隔著一扇門,外麵的動靜他聽得真真切切:有三四個人的腳步聲從廊道左邊傳來,到自己門口時全都停下,隨後沒了聲音。
從腳步聲裏判斷,步子沉穩,笨重,來的估計是幾個漢子,而且妖氣彌漫,想來是不安分的妖靈上門找茬來了。
身在妖窩裏,老板娘又是燭龍一族,若是自己貿然出去,定會惹上麻煩,還是坐等別人進門為好,便是打起來也有理有據。
陸青鳴拿定了主意,躺在**一動不動。
他那雙近乎全黑的眼睛在黑暗裏轉個不停,死死盯著門邊,謹防妖靈遁進屋裏。
門外沒有光亮,看不到影子。
來者沒有進一步動作,屋外好久都沒有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來人終於忍耐不住,沿著廊道右邊又回去了。
這就走了?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陸青鳴有一些失望,他稍稍鬆了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緩緩閉上眼睛。
龐大的困意又一次爬上他的後腦勺,他感覺四肢開始變得很重,身體像浸在水裏,不斷往下沉。
不過半刻鍾,“啪”的一聲鈍響驚醒了少年。
房間窗戶被人撞開了,一個身高八尺有餘的黑影竄進來,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床邊。
“我可等候多時了!”陸青鳴低喝一聲,迅猛地拔出枕下長劍,一個鯉魚打挺,跳躍出去,直刺黑影腦門。
這一劍幾乎是少年下意識的動作,劍勢凶猛,速度與力量都堪稱絕妙,轉瞬就觸及目標。
然而“叮”的一聲脆響,伴隨著刺眼的火花在黑暗中炸裂開來,劍尖碰到了堅不可摧的盾牌,有什麽東西從黑影左右合過來,以同樣不可思議的速度夾住了劍身。
黑影的力道同樣驚人,少年拔劍不得,五尺長的劍停在半空中凝滯不動,他順勢在半空中翻滾一圈,長劍於夾擊中飛速旋轉,黑暗中再次發出一陣火花。
借著稍縱即逝的閃光,陸青鳴看見了黑影的模樣。
那是一個麵戴半截青銅麵具的妖物,長著四隻手,兩雙腳,他**著上半身,露出虯結的大塊肌肉,平整的額頭上有一對黑色觸角。
是蜈蚣精。
從它那雙突起的赤紅色雙眼裏,陸青鳴感知到它的殺意正在沸騰,但這不過是一隻修行尚淺的蜈蚣精,比起樓下打盹的那條紅龍,像一條毛毛蟲。
不待蜈蚣精反擊,少年默念口訣: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話音落地,一道半徑不足三寸的光形刀刃自他手中發出,沿著劍身直射出去。
蜈蚣精見狀不妙,立馬鬆開雙手,四條健壯有力的大腿微微彎曲,再一挺直,朝著半開的窗戶裏跳躍出去。
光刃落空,碰到梁柱上無聲散去。
陸青鳴緊握長劍,急忙對準它的後背接連揮出兩劍,長劍舞動,兩道光刃自劍中飛射出去,不偏不倚正中蜈蚣精背心。
“嘶!”蜈蚣精吃痛,低吼一聲,上百公斤重的龐然大物竟被兩道光刃彈飛出去。
隻聽“轟”的一聲,它砸到窗戶上,將兩扇木窗撞得稀巴爛,整隻妖也落到樓下街道上。
“妖怪休走!”陸青鳴抓起床邊的乾坤袋,提上劍,一步跳出窗。
少年破窗而出,跳到半空中,瞧見了外麵的場景。
那一刻陸青鳴神色驟變,後悔自己過於衝動,居然上了蜈蚣精的當。
他分明看大蜈蚣精中了【禁虛引】,身負重傷,正趴在雪地裏低低地呻吟,不過在它身旁卻多了一隻不知名的青眼妖物。
那妖物人身蛇頭,身體是女人的,卻長著倒三角的腦袋,吐著猩紅的信子,正不懷好意地望著少年。
不遠處的巷子裏,還站著一個女人。
從女人身上感受不到妖氣,也沒有殺氣。
陸青鳴連忙再念口訣,反手握劍,懸停在窗外虛空上。
一道光陣自他胸前呈現,印陣之中八卦現形,陰陽魚相伴環繞。
麵對兩隻妖合力的情況,他不得不使用【天雷引】。
蜈蚣精感知到危機,抬起頭來,驚恐地看了少年一眼,又回頭看了看蛇頭女人。蛇頭女人不說話,不知給了它什麽信號,它遲疑片刻,支棱起上半身,跪在雪地裏,舉起四肢粗壯的大手,對少年行了大禮。
“仙長!懇請仙長開恩呐。”說著,蜈蚣精對陸青鳴磕了個響頭。
“嗬,又是這套鬼話!”
下山遊曆以來,沿途妖物被他師徒二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時,都會跪地求饒,對此,陸青鳴早已習以為常,乃至心生厭惡。
他的目光移向巷子,瞧見了那個撐傘的白衣女人。
因是俯視,距離遠,光線暗,對方又撐著傘,根本看不到她的長相。
若她是妖界中人,不僅修得人身,還能將天生妖氣收斂得一絲不露,想來道行十分高深,與客棧裏的燭九陰不相伯仲。而師尊一直沒動靜,真打起來,自己絕不是女人的對手。
可若她隻是一尋常女人,今夜便能擒獲兩隻妖物。
到底該如何是好?
陸青鳴的內心還在進行一番鬥爭。
雪地裏,蜈蚣精聽了他的話,回頭再看女人一眼。蛇頭女人吐著信子,沒說話,蜈蚣精卻收到了訊息,叩首求饒:“若是仙長肯放過小的,日後自當報答。”
“不求你報答,隻望你好生修行,休要做傷天害理之事。”陸青鳴說著,隱去了光陣。
“多謝仙長!”蜈蚣精再一叩首,腦袋深深埋進雪地裏。
一旁的蛇頭女妖紋絲不動,那雙陰毒的雙眼看陸青鳴渾身不自在,像蛇在身上爬一樣。
他把乾坤袋紮進腰帶裏,轉過身,收劍歸鞘,作勢離開。
少年一背過身,蛇頭女人冷笑著,忽而繼續升空,在距離雪地不過半尺的地方變成一條青眼巨蟒。
七八丈長的蟒蛇張開布滿利齒的大口,悄然無聲地撲向少年。
蜈蚣精並未跟上去,它張開嘴,想要喊話,可還沒來得及把話喊出口,就看到少年身後現出一片微光。
淡黃色的光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成一堵光牆,隔在少年與巨蟒之間。
巨蟒垂下蛇頭,狠狠咬下五寸長的蛇牙,獠牙一遇光牆,居然不能前進半分。
“自作孽不可活!”陸青鳴伸出右手豎在胸前,默念口訣。
“破!”隨著少年口中低吼一聲。
橫隔在他與巨蟒之間的光牆開始破碎,所有光的碎片在空中停留一瞬,幻成無數柄匕首,在巨蟒後退的同時,紛紛朝外射去。
巨蟒轉頭想逃,卷起尾巴擋在身後,可不成想,看起來堅不可摧的蛇皮就像一層薄紙,匕首飛過來,射穿它的頭顱和身軀,一股股血水從它身體裏飆射出去,染紅了半空中的雪花。
眨眼睛,張牙舞爪的巨蟒就被切成一塊塊巴掌大的血肉,落到雪地裏。
地上的蜈蚣精也沒能幸免,它被幾把光狀匕首射中要害,沒有喊出口的話再也沒機會喊出了。
陸青鳴自知這一秘法的厲害,沒有回頭去看,隻垂下頭,朝前踏出一步,踩到窗框上。
“它已經求饒了,為何你還不肯放過它?”一個如夜鶯般好聽的聲音在無人的街道上響起。
是那個撐傘的白衣女人!
陸青鳴轉過身來,沒發現說話人。
他看著滿街的蛇肉塊,隻覺得解氣,當看到地上的蜈蚣精時,他的眼中雖閃過一絲詫異和愧疚,嘴唇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更多表示。
他再看向巷子裏,白衣女人已經不見了,可他知道,說話的女子就在周圍。
陸青鳴麵朝無人的街道,笑著問道:“既然如此,姑娘為何不出手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