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休要逃?”

當是時,一道渾厚的男聲從街道一側傳來。

黑夜之下看不見說話者。

人未到,聲先至。

陸青鳴聞聲抬頭,看到一支冒著金光的法杖飛過來。

法杖頂上嵌一枚槍頭,正風馳電掣地刺向少女。

“空門,又是你?”少女測過身來,在半空中單手一揮。不知她使了什麽秘術,隻見法杖矛頭如碰鋼鐵,於半空中冒出一陣火花,而後金光全無,被硬生生擊落下去。

法杖下落約莫一丈之時,一個身披袈裟、頭戴鬥笠的和尚飛過來淩空接住了法杖。

那和尚在空中旋轉兩周,以法杖點地,借力跳起來,舉起法杖又朝少女揮出數下。

幾道金光佛印自他法杖矛頭冒出,先後射向少女,卻都在距離少女不足三步的地方被一一擊碎。

少女“咯咯咯”地笑著,施法凝住空中千萬雪花,雙腳踩在兩片雪花上,笑看來人。

她這般滿不在乎的態度,惹怒了叫空門的和尚。

空門單手解開袈裟扔向半空中,雙手合抱法杖,立在胸前。

“佛法無邊,天羅地網,誅盡妖邪。”

飛出去的袈裟消失不見,隨著空門話音落地,穹頂之下現出一道長寬約十丈的金色巨網,每一條網線皆由佛門咒語結成,每一道邊皆落下耀眼佛光,垂至地麵。

天網急速沉落,眼看著就要囚住少女,她卻還在把玩手中的油紙傘。

等到天網收縮至她眼前,少女才慢悠悠地轉了一下傘柄。

三道暗紫色的爪印在傘頂一閃而過。

陸青鳴尚未看清那爪印的來龍去脈,佛門天網就被紫色爪印撕開三道口子,泄氣一般垂落下去。

少女從天網口子裏飛出去,高聲笑道:“空門,我勸你還是回大空寺去吧!”

“妖孽,休要猖狂!”空門嘶吼著,原本清秀的一張臉變得猙獰可怖,兩隻眼睛裏殺意沸騰,哪裏還有半點佛門子弟的慈悲為懷。

他一抖法杖,飛出去,同時轉動法杖直刺少女額心。

少女也不躲閃,抱傘踢出兩腳,這兩腳速度與力道皆極佳,一腳踢中法杖,直接將法杖從空門手中踢飛出去,另一腳將空門踢下空中。

街道上又傳來一聲鈍響。

空門被重重地摔在雪地裏,鬥笠不知去向,法杖緊隨其後,落下來,插在他額前一塊青石板上,石板破碎,槍頭完全沒入地下,距離他的腦門不過一指。

很顯然,和尚的小命隻在少女一念之間,法杖再近三寸,他必定當場喪命。

空門被震懾住了,以至於腦袋一片空白,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下次見你,定取你狗命。”少女笑著,踩著紛飛的雪花登空。

“你……別走,給我留下!”空門心中不服,忍痛站起來,拄著法杖追出去。

“大師,別去啊!別去!”陸青鳴雙手撐地,大聲勸空門放棄,可他身體裏氣息紊亂,五髒六腑皆受損,稍稍一用力,便是一口濃血堵住喉管,言語不得。

他又吐出一口血水,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幾聲,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了。

空門回頭瞧了他一眼,並未說話,眼神裏隻有殺意,也不正眼看少年,似乎並沒有把陸青鳴當自己人的意思。

空門走了,陸青鳴抹去嘴邊的血跡,耷拉著腦袋,背靠石碑旁坐了許久。

街上無人,飛雪落下,寂靜無聲。

他心中一片黯然。

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修為,在妖物眼中不過兒戲罷了。

下山之時對師祖立下誓言,說要鏟盡世間妖魔,現在想來,簡直可笑至極啊!

寒風在街道上回**,嗚嗚回響的風聲在他耳邊不曾斷絕,雪花很快就淹沒了他的下半身。寒氣侵襲,他從未感到這般寒冷,雪像是從心裏生出來一樣,從內而外,寒冷徹骨。

“她有三千年修行,而你不過一介凡胎肉體,不敵於她,實屬情理之中。”

像是聽見了陸青鳴心裏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說話聲緩緩從街道中心傳來。

他抬起頭,看到有來客棧的女掌櫃正站在自己跟前,披著一頂暗紅的鬥篷,手裏撐一把紅色油紙傘,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方才少女消失的地方。

見陸青鳴不說話,女掌櫃又說:“若是不服,改日我請她過來,你倆再比試比試,如何?”

“你與她……認識?”

“那是自然。”女掌櫃的輕聲笑了一下,半蹲在陸青鳴跟前,朝他的額頭伸出兩根手指。

原來是一丘之貉!陸青鳴心裏痛恨自己無能,更痛恨那妖女霸道,眼前女人他本來不願與之接觸,可是女掌櫃一蹲下去,一股龐大的壓力隨之鎮住了他。

半神血統與生俱來的威嚴,是他無法抵抗的。

一時之間陸青鳴什麽動作也沒有,任由對方擺布自己。

他感受到女掌櫃指腹處傳來一股暖流,這股溫暖的氣流從他額間流向全身上下,所到之處,傷口愈合,筋脈修複,烈火焚燒般的肺腑也不再疼痛。

女掌櫃又按住他的頸脖,不知在尋找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沒找到期望的東西,失望地站起身來,背對著陸青鳴:“先回去休息吧,我保證今夜不會再有人敢來打擾你。”

“為什麽救我?”

“不是我,是你師父要我保你平安的。再則,這也不算救你。”女掌櫃沒有回頭,說著,就朝身後扔出一頁信紙。

陸青鳴攤開信紙,看到紙上寫著:急事出門,還望紅娘多多照顧劣徒。

看筆跡,確實是項鬆陽親筆。

怪不得師父一直沒有出手,原來他已經不在客棧了。

到底是什麽急事,會讓師父夜半出門,臨行前連聲招呼也來不及打?

又為什麽要請陌生女妖幫忙?

陸青鳴攥緊信紙,衝女掌櫃遠去的背影輕喊:“掌櫃的,你還沒告訴我,我師父去了哪裏了。”

“他一向神出鬼沒,我怎麽知道他去了哪裏?”女掌櫃說話聲音很小,街道那頭光線暗淡,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陸青鳴再喊一聲:“我師父可有留下什麽?”

無人回答。

整條街上隻剩下他一個人了,不遠處的有來客棧還亮著燈。

陸青鳴掃一眼地下,方才還一片狼藉的街上,現下隻能見到一兩塊亮閃閃的鐵片。

無須多想,是女掌櫃施法除去地上的雪塊和屍體。

他撿起一塊長劍的碎片捏在手裏,慢步朝不遠處的光亮處走去。

客棧門前,不知何時掛出了兩盞大紅的燈籠。一隻燈籠上大書一個“客”字,另一隻燈籠上寫有一個“來”字。

風雪往來,吹不動燈籠,吹不滅蠟燭。

堂屋裏四盞明燈高掛,照得屋裏一片光亮。

兩個身穿灰衣短袍的小二站在大門兩邊,見他過來,同時點頭致意,表現得恭敬有禮,然而兩人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陸青鳴也不與他們搭話。

他知道此二人是妖。

到現在他想明白了,洛陽城貴為天子居所,也是妖物修靈聖地,潛伏在城中的大妖數不勝數,多少年下來,人妖關係已變得錯綜複雜,難以辨析,而這有來客棧就是妖物暫住之地。

可是奇了怪了,師父明知此地是妖窟,為何還要住在這裏?

因為他與掌櫃的相識?

他感到不解,不過這個問題,也許要親自詢問師尊才會有答案。

陸青鳴回到房間,點上蠟燭,發現撞壞的窗戶已經修好了,桌上有一封信,是項鬆陽留給他的:

故地重遊,老友相聚,你且在客棧休息幾日,等我回來。

他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都隻有這段字。

女掌櫃的所言不假,師父的確出門了,那就暫且休息幾日,等師傅回來再說吧!他這麽想著,帶著不甘心和屈辱感爬上了床,安心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