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說完後,大家快樂地看著他,連阿格拉婭也如此,而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尤其如此。
“這算考完啦!”她喊道,“小姐們,你們以為自己將像保護窮人似的保護他,但是他並沒有把你們放在眼裏,而且還提出一個附帶條件,說他隻能偶爾來一兩次。我們倒成傻子啦,尤其是伊萬·費道洛維奇。不過,我對這一點是很高興的。妙極了,公爵!人家剛才叫我們考您一下。您對於我的臉部的看法完全是對的:我是個嬰兒,我自己知道這一點,而且比您知道得還早一些。您用一句話把我的意思表達出來了。我認為您的性格和我完全相似,我很高興,真像兩滴水一樣相似。隻不過您是一個男子,而我是女人,又沒有到瑞士去過。隻有這一點區別。”
“你不要急著說啊,媽媽,”阿格拉婭喊道,“公爵說,他在自己敘述的話裏有特別的意思,不是隨隨便便說的。”
“是呀,是呀。”另外兩個姑娘也笑了。
“親愛的,你們不要取笑他,他也許比你們三個人合在一起還要聰明呢,你們以後是可以看到的。但是公爵,您為什麽對阿格拉婭沒有說什麽話?阿格拉婭等候著,我也等候著。”
“現在我不能說什麽,我以後再說。”
“為什麽?她的相貌不是很出色的嗎?”
“是很出色的,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您是一位絕代的美女,您美麗得使人都怕看您。”
“隻是如此嗎?她的品性呢?”將軍夫人追問道。
“美是很難判斷的,我還沒有學會審美的本領,美是一個謎。”
“那就是說,您給阿格拉婭出了一個謎語,”阿傑萊達說,“阿格拉婭,你猜猜吧。她到底美不美呢?公爵,美不美呢?”
“太美了!”公爵很熱烈地回答說,他貪戀地瞧了阿格拉婭一眼,“差不多和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一樣美,雖然臉形完全不同!……”
大家驚訝地對看了一下。
“像誰呀?”將軍夫人拉長聲音說,“像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嗎?您在哪兒看見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啦?哪一個是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剛才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把她的照片給伊萬·費道洛維奇看過。”
“怎麽?他把照片給伊萬·費道洛維奇拿來了嗎?”
“給他看過,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今天送給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一張照片,他拿來給伊萬·費道洛維奇看。”
“我想看一下!”將軍夫人喊了起來,“那張照片在哪裏?如果是送給他的,那就應該在他的手邊。那應該還在書房裏麵吧,他每逢星期三到這裏來工作,四點後才走。立刻叫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來!不,我並不準備見他。勞您的駕,公爵,親愛的,請您到書房裏去一趟,向他要那張照片,拿到這裏來。您說有人要看一看。勞駕勞駕!”
“人是很好,不過有點太簡單。”公爵走出去後,阿傑萊達說。
“是的,有點太那個了,”亞曆山德拉肯定說,“甚至有點可笑。”
她們兩人似乎都沒有說出自己的全部意思。
“但是,他對於我們的臉卻說得很漂亮,”阿格拉婭說,“他把大家都恭維了一番,連媽媽也在內。”
“請你不要說俏皮話,”將軍夫人喊道,“不是他恭維我,是我受了恭維。”
“你以為他狡猾嗎?”阿傑萊達問。
“我以為他很不簡單。”
“去你的吧!”將軍夫人生氣了,“據我看,你比他還可笑。他雖然簡單,但是自有聰明之處,我當然是指著好的一麵。他完全和我一樣。”
“我順嘴說出照片的事情,這當然很不好,”公爵一邊走向書房,一邊尋思著,感到良心受到譴責,“但是……我多了嘴,也許反倒好了……”他開始閃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不過這個念頭還不十分強烈。
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還坐在書房裏,正埋頭處理公文。大概他的確不是白白領取股份公司的薪俸。當公爵要那張照片,說出女人們怎樣曉得照片的事情後,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露出很窘的樣子。
“唉!您何必這樣多嘴!”他惡狠狠地喊道,“您一點也不知道……真是白癡!”他又喃喃地自語著。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思索,順嘴說了出來。我說,阿格拉婭差不多和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一樣好看。”
加尼亞請他詳細講一講是怎麽回事,公爵隻能把事情述說了一遍。加尼亞又帶著嘲笑的神情望了他一眼。
“您倒把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記在心上了……”他喃喃地說,但是沒有說完,就沉思起來了。
他顯然感到恐慌,公爵又提起那張照片。
“公爵,我跟您說,”加尼亞猛地說,似乎他腦子裏突然有了主意,“我對您有一個極大的請求……不過,我真是不知道……”
他感到不好意思,沒有把話說完。他心裏在決定事情,似乎正在進行思想鬥爭。公爵默默地等候著。加尼亞又用試探的、凝聚的眼光朝他看了一下。
“公爵,”他又開始說,“她們現在生我的氣……為了一樁非常奇怪的事情……可笑的……我並沒有什麽過錯……一句話,這是多餘的——她們好像有些生我的氣,所以她們如果不找我,我一時也不願意去見她們。我現在非常需要和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談幾句話。我預先寫了幾句話(他的手裏有一張小小的、折好的字條),可是不知道怎樣交給她好。公爵,您現在能不能替我交給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不過隻能交給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也就是不要讓別的人看見,您明白嗎?這沒有什麽了不起的秘密,並不是那一類的東西……但是……您可以做到嗎?”
“我不大願意做這件事情。”公爵回答說。
“公爵,這對我是十分需要的!”加尼亞開始央求他,“她也許會回答的……您要相信,我隻是在逼不得已,十分不得已的情形下才求您……因為沒有其他人能給我送去……這是很重要的……對於我十分重要的……”
加尼亞生怕公爵不答應,帶著哀哀央求的樣子,望著公爵的眼睛。
“好的,我給您轉交。”
“不過,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加尼亞高興起來,又懇求著,“公爵,我能希望您以名譽擔保嗎?”
“我絕不給任何人看。”公爵說。
“這信沒有封,但是……”加尼亞十分慌張地說,後來由於慚愧,又止住了。
“我絕不看。”公爵十分簡單地回答說,他拿起照片,從書房走出去了。
加尼亞獨自留在那裏,捧著自己的頭。
“隻要她說一句話……我……我,真的也許會一刀兩斷!……”他由於心慌意亂,不能再坐下辦理公事了。他開始在書房內踱步,從這一角走到那一角。
公爵一邊走,一邊想。加尼亞委托他辦的事情,使他感到很不愉快。他一想到加尼亞給阿格拉婭寫信,心裏也感到很不愉快。但是,當他走到離客廳有兩間屋子遠的地方,他忽然站住了,似乎想起什麽事情,向四周張望一番,然後走到窗前,靠近光亮,看起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照片來。
他似乎想要猜出這張臉上所隱藏的,剛才使他驚訝的一切。他始終沒有忘掉剛才的印象,現在好像忙著對它進行重新檢查。這張在美貌方麵和在別的方麵都不尋常的臉,現在更加使他驚訝了。這張臉上似乎有無限的驕傲和輕蔑,差不多是仇恨,同時還有一點信任的、特別坦白的樣子。在看到她的臉的時候,這兩種對比似乎引起了他的一種憐憫心。這種炫目的美甚至使人感到受不了,一張慘白的臉,幾乎凹陷的雙頰和炯炯發光的眼睛,好奇怪的美!公爵看了一分鍾,忽然驚醒了,朝四周看了一下,匆忙地把照片挨近唇邊,吻了一下。一分鍾後他走進客廳時,他的臉已經完全平靜了。
但是,他剛走進飯廳(和客廳隔著一間屋子),阿格拉婭便從裏邊走出來,和他在門口幾乎撞個滿懷。她是單獨一個人。
“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叫我轉交給您。”公爵說,把信遞給她。
阿格拉婭站住了,她接過信,很奇怪地望了公爵一眼。她的眼光裏沒有一點害羞的樣子,隻是多少有一些驚異的神情,這驚異似乎也隻是和公爵一人相關的。阿格拉婭好像用眼神要求他明白作答——他在這些事情上,怎麽會和加尼亞串通到一起了?——她很安詳而傲慢地要求著。他們相對站了兩三秒鍾。最後,她的臉上微微露出一點嘲諷的樣子。她微微一笑,走了過去。
將軍夫人默默地,帶點輕蔑的樣子,對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照片仔細觀看了一番。她伸出手,握住照片,用裝腔作勢的神氣,把照片放在離眼睛遠些的地方。
“是的,很好看,”她終於說,“的確太美了,我見過她兩次,隻是從遠處看。您重視這樣的美嗎?”她忽然對公爵說。
“是的……我喜歡這樣的……”公爵回答著,有點吃力的樣子。
“就是這樣的美嗎?”
“就是這樣的美。”
“為什麽呢?”
“在這張臉上……有許多悲哀……”公爵說,他好像不經意地自言自語著,並不是回答她的問題。
“您也許是在說胡話。”將軍夫人說著,就用一種傲慢的姿勢,把照片拋在桌上。
亞曆山德拉把它拿起來,阿傑萊達走過來,兩人仔細觀看。這時候,阿格拉婭又回到客廳裏來了。
“真有力量!”阿傑萊達忽然喊道,從姐姐的眉頭後邊,貪婪地觀看照片。
“在哪裏?什麽力量?”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厲聲問道。
“這樣的美就是一種力量,”阿傑萊達熱烈地說,“一個人有這樣的美,就可以推翻整個世界!”
她凝思著,退到自己的畫架那裏去。阿格拉婭隻是朝照片瞥了一眼,眯縫著眼睛,翹了翹下唇,便往後走開,坐在一邊,交叉著手。
將軍夫人按鈴。
“請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到這裏來,他現在在書房裏。”她對走進來的仆人吩咐說。
“Maman!”亞曆山德拉意味深長地喊了一聲。
“我要對他說兩三句話,就夠了!”將軍夫人連忙喊叫著,製止女兒的抗議,她顯然很惱怒,“公爵,您瞧,我們這裏現在全是秘密,全是秘密!因為不這樣不行,這是一種禮節,真是愚蠢極了。這種事情最需要的是開誠布公,一清二楚,老老實實。現在我們在準備幾樁婚事,我不喜歡這些婚事……”
“Maman,您怎麽啦?”亞曆山德拉又忙著阻止她。
“你怎麽啦,我的寶貝閨女?你自己難道喜歡嗎?公爵聽見也無妨,我們是朋友。至少我和他是朋友。上帝要找的當然是好人,他不需要任意胡為的惡人。特別不需要那種今天一套明天又一套的任意胡為的人。你明白嗎,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公爵,她們說我是怪物,其實我是會認清好人壞人的。因為主要的是心眼兒,其餘的全很無聊。當然也需要動腦子……也許腦子是最主要的。阿格拉婭,你不要笑,我並不自相矛盾。有心而無腦的傻子和有腦無心的傻子一樣不幸。這是古老的真理。我就是有心無腦的傻子,你就是有腦無心的傻子。我們倆都很不幸,都很痛苦。”
“您為什麽那樣不幸呢,maman?”阿傑萊達忍不住問道,在座的人中,大概隻有她一個人沒有喪失快樂的心情。
“第一,是為了有幾個學識淵博的女兒,”將軍夫人厲聲說,“隻是這一樣就足夠了,其餘的事情可不必多講。我已經費了很多的唇舌。我們來看吧,你們兩個人(阿格拉婭我不算在內)將來會怎樣約束你們的煩惱和多嘴多舌的毛病?最可尊敬的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你將來和你的尊貴的先生會不會有幸福?……啊!……”她看見加尼亞走進來,便喊道,“又一個婚姻聯盟進來了!您好哇!”加尼亞鞠躬,她這樣回答著,但並不請他坐下,“您快要結婚了嗎?”
“結婚?……怎麽?……什麽結婚?……”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被弄得目瞪口呆,喃喃地說著,感到很不好意思。
“您是不是要娶老婆啦?如果您偏愛聽這種說法,那我就這樣問。”
“不,不……我……不……”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撒著謊,滿臉臊得通紅。他向坐在一旁的阿格拉婭溜了一眼,很快又把眼光移開了。阿格拉婭用冷淡的、凝聚的、安靜的眼光,死死地盯著他,觀察他那一副窘態。
“不?您說不嗎?”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毫不留情地追問道,“得了吧,我一定會記得,您在今天,在星期三的早晨,曾經用‘不’字回答我的問題。今天星期幾?是不是星期三?”
“大概是星期三,maman!”阿傑萊達回答說。
“她們永遠不知道日子,今天是幾號?”
“二十七號。”加尼亞回答說。
“二十七號嗎?從某種原因來說,這是很好的。再見吧,您的公事大概很忙,我也要換衣服出門了。把您的照片拿去吧,替我向不幸的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請安。再見,親愛的公爵!您常來玩啊。我要特地到別洛孔斯卡婭老太婆那裏去談您的事情。親愛的,我跟您說:我相信是上帝為了我把您從瑞士引到彼得堡來的。也許您還有別的事情,但主要是為了我。上帝是這樣安排的。再見吧,親愛的女兒們。亞曆山德拉,我的寶貝姑娘,你到我屋裏來一趟。”
將軍夫人走出去了。
加尼亞帶著垂頭喪氣、倉皇失措的樣子,惡狠狠地從桌上拿起照片,歪嘴微笑著,對公爵說:“公爵,我現在就要回家。如果您不改變到我家去住的原意,我可以領您去,否則,您不知道在什麽地方。”
“您等一等,公爵。”阿格拉婭說,她忽然從安樂椅上站起來。
“您還要在紀念冊上給我寫幾個字。爸爸說您是書法家。我就去給您取來。”說著也出去了。
“再見吧,公爵,我也要出去。”阿傑萊達說。她緊緊地握住公爵的手,向他客氣地、和藹地笑了一下,便出去了。但沒有看加尼亞一眼。
“這全是您幹的好事,”大家剛走出去,加尼亞便撲到公爵身旁,咬牙切齒地說,“我要結婚的事,是您對她們說出來的!”他快速地喃喃地低聲說,臉上帶著瘋狂的樣子,眼睛裏閃著凶光,“您是一個無恥的搬弄口舌的人!”
“我告訴您,您弄錯了,”公爵很鎮靜地、很有禮貌地回答說,“我並不知道您要結婚。”
“您剛才聽見伊萬·費道洛維奇說,今天晚上要在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裏決定一切事情,您把這話傳給她們了!您說謊!她們還會從哪裏知道呢?見鬼,除了您以外,有誰會告訴她們呢?難道老太婆沒給我暗示嗎?”
“如果您認為她們給您暗示,那麽,您就會更清楚究竟是誰告訴她們的了。關於這件事情,我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信轉交了沒有?……回音呢?”加尼亞用非常不耐煩的態度打斷公爵的話。但是,在這時候,阿格拉婭回來了,公爵沒有來得及回答什麽。
“公爵,”阿格拉婭說,把自己的紀念冊放在小桌上麵,“請您挑選一頁,給我寫幾個字吧。筆在這裏,還是一支新的呢。鋼筆可以嗎?我聽說,書法家不用鋼筆寫字。”
她和公爵談話時,似乎沒有注意到加尼亞在那裏。但是,當公爵整理筆杆,尋找空頁,準備下筆的時候,加尼亞走到阿格拉婭站立的壁爐旁邊(在公爵右邊),用顫抖的、斷續的聲音,附在她的耳朵上說:“一句話,隻要您說一句話——我就得救了。”
公爵猛地轉過身子,向他們倆看了一眼。加尼亞的臉上露出一種絕望的樣子。他似乎不假思索,匆匆地說出這句話。阿格拉婭看了他幾秒鍾,顯出極鎮靜的驚異神情,完全像剛才看公爵時一樣。她這種鎮靜的驚異神情,似乎由於完全不了解人家對她所說的話而引起的疑慮樣子,在這時候,讓加尼亞覺得比最厲害的輕蔑還要可怕。
“叫我寫什麽呢?”公爵問。
“我現在就口述給您,”阿格拉婭向他轉過身子說,“準備好了沒有?寫吧:‘我不願做交易。’然後寫上幾月幾號吧。拿給我看。”
公爵把紀念冊遞給她。
“妙極了!您寫得太好了。您的筆跡真是美極了!謝謝您。再見吧,公爵……等一等,”她補充說,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麽事情,“跟我來,我想送給您一點東西作為紀念。”
公爵跟著她走出去。但是,剛進飯廳,阿格拉婭就站住了。
“您讀一讀吧!”阿格拉婭把加尼亞的信遞給公爵。
公爵接過信,很驚疑地看了阿格拉婭一下。
“我知道您沒有讀,那個人絕不會把您當作心腹。您讀吧,我想叫您讀一下。”
這封信顯然是急就的:
今天決定我的命運,您知道會怎樣決定。今天我必須直接地說出我的話。我沒有任何權利取得您的同情,我不敢有任何的奢望。但是,您從前說過一個字,隻是一個字,這個字照亮了我這像黑夜一般的全部生命,成為我的一座燈塔。請您現在再說一個這樣的字,那您就可以拯救我,使我免於滅亡!您隻要對我說斷絕一切,那我今天就斷絕一切。您說這句話費什麽勁呀!我隻會在這句話裏尋找您對我的同情和憐憫的表征——隻是如此,隻是如此!沒有別的,沒有別的什麽!我不敢抱著什麽奢望,因為我不配妄想。但是,我得到您的話以後,我就又會安分守己,高高興興地忍受令我絕望的情況。我要迎接鬥爭,我將喜歡這鬥爭,我將要以新的力量在鬥爭中新生!
您給我一句同情的話吧。(我發誓,隻要同情!)請您不要因為一個絕望的人,一個即將溺死的人膽敢做最後的掙紮,想把自己從滅亡中拯救出來,而對他惱恨吧。
加尼亞
“這個人為了使我相信,”公爵讀完以後,阿格拉婭厲聲說,“‘斷絕一切’這句話不會玷汙我的名譽,不致使我受到任何約束,給我這一封信,作為書麵保證。您瞧,他是如何幼稚地忙著在幾個字下邊加上黑點,如何粗魯地透露出他的隱秘心情。然而他知道,如果他斷絕了一切,而且是自己一個人斷絕的,不等待我的話,甚至不向我說這件事情,對於我不抱著任何奢望,那麽,我也可能改變我對他的感情,也許會成為他的朋友。他一定知道這一點!但是,他的心靈是齷齪的,他明明知道,卻還猶疑不決;他明明知道,卻還要求保證。他不能夠辦君子之事。他要我給他一個能把我弄到手裏的希望,來彌補那十萬盧布。至於他在信裏說,似乎我以前說過一句話,照耀了他的生命,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我隻是憐惜過他一次。但是,他這個人既無禮,又無恥:當時他立刻生了壞念頭,以為可以弄到我。我馬上看出了這一點。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捉摸我,直到現在還追求我。但是,不必多說了。請您把這封信拿去,送還給他,在您離開我家以後,馬上就還給他。當然,不要在離開我家之前給他。”
“我怎麽回答他呢?”
“您當然用不著回答,給他信就是最好的回答了。可是,您打算住在他的家裏嗎?”
“伊萬·費道洛維奇剛才自己給我介紹的。”公爵說。
“我先提醒您,您可要留心他。您現在把這封信退還給他,他是不會饒恕您的。”
阿格拉婭輕輕握了一下公爵的手,就走出去了。她的臉很嚴肅,眉頭緊皺著。在和公爵點頭告別的時候,連一點笑容也沒有。
“我立刻就來,我隻是去取那個包袱,”公爵對加尼亞說,“我們馬上就走。”
加尼亞跺著腳,表示不耐煩。他的臉由於狂怒,甚至發黑了。兩個人終於走到街上,公爵手裏拿著包袱。
“回信呢?回信呢?”加尼亞向他撲去說,“她對您說什麽來著?信轉交給她沒有?”
公爵默默地將那封信遞給他,加尼亞愣住了。
“怎麽?我的信?”他喊道,“您竟沒有交給她!啊,我應該料到這一點!哼,真可惡……怪不得她剛才顯出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您怎麽會,怎麽會不交給她?唉,真可惡……”
“對不起,事情恰好相反,您的信剛交給我,我馬上就轉交給她了,而且是按照您要求的方式交出去的。它所以又到我手裏,是因為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剛才把它退給我了。”
“什麽時候?什麽時候?”
“當我剛在她的紀念冊上寫完字,她請我出去說話的時候(您聽見沒有?),我們走進飯廳,她把信遞給我,讓我念一下,又讓我退給您。”
“讓您念!”加尼亞幾乎破開嗓子喊,“讓您念!您念了嗎?”
他又站在便道中發愣了,吃驚得連嘴巴都閉不上。
“是的,我剛念過了。”
“是她自己,她自己交給您念的嗎?是她自己嗎?”
“是她自己,您要相信我,她不請我念,我是絕不會念的。”
加尼亞沉默了一分鍾,很痛苦地拚命思索著什麽,然後忽然喊道:“不會的!她不會叫您念!您扯謊!是您自己念的!”
“我說的是實話,”公爵仍然用剛才那種沉著的音調回答,“我跟您說:這件事使您得到不愉快的印象,我覺得十分可惜。”
“但是,倒黴蛋,當時她至少總會對您說些什麽話吧?她回答什麽話了嗎?”
“那當然啦。”
“那您倒說呀,倒說呀,真見鬼!……”
加尼亞在便道上跺了兩下那穿著套鞋的右腳。
“我剛念完,她就對我說,您正在追求她。她說,您打算敗壞她的名聲,隻是為了從她那裏得到結婚的希望,然後依靠這種希望,毫無損失地拋棄另一個可以得到十萬盧布的希望。她又說,如果您不先和她討價還價,不向她預先提出保證,自己就斷絕一切關係,她也許會成為您的朋友。好像就是這些。對,還有一點。我接過信以後,曾經問她有什麽回信沒有,她當時說,沒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了——好像就是如此。如果我忘了她的原話,請原諒我。我隻是把我所了解的大意轉告給您。”
加尼亞一肚子怒火,像發瘋一般,不可抑製地發泄出來:“啊!原來如此!”他咬牙切齒地說:“竟把我的信往窗戶外邊扔!哼!她不願意做這份買賣,我偏要做!咱們走著瞧吧!我還有許多把戲呢……咱們走著瞧吧!……我一定要製伏她!……”
他的臉歪斜了,變得慘白,嘴裏噴著唾沫,舉起拳頭威嚇著。他們這樣走了幾步。他認為公爵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所以對公爵一點也不客氣,好像他單獨在自己屋內橫行一樣。但是,他忽然想到什麽,清醒過來了。
“您怎麽就會,”他忽然對公爵說,“您(白癡!——他自言自語地補充說),您和她初次相見,隻認識兩個鍾頭,怎麽就會得到她的信任?這是怎麽回事?”
在苦痛之外,還要添上一種忌妒的情感。妒火忽然又攻他的心。
“這一點請恕我不能向您解釋。”公爵回答說。
加尼亞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她是不是把您叫到飯廳裏去,把她的信任送給了您?她不是想要送給您什麽東西?”
“我也是這樣理解的。”
“這究竟是為了什麽呢?真見鬼!您在那裏到底做了些什麽?您用什麽手段博得她們的歡心?我跟您說,”他用非常激動的聲調說(在這時候,他身上的一切都似乎零散了,亂七八糟地沸騰著,使他的思想無法集中),“我跟您說,您能不能好好想一下,挨著次序想一下,你們在那裏說了些什麽,把所有的話從頭到尾想出來。您記得自己注意到什麽沒有?”
“我能夠想出來,”公爵回答說,“當我走進去,相識了以後,我們首先就講到瑞士。”
“滾他娘的瑞士!”
“後來又談死刑……”
“死刑嗎?”
“是的,為了一個原因……此後,我對她們講我在國外居住四年的情形,還講一段我和一個貧苦鄉下姑娘的故事……”
“滾他娘的貧苦鄉下姑娘吧!再往下說!”加尼亞不耐煩地吼叫著。
“此後,我講什奈德爾怎樣對我說出關於我的性格的意見,他迫使我……”
“管他是什麽什奈德爾,管他有什麽意見!再往下說吧!”
“此後,為了某種原因,我開始講人的麵相,也就是講到麵部表情,我說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和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差不多一樣美麗。就在這時候,我提到了那張照片……”
“但是,您並沒有把今天早晨在書房裏聽到的那些話都說給她們吧?不是嗎?您沒有說吧?是不是?是不是?”
“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並沒有說。”
“那麽,是哪裏來的風呢?活見鬼……真怪!阿格拉婭沒有把信給老太婆看嗎?”
“這一點我可以對您充分保證,她並沒有給老太婆看。我一直在那裏,她也沒有時間去做。”
“也許您沒有注意到……哼!可惡的白癡!”他已完全控製不住自己了,怒喊起來,“連講句話都不會!”
加尼亞正和某些人一樣,由於開口罵人時沒有遇到回敬,漸漸就更加放肆起來。再等一會兒,他也許就會往人家的臉上吐口水了,他已經狂怒到了極點。他正是由於狂怒而瞎了眼,要不然,他早就該注意到他所鄙視的那個“白癡”,有時候會非常迅速和精細地了解一切,令人十分滿意地傳達一切。但是,忽然發生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情況。
“我必須告訴您,加夫裏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公爵忽然說,“我以前的確不很健康,的確和白癡差不多。但是,現在我早就恢複了健康,所以人家當麵稱我為白癡的時候,我感到有點不愉快。雖然由於您不走運,我可以原諒您,但是您在煩惱中竟罵了我兩次。我很不喜歡這一套,特別是您和我初次相識,突然就來這一套,我更接受不了。現在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我們倆還是分手的好:您朝右麵走,回家去,我朝左麵走。我手裏有二十五盧布,我一定可以找到寄宿的旅館。”
加尼亞十分不好意思,臊得滿臉通紅。
“對不起,公爵,”他很熱烈地喊道,忽然將辱罵的口氣變為異常客氣的態度,“看在上帝的分上,饒恕了我吧!您瞧,我是多麽倒黴!您幾乎還不知道什麽,如果您知道全部情況的話,您一定會原諒我幾分的。誠然,我是無可寬恕的……”
“我也不需要您這樣長篇大論地道歉,”公爵連忙回答說,“我也知道您心裏很不痛快,所以您罵起人來。嗯,我們就到府上去吧。我很樂意……”
“不,我現在不能就這樣放過他,”加尼亞自己尋思著,一路上時時惡狠狠地望著公爵,“這個騙子從我身上探明了一切,以後忽然摘去假麵具……這中間含有一點意思。我們走著瞧吧!一切都會得到解決的,一切,一切!今天就會得到解決!”
他們已經站在家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