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州這座城市讓人片刻不得安寧。當然最不得安寧的還是廖天北。廖天北不得安寧,我就不得安寧,誰讓我是他的秘書呢?沒有人能夠想象,一個省會城市的市長辦公室被盜會是什麽情景。盡管我是市長秘書,但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第一個發現廖天北辦公室被盜的是公務班的工作人員,她們負責打掃市長的辦公室,大概早晨六點鍾她們就開始工作了,這說明清晨六點鍾之前,案犯已經逃之夭夭。但是公務班的工作人員並沒有直接撥打110報案,而是報告給了市政府辦公廳保衛處值班人員,值班人員也沒有撥打110報案,而是報告給了保衛處處長,保衛處處長也沒撥110報案,而是報告給了市政府辦公廳主管副主任,主管副主任又報告給主任,主任又報告給了市政府秘書長,市政府秘書長也沒撥110報案,而是直接報告給了王伯壽,王伯壽並未直接報告給廖天北,而是親自撥通了市公安局局長陸羨林的宅電,指示他迅速組織警力,勘察作案現場,等陸羨林向他報告,警力已經到達現場展開勘察後,王伯壽才不慌不忙地撥通了廖天北的宅電。廖天北得知情況後,立即給我打電話,讓我和司機馬上去接他。我從廖天北打電話的語氣中能聽出來他急切的心情,廖天北辦公室究竟有什麽我最清楚,其實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他之所以有些緊張,是因為有幾份印著“絕密”字樣的中央文件鎖在保險櫃內,一旦失竊,責任重大。

我和廖天北急急忙忙趕到辦公室時,警察勘察現場的工作已經完畢,身材高大笨重、眼珠像玻璃球似的陸羨林惴惴不安地迎上來匯報情況,廖天北根本沒心思聽,他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打開保險櫃,發現所有的文件都在,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下來,他又在陸羨林的建議下,查看了書櫃、衣櫃和辦公桌,竟然什麽都沒丟,陸羨林根本不相信,市長辦公室被小偷翻得亂七八糟,怎麽可能什麽也沒丟呢?又建議廖天北仔細查看,廖天北又仔細檢查一遍,十分認真地告訴陸羨林確實什麽東西也沒丟,陸羨林如釋重負地帶著幹警收隊。陸羨林一走,廖天北立即讓我把門關上,神情就像是一隻受驚的老鼠,好像剛剛被一隻狡猾的老貓戲弄過似的,他臉色陰沉地點上一支煙,一邊吸一邊若有所思地說:“商政,我的辦公室被盜你怎麽看?”屋子裏的空氣像一潭死水,窗外的陽光太刺眼,讓人無法集中精神,我腦子裏仿佛被死水灌滿了,沉得很,雖然陽光照得很強烈,但我的心頭仍然凝聚了一層霜,我沉思片刻說:“我問過陸羨林小偷是怎麽打開門的,他說門上沒有任何被撬的痕跡,樓這麽高,也不是從窗戶進來的,我吃驚地問,莫非小偷有鑰匙?陸羨林未置可否。”廖天北聽罷,臉上的光澤猶如日落後天空中的餘暉,灰蒙蒙的,他右手一拍桌子,像是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了似的,用憤懣的語氣說:“商政,你這麽一說佐證了我的一個擔心。”仿佛他拍的不是桌子,而是我的腦袋,我頓時恍然大悟,驚愕地看著他,壓低聲音問:“是不是有內鬼?”他目光如刀地掃了我一眼,我的臉有一種被劃了一刀的感覺,好像由於口子劃得太深,肉翻翻著,卻不見血,他並未注意到我痛苦的表情,大手一揮,氣哼哼地說:“何止是內鬼,根本就是陰謀!”我感到突然被什麽東西咬住了喉嚨,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心裏猜中了八九分,卻又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測,瞠目結舌地問:“陰謀?莫非有人耐不住寂寞了,想趕你走?”他鼻尖抽搐了幾下,心知肚明地點了點頭,眼睛裏射出譴責而不屑的目光,輕蔑地說:“他這點伎倆連你都看出來了,還想瞞過我的眼睛,簡直是不自量力。你知道我丟了什麽嗎?”我被窗外的強光閃花了眼,有一種被淹沒的感覺,仿佛置身於一潭死水之中,臉憋得通紅,卻無法呼吸,隻能不停地搖頭。我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憤懣,還能嗅到他嘴裏一股爛蘋果的氣味,他淩厲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冷哼一聲,氣惱地說:“我和許莉莉的合影全被偷走了,媽的,多虧老子不貪,否則還真讓這個混蛋得逞了!商政,在現有體製下,你想做一個不勾心鬥角的市長都難啊!更何況做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市長了。”我從他的最後一句話中不僅聽出了無奈,更聽出了一種無奈之下的心灰意冷。

很快流言蜚語就滿天飛了。不僅傳言警方從廖天北辦公室搜出了五十萬美金,而且搜出許多豔照,還有傳聞說上麵已經成立了專案組,正在秘密調查廖天北,總之,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不僅一些機關幹部私下裏別有用心地散布謠言,老百姓更是編造得繪聲繪色,以至於我打出租車時,一上車,出租車司機就像講評書似的向我胡言亂語。不久,羅立山私下裏找廖天北談話,地點就在市委後花園,說也奇怪,那些傳聞當中的“豔照”,也就是廖天北與許莉莉的合影,竟然奇跡般地落到了羅立山的手裏,羅立山將這些照片還給廖天北時,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好像得了輕微的麵癱似的,他先清了清嗓子,仿佛有什麽東西試圖從喉嚨裏鑽出來似的,大有不吐不快之感,但又如鯁在喉,難以開口,他思忖再三,才用調侃的口氣說:“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我知道你是不喜歡做英雄的,你隻喜歡做自己,難道一心想做自己的人也過不了美人關嗎?”銅盆大的太陽在瓦灰色的天空中放出蒼白的光,空氣中飄浮著一種緊張的寂靜,仿佛有一條無形的警戒線橫亙在廖天北和羅立山之間,宛如拉緊的橡皮筋一樣不停地振**,廖天北的舌頭上有一種蒼白的感覺,他舔了舔幹巴的嘴唇,陰沉著臉說:“老羅,你難道不清楚嗎?有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不住了,別人想安寧一會兒,他都如坐針氈,這種人天生就唯恐天下不亂,片刻不搞陰謀詭計,屎就拉不下來。老羅,你知道我辦公室被盜丟了什麽嗎?”一朵烏雲遮住了太陽,羅立山突然感到腦海中漆黑一片,他皺著眉頭,露出門牙,一臉疑惑的神情,以訝異的口吻問:“天北,這件事陸羨林專門向我匯報過,不是什麽都沒丟嗎?”剛剛澆過水的草坪亮晶晶的,就像被露水打濕了一般,廖天北正背著手向前踱著,踩踏著濕漉漉的青草,突然停住腳步,冷哼道:“你給我的這些照片就是被賊偷走的,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在你手上。”羅立山眼神中閃爍著疲憊詭異的幽光,仿佛眼前站立的不是廖天北,而是一堆廢墟,笑容宛如臉上的肌肉在抽搐,一臉詫異地說:“這些照片何止在我手上,省委常委人手一套,影響非常不好,不然我苦口婆心地勸你幹啥!”廖天北乖戾地瞥了羅立山一眼,仿佛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墳墓擋住了去路,他憤憤地說:“這你還看不出來嗎?我的辦公室被盜是一場陰謀。”內心似乎正掙紮糾結著戰戰兢兢的痛苦。羅立山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跳水運動員剛剛浮出水麵似的,但又好像是隻浮出了軀殼,卻將靈魂丟在了水裏,晃著光禿禿的大腦袋,語重心長地說:“這就是你想做自己的代價啊!你明明說你的辦公室什麽也沒丟,現在你告訴我丟了這套照片,你為什麽要隱瞞你丟了這套照片?還不是你心裏有鬼嗎?你和這個許莉莉到底是什麽關係?天北呀,聽人勸吃飽飯,我勸你收斂一點,別一天到晚像個坦克車似的橫衝直撞,別忘了,官場上到處都隱藏著反坦克導彈,如果你一意孤行,那麽保不準哪天你就會中彈,這樣的教訓還少嗎?”廖天北的神情就像是正走著前麵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他軀殼內的一個我仰麵朝天,唉聲歎氣,另一個我蹙著眉頭,沮喪地往下看,滿臉無奈,兩個我囚禁在一個軀殼內,宛如肉體是一座古老的監獄,用渴望得到同情的語氣說:“我們是老搭檔了,你知道我女兒女婿都在澳洲,兩個孩子孝順,把我老伴也接過去了,老羅,你知道我一個人晚上回到家裏有多孤獨嗎?”羅立山挺著大肚子,邁著小細腿,背著手,走著八字步,看似閑庭信步,實則暗藏殺機,他一改平和的神情,眼睛淩厲地瞥了廖天北一眼,不留情麵地說:“你知道你這叫什麽嗎?你這叫‘裸官’,你還說反映問題的人在搞陰謀,你一家子都出國了,就留下你一個,是不是家裏的財產也都轉移出去了?你讓組織上怎麽相信你!”一陣微風吹過,廖天北感到心頭被刀鋒掃了一下,不禁暗自一驚,用譴責的眼神看著羅立山,情緒激動地說:“老羅,你可別血口噴人啊!怎麽叫一家子出國了?我老伴又沒移民,不過是想女兒,時不時地過去住些日子,怎麽還跟轉移財產扯上了,你若是懷疑我,你可以建議組織上調查我,用不著在我麵前念三七!”羅立山也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齜著大板牙,臉上掛著圓熟的微笑,語氣親切地說:“天北啊,我可是一片好心提醒你,你可別把好心當做驢肝肺!”廖天北並不領情,而是陰沉著臉,仿佛自己的肉體正在火上炙烤似的,眼神裏閃耀著火光,火氣十足地說:“我會好自為之的!”說完大步走向自己的奧迪轎車,一頭鑽進了車裏。

沒過兩天,廖天北就病了,住進了市人民醫院。廖天北患糖尿病很多年了,由於控製得不好,再加上最近精神壓力大,得了並發症,主要問題在腎和眼睛上,主治醫生說,腎有患尿毒症的危險,眼睛有失咀的危險。,廖天北不住院還好一些,他這麽一住院,電視上看不見人了,電台裏聽不見聲了,報紙上看不見名字了,於是本來已經稍微有些平息的謠言又變本加厲起來。有說被雙規了的,有說被逮捕了的,有說被罷免了的,還有說被雙開了的,更有甚者,說廖天北已經畏罪自殺了。幾千年的官本位遺毒已經融化到了老百姓的骨髓裏,他們個個都是民間政治家,可以把謠言演繹得出神入化。別看廖天北每天躺在病**,其實比在辦公室上班還忙,那些大大小小的各懷心腹事的頭頭腦腦們像走馬燈似的往醫院跑,因此東州市的大事小情沒有一樣能瞞住他的,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那些不堪入耳的謠言了。要是擱往常,廖天北一定著急—出院,趕緊在電視上露幾個鏡頭辟謠,可是這次他一反常態,麵對謠言置若罔聞,我以為廖天北達到一定境界了呢,那天上午他和我談了一次話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對做自己已經心灰意冷,因此一切都無所謂了。護士給他掛上滴流後,他把我叫到身邊說:“商政,表麵上我是腎出了毛病,其實是本岀了毛病,中醫講腎乃先天之本,一個人本出毛病了,身體就很難恢複健康了,常言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了本錢,何談做自己呀?一個做不了自己的人,隻能做他人,一個做不了自己的市長呢,也隻能做傀儡了,我現在就是那些流言蜚語的傀儡。醫生說,我的眼睛有失明的危險,有時我真恨不得自己的眼睛瞎了,或許眼睛瞎了,才能看清自己,才能看清這個世界。商政,我老了,沒兩年就六十了,一切都無所謂了,但是你還年輕,一定要找到做自己的路,一個人隻有找到了自我,才能找到心靈世界;一個城市隻有找到了自我,才能找到立足之根;一個國家隻有找到了自我,才能找到民族的精神家園,才能真正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我們常講仰望星空,心裏沒有星空,頭頂上怎麽可能有星空啊!”我聽了他的話心裏久久不能平靜,因為在官場上做不成自己,從給老大當秘書時我就深有體會,老大之所以腐敗掉了,還不是因為找不到自我,無法做自己造成的。跟上廖天北以後,我原以為他是個執著的人,最起碼可以部分地做自己,為此我將他視為我心中的偶像,一心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然而,不允許做自己的客觀環境太強大了,以至於廖天北這種像坦克車一樣勇往直前的人都心灰意冷了,那麽像自行車的我該怎麽辦呢?我深深地陷入了迷茫。

廖天北出院前,羅立山來看望他,兩個人又進行了一次深談,羅立山走後,廖天北告訴我,他向羅立山請了假,出院後,讓我陪他去一趟泰國,名義上是為漢陽街招商引資事宜專程拜會泰國大洋集團董事會主席柴康林,實際上就是想讓我陪他去散散心,因為往常他出國,都是率十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的招商團,而此次泰國之行隻帶我一人,不帶其他人。按照廖天北的話講,去泰國五六趟了,每次都圍繞著招商引資工作轉,什麽泰國人妖、泰式按摩,完全不知所雲,這次讓我專程陪他,就是為了徹底放鬆一下。

廖天北走得很低調,這很不像他的風格,看來這場大病讓他看清很多問題,他仿佛變了一個人。出發時,羅立山親自去機場送行,除羅立山以外,沒有其他人。這與以前岀國時大相徑庭,以前出國,前來送行的頭頭腦腦擠滿東州機場貴賓室,這次出國卻顯得異常冷清。

到了曼穀,廖天北確實拜謁了柴康林,對雙方合作開發漢陽街事宜進行了溝通,柴康林見廖天北此次泰國之行隻帶了一個秘書,知道工作之餘有休假之意,便要全麵安排休假日程,被他婉言謝絕了。他這次泰國之行就想當一名普通遊客。柴康林心領神會,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們在曼穀遊的第一個景點是大王宮裏的玉佛寺,之後又去了涅槧寺,在寺廟內廖天北通過導遊和僧侶交談很長時間,也探討了很多問題,仿佛他不是來旅遊散心的,而是來考察泰國人的信仰的。晚飯後,我們去了聲名狼藉的帕蓬街,盡管我走在這條街上有一種過電般的罪惡感,但是回到酒店後仍掩飾不住受刺激後的興奮。我理解不了為什麽到處法音宣流的寺廟會與駭人聽聞的性表演共存,為什麽在泰國寺廟多,妓院也多,和尚多,妓女也多?廖天北說這也正是他參觀寺廟時與僧侶交談的原因。我問他找到答案了嗎?他遺憾地搖搖頭,若有所思地說:“眼下我們國內的寺廟香火也越來越旺了,在中國真正有點氣候的宗教大概隻有佛教了,咱東州的西塔及延壽寺複建後,香火旺得很。我時常想,那些見了佛像就頂禮膜拜的人真的信仰佛教嗎?其實他們大多不信,信也是被動的信,那麽為什麽還要頂禮膜拜呢?其實真正的目的是希望通過信佛得到好處,比如升官、發財、平安、健康等等,這些都是世俗生活方麵的欲望,當一個人的這些欲望在現實中得不到滿足時,他希望通過吃齋念佛或頂禮膜拜從佛那裏得到安慰,甚至希望佛能保佑他們滿足自已世俗生活方麵的欲望,這是一種被動的信仰,有濃重的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的色彩,和追求人的自由、拯救靈魂無關,不是純精神的。在我看來,除了基督教以外,其他宗教都摻雜了一些物質的或者政治方麵的考慮,不純粹,而真正的信仰一定是純精神的,追求韻是心靈自由的最大化。”我對他的觀點頗有感觸,但同時又心存疑惑,便用探討的口吻說:“其實儒教在中國比佛教影響深,應該算是中國人的信仰吧?我看現在的國學熱,其實就是儒教熱。”廖天北淡然一笑說:“儒教的確早已深入中國人的骨髓了,成了我們的思維習慣,甚至生活方式,但是它算不上一種信仰,因為它是介於宗教和政治教化之間的一種東西,是一種帶有宗教色彩的政治教化。”我反駁說:“但儒教恰恰是東方文化的核心。”廖天北點了點頭,用讚同的口吻說:“你說得不錯,西方文化是宗教文化,或者說是信仰文化”靈魂要由上帝來管,人一生岀來就有罪,因此要不斷地懺悔,甚至靈魂要由基督的血來洗;東方文化是道德文化,靈魂由人來管,怎麽管,靠道德,其實就是靠儒家講的仁義禮智信。但是這裏的人不是具有獨立人格的個人,而是具有家族血緣關係的群體。”我恍然大悟地說:“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的人格被群體統一了。”廖天北解釋說:“不是統一了,是壓根兒就沒有從群體中分離出來,這就是大一統,什麽叫大一統,就是每個人都被群體連成一個整體了,將個人與群體統一起來的就是儒教。”我被廖天北的話深深震撼了。自言自語道:“我一直覺得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左右著,根本沒有辦法做自己,莫非就是大一統的文化基因左右著我?”廖天北歎了口氣道:“大一統的文化基因不允許個人意識從群體意識中分離出來,不允許有獨立的個人意識怎麽可能做自己?沒有獨立的人格怎麽可能做自己?沒有內心獨立的精神生活和精神的需要怎麽可能做自己?這就是群體意識對個人意識的束縛。代表群體意識的是什麽?就是道德。或者說是天道。誰代表天道?當然是聖人了。於是人人崇拜聖人。聖人又是不能反對的,因為聖人代表天道。不僅不能反對,連商榷也不允許,為什麽不能反對和商榷?因為反對聖人就是反對天道。什麽是天道?就是人間的道德。在中國最流行的道德就是禮尚往來,就是感情、人情,其實就是血緣關係和由血緣關係衍生出來的各種關係,這些關係構成了複雜的群體係統,形成了堅固的群體意識,這種群體意識是不允許有個人意識、不允許有思想自由的,沒有個人意識、沒有思想自由,你又如何能夠做自己呢?”聽了廖天北這番話,我終於明白他泰國之行的真正意圖了,泰國舉國信奉佛教,是個有信仰的國家,但是由於佛教不是一種超越性的宗教,因此,他雖然在這裏看到了精神,但是這種精神是不純粹的,已經被政治化或物質化了。無處不在的妓院和政治亂象就是明證,看來在這裏佛教並不能拯救人們的靈魂。不過,廖天北也並不是一無所獲,他在世界貿易中心為許莉莉挑選了一枚藍寶石金項鏈,項鏈下麵墜了一枚被切割成橢圓蛋麵形狀的深藍色寶石,價值近百萬泰銖,廖天北當時買時對我說,是許莉莉托他買的,我覺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當時付款後,廖天北就交給了我,叮囑我,保管好。在曼穀轉了一天,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欣賞那塊價值不菲的藍寶石,和廖天北嘮完嗑回到房間後,洗漱完畢,我從皮包內取出藍寶石在燈光下仔細欣賞,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貝妮,按理說,這款藍寶石項鏈很適合貝妮,但是當著廖天北的麵,我根本沒有勇氣買這麽貴重的寶石,不過我暗下決心,一旦有機會單獨來泰國,一定給貝妮買一枚這麽貴重的藍寶石。

我本來很想去“東方夏威夷”的芭堤雅,但是廖天北對芭提雅不感興趣,非要去看看富有神秘色彩的金三角。我們在曼穀逗留了三天後,乘酒店旅行團的大巴奔向充滿傳奇色彩的金三角。在泰國,沒有任何地方能像金三角那樣誘發人們的想象力。這也正是廖天北極力主張到這裏看一看的主要原因。大巴車直接深入到金三角的心髒地帶蘇魯克,在酒店住下以後,導遊領我們參觀了蘇魯克鎮南端介紹鴉片知識的小博物館,在這裏,我了解了金三角的曆史。之後,我們又乘大巴車去了湄塞鎮,真正體味到了邊境的感覺。在這裏,主街兩旁的商店、小鋪有緬甸人、泰國人、揮人和山地部落的生意人販賣的令人陶醉不已的美玉、寶石、漆器、古玩,旅行團的每個成員都滿載而歸。晚上,導遊安排旅行團在一家泰國風味的飯店吃飯,大家十人一桌,一共坐了三桌。導遊是個熱情活潑、皮膚黝黑的小夥子,是個中國通,自稱叫卡魯漢,一路上沒少給我們帶來笑聲。此時他十分活躍,挨桌給大家敬酒。等敬到我和廖天北時,我主動回敬了一杯,請教了當地的風土民情。等晚飯接近尾聲時,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放在後背與椅子背之間的手包,心裏激靈地打了一個冷戰,包沒了,裏麵不光有我和廖天北的護照和入境卡及一些現金,更有廖天北給許莉莉買的藍寶石項鏈。盡管我心裏很緊張,但是我並沒有聲張,因為我斷定偷包的人不會走遠,我不想打草驚蛇,我仔細環顧四周,發現一個人不見了。就是導遊卡魯漢。剛才他還在酒桌間穿來穿去,我還真沒注意,他什麽時候不見的。

回到酒店,我才把丟包的事告訴了廖天北,他一聽就急了。我歉疚地說:“直覺告訴我,偷包賊就是導遊卡魯漢,吃飯時沒有任何人靠近我們,隻有他過來敬酒。”廖天北焦急地說:“可是我們沒有證據呀,你看要不要報警呀?”我思忖再三說:“廖市長,咱們沒有證據,報警也未必能找回包,何況這是泰國。這樣吧,我給馬傑打個電話,這種事他有經驗,我問問他該怎麽辦?”廖天北無奈地點了點頭。我撥通馬傑的手機,他剛好在市刑警支隊值夜班,我說明情況後,馬傑沉思片刻說:“商政,你小子不是總嚷嚷著做自己嗎?現在就是個做自己的機會。”我不耐煩地說:“少跟我賣關子,趕緊說怎麽辦?”馬傑一本正經地說:“包肯定是導遊偷的,當然不是他一個人幹的,現在你就給卡魯漢打電話,把他騙到你的房間,然後突然揪住他的頭發浸在馬桶裏,直到他說出包的下落,讓同夥將包送回來為止。然後立即報警,防止他們報複。”我一聽就猶豫了,膽怯地問:“馬傑,這麽做能行嗎?”馬傑輕蔑地激了我一句:“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我猛地掛斷電話,心一橫,心想豁出去了,絕不能讓馬傑小看了我,也沒跟廖天北商量,就按照導遊聯係卡上的號碼撥通了卡魯漢的電話。我告訴他,我們遇上點小麻煩,希望他能過來幫助解決一下,卡魯漢竟然一點也沒有猶豫,說了一聲“可以,我一會兒就到”,便掛斷了電話。廖天北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他不知道我究竟要怎麽辦,疑惑地看著我,我說馬傑的意思是先找卡魯漢聊聊,然後再決定是否報警。我之所以沒說實話,是怕廖天北因擔心而阻止我,我深知那串藍寶石項鏈在他心中的分量,如果找不回來,恐怕他再也不會帶我出國了,弄不好連秘書都幹不成了,我越想越窩火,心想為了我自己的前程,我也要鋌而走險!別看包丟了,真要是找回來了。廖天北定會對我刮目相看。馬傑說得對,這的確是個做自己的機會,什麽是做自己?就是敢做敢當。沒等廖天北問我下一步怎麽辦,我就躲進了衛生間,我發現馬桶蓋是扣著的,便掀起馬桶蓋,一邊撒尿一邊想著一旦卡魯漢進來,我如何行動的細節,馬傑這小子是武術世家出身,一身好功夫,平時我還真跟他學過幾手,但是我仍然緊張得不得了,因為我不知道我行動的後果是什麽,連撤尿都直打尿顫。我剛撤完尿,門鈴就響了,我趕緊走出衛生間去開門,正是卡魯漢。我滿臉笑容地把他請進屋,順手把門關上並偷偷上了鎖。“兩位老板玩得很開心吧?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卡魯漢故作熱情地說。我沒等他說完,一個冷不防,雙手揪住他的頭發,就往衛生間裏拖。卡魯漢疼得哇哇直叫,拚命叫喊,我一不做二不休,將卡魯漢拖進衛生間後,就把他的頭按進了馬桶裏,使勁浸他。由於我行動得迅雷不及掩耳,把廖天北驚得目瞪口呆,他手足無措地說:“商政,你想幹什麽,要岀人命的!”我根本不理廖天北,一邊猛浸卡魯漢一邊厲聲問:“我的包是不是你偷的?”卡魯漢被嗆得一邊咳嗽一邊嚎叫道:“什麽包,我不知道。”我繼續猛浸他,一邊浸一邊威脅道:“你他媽的還敢抵賴,我看你是活夠了!”說完一把將他的頭按進馬桶,好長時間才揪著他頭發提起來,卡魯漢被浸得實在受不了了,終於告饒地說:“對不起,老板,包確實是我偷的,是我敬酒時偷的。”我的手機能錄音,卡魯漢的話已經被我錄下來,我繼續問他,包在哪兒?他說在女朋友手裏,女朋友是我們吃飯的那個飯店的服務員。我趕緊讓廖市長報警,廖天北這才恍然大悟,剛想報警,窗外已經響起了警笛聲,此時房間裏的電話響了,廖天北趕緊接電話,接完電話才知道,原來酒店服務員聽到了我們房間的廝打聲,已經報了警。

包又回到了我的手中,我們有驚無險地回到了東州。回來的路上,廖天北囑咐我丟包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聲張,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以至於回東州時我沒通知官場上的任何人,連他的司機也沒有通知,隻通知了許莉莉,我們是由許莉莉靜悄悄地接岀東州機場的。很顯然,許莉莉已經得知我們在金三角遇險的事,她一:邊開車一邊誇我是個敢於擔當的人,還問我泰國這件事得到什麽啟示?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隻好搖搖頭。許莉莉莞爾一笑說:“啟示很簡單,但也很深:刻。這就是做自己要有冒險精神,要有膽量,要勇敢!你說呢,天北?”說完,她回頭看了一眼廖天北,仿佛在責備廖天北想做自己,卻沒有膽量似的。廖天北沒搭茬,一邊抽煙一邊沉思,片刻後,他突然頗為精辟地說:“商政這個險冒得好啊,它猶如一麵鏡子,讓我悟出一個道理:能照自己的並非自己的心,而恰恰是客觀世界。所謂‘心為明鏡台’或‘明鏡亦非台’都說的是以心為鏡,佛家講的心其實就是空、靜、無,以心為鏡不可能照出自我,這也是國人缺乏自我意識的一個文化原因啊。有人說,泰國的佛教最接近印度的佛教,我請教大王宮玉佛寺的一位和尚,佛教如何理解自我,他就告訴我照鏡子,我問他以何為鏡,他說是大幹世界芸芸眾生。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說:人‘到世間來,沒有攜帶鏡子’,其實‘世間’就是鏡子,這說明馬克思並不承認人以心為鏡的說法,其實‘世間’就是鏡子,‘世間’這麵鏡子照出的恰恰是人的內心,隻有用’世間’照內心才會發現自我。我之所以認為商政的冒險行為是一麵鏡子。就是因為它從外麵照到了我的內心,我的內心是一麵無我之鏡,又怎麽可能做成自己呢!”說完,他長歎一聲,又悶聲抽起煙來。

當天晚上,馬傑在海鮮大酒店預訂了包房,專門為我泰國曆險壓驚,名義上是壓驚,實際上就是找個由頭聚一聚。其實泰國曆險的事我確實履行了對廖天北的承諾,誰也沒告訴,不僅沒告訴江冰冰,也沒告訴貝妮。可是馬傑那張破嘴不僅嚷嚷得冰冰和貝妮都知道了,就連白雪和白明海也都知道了。大家都想聽故事,特別是冰冰和貝妮得知我在泰國曆險後,心都揪了起來,因此大家一進包房就將我包圍了。我繪聲繪色地講完故事後,我老婆擔心得幾乎流出了眼淚,貝妮雖然沒有外露對我的情感,但是我也能體會到她心中的愛火正在灼燒。隻是我發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我老婆和貝妮越來越像了,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簡直像雙胞胎姐妹,其實我心裏很清楚,這是她們相互模仿的結果。然而最讓我不知所措的是,看到馬傑後我才意識到,泰國曆險完全是在馬傑的操控下進行的,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染上了馬傑的英雄情結。但是我確確實實是在馬傑的授意下對卡魯漢釆取冒險行動的,事後別說廖天北,就連我自己也無法相信我竟然會做出這麽冒險的行為,能夠製服卡魯漢,如果說這件事是馬傑幹的,我不會有任何疑義,但是這件事是我幹的,大家都倍感驚奇,怪不得馬傑不聽我的話,到處胡咧咧,表麵上是在吹我,其實是在吹他自己怎麽操控有方。我猛然意識到,我之所以能幹出如此冒險的行為。是和馬傑形影相隨有關,我們彼此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對方,在此之前。我一向認為自己是這些人的領袖,隻有我影響他們,他們怎麽可能影響我呢?而事實證明,我似乎不僅受了馬傑的影響,甚至連舉止都越來越像他,剛才他用手指梳了梳頭發,我發現我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然後他又捏了捏耳朵,我感覺耳朵有些癢,也隨手捏了捏。我懊惱地想,本以為泰國之行做了一次真正的自己,想不到竟然做的是馬傑。怪不得酒過三巡後,白雪手舞足蹈地說,她越來越分不清我和馬傑了,她說我和馬傑的舉止越來越像。我不喜歡白雪的說法,用駁斥的口吻說,不知道為什麽我最近屁特別多,心想,我就不信連放屁都和馬傑同步,剛說完,我和馬傑同時放了一個響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江冰冰一邊笑一邊說:“白雪,不瞞你說,我和你有同感,也不知道他們倆誰在模仿誰。”貝妮幽默地說:“你們看他倆連放屁都是同步的,這才叫臭味相投呢!”這話更是逗得大家前仰後合。馬傑似乎很享受我們彼此相像,得寸進尺地說:“商政,要不然咱倆換換工作,我去做市長秘書,你來當刑警支隊副支隊長?”我揶揄地笑道:“你小子還真把做夢娶媳婦當真事了!”然後起身走出包房去了洗手間。

沒想到一進洗手間,竟然碰上了一個熟人,是我中學同學,叫畢卓然,是市建行的科技處處長。長得五短身材,又白又胖,這家夥平時很少跟我聯係,一見麵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商政,”畢卓然似笑非笑地問,“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你求證一下,最近我們行裏流傳一個關於你幫別人貸款的傳聞,說你幫別人貸款上億元,自己一次就收了人家五百萬,有這事嗎?”我聽了心裏一驚,心想,這是誰要害我,竟然散布這種謠言?連尿都沒撒,就把畢卓然拽到一個角落,小聲問道:“卓然,你是從哪兒聽到的?”他見我當真T,皮笑肉不笑地問:“從哪兒聽來的你不用問,有沒有這事吧?如果沒有,就一笑了之。”我較真兒地說:“這種涉及我個人名譽和人格的事,怎麽能一笑了之呢?”他一看我急了,便打圓場地說:“好了,好了,我告訴你還不行嘛,是我們處的一位同事說的。”我不依不饒地說:“你趕緊給他打電話,問他這事是聽誰說的?”他難為情地說:“商政,有這必要嗎?”我臉一沉,語氣堅決地說:“卓然,這事必須說清楚。”他沒辦法,隻好給自己的同事打電話。掛斷電話,他告訴我,同事告訴他是在一次同學聚會上聽一個同學說的,這個同學是一家房地產公司老板的司機,這家房地產公司的老板叫關文蕙。我一聽頓時明白了,關文蕙是金牛集團總經理,是在小劉屯買地時,通過白明海認識的。當時白明海對我說,關文蕙現在很難,金牛集團遇到了嚴重的資金問題,向市政府多次打報告請求幫助,都石沉大海,這次買地由於金牛集團急需資金,讓利很大,咱們能不能幫幫她。我當時就覺得白明海對關文蕙有意思,心想,如果白明海與關文蕙真成了,池小娜那一頁就跟著翻過去了,壓在白明海心頭的陰雲也就消散了。我當即讓白明海通知關文蕙打了一個報告,我直接遞給了廖天北。廖天北認為,小劉屯是東州市鄉鎮企業發展的龍頭,絕不能讓龍頭企業垮掉,於是將報告批給市建行,為金牛集團貸款一個億。事後關文蕙非常感激,非要請我吃飯,我一直沒答應。事情經過就是這樣的。但是畢卓然聽後淡然一笑,很顯然他不相信我說的是真的。於是我氣衝衝地拽他回到了包房。馬傑見我氣衝衝地進來了,後麵還跟著畢卓然,便納悶地問:“怎麽了?商政。”畢卓然哭笑不得地說明了情況,白明海一聽就坐不住了,立即給關文蕙打電話質問,畢卓然這才相信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於是自己倒了一杯酒,欽佩地說:“商政,怪不得你給老大當秘書時能不濕鞋,原來你亠直沒有迷失自我,我和你比不了,我每天早晨起床時,心裏都問自己,我還是我嗎?說句心裏話,我真叫不準。但是商政,你沒變,真不容易,我真有些嫉妒你了。”說完他自罰一杯,又敬了一圈酒,灰溜溜地走了。從畢卓然臨走前說的幾句話,我預感到這家夥心裏有事。說不定哪天就得找我幫忙,不過,他說我沒變,我不同意,因為連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我怎麽可能例外呢?隻是我始終沒有放棄做自己的夢想,盡管這個夢想越來越像個夢想了。但是我畢竟是個有夢想的人,這也恰恰是廖天北賞識我的主要原因。

春節前夕,羅立山召集常委們專門研究慰問西海油田領導班子事宜。西海油田位於西海市。東州市的民用天然氣全部來自西海油田,所以東州市必須與西海油田搞好關係。有一年春節,由於東州市領導班子春節前沒有去慰問西海油田的頭頭腦腦,老百姓過春節時天然氣不足,連餃子都煮不熟。主要事宜商討完後,王伯壽提出來一個饒有興趣的話題,他建議今後凡是慰問西海油田領導班子或是舉行新春團拜會之類的活動,常委們應該統一穿唐裝,因為弘揚傳統文化人人有責,作為市委常委,更應該責無旁貸。王伯壽的提議引起了常委們的熱議,唯獨廖天北不以為然,而且臉上還掛著嘲諷的神情,目光乖戾,仿佛王伯壽臉上有某種生鏽發黴的東西似的,他用揶揄的口吻說:“伯壽,看來你對傳統文化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流行的所謂唐裝,你們知道在上個世紀是什麽人穿的嗎?那是上海灘拉洋車的車夫穿的工作服。在那個年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是穿長衫的,穿短打的都是草根。總不能將工作服當做傳統文化的代表吧,盡管布料從粗布變成了綢緞。不客氣地說,街上賣的所謂唐裝,不過是時髦性複古,是倒行逆施!”王伯壽並不示弱,他的臉看上去不像是由肉體組成的,而是某種更加堅硬易蝕的物質,這種物質散發出一種發黴的味道,他振振有詞地說:“老廖,看來你記憶力不太好,當年在上海APEC會議上中國作為東道主請來參會的各國領導人脫下西裝,換上的就是‘唐裝’,並由此掀起了祥和喜慶的唐裝新潮,我認為,這充分體現了傳統與現代的融合。其實唐裝的稱謂源於海外,盛唐時期,聲譽遠及海外,自古以來,正是由於唐朝是讓中國人為之驕傲的朝代,國外才把唐人街的唐人穿的中國傳統風格的服裝稱為‘唐裝’。怎麽唐裝到你那兒就成了拉洋車的車夫穿的工作服了呢?”廖天北剛要反駁,羅立山接過話茬,他臉上掛著空洞的微笑,目光宛如一盆髒水潑向廖天北,他咳嗽了一聲,然後以權威的口吻說:“天北,我糾正一下,其實當下流行的唐裝是由清代的馬褂演變而來的,可不是什麽拉洋車的車夫穿的工作服。在中國經濟處於上升時期的當下,我認為,唐裝的興盛似乎可以看做中華文明複興的一種征兆啊!”廖天北淡然一笑,似乎眼前的羅立山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幻影,根本沒放在眼裏,他陰沉著一張長臉反駁說:“即便如老羅所說,唐裝是改良的馬褂,以改良的馬褂竊取唐裝之名,就能弘揚傳統文化了?我看這是病急亂投醫的表現,暴露的是整個社會的浮躁。伯壽,我來問你,中國人的衣服,為何要由外國習俗來命名,本非唐朝的服裝,卻因外國人稱之為唐裝,而中國人自己便人雲亦雲地也稱為唐裝,豈不滑稽?我們的悲哀在於無論是對傳統文化的繼承與弘揚,還是對西方文明的吸收與借鑒,總是弄得像‘唐裝’一詞不倫不類,其結果是我們既做不成自己,也做不成他人。”廖天北最後一句話讓羅立山頗為感慨,由於虛胖,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蒼白的潮氣,他有氣無力地歎了口氣,疲憊地說:“今天我召集你們開常委會,還不是因為東州市做不了自己嗎?為了老百姓過年能吃上餃子,做不了自己就做不了自己吧。”

春節過後,我有一個感覺,廖天北似乎變了一個人,變得少言寡語。有一次他跟我說,總覺得心中有兩個“我”,一個“我”留戀黑水河,另一個“我”卻向往大海。我提示他,黑水河最終也將匯入大海。他恍然大悟地說:“看來兩個‘我’終究要變成一個‘我’。”還有一次,他痛苦地告訴我,他之所以做不成自己,是因為腦袋裏那些固有的思想,這些思想本來都不是他想要的,但不知道怎麽就潛移默化地進入到他的頭腦了,以至於每次講話時以為是自己的觀點,但過後一反思,根本不是,這些觀點其實很早就被灌輸進頭腦裏了,現在仍然在被灌輸,一個永遠都沒有自己觀點的人怎麽可能做自己呢?正因為如此,他變得越來越心灰意冷。我知道,魯迅曾經說過:“我覺得古人寫在書上的可惡思想,我的心裏也常有……我常常詛咒我的這思想,也希望不再見於後來的青年。”廖天北雖然快六十歲了,但也是魯迅所稱的“後來的青年”,至於我就更是了。莫非廖天北討厭的那些思想和魯迅相同?抑或有所區別了?我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魯迅“抉心自食”的精神。不過,看廖天北的精神狀態似乎正在“自齧其身”。關於這一點我是在他見到王公子時意識到的。王公子是北京老領導王峰的兒子,王公子這次到東州城是衝著黑水熱電廠來的,他來東州市之前,王老跟廖天北通過電話。王公子一到東州就先告訴了我,說他住進了中山大酒店。我告訴廖天北,王公子到東州了,他聽後無奈地說:“商政,這才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在中國,到處都是王老、王公子,你想不跟他們一夥,他們非把你逼成和他們一夥不可。魯迅早就說過,做兒子的須割下一片肉來,煮熟了請爺娘吃,才算好人。我現在不想做‘好人’都不行,因為這個社會隻允許你做‘好人’,不允許做自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廖天北是王老一手提拔起來的,聽他的口氣,似乎並不感激王老的栽培。我試著問他為什麽,他冷哼一聲說:“你不對他孝,他會提拔你?”從廖天北的口氣裏我能聽出來,他從骨子裏不想見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