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北是在中山大酒店四樓的金龍閣中餐廳請王公子的,兩杯酒下肚,王公子就開門見山地說:“廖市長,我來的目的想必我父親都跟你說了,我希望買下黑水熱電廠,我的公司總部在新加坡,這也算招商引資呀。”廖天北臉上掛著圓熟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說:“王公子,黑水熱電廠確實急需外資更新改造,但是我希望投資的結果是國有資產保值增值。我知道你王公子財大氣編,但是你也不能一口吞個胖子。這件事咱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我心想,東州城三分之一的電力供應都來自於黑水熱電廠,王公子這一口咬得夠狠。很顯然,王公子是有備而來,他狡黠地露齒一笑,表情像一隻氣鼓鼓的蛤蟆。凸著一對近視眼,半開玩笑半質疑地說:“廖市長,你該不會懷疑我的實力吧?”一束金色的陽光灑落在餐桌上,晃動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奢侈的氣氛,廖天北臉上掛著圓熟的微笑,用戲弄的口吻說:“哪兒的話,王公子。我的意思是說,黑水熱電廠是東州城的一塊肥肉,肥肉吃多了容易引起‘三高症’,瞧你王公子胖的,有二百多斤吧,我建議你還是減減肥,現在誰還吃肥肉。”王公子並不惱廖天北的圓滑,像一隻盯著骨頭的獵犬,嘻嘻笑著說:“你不提瘦肉我倒忘了,還真有人把一塊精細瘦肉賣給我,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廖天北好奇地問:“誰?”王公子詭譎地笑了笑,眼神中閃著幽光,語出驚人地說:“你小舅子。”廖天北哈哈大笑起來,仿佛王公子說了一句非常有趣的夢話,他凝視著王公子,看得王公子有些發毛,仿佛眼前坐的不是王老的兒子,而是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他用見怪不怪的語氣說:“扯淡,我有兩個小姨子,但從來沒有什麽小舅子。你該不會被騙子給忽悠了吧,這年頭別說冒充我小舅子,就是冒充我兒子的也有的是。”王公子一聽急了,胃裏仿佛塞進去一個線團,掌心一片潮濕,他煞有介事地說:“真是你小舅子,我最近在東州成立一家房地產公司,有一位自稱是你小舅子的人想轉讓給我們房地產公司一塊地,房地產公司的張經理向我匯報後,我讓他去看看地,還真是一塊好地,位於市中心,不瞞你說,現在你小舅子和張經理正在順通大酒店喝酒呢。我這次到東州不光是為了黑水熱電廠,也是為了這塊地。要不是你請我,我也在順通大酒店呢。”廖天北很久沒這麽開心了,一副貓戲老鼠的神情,臉上掛著狡猾的微笑,深吸一口煙說:“王公子,我敢保證你上當了。這樣吧,你先跟張經理通個話,就說商政馬上到,不過別說是我的秘書,就說是你自己的助理。”然後他又對我說:“商政,你通知馬傑帶人一起去,要真是騙子,立即拿下。”我頓時興奮起來,有一種深入虎穴的刺激感。

我在去順通大酒店的路上與馬傑通了電話,說有人冒充廖天北的小舅子行騙,讓他帶幾個幹警過來,馬傑聽罷也來了精神頭兒,說馬上到。我剛把車停在順通大酒店門前,一個胖乎乎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衝著車號就迎了過來。“是商秘書吧?”來人正是張經理。我問他,自稱廖天北小舅子的人叫什麽名字,他說叫許山。我問他許山有多大年齡?他說和我年齡差不多。我納悶地想,廖天北的老伴姓蘇,怎麽出來個姓許的小舅子?要是冒充,也應該冒充姓蘇呀,便一肚子狐疑地跟張經理走進包房。

包房內有四五個人作陪,張經理指著中間一位不胖不瘦很帥氣的年輕人介紹說:“許總,這位是我們總公司王總的助理,商助理。”這個自稱廖天北小舅子的人像是識破天機地淡淡一笑,起身和我握了握手。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很麵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卻又怎麽也想不起來,便單刀直入地問:“許總手裏的地皮具體在什麽位置?”許山淡淡一笑說:“望雲寺附近。”我猛然想起來了,許莉莉曾經找我在望雲寺附近搞了一塊地皮,莫非許山和許莉莉有什麽關係?我試探地問:“許總,你認識許莉莉是嗎?”許山坦然一笑毫不避諱地說:“許莉莉是我姐。商政,你過來不就是想了解一下我到底是不是廖天北的小舅子嗎?現在你什麽都清楚了,是不是可以走了,別妨礙我和張經理談生意。”我萬萬沒有想到許山會認岀我來,弄得我非常尷尬,自找沒趣地走出包房。一出酒店大門,馬傑和兩名幹警從警車裏出來。“商政,怎麽辦?”馬傑躍躍欲試地問。當著兩名陌生幹警的麵不好說什麽,我隻好揮揮手,告訴他們沒事了,虛驚一場,然後將馬傑拽到一邊小聲告訴他那個自稱是廖天北小舅子的人是許莉莉的弟弟,馬傑一聽笑著說:“媽的,原來是一場誤會!”馬傑和兩名幹警走後,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了半天,望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熙來攘往的人流,有一種迷路的悲涼,我心想,是不是人自從爬出母親的子宮就迷了路,要用一生、用一代,甚至用整個人類不斷地尋找回家的路。然而家在哪兒呢?母親的子宮並不是家,那隻是每個人出發的地方。我仔細盯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流,試圖記住從我眼前閃現的人,然而,這些人像陽光中的灰塵一樣消散了,在我腦海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明白,我在他們的眼裏也是一粒灰塵,不會給他們留下什麽印象,我不禁問自己,我還在世上存在嗎?我還活著嗎?要不是手機突然響了,我還真以為自己化作了一粒灰塵。電話是廖天北打來的,詢問騙子的情況,我說清楚以後,廖天北竟然說了和馬傑一樣的話:“媽的,原來是一場誤會。”語氣中透岀一種無奈,給我的感覺,好像他是一條上了鉤的鯉魚,正拚命搖晃著、掙紮著。

難得聽到一個好消息,郭鶴年回來了,這家夥已經升任泰國大洋集團北京分公司副總經理,當初他離開廖天北是想尋找自我的,也不知道這兩年他找沒找到感覺。在秘書當中和他投脾氣的除了我,就是孫小波了。因此,傍晚,請郭鶴年吃飯時,除了通知馬傑、貝妮、白明海作陪外,我還叫上了孫小波。一見麵,郭鶴年就送給我一幅油畫,畫麵的背景以光和色的交響構築起天籟般的藝術境界,作品洋溢著天地之間的氤氯之氣,在優雅的空間背景上,表麵上看似乎跳躍著色彩和光斑,充滿著迷幻的景色和抒情的詩意,仔細看跳躍著的色彩和光斑宛若一望無際的大森林,然而大森林中的樹木與眾不同,像是無數根伸向天空或插入大地的男性**,畫麵中心有一棵像大榕樹似的**,雖然艱難地插入大地,但是樹幹中間卻像斷裂後又連接在一起似的,有一種藕斷絲連的美。這無疑是一幅以生命為主題的油畫,但是墨色筆趣的變化充滿了書法性揮灑,顯然將中國傳統繪畫的形式語言與西方抽象繪畫的優點結合起來,形成了具有中國藝術精神和內涵的抽象風格。我們雖然被畫麵雄渾沉厚的人文底蘊所震撼,但是誰也看不太懂,我請郭鶴年給大家解釋……下,他卻意味深長地講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愛情故事。原來郭鶴年到北京後,多了一項愛好,就是收藏西畫,因此結交了不少畫家朋友。不過這幅油畫並不是他高價收購的,麗是一位美國留學生送給他的。這位美國留學生在中國專門學習國畫,而且愛上了一位中國女大學生。兩個人愛得如膠似漆、形影不離,隻是那個美國留學生癡迷中國藝術,一心想紮根中國,卻惹得女大學生心生不滿,因為女大學生一心想嫁給美國留學生,好移民美國,兩個人為了去留問題開始爭吵,越吵越頻,越吵越厲害。後來美國留學生幹脆對女大學生挑明了自己的觀點,你如果真愛我就踏踏實實地留在中國,如果你隻是為了移民美國才愛我,趁早分手。女大學生聽了心生怨恨,她一反常態地和美國留學生緩和了關係,在兩個人**時。她毅然決然地掏岀事先藏在枕頭下的剪刀剪斷了美國留學生的**,而且惡狠狠地說:“既然你這麽喜歡中國,幹脆就把根留在這裏吧。”多虧是在北京城,搶救得及時,又接上了。美國留學生痊愈岀院後,將自己的痛苦感悟畫成了這幅油畫,起名為《碰撞與融合》。美國留學生住院期間,郭鶴年沒少去醫院探望,正因為如此,美國留學生回國前將這幅油畫送給了郭鶴年,作為他們之間友誼的紀念。貝妮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她臉上掛著思索的表情,插嘴問;“美國留學生不是酷愛國畫,想紮根中國嗎?”郭鶴年遺憾地說:“畢竟北京是他的傷心地,不過,我想他還會回來的。商政,我之所以要把這幅油畫送給你,是因為你一直在尋找自我。我是想通過這幅畫提醒你,每個人都是在做他人的過程中完成自我的。我們從這幅畫中可以看封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過去與未來的碰撞與融合,就文化來說,我們常講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但是在經濟全球化的時代,越是世界的也越是民族的,無論是世界的,還是民族的,都是在文化的碰撞與融合中前行的。自我也是如此,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絕對的自我,其實每個人都是在模仿中完成自我的。所謂模仿就是碰撞與融合,自我是對他人的揚棄,是動態的。我們生活在群體中,怎麽可能不受他人影響呢,關鍵是學會從別人身上汲取營養,提升自己,否則也隻是個閉關自守、抱殘守缺、因循守舊的自我,不要為了做自我而自我,要做一個開放的自我,從善如流的自我,才不至於迷失自我。”郭鶴年的話深深地觸動了我,但是我不完全苟同他的觀點,剛想反駁幾句,白明海若有所思地說:“郭哥,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所說的美國留學生是代表西方文化,而中國女大學生代表的是東方文化,兩個人**代表東西方文化的碰撞與融合,而**被剪斷代表了東方傳統文化的自我保護,又被接上說明閉關自守是徒勞的。”馬傑嬉笑著插嘴說:“我們總不能因為幹燥而憋了一泡屎,誤認為那泡屎是肉體而不肯拉出去吧。”大家聽了無不大笑起來,我捂著肚子說:“馬傑說得還真挺形象,一個人並不是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寶,馬傑肚子裏的那泡屎如果不拉岀去就會發黴腐敗,導致腸梗阻,甚至爛腸子危及生命,沒有新陳代謝,機體就不可能生機勃勃。”貝妮嬌嗔地說:“馬傑,商政,你倆說話能不能幹淨點,還讓不讓人吃飯!”眾人又是一陣大笑。孫小波俏皮地說:“鶴年,沒想到你小子離開官場後,變得越來越像一頭特立獨行的豬了。”郭鶴年幽默地更正道:“你們別小看了‘特立獨行’,這在遺傳學上町做變異或突變,如果沒有‘特立獨行’,根本就不可能產生人類。我不過是你們這群猴子裏第一個直立行走的。”孫小波揶揄道:“魯迅曾打過一個比方,說猴子為什麽沒有直立行走呢,可能就是因為在第一個猴子想站起來的時候,其他猴子覺得它思想太超前,結果把它咬死了,所以,猴子至今還是猴子。”我開玩笑地說:“光直立行走不行,還要像豬一樣長一對保護自己的獐牙。”郭鶴年感慨地說:“要想尋找自我必須學會直立行走,我到大洋集團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獨立思考,其實我並不相信什麽進化論,一個民族若自己不長進,進化論也救不了它,最終的結果隻能是退化、墮落、滅絕。”我覺得郭鶴年離開官場闖**兩年後,好像人已經煥然一新,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身上透著一股全新的氣息,充滿了自信,讓我從心裏羨慕和嫉妒。席間,郭鶴年低聲問:“商政,廖市長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不順心的事了?”我搖著頭說:“沒有啊。”郭鶴年納悶地說:“那怎麽我去看他時,他情緒似乎很低落。”我思忖著說:“自從他辦公室被盜以後,他一直情緒低落,心灰意冷的。也許是身體大不如從前的緣故吧,他的糖尿病非常重。醫生說,如果不注意保養,有失明和腎衰竭的危險。”郭鶴年聽罷歎息道:“我明白了,商政,實話告訴你,廖市長的真正痛苦並不在糖尿病,而是在心裏。你想一想,明明是浮士德非把他逼成屈原,他不心灰意冷才怪呢!”郭鶴年的比喻讓我暗自吃驚,我何嚐沒有這樣的痛苦,明明是阿喀琉斯,非要逼著做關雲長,在中國,哪一個追尋自我的人沒有這樣的痛苦?哪一個想做自己的人不處於兩難的境地?平生因喝酒不知醉過多少次,想不到今天這頓酒卻越喝越清醒,正因為如此,也越喝越痛苦。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清醒地意識到,此生此世。我既不是做關雲長的料,也不是做阿喀琉斯的料,我究竟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根本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廖天北,而廖天北是很想設計自己的,卻也難逃被別人設計的命運。他被別人設計還算是一種幸運,若是被別人陷害也沒有什麽不可能的。誰讓他非要成為一隻直立行走的猴子呢?他要想不被猴群咬死。怕隻有逃離了,然而他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今晚的月亮隻露岀了淡白的月牙兒,再薄的雲也能將它掩蓋起來。好在萬裏無雲。初夏的夜色像是醉人的蜜汁,甘甜無比。眾人分手後,我把郭鶴年送我的畫放進了貝妮本田車的後備廂裏。我鑽進車裏,貝妮根本不問去哪兒,隻是溫柔的眼神裏浮出一絲柔美的微笑,車徑直開往香榭花園。

貝妮把車停進車庫,便挽著我的胳膊溫情地說:“陪我到黑水河邊走走吧。”我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空氣清新,黑水河畔散步的人很多,這幾年東州城市建設發展很快,黑水河畔已經修成帶狀公園,很有點上海外灘的味道。黑水河綠化帶與街景融為一體,夜晚和風習習,街燈與草地燈相映生輝,雕塑伴噴泉成趣,亭廊與橋榭媲美,漫步綠蔭下,席坐芳草邊,給人寧靜舒暢之感。夜色是寧靜的,但我的心卻不寧靜。貝妮見我不太對勁,便溫柔地問:“幹嗎心事重重的?”我莫名沮喪地說:“不知為什麽,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貝妮關切地問:“什麽預感?”我搖搖頭說:“我也說不太好,反正心裏不安寧。”吸妮依偎著我說:“不會是病了吧?”我淡然一笑說:“不是我病了,是天病了。”貝妮莞爾一笑說:“你不是常說天人合一嗎?既然天病了,人還能不病?”我停住腳步凝視著她,逗趣地說:“妮兒,你說話再這麽有哲理,下巴上該長大胡子了。”貝妮一聽用小拳頭一邊捶我一邊咯咯笑著說:“討厭。”我們相依相偎地走著,忽聽見喚呐聲聲,鑼鼓陣陣,一幫老頭老太太臉上抹得花裏胡哨的,穿得紅紅綠綠的,在一個小廣場上,正扭著大秧歌,旁邊還圍了一大幫人看熱鬧。情調一下子就被破壞了,我歎口氣說:“現在的東州城真可謂是秧歌城啊,隻要有廣場就有扭大秧歌的。”貝妮嗽著嘴說:“真掃興,這都是廖天北的傑作。”“既然掃興,咱們還是回去吧,”然後我低聲問,“妮兒,你不想我呀?”“你好得意,誰想你?”貝妮說完,嬌柔地鑽進了我的懷裏。

廖天北一連幾天沒來上班,說是太累了,想在家休息休息,我覺得廖天北有心事,卻又不好問,隻好一個人耐著性子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在家休息了幾天後,廖天北一上班就召開了全市招商引資動員大會。然後將相關部門的一把手召集到辦公室,商議出國招商事宜,最後商定的路線是,先到歐洲,最後到澳洲悉尼。出國招商路線敲定後,廖天北讓我盯著市外辦抓緊為相關人員辦理護照簽證。

出國的前一天,廖天北從我手裏要走了他的私人護照,他一共有兩本護照,一本公務護照,一本因私護照,因私護照隻用過一次,就是去泰國那次,還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商政,這段時間我憋悶得很,想走出去透透氣,別看糖尿病是慢性病,但是它可以讓血液流通不暢,很容易形成動脈硬化,一旦產生血栓,堵在腦袋發生腦梗,堵在心髒發生心梗,堵在眼睛會失明的,堵在腎髒發生腎衰竭,堵在腿上發生壞疽,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可謂是危機四伏啊。”我關切地說:“廖市長,既然身體危機四伏,就應該在家好好休息,你拖著個病身子出國,我又不在你身邊,真要是發生了意外可怎麽辦?”廖天北歎了口氣說:“總不能在家等死吧,中醫是救不了我了,真要是在路上犯病了也許不是壞事,最起碼我可以試一試最純正的西醫。”我若有所思地說:“我母親也患有糖尿病,她挺相信中醫的。”廖天北疑惑地問:“有效果嗎?”我搖搖頭說:“我母親說如果遇上好中醫,一定有辦法的,隻是目前我國真正的好中醫寥若晨星。”廖天北惆悵地說:“我也吃過很多所謂的中藥,比如消渴丸、消渴靈之類的,結果經常發生低糖現象,後來我讓藥監局檢測了一下,發現裏麵摻了西藥,如果不摻西藥,根本達不到降糖的效果。”我不解地問:“你的意思是中西醫結合不是一種好辦法?”廖天北不屑地說:“商政,你不覺得中醫隻剩下一個名分了嗎?這就像將孟子講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其實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這句話不過是講,對老百姓你不能欺人太甚,要留有餘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根本就是為了舟不能翻,而重視水。因此,我認為將治糖尿病的希望寄托於中西醫結合可能性不大,因為這就相當於讓中國皇帝和美國總統握手合作。”我質疑地說:“中醫畢竟是我們的國粹呀!”廖天北淡然一笑說:“別忘了魯迅的話:‘要我們保存國粹,也須國粹能保存我們’,我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人們現在有了病大多看中醫,還是看西醫?”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看西醫了。”廖天北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商政,肉體有了病可以去看西醫,那麽精神有了病可不可以去看看西醫呢?”說著他從皮包內取出一本書遞給我,“出國後。你多看點書。中國要搞的是現代化而不是古代化,搞現代化就必須以?西方作為參照係,就必須睜眼看西方,而最集中反映西方文化的是西方哲學史。這本羅索的《西方哲學史》我看了五六遍了,上麵有我的批注,送給你做個紀念吧。”我手捧著厚厚的《西方哲學史》心裏沉甸甸的,因為“送給你做個紀念吧”這句話,讓人昕起來就像是訣別。

第二天早晨前往東州機場送行的官員擠滿了貴賓室,貴賓室外麵的官員更多,自從我給廖天北當秘書以來。從未見過這麽大規模的送行,東州市副局級以上的官員幾乎都來了。前來送行的市委常委一個不少。羅立山更是一馬當先。毫無疑問,羅立山對廖天北這次率團赴歐洲、澳洲招商引資寄予很大希望,他親自為廖天北點了一支煙說:“天北,你這趟出行,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的身體,糖尿病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並發症啊!”廖天北深吸一口煙瘟:“更可怕的是許多人得了糖尿病並不知道,還嗜糖如命,現在孩子……生出來就離不開糖了,從小就受到糖的毒害,我真擔心這些孩子長大以後都成了糖尿病患者啊!”羅立山深有感觸地說:“是啊,我原以為糖可以提升人的素質,想不到竟然是一種危害身體的毒素。”坐在一旁的王伯壽插嘴說:“老廖。你是不是太相信西醫了,不瞞你說,我老父親也有糖尿病,專門靠中醫調理,一直維持得不錯。”廖天北提示道:“我勸你把你老父親吃的中藥拿到市藥監局檢測一下,是不是裏麵有西藥,我敢肯定,裏麵一定有,要說維持也隻能靠胰島素維持了。要想徹底攻克糖尿病,怕是隻有靠幹細胞移植了,不過這項技術寄希望於中醫怕是希望不大了。當然你老父親可能已經適應中醫了,但我不行,我從來就不適應。”王伯壽反駁道:“老廖,你總是對傳統的東西沒信心。”廖天北長歎了口氣道:“我不是對傳統的東西沒信心,而是傳統的東西沒給過我信心。什麽是傳統?傳統不是複古,我們總不能將現代化稱作古代化吧。沒有創新就無所謂傳統,我認為真正的傳統是現實的結晶。”王伯壽遺憾地說:“老廖,你這麽固執。很容易把病耽誤了。”廖天北長歎一聲說:“伯壽,我的病已經耽誤了,醫生說我隨時有失明和腎衰的危險。”這時貴賓室的經理提示廖天北該登機了,廖天北起身向送行的人抱拳道別。羅立山緊握廖天北的手說:“既然身體不好。出國應酬就千萬別當酒神了。”廖天北意味深長地說:“老羅啊,我現在是日神啊,失眠,睡不著覺,天天做白日夢,但願這趟歐洲之行能讓我睡上幾個好覺。”

廖天北終於登機了,送行的人漸漸散去,我心裏湧起一股失落的感覺。好像被人拋棄了似的,盡管廖天北的音容笑貌仍然在我的腦海裏縈繞,但是卻覺得他的臉有一種靜穆的哀傷,這種哀傷一開始還像水一樣流動著,慢慢地就凝固起來了,凝固成了一張像希臘雕塑似的臉。這張臉既親切,又陌生,還讓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在政治上,我本來一直以廖天北為偶像的,我希望成為像他一樣的人,然而,當他的臉像希臘雕塑似的凝固在我腦海中時,我忽然發現,這張臉是沒有眼神的,這大概就是我既陌生又恐懼的原因。在我印象裏,廖天北的眼睛一向是炯炯有神的,怎麽突然沒有眼神了呢?難道他的眼睛真的會失明嗎?我開始為他擔心起來。

廖天北到歐洲後幾乎每天都與我通個電話,了解東州的信息,我也按部就班地向他匯報東州的情況,從他的語氣能聽出,他的精神狀態似乎比他出國前要好,因為說話的底氣很足,好像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似的。出國前他經常跟我說憋得慌,喘不上氣來,很明顯,現在他不僅能喘上氣來,而且中氣十足。又過了幾天,我覺得應該去廖天北家看一看,由於他的老伴不常在家,大多數時間住在悉尼女兒女婿家,因此我手裏有一套廖天北家的鑰匙,目的就是一旦他出差,家裏有人定期照料,比如給花草澆一澆水、檢查水電氣什麽的。廖天北本來可以雇個保姆,但是孤男寡女不方便,再說,保姆哪兒有秘書可靠。廖天北住的房子雖然是政府開發的,叫政興花園,但小區內住的人很雜,並不全是政府公務員,很大一部分是商界成功人士。廖天北在家時,我幾乎天天來接他上班,下班後又送他回家,對這個小區再熟悉不過了。然而廖天北出國後,我有一個多星期沒過來,忽然有一種陌生感,其實小區內的一草一木都沒有變,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廖天北家在五樓,是一梯一戶,上下樓的鄰居都是商界成功人士,我默默地上了樓,大門上的春聯和福字還是年初春節時我買來貼上的,當時廖天北的老伴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從悉尼回來過年,一家人其樂融融,好不熱鬧,特別是剛剛兩歲的小外孫女,廖天北是愛不釋手,如今我望著這扇一點也沒有改變的大門,不知為什麽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我掏出鑰匙插進孔內,推開門,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客廳內空空如也,我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去,一口氣將樓上樓下跑了一遍,三百平方米的躍層空無一物,比被盜賊洗劫了還幹淨,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我惴惴不安地站在客廳內茫然不知所措。靠牆的博古架留下的痕跡還在,博古架對麵是一圈沙發,沙發上麵的牆上掛著廖天北親手書寫的一幅“為公民服務”的橫幅鑲在紫檀木框內,如今在牆上隻留下一個長方形的白印。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撥打廖天北的手機,竟然關機,一同出國的十幾個人中還有許莉莉,我趕緊撥打許莉莉的手機,竟然也關機。我剛想再撥招商團其他成員的手機,突然聽到鑰匙插進鑰匙孔裏的聲音,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一位中等身材、腆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一見我吃驚地問;“你是誰?”我也吃驚地問:“你是誰?”大肚子男人穿得很氣派,一看就是商界成功人士,他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房主。”我質疑道:”房主?那原來的房主呢?”大肚子男人釋疑地說:“你說的是蘇女士吧,她已經將房子賣給我了。”我驚詫地問:“什麽時候的事?”大肚子男人說:“一個多星期前。”蘇女十?我沒聽廖天北說過,她老伴回來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莫非……?我不敢深想,懵懵懂懂地離開了政興花園。

一連幾天我都打不通廖天北的電話。其他成員也都聯係不上,我預感到出事了,心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表麵上卻不敢露出半點聲色。就在廖天北應該回國的前一天,我終於聯係上了許莉莉,我問她為什麽總打不通廖天北的手機,你們在一起嗎?她告訴我,廖天北到悉尼後突然發生腎衰竭住院了,恐怕不能和招商團成員一起回國了,我焦急地問:“許姐誰在他身邊照顧他呢?”許莉莉淒苦地一笑說:“他的親人都在他身邊。”我還想多了解一些情況,許莉莉說具體情況回國再說吧,然後就掛斷了手機。我知道腎衰竭有生命危險,一定是糖尿病引起的並發症,也不知道廖天北的眼睛怎麽樣,醫生警告過他,他的眼睛隨時都有失明的危險,我記得上次他住院就是因為糖尿病同時並發了眼底出血和早期腎衰竭。與許莉莉通電話她沒談到眼睛的問題,看來眼睛沒蹦現問題。我本來打算等許莉莉回國後好好問問廖天北的情況。結果我去東州機場接她時,親眼看見她被羅立山的專車接走了。我慌得不對勁兒,一路開車尾隨著進了市委大院,許莉莉在羅立山秘書的陪同下一起走進了市委辦公大樓,我預感到廖天北絕非僅僅得了腎衰竭,不然羅立山不會派自己的專車去機場接許莉莉,聯想到廖天北的家已人去樓空,我心裏產生了一種落花流水人去也的悲涼。我決心等許莉莉出來,隻有許莉莉最了解廖天北的情況,等她出來我一定要問個究竟。我坐在車內點上一支煙,一隻肥胖的蒼蠅不知什麽時候飛進了車內,嗡嗡地飛舞了好一陣子了,這會兒似乎飛累了,趴在車窗一上二用兩隻細細的前腿不停地洗臉,我將一口煙吹在它身上,它又嗡嗡地飛舞起來,突然它落在了我的左手背上,然後慢慢地挪動,搞得我的手臂直癢癢,我將煙叼在嘴裏,用右手按了一下手排擋旁邊的按鈕,左車窗開了一半,然後我將左手輕輕放在半開著的車窗前,蒼蠅似乎覺得車內太悶了,抖動了一下雙翅,奮力飛出了窗外。我心裏對蒼蠅既羨慕又嫉妒,心想,連隻蒼蠅都比我自由,最起碼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這時一群麻雀飛上了一棵大物樹嘰嘰喳喳地好像談論著什麽,我心想,廖天北滯留悉尼的事很快就會被這些麻雀傳遍東州城的大街小巷,我該怎麽辦?我感覺我坐在車內就像坐在一葉小舟內孤獨地漂泊在大海上,我知道命運再一次將我推到了十字路口。我足足在車內等了兩個小時,許莉莉才沮喪地走出市委辦公大樓,羅立山的司機趕緊從車內出來打開後備廂搬出許莉莉的拉杆箱,許莉莉向司機道了謝,孤獨地走出市委大院站在馬路邊準備打車,我將車悄悄地停在她身邊,然後下了車,二話沒說就把她的拉杆箱放進了後備廂。許莉莉心領神會地上了我的車,我一邊開車一邊問:“許姐,羅書記找你幹什麽?”許莉莉淒然一笑說:“回國前,天北交給我一封信,讓我帶給羅書記。另外我在悉尼向羅書記匯報了天北的情況。當時羅書記指示無論天北病成什麽樣,但凡能回國治療務必隨團回國。可是當時天北的情況非常危險,不僅出現血尿,而且嘔吐不止,根本無法登機。”我無法相信許莉莉的話是真的,用質疑的口吻說:“許姐,你知不知道,廖市長出國前已經把房子賣了?”許莉莉吃驚地看著我問:“商政,你說什麽,天北出國前已經把房子賣了,這是真的嗎?”我冷哼一聲說:“許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許莉莉沒有正麵回答我,隻是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緊接著問“廖市長給羅書記的信寫了些什麽?”許莉莉搖頭說:“不知道。”我心想,廖天北和我的命運大概都在這封信中。

很快我就通過關係打聽出來廖天北給羅立山的信寫了些什麽,與此同時,廖天北滯留悉尼的消息也不脛而走,有的說他是在王冠路工程中收受巨額賄賂攜款潛逃的,也有的說偷盜他辦公室的小偷已經落網,供認從他的辦公室內偷走五十萬美金,總之,流言蜚語,五花八門。組織上很快就掌握了廖天北家人去樓空的情況,省紀委的朋友告訴我關於廖天北的舉報信這段時間特別多,我知道廖天北的政治對立麵不失時機地開始下手了,目前最危險的不是廖天北,而是我。因為廖天北通過許莉莉帶給羅立山的那封信實際上就是辭職信,無非是稱由:於身患嚴重糖尿病引發並發症,無力再擔任市長職務,請求組織批準他辭去現任職務,留在悉尼養病。目前的流言蜚語再惡毒也傷不著廖天北,就是組織上想對廖天北雙規也無濟於事,但是組織上怎麽可能對廖天北一走了之善罷甘休。我作為秘書,變成了了解廖天北是否幹淨的突破口。最先找我談話的是羅立山。他對我印象最深的是兩年前的春節,常委們攜家屬在一起聯歡,我陪他下棋,他問我想做什麽樣的人,我說領導讓我做什麽樣的人,我就做什麽樣的人。這次談話一開始他就談到了那次下棋,他看出來我很緊張,因此溫和地說:“商政,你可是向我保證過領導讓你做什麽樣的人,你就做什麽樣的人,我現在需要你做一個實話實說的人,能做到嗎?”我認真地點了點頭。羅立山滿意地笑了笑說:“那好,我問你,廖天北是什麽時候把房子賣掉的?”我搖了搖頭說:“說不太好,大概是出國前吧。”羅立山疑惑地問:“怎麽,賣房子的事他沒告訴你?”我又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天去他家發現人去樓空的情景說了一遍。羅立山喃喃地說:“這個廖天北,搞什麽鬼?”然後義問我:“商政,岀國前,他跟你說了些什麽?”我遲疑片刻說:“沒說什麽,臨走前送了我一本書。”羅立山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問:“書?什麽書?”我不假思索地說:“羅索的《西方哲學史》。”羅立山眉頭一皺,好像廖天北送我的不是一本《西方哲學史》,而是一個潘多拉盒子。他來回踱著步問:“這麽說廖天北讀過這部書?”我坦青道:“讀過,而且他說讀了五六遍,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注和心得。”羅立山目光如電地掃了我一眼問:“書在哪兒?”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在我辦公室。”羅立山迫切地說:“那好吧,你先把書交上來,這段時間,你的任務就是協助組織調查。”我把書交給羅立山後,省紀委主要領導也找了我,和羅立山問的話差不多,我不知道組織上會怎麽處理廖天北的事,因為這直接影響到我的命運,我每天都如坐針氈地熬著。後來組織上終於決定由王伯壽、市政府秘書長崔岩東和市人民醫院一名糖尿病專家組成的三人小組去悉尼探望廖天北,看來組織上並沒有放棄廖天北,我心裏稍稍鬆了口氣。政治的最大特點就是雲詭波譎,明明是金光大道,轉個彎便荊棘叢生。我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三人小組的消息,天天躲在家裏睡大覺。突然有一天孫小波打來電話告訴我,王伯壽帶隊從悉尼回來了,我連忙問有沒有好消息?孫小波失望地告訴我,他聽他老板說,王伯壽一行到悉尼後無功而返,連廖天北本人都沒見到,隻見到了廖天北的女婿,據廖天北女婿介紹,廖天北搞不好要換腎/正在籌措腎源。我知道崔岩東是瘻天北一手提拔的,之所以派他作為三人小組成員,因為他與廖天北私交篤深,組織紀律性又強,是廖天北最貼心的部下,是最有可能接近廖天北的人。因此,我私下裏給崔岩東打了電話,想探詢一下孫小波說的是否真實。結果崔岩東說的與孫小波說的大致相同。我掛斷電話後心裏失落極了,我萬萬沒有想到廖天北和我玩了一把“暗度陳倉”,接下來命運如何安排我,隻有天知道了。

很快省紀委成立了專案組,根據舉報信的內容對廖天北進行立案調查;調查進行了一個多月,結論是沒有發現廖天北有任何貪汙受賄的行為,隻是在男女關係上有些不檢點。為了盡快平息輿論帶來的壓力,組織上決定對廖天北滯留國外的嚴重違紀行為實施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的處理。廖天北被雙開的消息公布後,輿論確實得到了平息。市政府的工作暫時由王伯壽主持。然而我的工作卻退遲沒有安排,好在組織上已經將羅素的《西方哲學史》還給了我,我可以躲在辦公室看書,當我看到盧梭一節時,我發現廖天北在一段話下麵用鋼筆畫了橫道,又用簽字筆畫了橫道,還用紅筆畫了橫道,這句話是:“人生來自由,而處處都在枷鎖中。一個人自認為是旁人的主子,但依舊比旁人更是奴隸。”然後他用筆將“枷鎖”框起來拉出一條黑線在旁邊寫道:“人之所以稱為人,是因為人有信仰,而我的信仰在哪裏?”我發現廖天北一連畫了三個問號,我被這句話深深地震撼了,因為我捫心自問,我也不知道我的信仰在哪裏!我猛然意識到,這或許是我不能做自己的根本原因。

或許你們會認為根本就有兩個商政,一個是以各種各樣的麵目和行為存在於推斷中的商政,另一個是作為推斷者和敘述人的商政,後者控製著故事的形式。如果你們真這麽認為的話,那麽我就成功地隱藏在商政的麵具下,將真實的自我保護起來,這樣有利於我在敘述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不僅可以將我的自我融入商政的命運中,也可以將我的自我融人我所創造的角色和場景中。你們可能認為我過於為所欲為,其實我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因為我是被傳統培養起來的,在現實中,我隻能停留在傳統上,幾乎從沒有過毫無節製地發泄欲望的時候,否則就會被認為大逆不道。我被壓抑得太久了,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都認為,一個被壓抑和束縛久了的人最容易患糖尿病,為了避免患糖尿病的危險,我隻能通過商政尋找出路。不幸的是,廖天北患上了糖尿病,這是一個想做自己卻無論如何也做不成的人的必然結果。廖天北是商政在尋找自我過程中,必須付出的一個代價。不如此,商政就無法從廖天北的身上分離出來。也正因為如此,我把商政逼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其實我與商政都陷入了困境,當廖天北出走時,我的精神與肉體像商政一樣五馬分屍般地撕裂著、分離著,在這痛苦中,我深深體味到了商政內心世界中那種最純粹、最強烈的情感震撼。好在廖天北留給商政一部《西方哲學史》,他想說的都寫在了這本書上。似乎他認為,無論是傳統,還是現實,都得了糖尿病,而且都並發了腎衰竭,而中醫認為,腎髒乃先天之本,當務之急是尋找固本的方法。當然這是我的理解,並不是商政的理解,因為商政是當局者,俗話說當局者迷。在這裏,商政成了我的麵具,我把真實的自我藏在虛假的麵具之下,當然這也是我的理解,或許在商政看來,我是他的麵具,他早已把真實的自我隱藏在我這張虛假的麵具之下。我們:之所以互為麵具,就是想否認事實的真實性。因為現實是虛假的,我像變色龍一樣變換著敘述視角,就是想證明現實的虛假性。其實現實的虛假性,無不是人們將自我隱藏起來的結果。人們之所以本能地將自我隱藏起來,就是怕被傳統所統一、所淹沒,就是怕被現實所利用、所占有。因為傳統不過是統一的禮教和準則,現實不過是形形色色的麵具和假象。隻有我的虛構世界是真實的。如果我的小說出版了,我希望讀者認為真正的作者是商政,與我毫無關係。我不希望讀者認為商政是個虛假的存在和不真實的自我,商政必須是真實的,因為他偷走了我的自我。我的心裏始終有個夢想。有一天有人敲門,當我老婆開門時,商政拿著我出版的以他為原型的小說走了進來。毫無疑問,商政已經成為我與現實聯結的紐帶,正因為有了商政,我才僥幸成為一個生活在秩序與自由臨界點的人。或許商政是我保護自我的手段,為此我才頻繁地變換敘述視角,猶如現實中我頻繁地變換麵具一樣。我在利用商政構建一個屬於我自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隨著我對商政命運的推斷,我愈發從商政身上認出了我自已的某些特征。我承認,推斷商政的命運隻不過是我尋找自我的一個借口。正因為如此,我不斷地問自己,在這個推斷中,如果廖天北送給商政的不是羅素的《西方哲學史》,而是孔子的《論語》會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