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老常說,地位並不代表美德。因此我將王伯壽攙扶進他的書房時,他也隻是禮節性地放下了津津有味擺弄著的石頭,嘴裏叼著的煙頭軟弱無力地垂下一寸煙灰。唯一和我第一次拜訪他不同的就是他親自吩咐老伴沏茶,而且囑咐沏陳年普洱。王伯壽沒有想到卜老的書房竟是個奇石的世界,便請教卜老從把玩奇石中得到了什麽?卜老振聾發聯地回答:“自救!”王伯壽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卜老說的是瘋話,但還是抑製不住好奇心問“如何自救?”好像卜老的回答很滑稽,嘿嘿笑著,眼睛裏射出揣摩的目光。卜老重新點了一支煙,猛吸一大口,深深地吐納著說:“宗教如何拯救信徒,奇石就如何拯救我。”紅紅的煙頭,被吸得嘶嘶作響,卜老的神情虔誠而慈祥。王伯壽眨著一雙凸出的眼睛似有所悟地問:“大凡信仰都是超越精神的,是彼岸的,隻是這石頭如何信仰呢?”從窗戶灑進來的晚霞慵懶柔和,剛好照在我的臉上,卜老慨歎一聲,微笑著讓我回答。在卜老麵前,我對自己想表達的思想特別小心,必須保證這些思想是我自己的,而不是被他人灌輸的。在卜老眼裏,這個世界迫不及待地逼著人們變成一個樣子,於是人們便不停地相互模仿,全都變成了血肉模糊的機器人,而機器人是沒有靈魂的。他認為真正的思想都是有靈魂的。隻屬於那些有信仰的人。因此,我十分謹慎地說:“奇石不同於普通的石頭,每塊奇石都蘊藏著一個真善美的彼岸世界,因此,卜老才會說出奇石拯救他猶如宗教拯救信徒的話,實際上卜老信仰的是真善美。”王伯壽這才恍然大悟,一臉慚愧地說:“卜老,如今這個世界缺的就是真善美呀!康德說:‘世界上有兩件東西能夠深深地震撼人們的心靈,一件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標準。另一件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什麽是心靈,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人性。如果人性泯滅了,人就變成了行屍走肉,對於行屍走肉來說,不可能受到道德和星空的震撼,能夠震撼他們的隻有金錢和欲望。不瞞您說卜老,一想到目前道德淪喪和信仰缺失的現狀,我就不寒而栗啊!”王伯壽發自肺腑的一番表白使屋子裏緊繃的空氣頓時舒緩起來,窗戶上殘留著灰蒙蒙的霞光,卜老站起身走到窗戶前凝視著被風吹得東搖西**的樹葉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歎息中帶著笑意說:“一個社會的道德出了問題就猶如一個人得了痛風,最好是中西醫結合治療。”王伯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咧著嘴一笑說:“您的意思是東西方文化雙管齊下。嗬我是學科學史的,對中醫的科學性持懷疑態度。”卜老擺了擺手,帶著真誠的信念說:“科學也是柄雙刃劍,並不能等同於真理,就拿痛風來說,痛風病本身不會導致尿毒症、腎衰竭,恰恰是通過科學研製的藥物會造成肝腎的嚴重損害,引發尿毒症和腎衰竭的產生。中醫講辨證施治,最忌諱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比如一個人骨折了,但總也長不上,西醫的方法就是補鈣,但效果不佳。為什麽?因為腎出了問題,這是一個腎虛的病人,要補腎,腎生髓,腎虛的問題解決了,斷骨自然就長上了。道德就猶如社會的腎髒,腎乃先天之本啊!”王伯壽愁眉苦臉地說:“卜老,目前我的腎髒已經麵臨衰竭的危險,按您的中醫觀點豈不是本出了問題?”卜老淡然一笑,開始為王伯壽診脈。我突然有一種魂遊向外的空洞感,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欣賞一塊塊古靈精怪的石頭,仿佛隻有這些石頭可以填補我內心的空虛,在卜老眼裏每一塊奇石都藏著永恒的星空;在我眼裏,卻似乎藏著永恒的黑夜,因為隻有在黑夜裏才會看見星空。忽然一塊讓人啼笑皆非的奇石映入我的眼簾,在一個玻璃罩內,一塊頗像豬肉的石頭掛在一杆秤的秤鉤上,瘦肉、肥肉、肉皮相間有致活生生的二斤豬肉,我心裏頓時有一種一絲不掛的感覺。這顯然是大自然與人類開的一個玩笑,或者說是對人類肉欲的一種嘲諷。凝視著這塊石頭,我羞愧得恨不得化作一片空間,一縷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在我幽深玄遠的潛意識裏,幾乎聽到了這塊肉石嗤嗤的悶笑聲,這笑聲我好像早就聽過,對,是另一個我,是我的學生兄弟習慣性的笑聲,好像他無所不在,我卻與他咫尺天涯。我哈著腰,佝僂蜷縮著身子靠近肉石仔細辨認它是不是另一個我的化身,突然我聽到一句若耳鳴般的聲音:“你是不是一直期待從我身邊逃離?”我驚得臉部肌肉完全僵住了,不能再反應任何情緒,但是腸胃卻嗡嗡作響,仿佛在提示我,我的整個人生注定要化作一泡汙穢的屎排泄出來。我知道肉石在觀察我,它不僅有將自然中大塊精氣匯聚、收攏的力量,同樣有無限的擴散力量。我忽然明白,如果我擁有靈魂,即使我化作一縷空氣、變成一片空間,也能凝聚成一塊石頭;如果我沒有靈魂,即使是一塊石頭,也會化作一縷青煙、一片虛無。

由於我心裏一直在與馬傑暗中較勁,大禹生態園的廣告做得有多氣派,北鬥醫院的廣告做得就有多響亮,除此之外,我一口氣收購了五家公立醫院,並在貝妮和白明海的強烈反對下啟動了北鬥醫療大廈項目,我的目的是將北鬥醫院做成全省數一數二的醫院。然而突如其來的金融危機一下子讓北鬥集團陷入了資金鏈麵臨斷裂的困境。為了擺脫困境,我主持召開了董事會,希望大家集思廣益能找到脫困的辦法。會後貝妮約我一起吃午飯,我預感到貝妮有話對我說,便陪她走進了一家冷麵店。一段時間以來,我與貝妮在很多問題上產生了分歧,而且有些問題的分歧非常巨大。果然,冷麵和泡菜上齊之後,貝妮一邊津津有味地吃,一邊吐氣如蘭地眨著眼睛問:“你知道我為什麽請你吃冷麵嗎?”我微笑著搖搖頭,在貝妮麵前我永遠像一個被擊倒在斯芬克斯怪腳下的人。她慧黠地一笑說:“因為需要給你發昏的頭腦降降溫了。”說這話時,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很久沒見麵的人,或者是一個已經想不到還會再見的人。這是我們相識以來,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不僅覺得陌生,而且有一種天使要離去的恐懼。我毋庸置疑地辯解道:“難道你忘了,你認為,做自己是唯一值得努力的事業,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完成這個事業,我認為,我生來就是為這樣一個事業效力的。”貝妮皎著淺粉色的下唇。凝視了我一會兒,尖銳地說:“可是你並沒有做自己,而是在做馬傑!”幸虧我是坐著,如果我與貝妮並肩走著,她說出這句話,我會一個趙也摔倒。在我心裏,貝妮是永遠溫暖的水,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想到,她也會變成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潑下來。冷得我渾身戰栗。飯店大廳內,有一個小噴泉,水珠噴出一米多高,貝妮沒容我申辯,她的目光追隨著水柱的曲線說:“當所有的人都認為那是水柱時,你認為那是白色的火,這樣的你才配做自己,什麽是做自己?就是唯一性。如果你再被馬傑牽著鼻子走,北鬥集團就會變成大禹生態園。”聽了貝妮的話,我感覺仿佛有人在我身後悲愴地喊道:“是誰?站住!”我迷茫地說:“近來夜裏,一直有一個噩夢縈繞著我,總有一個聲音召喚我,引誘我到懸崖邊,我踉踉蹌蹌,幾近跌入深淵,我探頭下望,發現另一個莪不在我的頭頂,原來他就躲在深淵裏。”我渴望貝妮用天使的溫柔托住我的惆悵,在我心裏,貝妮是一個有幻覺能力的通靈人,她臉上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說:“有人說人生如書,他們希望書中既有黃金屋,又有顏如玉,其實這黃金屋不過是一個大劇場,顏如玉隻是舞台上的灰姑娘。對尋找自我的人來說,腳步才是一切。我堅信,真我的召喚猶如黎明的曙光,絕不會來自深淵。”說完她笑了,笑得非常神秘。聽了她的話,我再也無法與我自己和平相處,我凝視著她美妙的眼神沮喪地說:“東州比世界上任何城市都要死氣沉沉,讓人無法產生幻想,在這樣的城市裏,要想做自己除非黑水河變成白水河!”貝妮咯咯笑著。怎麽說呢,就像是知道原因似的,雖然我根本無法相信這一點,但她卻充滿希望地說:“你心中的星星呢?為什麽不盯著它?你如果真在心中植下一顆星星,就像在大地播下一粒種子,總有一天你的心靈世界到處是星星。”我緊盯著貝妮的眼睛,仿佛她美麗的眼睛就是我心裏的星星,隻有凝視著她的眼睛,才會防止我在黑夜裏掉下萬丈深淵。我痛楚地說:“妮兒,我害怕停下來,我不敢停下來,因為我知道一旦停下來就永遠無法啟動。”我這麽說時,仿佛世界上隻有我自己的大腦才會不停地思考似的,其他人都是不想思考或者不會思考抑或不願思考的凡夫俗子。我隻是無法想象那些凡夫俗子能和我一樣在孤獨中冥思苦想。貝妮烏黑的睫毛迅速眨動著,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她抬了抬一邊的柳葉彎眉,跟窩裏閃動著媚人的明眸說:“或許你將思考先停下來,才會認清你是誰?”我揉了揉眼睛詫異地說:“自我或是一個永遠的謎,妮兒,有時候我甚至渴望變成一個玻璃人,五髒六腑都是玻璃的,連代謝的汙穢也是玻璃的,我吃玻璃、喝玻璃,或許隻有這樣才能看清我是誰?”說完,我用腫脹的眼睛將視線固定在貝妮美麗的臉頰上,期待著我心中的天使指點迷津。貝妮溫暖的目光像眼藥水一樣滴入我幹澀的眼內,她歎了口氣說:“親愛的,忘掉馬傑吧,我不希望你們殊途同歸。”她的口吻好像我會與馬傑同歸於盡似的,恍惚間,我腦海中突然依稀浮現出馬傑撇著嘴,用嘲諷的眼神看著我吃驚大笑的樣子。我知道我的思緒像往常一樣又脫離了我的控製,在陰暗的興奮刺激中,我似乎聽到了馬傑和劉易像小醜似的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話語猥瑣而露骨。我茫然恍惚地垂下眼瞼說:“妮兒,我太累了,我想讓白明海陪我去趟廈門散散心,順便到郭鶴年那裏取取經。”說完我陷入情緒低落的沮喪裏,這種感覺隻有找不到自我的人才會體會到。貝妮的臉頰透著玫瑰色的光澤,她親昵地一笑說:“你不是一直想走一趟萬裏長城嗎?要不要我陪你,或許走一趟萬裏長城,就找到了心中的靈山。”我慚愧地笑了笑,怯懦地說:“走長城是我心中的一個夢,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貝妮露出和我心有靈犀不點而通的神情,她一定深知,走長城是我心靈瀕臨絕境時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動這個念頭。貝妮將溫熱而絲滑的纖纖玉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眉梢和嘴角都閃亮了一下,溫情地說:“別忘了,那是我們共同的夢。”貝妮的話讓我的熱血在我耳中鼓噪,我不知道我們所神往的共同的夢裏麵究竟有什麽,但那個夢縈繞在我的心頭很久了,它好像一直在等著我,讓我既憧憬又恐懼。我察覺到,貝妮芬芳的體香中混雜著一絲濃鬱的冷麵的香味,我看著眼前一口未動的冷麵,滿滿一大碗麵條上放著牛肉片、雞蛋絲、泡菜、蘋果片等,十分誘人,香油、辣椒沫、胡椒麵、芝麻、醬油、醋等作料拌在一起的香味勾起了我的食欲,我看了一眼貝妮生動的唇瓣,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口,頓時滿嘴甜中帶酸,香裏滲辣,清爽鮮美,好不痛快。貝妮開心地看著我,仿佛在看傳說中的勇士,我沐浴在天使般的目光中,仿佛一個整裝待發的勇士被賦予了光榮的使命。

也許是黑夜更接近靈魂吧,我總是習慣於靜坐在黑暗裏,那種迷幻的感覺**我陷入沉思,還有什麽比沉思更能洗禮心靈的。這是一段失血的歲月和幹癟的日子,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讓心如一片漂泊在水上的枯葉,不能歸根。夢中的沙漠使醒越來越蒼涼,我邁著艱難的腳步漫無目的地跋涉。太陽暴曬了一切生命,河流如蛇蜿蜒而去,留下的隻是幹涸的痕跡。生命在夢中酣睡,沒有任何醒的跡象,世界好像死掉,夢將生命引入悲哀,眼淚成了河流的水源,我若遊子般痛飲後,決定沿河流而行。雲的滄桑掩蓋了太陽的灼熱,草的萌生將夢驚醒,大地一片沼澤,靈魂仍然像雲一樣飄**,肉體還在灼熱中煎熬。我不願意在幻覺中醒來,天空湛藍湛藍的,貝妮穿著雪白的裙子在風中飄舞,身邊仙女如雲,一陣輕風吹過,銀杏樹葉子隨風低唱,順風飄來仙女們的體香,讓我如癡如醉,突然,仙女們隨貝妮咯咯笑著像彩雲一樣向遠方飄去,我高聲喊道:“等等我,等等我!”這時,有人推了推我,黑暗中,我看見了白明海帥氣的臉。“大哥,做夢了吧,這些日子你太累了,應該好好歇一歇了!”說著他隨手開了燈,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想不到我竟在沉思中睡著一廠。我伸了個懶腰,感覺浸人骨髓的疲乏讓沉思成了一種令人著迷的奢侈。我打著哈欠說:“明海,訂兩張機票,陪我去廈門散散心。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特別想見到郭鶴年,這家夥從北京調回廈門任總經理後,愛上了登山。現在他既是企業家,又是登山家,越來越讓我羨慕了。”白明海嘿嘿笑著問;“是不是特別想問問他為什麽要登山?”我緊繃著一張憂慮的臉點了一支煙,噴出一個藍色的煙圈,苦笑道:“明海,你再研究研究我就可以當我的替身了。”此時牆上的鏡子剛好照出白明海的背影,我從未認真觀察過我自己的背影,或許另……個我就躲在我的背後,就像有人與你開玩笑時無聲無息地岀現在你左側,卻輕拍你的右肩,當你轉了個身,發現沒人,他卻在一旁捂嘴竊笑。簡直就是幽靈。當然,我也在鏡子裏。不過隻映人鏡子半張臉、半個身子,隻能算作半個人。我又凝視了一眼白明海在鏡子裏的背影,心想,模特是不需要麵孔的,既然白明海以我為偶像,我擁有半張臉就一已經很奢侈了。白明海並未注意我的神情,他用敬重的口吻說:“幹嗎要做你的替身,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你!”我的眼神沮喪地遂巡在鏡子裏的半個我和白明海的背影之間,仿佛聽到了那個輕拍我肩膀之人的竊笑聲,心中油然而生形影相吊的悲涼。

說句心裏話,我剛剛認識郭鶴年的時候,從來沒注意到他有什麽與眾不同之處,然而分別幾年後,想不到他已經判若兩人。一見麵他就讓我感覺到了他的英挺之美,但他的氣質並不像搞運動的人,而更像一位藝術家,那種富有獨特性格的藝術家。他把我和白明海安置在鼓浪嶼別墅酒店。傍晚,他請我倆吃飯時一開口就把我給鎮住了。我問他為什麽登山?他幽默地說為了找到另一個我。這恰恰是我苦苦探索的問題,我的心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頗感興趣地開玩笑說:“你的另一個我大概是個藝術家。”他撫摸了一下寬闊的額頭語出驚人地說:“擁有自我的人個個都是藝術家。”自明海一臉霧水地問:“為什麽?”郭鶴年接下來的一番話讓我有一種茅塞頓開的痛楚,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如此椎心刺骨。他目光炯炯地望了一眼窗外,仿佛他望的不是霓虹燈閃爍的都市夜幕,而是高聳人雲的雪峰,然後他毋庸置疑地說:“因為真正的藝術家都是有靈魂的人,隻有自己有靈魂,才有可能賦予作品靈魂。要想擁有靈魂,就必須擁有自我,每個人的自我才是世間最偉大的藝術品。”這大概是我今生今世聽到的最驚世駭俗的藝術理論,但並沒有被折服,隻是在心裏被震撼了。我回敬了一杯啤酒,用請教的口吻問:“你怎麽理解‘山在那裏’這句名言?”郭鶴年的目光好像來自眼睛之後的某處,他搖晃著手中的啤酒杯傾斜的啤酒映出琥珀色的光芒,然後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將啤酒杯輕輕放在桌上,用敬畏的口吻講述了自己登珠峰的經曆:“在離開大本營登上第二個台階時,我由於缺氧,肺都要爆炸了,原來我的氧氣瓶空了。大本營命令我撤!我不甘心,便在沿途尋找被遺棄的氧氣瓶,我不相信這些氧氣瓶全是空的。在離頂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我果然撿到了一個還剩半瓶存量的氧氣瓶。我就靠這半瓶撿來的氧氣,開始攀爬‘天梯’。”白明海一副聽入迷的神情,打斷郭鶴年的講述插嘴問:“天梯?怎麽還會有天梯?”好像郭鶴年在講《天方夜譚》裏的故事。我遞給每人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支,透過繚繞的煙霧,我發現眼前的郭鶴年像一個幻覺,卻又實實在在坐在我麵前,他的目光很具有穿透力,他接著講述道:“珠峰有東北、東南、西北三大陡壁,詭異而又瑰麗的冰塔林是那裏最獨特的自然景觀。沿著山脊攀登可以避免雪崩之類的意外,但北坡八千六百五十米的第二台階處是一段絕壁。在這段絕壁,中國人搭建了一個鋁梯,這就是‘天梯’。但是在爬‘天梯’前,必須離開梯子做一個橫切的攀岩動作,腳下是陰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萬丈深淵。”聽到這兒,我的手心濕乎乎的,情不自禁地為郭鶴年捏著把汗,白明海更是一副提心吊膽的神情,郭鶴年深吸一口煙,接著說:“我戴上氧氣麵罩後,腦子裏一片空白。你們可能以為我心裏這時正倒海翻江,告訴你們,我真實的感受就是腦子裏一片空白,隻記得離開鋁梯使用上。升器做橫切動作時,腳下的冰川紮在冰岩裏‘喀嚓喀嚓’的恐怖響聲,我成功了,說實話,登頂後,我並沒有杜甫登泰山時‘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之感慨,我隻感覺站在雄渾無比的珠峰之上,麵對浩渺的雲海,人真是太渺小了。剛才你問我怎麽理解‘山在那裏’這句話,實話跟你們說,登山實際上是登山者與山對話,也就是與靈魂對話,‘山在那裏’的含義就是登山者的靈魂在那裏,自我在那裏,心靈家園在那裏,理想的彼岸在那裏,沒有一個登山者不是為了與自己的靈魂對話而登山的。”沉默的張力充斥著包房內的每一個角落,我的內心充滿了既興奮又不安的悸動。白明海長舒一口氣,欽佩地問:“郭哥,有人說登山家都是些鑽死神空子的人,你有沒有過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時候?”此時郭鶴年的神情很像是一個性格荒謬怪僻的人,仿佛他生來就是與死神打交道的人,生活中充滿了離奇可怕的行徑。又仿佛他在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他隻是見證者而已。我有一種直覺,郭鶴年的兩個我隻有在登山時才會合二為一。或許我的另一個我也藏在深山大川裏,正如卜老的另一個我藏在奇石中一樣。郭鶴年仿佛禪定了片刻,臉上掛著九死一生後的興奮神情說:“最危險的一次是我獨自攀登天山博格達峰,不料中途遭遇了一場小冰崩,前路受阻,我隻好用冰錐、繩子、鐵鎖和睡袋把自己吊在冰壁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風雪交加,登山條件變得更加惡劣,不得已,我隻好下撤,可是上山時我在一個切麵上釘好的安全繩讓飛冰打斷了,再往下是一條狹長的冰裂縫,一旦失足,恐怕連屍首都找不到,當時我的腿一個勁地哆嗦,怎麽也控製不住,我就扇自己耳光,直到扇得腿不哆嗦了,才艱難下撤。上來時,二十分鍾的路程,我下去時用了兩個多小時,穿過最危險地帶時。我兩次險些滑入冰裂縫內,成功脫險後,我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大汗淋漓。”說完他仿佛剛剛脫險似的,露出興奮麗自信的神情。我心中油然而生一種酸溜溜的感覺,仿佛受到了刺激,內心突然升騰起某種挫敗感,我並未及時恭維他鋌而走險的壯舉,而是心懷妒意地問:“你要真掉進了冰溝裏怎麽辦?”他目光敏銳,似乎一眼就望穿了我貌似無的關切下的可疑動機,淡然而從容地笑著說:“那我就成了天山,它的一個神。”說完他用探索的眼神盯著我,好像我是他剛剛跨過的一道冰裂縫。但自明海也仿佛受了刺激,他躊躇了一會兒,眉頭緊鎖地問:“郭哥,你到現在征服了多少座山峰了?”“不,”郭鶴年像是要捂住自明海的嘴巴似的伸出手舞動著斷然說道,“麵對大自然,在人類創造的詞匯中,最不自量力的就是‘征服’一詞,麵對高山,每個擁有靈魂的人隻有敬畏和仰止,每個幸運登頂的人都是被山接納的人,都是靈魂被洗禮的人,都是真正回家的人。”我被深深地折服了,恍惚間,仿佛另一個我的視線投射到我的身上,讓我也變得真實起來。

酒足飯飽後,郭鶴年神釆奕奕地站起身,挺著壯如公牛的胸脯說:“走吧,我陪著你們看一眼晚霞中的鼓浪嶼。”我們走出酒店時。一抹紅霞籠罩在目光岩上空,海麵寧靜得像一碗紅茶。我們漫步在鼓浪嶼的街道上。心情好不愜意。街道短小,縱橫交錯,清潔幽靜,空氣清新,島上樹木蒼翠,繁花似錦,特別是鱗次櫛比的小樓紅瓦與綠樹相映,簡直就是天然畫卷,令人心醉。暮色中。從路旁的小別墅中傳岀悠揚的鋼琴聲,如夢如幻。走到鋼琴碼頭的大榕樹下,郭鶴年關切地問起我的境況,我慚愧地說:“來之前,我在電話裏簡單跟你說了,和你不能比,我現在是深陷地獄,至少是深陷煉獄啊!”他笑了起來,跟睛裏流露出一道同情的閃光,這意味著他已經想象到了我的困境。一隻蛾子打著轉兒從我們眼前飛過去,飛人黃昏薄暮之中,我頓時有一種被蛛網裹住的感覺。暮色降臨得好快呀,深藍色的蒼穹下,金星升起的地方,有一塊青灰色的雲朵從大海那邊擴散開來,郭鶴年凝視著地上原來的陰影,沉思冥想了一會兒,然後輕咳一聲問:“你的企業文化是什麽?”“做自己!”我的回答如此堅定,連我自己都很吃驚。夜空泛著幽藍的光澤,微風中彌漫著大海的鹹腥味,這味道怪怪的,刺激著我的唾液不由自主地源源分泌。碼頭上傳來輪船引擎加速的突兀嗚叫,郭鶴年望了一眼大海的方向,字斟句酌地說:“一個人、一個企業、一個城市、一個國家都應該做自己,但是沒有靈魂就做不了自己。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再高大也不是巨人,隻是機器怪物。正如一個小說家要賦予小說靈魂,一個畫家要賦予畫作靈魂,一個作曲家要賦予音樂靈魂一樣,一個好的企業要賦予企業靈魂,一個好的市長要賦予城市靈魂,一個好的國家領導人要賦予國家靈魂,但前提是他們都是有靈魂的人。”他這番話不僅震驚了我,更是讓跟在一旁的自明海驚愕地揉著眼睛問:“怎樣才能做一個有靈魂的人?”郭鶴年擲地有聲地說:“兩個字:創造!”白明海不依不饒地問:“創造什麽?”郭鶴年毫不猶豫地說:“歸根結底還是兩個字:文化!人類是在文化創造中得以輝煌的。企業追求利潤無可厚非,但那隻是欲望,做企業從根本上是做文化,你所創造的文化就是企業的靈魂。企業沒有靈魂,隻有欲望,必然陷入盲目擴張的泥潭,其結果可想而知。一個好的企業家、一個好的市長、一個好的國家領導人和藝術家一樣,都是文化的創造者,都應該是藝術家。”我懷著驚愕的心情,使勁眨了眨眼睛,想運用自己全部的眼光仔細地打量一番郭鶴年,唯恐他是個幻影,然而他是真實的,猶如我潛意識裏失落很久的一麵鏡子,以其與眾不同、濃縮地折射出自我的全部唯一性。這種唯一性證明:郭鶴年決不是肉體上的一個細胞,他就是整體,完全獨立的整體,這太不可思議了,我情不自禁地問:“你的信仰是什麽?”他目光中有一種盈盈的幸福感,用信徒般的口吻說:“藝術的核心是真善美。”白明海疑惑地追問道:“可是真善美是永遠追求不到的。”郭鶴年自信地笑道:“正因為如此,它才是一種信仰。”郭鶴年的話讓我有一種突出重圍的快感,好像自己再也不是個魂不附體的人,我知道我想得可能太簡單了,從郭鶴年剛毅的麵孔上,我能體味到,他的內心世界一定是經曆了萬劫不複的拷問,正如亞伯拉罕把自己的獨生子以撒殺了向上帝獻祭一樣,不經過心靈的恐怖和戰栗何來信仰?正如超現實主義大師安德烈·布勒東所言:“美將是**的,否則就沒有美。”那麽真與善呢?想到這兒,我仰望著湛藍的星空,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敬畏。

我計劃在廈門逗留一個星期,郭鶴年想全程陪同,被我婉言謝絕了,他是個大忙人,我到廈門隻想散散心,他心領神會也不強求,我讓自明海在酒店辦了個手續,加入了五日遊的旅遊團。頭一天遊廈門市內的景點,旅遊大巴車上有二十多人,都是來自各地的散客,導遊是一個舉著小藍旗穿著紫色吊帶裙的女孩,她一上車,我就驚呆了,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我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看時,那微啟的朱唇,輕蹙的秀眉,精致的臉蛋,誘人的腳踝,芭蕾舞演員般纖長的美腿,我怎麽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再看自明海,就好像被迎麵擊了一錘似的,頭暈目眩張口結舌地盯著女孩,心中激**著憂鬱的興奮和疑慮,盡管坐著一動未動,但我能感受到他內心激動戰栗的熱火已經燃燒。女孩用舌尖舔了舔唇瓣,吐氣如蘭地介紹著景點,聲音甜美動人,口齒伶俐,一路上遊客們與她開玩笑,她回答幽默機智,博得大家一片笑聲。女孩一上車就看見了我和白明海,但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和看見其他遊客一樣,這讓我心裏直劃回兒,私底下揮掇白明海跟女孩搭茬,白明海幹脆將頭扭向窗外,絲毫不敢直麵女孩的存在。但女孩還是注意到了白明海,時不時用眼睛的餘光瞟著他,白明海卻像一座冰雕毫無表情。我一直想找機會將冰雕鑿碎,可是白明海始終不給我機會。中午在南普陀寺吃素齋時,女孩不見了,白明海心不在焉地吃著,好像已經魂不附體了,我逗趣地說:“兄弟,我一直相信,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有另一個我存在,隻是一直沒得到驗證,想不到今天驗證了,兄弟,你就不問問她叫什麽名字?”白明海低著頭,裝岀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有什麽好問的,都過去了!”他說話的神情像一條剛從水裏掙紮上來的狗,用力抖了抖身子。我不依不饒地說:“這麽說你確定那個女孩就是池小娜?”白明海肯定地點了點頭說:“大哥,這世上怎麽可能有兩個池小娜呢?”我喝了一口素麵湯,嘴裏頓時充滿了老陳醋的味道,我逗趣地說:“你小子是他鄉遇故知,怎麽也應該敘敘舊吧。”窗外的陽光透過大榕樹斑駁地射到餐桌上,樹冠上鳥鳴囑啾,卻看不見一隻小鳥,白明海望了一眼窗外繁茂豐盈的大榕樹。一臉幸福地說:“大哥,你別忘了我和文惠就快結婚了。”我這才意識到白明海和池小娜的緣分早就煙消雲散了,隻是我心裏執拗地認為這一定是另一個池小娜,或者說是池小娜的另一個我,因此很想通過自明海得到確認。這個幽靈般的女孩並未讓我失望,傍晚回到酒店時,她突然走到自明海麵前不冷不熱地說:“晚上我請你吃飯,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六點半我在酒店門前等你。”說完轉身而去,留下一縷嬌豔欲滴的丁香花的香氣。白明海被池小娜的突然襲擊弄愣了,懵懂地望著那個美麗的倩影。不知所措,那樣子既荒謬可笑又令人憐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去吧,晚上我和鶴年吃飯就不帶你了。”

白明海很晚才回到酒店,我非常想聽關於池小娜另一個我的故事,因此一邊看書一邊等他,他是默誦著戴望舒的《雨巷》走進房間的,就像從另一個世界歸來似的。我斷定此時的池小娜已經是另一個“我”,因此迫不及待地催促他講一講兩個人見麵都談了些什麽。白明海長歎一聲,惆悵地點了支煙,深情地說:“大哥,我真不敢相信現在的小娜和以前的小娜是一個人!”我發現他的心海正處於洶湧澎湃的興奮和衝動中,眼睛亮閃閃的,仿佛發現了什麽秘密。他站在鏡子前,朝鏡子裏看了一會兒,但他的目光不是為了看自己,隻是為了看鏡子,然後他莫名其妙地說:“大哥,要是站在鏡子後麵,能看見什麽?”我臉上帶著狡猾的笑容說:“真實!”白明海驚訝地看著我,被燈光照在牆上的斜斜的陰影像刀片那樣凜冽鋒利。他又轉向鏡子,打量著自己說:“怎麽你和小娜說的一樣,她也說借助鏡子是看不清自己的。”我聽了心裏一緊,心想,這可不像曾經的那個池小娜說的話,能有這番見地,必經受過心靈上的苦難,便好奇地問:“她不是嫁給一個台商了嗎?怎麽到廈門來了?”白明海的目光中隱藏著相當複雜的思緒,他歎息地說:“她父母岀事以後,對她打擊太大了,她沒辦法在歌舞團呆下去了,整天用酒麻醉自己,有一天在酒吧她喝醉了,被一個男人扶上了車,由於她當時爛醉如泥,根本說不清自己家住在哪兒,那個男人就把她弄到了自己的別墅,乘她半夢半醒的時候,把她給糟蹋了,等她明白以後,什麽都晚了,那男人自稱是台商,她那時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索性就跟了那個男人。唉,當時她也是不願意拖累我,隻想將苦果自己咽下去。”白明海停頓了一下,目光中充滿了自責,我插嘴問:“那個男人就是我們在天香樓碰見的那個胖子吧。”“就是他。”白明海咬著牙關說,很顯然他對這個毀了他愛情的男人恨之入骨。“小娜不在東州當老板娘,怎麽又到廈門當了導遊了呢?”我疑惑地問。白明海的神情仿佛陷入了一片危險的沼澤中,好像稍有不慎就會陷下去,他用不堪回首的口吻說:“那個混蛋是個賭徒,本來到大陸做生意賺了許多錢,可是他賭性難改,晚上開奔馳去賭,第二天輸得打車回家。最後將幾家酒店連天香樓一起輸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就帶小娜逃債到了廈門,結果本性難改,繼續賭,還欠了不少賭債,為了逃債不知去向,就這樣把小娜一個人扔在了廈門。小娜當時在廈門身無分文,苦苦掙紮,痛定思痛,她決定留在廈門,一切從頭開始,她四處找工作,終於找到了一份導遊的工作。她現在一邊工作一邊寫小說,她說,生活的激變讓她迷失了自我,也看到了太多的人性的醜惡,她說她現在心靈深處有一種呼喚,她也說不太清楚,但是這種呼喚像腫瘤一樣不斷膨脹著,她說不把這種呼喚寫下來,她會瘋掉的。但是她現在還沒有創作出一部作品,但是她說廈門的美麗會讓她找到她想尋找的東西的。”我聽郭鶴年說,廈門這地方名字叫“美麗”的人最多,有幾千人,隻是不知道這些叫“美麗”的人是如何理解美的,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此時池小娜對“美”的理解早就與普通人大相徑庭了,因為她的心靈**過。然而讓我倍感驚異的不是池小娜,而是自明海,盡管他的目光中仍然保留著對我的敬重,但這種敬重和過去相比好像少了許多東西,究竟是什麽,我一時半會還弄不太清楚,隻感覺好像聞到了他血管裏熱血的氣息,他的血液裏似乎多了一種不安分的渴望,而這種渴望和欲望是截然不同的。

廈門之行並沒有讓我的心情輕鬆起來,反而讓我發覺我自己的雙腳從來就沒有從汙泥裏拔出過。北鬥醫院大廈由於資金嚴重不足而陷入半停工的狀態,我隻好利用白明海和關文蕙的關係向金牛集團求助,然而金牛集團遲遲沒有答複。就在我像落入蛛網裏的蟲於似的苦苦掙紮時,江冰冰告訴我,她單位派她去法國研修一年。我自己的老婆我最清楚,她日子清閑得就像一首牧歌,她突然告訴我這麽重大的消息,我心裏很驚異。我不相信她能去,但她出乎意料地告訴我,她去。我問她,為什麽要去?她說不為什麽,但表現出來的神情很像是藏著什麽秘密似的。平時江冰冰打扮得像商場櫥窗裏的時裝模特,我猜想,她一定是衝著法國服裝才決定去法國研修的,我甚至能夠想象出她在巴黎香榭麗舍大街逛街的樣子,然而我似乎低估了自己的老婆,因為出國那天。我送她登機時,她抱著我流著眼淚說:“老公,我知道我走得不是時候,我不應該在你最難的時候離開你,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去法國嗎?因為我知道我再不離開你一段時間,恐怕會失去你,我不想成為第二個白雪,好好等著我,我保證等我回來時,我會變成另一個人。”我被她的話驚著了,捧著她的臉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裏閃著淚花卻隱含著笑意。

江冰冰走後,我有一種被放羊的感覺,但我並不想成為羊,我心裏一直聞**著一種野性的呼喚,一種半人半獸的東西攫住了我的心,那呼喚是什麽?那攫住我心的東西又是什麽?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原本想創造一個新世界,競步了馬傑的後塵,就猶如在一麵陡峭的斜坡上來回攀爬,怪不得我覺得自己呼吸越來越困難,要不是貝妮點醒了我,直言不諱地指出,我表麵上在做自己,骨子裏在做馬傑,我還不知道要被馬傑牽著鼻子走多久?為什麽我想創造的新世界竟然也是個金色世界?莫非欲望囚禁了我的靈魂?我以為我早就把束縛著我的桎梏砸碎了,然而自從貝妮點醒我後,我覺得柬縛我的桎梏沒有被砸碎,而且更牢固了。我覺得我就像一個雲遊四方的和尚,走過千山萬水卻始終尋找不到可以住宿的神廟。莫非“神廟”根本不存在?我在鏡子上畫上我夢中神廟的樣子,希望我疲憊的靈魂可以在裏麵歇息片刻,為此我仔細觀察鏡子,鏡子裏並沒有我期待看到的靈魂,隻有我的影像在漫不經心地注視著我,眼神尖刻而譏諷,仿佛在嘲諷我不過是一個隨波逐流的肉體,如果這樣的肉體也算作一種生命的話,那麽這種生命的每分每秒都毫無意義。這簡直是對我的汙辱。一氣之下,我摔碎了鏡子,望著滿地碎片,似乎我做自己的夢想永遠消失在那支離破碎的幻影中。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法阻止我做自己的決心,就像我無法停止自己的呼吸一樣。隻是我現在憋悶得很,恨不得到大自然中去呼吸點新鮮空氣。不知道為什麽,我腦海裏常浮現出一個壓抑幽閉、深沉城府的男人的臉,他挑起一邊的眉毛,帶著虛偽可笑的一本正經看著我,仿佛我是任他擺布的提線木偶。那張臉時而模糊,難以辨認,猶如人影的臉,時而像馬傑的臉一樣清晰可見,笑容抽搐著,我斷定那是馬傑殘存在我腦海中的麵具,看來我一直躲在這張麵具後麵,我試著將自己的臉放在麵具裏麵,透過馬傑的眼睛往外看,發現我猶如一塊髒兮兮的汙跡一般站在一幅風景秀麗的畫裏轉圈,看樣子是在尋找自己的影子,隻是那影子毛茸茸的,吊在我的屁股後麵,很像剛剛長出的尾巴。盡管這隻是幻覺,但這些幻覺攪得我精神恍惚,虛弱不堪,整天像踩著高蹺似的,高大得不可思議,卻又搖搖晃晃地難以保持平衡。我時而覺得自己像一塊冰雕,時而又覺得像一攤泥漿,還總覺得背光的地方潛伏著另一個我,隨時等待著我這個手持長劍的俠客向他發出挑戰。我總是像得了心髒病似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但這種恐懼感又是空靈的,不知道這種空靈的恐懼感和郭鶴年在天山麵對冰溝時的感覺是否一樣,我想肯定不同。我很羨慕郭鶴年用登山這種形式與自己的靈魂對話,但那是郭鶴年的方式;我也很羨慕池小娜通過創作小說與自己靈魂對話的形式,但那是池小娜的方式。我認為任何人都應該有適合自己的與靈魂對話的方式,隻是絕大多數人甘拜於平庸的腳下,一生都找不到這種方式,甚至根本不想尋找。然而我又尋找到了什麽?

很長時間沒有拜訪龍泉寺的智真師父了,忽然產生了想聽他講講經的想法,或許佛經能讓我有所開悟。我喜歡晴空萬裏的好天氣,昨天下了一天雨,今天早晨太陽勉強衝破雲層,努力將雲靄消解在藍空中,我沒有直接去辦公室,而是抱著被指點迷津的渴望,開車直奔龍泉寺。然而見到久違的智真師父時,我頓時驚呆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老和尚的眼睛已經失明了。智真師父在客堂熱情地接待了我,我關切地詢問他的眼睛是怎麽失明的。老和尚似乎並不以為然,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上了年紀,腿腳不好使了,半年前上廁所時摔了一跤,摔倒後就什麽也看不見了。我連忙大包大攬地要領他去醫院看看,智真師父淡然一笑說:“明眼人不一定能看透貪嗔癡,要用心,如果眼睛沒瞎,心瞎了,又有什麽意義?”這話讓我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我連忙將自己魔鬼附體似的迷茫與痛楚和盤托出。他沉思片刻,慈眉善目地說:“商施主,你的牽掛太多了,為什麽不放一放呢?說不定你放棄那些牽掛,也就聽清了那個遙遠的呼喚,看清了你心靈世界真正呈現出的圖景。”說完,他輕輕呷了一口茶,那種淡定與坦然,仿佛胸中有一座巨大的靈山。我凝視眼前這個和善的老和尚,覺得他的眼睛雖然瞎了,卻對這個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離開龍泉寺時,天空中悠然飄**著鑲著金邊的雲朵,在輕柔澄淨的微風中,樹木款擺枝條,宛如我搖擺不定的心緒。我……邊開車一邊思考,一個人如何才能不受欲望支配呢?必須看清心靈所呈現出的網景。那麽心靈所呈現的圖景是什麽?靈魂?我不敢確定,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欲望是一種病。隻能用靈魂之藥來治,如果沒有靈魂,欲望就是一種絕症。此時我的心靈深處回**起一種遠古的呼喚,這呼喚玄冥幽遠,鼓**著我的血液像剛點燃的火藥引爆線一樣噝噝作響,我腦海中不時晃動著一個受折磨的、熾熱的幽靈,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車開得越快,越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我用探索的目光盯著前方,仿佛車的動力不是來自引擎,而是前方巨大的吸力在吸著車前進。我心裏越發湧出一種躁動,這種躁動既讓我萬分恐懼。又讓我異常興奮。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我在困境中苦苦掙紮而無法脫身,特別是當我看到鋪天蓋地的大禹生態園樓盤別墅銷售廣告時,我的心裏火燒火燎地翻騰著一團妒火。這些年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像中了蠱似的非要和馬傑爭個高低,結果使自己陷入泥潭而不能自拔。現在的我不是我想要做的那個人,而是我不得不做的那個人。為什麽做自己這麽難?想來想去都覺得是因為我心中缺少一個上帝,我甚至想在做自己和做他人之間找到一條妥協之路,結果是我既不敢正視自己,也不敢正視他人,但是我心裏又潛伏著一個魔鬼,它時常把我的幻想引向前所未經的旅途,在旅途上我不斷地經曆著各種恐怖和冒險,有一種靈魂把肉體甩掉的感覺。每當這時我都要照一照鏡子,我看到的是一種扭曲痛苦的臉,我驚恐萬分地想,這大概就是我心裏潛藏的那個魔鬼的真麵目。我這個樣子隻有貝妮看見過,那天傍晚她約我到她家吃飯,我一進屋就發現她買了一對登山背包和野外帳篷。我納悶地問:“貝妮,買這些東西幹什麽?”火紅的晚霞透過窗戶剛好照在貝妮的臉上,她看上去像剛剛下凡的天使,她溫柔地說:“你猜猜?”此時她美得讓我發抖,我根本無暇深想,隻顧呆呆地看著她。她莞爾一笑恬靜地說:“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自己了,再這麽下去,我真擔心你掉入萬劫不複的深淵,你不是一直想徒步走一趟萬裏長城嗎?或許這是你與自己靈魂對話的最好方式。世界上隻有鍾情於藝術的人有可能看見自己的靈魂,一個人成不了藝術上的藝術家,也應該成為生活上的藝術家。你不是想成為靈魂的雕刻家嗎?那就要先有勇氣看一看自己的靈魂,商政,走一趟長城吧,我陪你!”我沒馬上回答,而是久久凝視著貝妮的眼睛,長期以來,我的精神一直脫離我的軀體到處漫遊,到處尋找寄宿,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覺得隻有那條越群山、經絕壁、穿草原、跨沙漠的蒼龍深鎖著我的全部秘密,我不知道那些秘密究竟是什麽,我隻知道那個來自我內心深處卻回**在崇山峻嶺之間的呼喚就來自那些秘密,那聲音讓我既向往又恐懼。就在這時,貝妮驚訝地望著我,我知道她一定在我臉上看見了一種奇怪的神情,她美麗的瞳孔像鏡子似的映出了我扭曲而痛苦的臉,我覺得很像一個死刑犯在被執行槍決時的神情。最後我還是怯懦地說:“現在走不是時候。”這當然是借口,我還沒想好走一趟長城對我究竟意味著什麽,最讓我擔心的就是我怕我找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貝妮顯然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上掛著一抹安詳的笑容說:“我估計你會這麽說,弩在發射時拉得過緊,弦和弓就要拉斷,不要以為馬傑現在的聲勢比你大,他就占了上風,其實你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就清楚了,你沒做成自己,他也沒做成他人,你覺得自己在煉獄裏,他沒準已經下地獄了。人的一生都在追求幸福,到頭來追求到的隻是幸福的種種假象。其實真正的幸福就是做自己。你看看你現在的神情,不走一趟長城行嗎?你不想去,你體內的魔鬼也會逼著你去。”我身子往沙發上一靠,感覺雙肘的力量已經枯竭了,我疲乏地點上一支煙,腦海中不斷地冒出“雄關”、“隘口”、“狼煙”之類的詞匯,我妥協地說:“貝妮,其實不是我想去長城,你說得對,的確是我體內的魔鬼逼的,它的力量比我的意誌不知強大多少倍。長城遲早要走一趟,但還是緩一緩,等我渡過眼前的難關我一定去!不瞞你說,其實我的靈魂早就置身於萬裏長城之上了,我心裏回**的那個遙遠的呼喚八成就是盂薑女悲涼的哭聲。”貝妮惱著一張臉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就像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似的,在我的記憶裏,這還是貝妮第一次生我的氣。昏黃的陽光灑落在褪色的地毯上,我惆悵地吸了一口煙,腦海中浮現出野雲悠悠、頹壁殘垣、寒風朔厲、曠野荒涼的畫麵,畫麵裏一個背影立於危崖高聳的烽火台上,正凝視著西方絢爛壯麗的火燒雲,那個背影既像我,也像馬傑。

我知道,我在心裏無法擺脫馬傑的影子。他將永遠和我如影隨形,因為我一直有一個錯覺,我是虛幻的,馬傑才是真實的,即使他跳出我的想象。也會像幽靈一樣用猜疑妒忌的服睛潛伏在我思緒的角落裏窺視著我。不過我自信地以為他不可能跳出我的想象,別看他見了我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心裏一直謀劃著打敗我的小伎倆。然而,我錯了,他不僅跳出了我的想象,而且是出其不意地逃離,對,是逃離!當我得知他從我的想象中逃離後。我驚得目瞪口呆。

那天早晨,我剛坐在辦公桌前,白明海就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大哥,出事了,馬傑失蹤了!”白明海氣喘籲籲地說。我吃驚地從高背皮椅上彈了起來,圓睜雙目問:“你說什麽?怎麽回事?”白踢海神情緊張地說:“是文蕙告訴我的。具體情況不太清楚,反正他們公司的人找他都找瘋了。我剛才去大禹生態園看了一眼,有三家建築商正怒氣衝衝地指揮工人在工地上槍建材呢。”我不解地問:“為什麽要搶建材?”白明海焦慮地說:“我打聽了一下,據說大禹生態園拖欠三家建築商的工程款高達幾個億。”我急切地追問道:“怎麽可能欠那麽多錢,不是有好幾家銀行給他們貸款了嗎?”自明海苦笑道:“正因為如此,那幾家銀行的行長已經被檢察院帶走了。馬傑正是得知這個消息後才失蹤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了,我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一種幻滅感油然而生。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覺得什麽東西被徹底打碎了似的,眼前一片金星閃爍。我定了定神,揉了揉眼睛,卻無法集中視線看清眼前的一切,隻覺得一切不過是過跟煙雲,宛如夢魘。沉默像黏稠的**彌漫著,我仿佛聽見有人從寂靜中緩步走來,那是誰?那隻是一個聲音,或者是一個影子,不,在聽到他的腳步之前,我已經有所察覺。他就潛伏在我的周圍,或許就站在我的背後,我下意識地起身,情不自禁地轉身看,一塊巨大的雲朵遮住了太陽,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瞬間消失了。

沒過幾天,劉易也岀事了。馬傑失蹤後,劉易火急火燎地從北京飛到東州收拾殘局,讓他萬分痛恨的是,自己打了一輩子鷹,卻讓鷹鴿了眼。早晨,他還在**酣睡時,就成了警察的甕中鱉。幾天來我一直在心裏琢磨。在瘋狂與非瘋狂之間有沒有邊界,說句心裏話,我始終無法界定。由於我始終無法找到那個潛藏在生命中的另一個我,我也曾夢想像馬傑一樣逃離,但是當我起了個大早,在黎明破曉前偷偷逃出家門時,我卻不知道應該逃往何處,偌大個世界我卻無路可逃。我還是曾經的我嗎?或者隻能像一個細胞似的成為整體的一部分,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我是誰”就像一道難以跨越的岩石裂縫橫亙在我的麵前,要麽想辦法跨過去,要麽就掉下去,別無選擇!夢中的陽光濃密黏稠,明亮而不真實,我歪斜著身體坐在椅子上,仿佛身體內被注入了別人的生命,腦海中的那張臉呈現的是蒙娜麗莎似的神秘微笑,似乎發現了我身後的秘密,我預感身後有人站在陰影裏,但每次回頭,都什麽也沒發現。

自從馬傑失蹤後,我就像害了健忘症似的,丟東落西的,在擔心馬傑安危的同時,整日思考著一個問題,馬傑與靈魂對話的方式是什麽?或許他的靈魂早就岀竅了,誰知道呢?如果靈魂真的能岀竅的話,不論付出什麽代價,我也要試一次。不知道我向往在星鬥間漫步,渴望聆聽花的密語,水的心聲,一伸手就能觸摸到美,算不算靈魂出竅,因為這根本不應該是一個血肉之軀應該做的夢。不對,我不僅僅擁有血肉之軀,我還有一個渴望遨遊的靈魂,它像一隻冷冰冰的手攫住我的心,讓我在痛苦中驚恐地發現,它根本不滿意它居住的軀殼,我該怎麽辦?每當我手足無措之際,那個聲音,那個讓我不得安寧的聲音便激**在我的胸間,讓我感受到了另一個我活生生的生命意象,那意象到底預示著什麽?我立於窗前冥思苦想,宛若一個令人費解的幽靈。窗外一隻白色塑料袋被風吹了起來,越飛越高,不停地打轉,購啪作響,既像一個出了竅的靈魂詭秘的微笑聲,又像是它一連串凶狠的詛咒。青灰色的雲朵之間雨一般的陽光灑下來,我心頭升起漫無目標而又無法抑製的期待,就在這時,我接到貝妮的電話,她告訴我一個令我苦苦等待的消息,馬傑給她打電話了,他已經到美國了,眼下正在曼哈頓。我聽到這個消息既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更有對他逃亡命運的慨歎。他本來應該先給我打電話的,但是他沒有這個勇氣。他演繹了一個邯鄲學步的故事,看上去像是一個故意編造的笑話,然而誰又真的能當做笑話而捧腹大笑呢?其實每個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演繹著這個故事,這裏麵沒有局外人,更沒有旁觀者,我們都是模仿者,正因為如此,我們丟失了自己,然而一個人真的不能做自己嗎?我被這個問題折磨得失眠了,一連幾天睡不著覺,整宿整宿地抽煙,一隻飛蛾不停地撞擊著燈管,我盯了它許久,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問題:人的一生是不是也分蠶、蛹、蛾等階段?我百思不得其解,半夜三更打電話問貝妮,貝妮沒有正麵回答我,隻是睡眼惺愴地說:“你應該問長城。”一句話,那個攪得我坐臥不寧的聲竜再次在我胸間激**起來,那個聲音似乎是由西向東而來,抑或是由東向西而去,鼓噪膏我恨不得即刻踏上尋找之路。我不再躊躇,問貝妮去長城怎麽走?貝妮頓時精神起來,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溫暖的身體在歡騰跳躍,她興奮地說,由西向東走,起點在嘉峪關。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戈壁雄關的景象,這景象仿佛隱藏著許多秘密,既觸手可及,義幽深曠遠。我告訴貝妮,我等不及了。貝妮笑著說,天亮了我就訂機票。此時已是黎明時分,我掛斷電話後抻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紅彤彤的太陽正從油亮亮的黑水河上冉冉升起……

在得知馬傑逃亡的消息之後,我感到商政的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顫抖。你看他的煙灰缸始終有一縷藍煙頑固地升騰著。此時此刻,他一定覺得自己正在泥漿裏艱難前行,一種猛烈的力量正在他體內奮力掙紮。作家是探索心靈秘密的人,我的筆就是一個小小的窺視孔,永恒的現實布滿發人深省的故事,管中窺豹便足以動人心魄。我們都有窺視他人生命的願望,因為我們都被外在於自己的“另一個我”所吸引,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可避免地陷入“做他人”的命運。商政辭職後,似乎意味著一次真正的出發,然而生命不是一架製造精巧的鍾表,靠沒有生命的零件拚湊成一個整體,看似和諧地運轉,卻是一種毫無生機的機械運動。人性是天性,而不是機械性。如此看來商政辭職隻是獲得了肉體的自由,並未獲得心靈的自由,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在井然有序的幸福中是找不到自我的,因為生活在這種幸福中的人早已喪失了幻想的能力。直到他見到郭鶴年,聆聽了一番“山在那裏”的道理後,他才有所頓悟,郭鸛年把他的幻想引向前所未經的路途,他對這樣的路途既興奮,又恐懼。他終於明白,凡是找到與自己靈魂對話方式的人都是藝術家,卜老是通過奇石與靈魂對話,郭鶴年是通過登山與靈魂對話,池小娜是通過文學創作與靈魂對話,智真是通過黑暗與靈魂對話,隻有找到了適合自己與靈魂對話的方式。才有可能擺脫遊魂的命運。找不到與靈魂對話的方式,“另一個我”就是一個外在於自己的“他人”。他是無論如何也要做自己的,他是無論如何也要尋找自我的。他胸中激**著一種遠山的呼喚,像斯芬克斯之謎困擾人類一樣困擾著他,那個呼喚究竟是什麽?是李爾王的呐喊:“誰能告訴我,我是什麽人?”還是普魯斯特的低吟:“我是他者?”抑或是蘭波的沉思:“我,是另一個人!”?難道真如笛卡爾所言:“我思故我在?”我不知道商政的生命中有沒有一個叫貝妮的女人,在“歸一”裏,貝妮是我想象的天使,她是一個神諭,一種精神象征,恰如貝雅特麗齊之於但丁。恰恰是貝妮尖銳地指出:商政在做自己的外表下,隱藏著的其實是對他者的崇拜。這一點隻有天使能看清楚。尼采說:“人需要一個目標,因此,人寧可期盼著虛無,也不能沒有期盼。”其實那些想做他人的人表麵是對他人的崇拜,實際是對欲望的崇拜。一個人不可能成為另一個人,他隻能做自己,但一個人也不可能是絕對的我,他必須在模仿中成長,這就是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係。越是對抗的就越是需要的。商政與馬傑之間的恩怨,其實是兩個我的對抗,一個向內的我與一個向外的我之間的對抗。商政之所以不知不覺地做了馬傑,是因為他要戰勝馬傑,就必須鑽進馬傑的內心,了解他所思所想的來龍去脈,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馬傑的生命注入到他的體內。商政的目標表麵看來是他自己選擇的,但實際上是馬傑替他選擇的,因此他想創造的新世界必然是一個金色世界。

你可能懷疑,我是不是將自己的故事演化成了商政的故事,恰恰相反,我一直努力將商政的故事當做我自己的故事來書寫,或者兩種情況都有。其實我說了一千零一遍了,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而你在看我和他的故事時,也未必看到了我和他,很可能看見的是你自己。思考他人是為了解放自我,至今關於“我是誰”的全部答案都來自想象,但若是回答我是商政,還是商政是我,卻並不能僅靠單純的想象,還有來自靈魂痛苦的折磨。但這也不是全部,還有神秘興奮的靈光乍現。即便如此,我老婆仍然說我在模仿商政,因為在商政決定和貝妮走長城後,我也領我老婆登上了慕田峪長城,我老婆很高興,她以為我把她當成了商政心目中的貝妮,我們手挽手,向“箭扣”方向攀登,長城在崇山峻嶺的層層遮掩之中,宛如黛青色群山中的一條項鏈,三條蛟龍伏著巍峨的山脊,從三個方向遠遠地奔來,猛烈地撞擊在一起,崩裂成“北京結”,然後化作一股白色的玉帶,沿著群山拋向遠方。我於驚詫中暗暗問自己:“走長城真的是商政苦苦追尋的與靈魂對話的方式嗎?”長城無語,隻有瑟瑟山風驚得鬆濤陣陣。我拉著我老婆的手立於烽火台之上,望著蒼勁雄渾、逶迤而逝的巨龍高喊:“商政,你是誰?”這聲音濃縮了蒼山、碧水、勁鬆、烈風、長空、明月、星辰……化作一聲聲回響,撞擊在長城與群山之間。過了“箭扣”,長城便昂首直插高峰,“鷹飛倒仰”上的城樓在凜冽的山風中倔強地挺立著,我眺望莽莽蒼蒼的巨龍喟然長歎蒼山如海,我知道長城上的每一塊青磚都記載著鐵馬、兵戈、烽火、狼煙、衝突、融合、成敗、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