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貝妮的車內有一隻蒼蠅在我麵前飛來飛去非常討厭,突然它落在了擋風玻璃上,用兩隻纖細的前腿靈巧地洗臉,我觀察這隻黑色的小東西,那薄而透明的翅膀輕巧得和身體不成比例,卻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我甚至覺得我的生存現實還不如蒼蠅自由,這麽一想,嫉妒的念頭在我心裏狠狠地揍了一拳。我厭惡地拿起王曉方那本《心靈苦難》重重地拍向那隻蒼蠅,它頓時爆裂成一團黑紅色的**,看上去非常怪誕。我解氣地冷哼一聲,發現它破碎的翅膀仍然向上翹著,帶有小小的警示意味,它在預示什麽?我似乎嗅到了馬傑身上淡淡的輕蔑氣息,腦海中浮現出他的表情,潛藏著詭譎的審慎。我發現回來的路上,我一直玩味著一個念頭:我極有可能低估了馬傑。正是這個想法,讓嫉妒的念頭像蒼蠅一樣在我心裏嗡嗡轉悠。蒼白的陽光在雨水衝刷過的街路上閃爍,我卻虛弱得像一條喪家狗,正四處尋找一根被咬得所剩無幾的骨頭。貝妮看出了我的沮喪,我的樣子就像個戰敗了的逃兵。她逗趣地問:“商政,你知道你現在看上去像什麽嗎?”我自憐地搖搖頭。她咯咯笑道:“你看上去就像個外星人,刻意喬裝打扮成人的模樣。”我自嘲地說:“我正在緬懷我死去的過去。”貝妮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就像我突然被溫柔地揍了一拳,她深深地歎了口氣說:“你不覺得馬傑很可憐嗎?”我知道盡管貝妮不愛馬傑,但很在乎馬傑,她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著實出乎我的意料,我頓時有一種猝不及防的豁然開朗,剛才思緒與大腦分裂的狀態戛然而止,貝妮不僅深知我,也深知馬傑,她對我和馬傑的理解已經到了讓我們煩惱的地步。就我和馬傑之間的競爭來說,她是旁觀者,她看馬傑應該比我更清楚,我懷著背著陽光窺探自己影子的心理試探地問:“怎見得?”貝妮沒有回答,她的沉默猶如大海一樣厚重。

我以為逃離了體製就可以做自己,然而體製無處不在。我每天必須和那些穿製服的人打交道。他們代表體製,真是難以想象,我以前竟然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如今我跳出了三界外,回頭一看,原來體製是一口井,我過去不過是井底之蛙。我從小的夢想是造一艘大船,然後駕駛著它乘風破浪,其實夢想本身就是大船,隻是我做井底之蛙做得太久了,幾乎忘記了我是一個曾經乘風破浪的人。然而,跳出井口之後,我才發現蛙是無法在大海中生存的,我要想活下去要麽變成鯊魚,要麽逃到諾亞方舟上去。然而我的諾亞方舟在哪裏?隻能是北鬥醫院。隻有我置身在西塔街的那棟五層樓裏時,我才能審視我的內心,我發現我內心深處的另一個我不知什麽時候逃走了,逃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不把所有人當成一個人的世界,那個世界不僅是自由的,而且格外真實,我想象著自己變成了他,活得像陽光一樣透亮。像空氣一樣自由自在,這樣的日子哪怕是稍縱即逝也不枉此生。如此一來,我就更想將北鬥醫院打造成諾亞方舟,或許通過這艘諾亞方舟,我會找到另一個世界,找到我那個活得遊刃有餘的兄弟……一另一個我——我的攣生兄弟,為此,我願意冒一切風險!我實在不想像馬傑那樣做他人。我不想成為他人,我想成為自己。但是他人不讓我成為自己。他人讓我成為他人。我沒有辦法隻能成為他人,但我實在是想成為自己。我努力想擺脫他人,我隻有擺脫他人才能成為自己。然而我無法擺脫他人,甚至我都無法擺脫自己。或許我就是他人,我正在成為他人,我在成為他人的過程中。我成為了他人,我仿佛看到,他人是我,他人正在成為我,他人正在成為我的過程中,他人成了我。或許這就叫融合。誰知道呢?反正另一個人是我的拳生兄弟,他在另一個世界逍遙自在地做自己,一個堅實的自己,比現在的我更真實。一瞬間,我的眼裏有光的瘋狂移動,我暗下決心,找不到另一個我的逍遙世界,我就創造一個。我為創造這個詞在我腦海中瘋狂移動而興奮,對,創造就是我眼裏的那束光。我在審視自己內心時經常問自己:我們到底為這個世界創造了什麽?思來想去都是謊言。我們都是謊言的創造者和崇拜者,我們對彌天大謊深信不疑。我們經受不起太多的現實,隻能靠謊言安慰自己。謊言是另一種現實,正是謊言使枯燥乏味的生活豐富起來。謊言與現實不過是壁毯的兩麵,然而無論是眼見的還是感受的,都是現實存在於別處,而謊言就在身邊。為了讓我自己看上去像個真正的人,我必須通過記憶學會遺忘。為此我就像一條企圖吞食自己尾巴的蛇一樣,尋找另一個我,有時甚至和自己的影子爭論不休,我踩著自己的影子散步,每當我踩我自己的影子時,就覺得身後有人,但猛回頭看時,卻什麽人也沒有。我知道那就是另一個我,他就在我頭頂上,雙手交疊,環抱於胸,咧嘴竊笑地和我捉迷藏。他以為我永遠都找不到他,我不會讓他得逞的,隻是我需要一些時間。因為我需要創造我的諾亞方舟,正如馬傑創造他的金色世界一樣。

一抹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搖曳不定,猶如夢想一樣不真實,我被這柬動**的金色光芒吸引著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企圖捕捉它,就在這時,白明海和兩名醫生急匆匆地推門進來了。他們的表情告訴我:他們剛剛審視了另一個生命,這個生命由於卸下了麵具讓他們感到震驚。白明海哭笑不得地說:“大哥,有個特殊病人,全院上下誰也沒辦法,請一下卜老吧。”我呷了一口茶,感受著茶水在舌頭上傳來的淡淡苦澀感,心想,這年頭連靈魂病了人們都不驚異,何況肉體?便不以為然地笑道:“什麽大不了的病?星期天還要煩勞卜老。”白明海臉上掛著幾分嘲諷的笑容說:“剛才一位二十三四歲的美國女人領著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來咱們醫院就診,據那位性格開朗的美國小媳婦說,她丈夫經常**,試過很多中藥都不好使,前些日子去歐洲買了一種治**的西藥,昨天晚上他們**前服下後效果非常顯著,隻是**後陰莖堅挺不軟,他們隻好繼續**,但還是堅挺,疼脹了一宿,她丈夫實在受不了了,這才想到去醫院,走了三家醫院都沒辦法,咱們是他們走的第四家醫院。可是咱們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男科門診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如果不盡快讓陰莖軟下來,怕把血管脹破了,那可就危險了。”這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聽上去很像是個惡作劇,便好奇地問:“吃的哪國**,這麽厲害?”白明海詭秘地說:“據那位美國小媳婦說,這種藥在歐洲非常古老,據說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代。”說這話時,白明海目光裏充滿了崇敬之意,仿佛靈魂出了竅,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心想,曆史這麽久遠的**就不能稱之為**了,應該稱之為文化,怪不得白明海說話時摩拏著雙手,像是要擺脫冷酷的現實似的。我聽了以後,對這種藥也頓時有一種肅然起敬之感,便好奇地問:“患者是幹什麽的?”白明海表情頓時陰沉下來,仿佛臉上有一層溫情脈脈的麵紗讓他很不舒服,他用雙手搓了一下臉像是揭掉遮羞布似的說:“聽他的美國小媳婦說是國學教授,他們曾經是師生。”我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好吧,我與卜老聯係一下,然後你開車去接一下。”

我和自明海陪卜老來到男科門診時,病人已經痛苦得滿臉漲紅,汗流泱背,仿佛一個虛火上升的患者。但畢竟是國學教授,雖然麵色呈現出興奮過度的疲倦,血液沸騰的焦躁,心跳加速的癡狂,但仍極力鎮定自己,不失儒雅氣質。身邊的美國小媳婦雖然長得算不上如花似玉,但她那一頭秀發散發出的金色光澤十分誘人,怪不得丈夫看見她會虛火上升,就連我看見她以後。都覺得麵頰有些熱。卜老問清病情後,安慰說:“不要緊,不要緊,先躺在**吧。”我見病人有些發窘,便叮囑白明海,卜老給患者看完病後,陪老先生到我辦公室喝茶。卜老笑著說:“莫急,不僅要喝茶,還有件禮物送給你。”我懷著翹首以盼的心情回到辦公室,仿佛卜老所稱的禮物是某種新生命和新希望的契機。自從我辭職以後,就像是一個被判了無期的囚徒,我給予我自己的懲罰是自由。可是讓我始料不及的是,我所期盼的自由不是一條河,而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我急需航標燈的引導。然而我的心頭卻烏雲密布,山雨欲來,根本看不到一點點燈光。二十分鍾後,白明海陪著卜老來到我的辦公室,我連忙請卜老沙發上坐。白明海用一種大開眼界的口吻笑著說:“卜老可真是妙手‘泄’春啊!三下五除二,鮮黃瓜立即變成了曬薦的胡蘿卜,患者差點沒給卜老跪下。”我將剛剛沏好的陳年普洱茶遞給卜老,懷著好奇心問:“卜老,這位國學教授遇上西洋小媳婦不僅沒腎虛,反而亢奮得金槍不倒,是不是應了《孟子·告子上》裏的一句話‘食色性也’。不知道您是釆用中醫的方法治的,還是釆用西醫的方法醫治的?”卜老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說:“別看患者的陰莖挺而不衰,其實是**的作用,而非自身的機能,要想將西方的**吸收為自身的機能,還需要補腎,腎乃先天之本嘛。這位患者腎虛得很,不僅陰虛!而且陽虛,不僅血虛,而且氣虛。剛才我是采用中醫的方法暫時解除了他的痛苦,要想從根本上治愈他的病,還需要中西醫結合治療為妥呀!”自明海插嘴說:“卜老,您的意思是說,患者剛才麵紅耳赤,體溫上升是虛熱?”卜老將喝進嘴的茶葉慢慢咀嚼著說:“越虛越熱,毒害也越大。這就猶如鴉片一樣讓人沉迷其中洋洋自得而又萎靡不振。縱欲就意味著**,**必腎虛。我問過患者所用的**,西方人用了幾千年了,其實是好東西,但是必須與中藥配合使用才會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那個**是解決實症的,而這個患者最大的問題是虛症。”卜老說話時的神色仿佛是在為一位患有疑難雜症的患者會診,句句都切中病灶。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那個患者痛苦的表情,我就有一種捧腹大笑的衝動,我壓抑著自己的衝動問:“卜老,好多虛症患者並不認為自己虛,而且以熱掩虛,這是為什麽?”卜老帶著玩味又輕蔑的神情說:“看上去如此的事情,幾乎從不會真是如此的。誰願意告訴別人自己在吸毒呢?不過這位患者似乎意識到自己有死於虛症的危險,既嚐試中藥,也嚐試西藥,求醫問藥的精神還是很難能可貴的。我也看出來了,他的洋妻子對他關愛有加,我相信吃了我的藥以後,這位患者很快會康複的。”我聽了卜老的話,仿佛經曆著一次奇妙的重生,白明海似乎和我有同感,他期待地問:“卜老,他們會有孩子嗎?患者的夫人很希望能懷上孩子。”卜老放鬆地陷在沙發中,微笑著說:“從基因角度解釋,混血兒富有更多的優良基因,可以優勢互補,這對夫妻果真懷上孩子,生出來一定是既聰明又漂亮的。”說完卜老爽朗地大笑起來,目光深邃而遼遠。白明海似乎深受啟發,剛要再次請教卜老,一位女醫生敲門進來向他請示工作,他遺憾地向卜老告辭,匆匆地跟女醫生走了。隨著白明海輕輕的關門聲,我心中猛然生出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有一種莫名的亢奮,還摻雜著飄忽不定的憂鬱。不知為什麽,在卜老麵前,我有一種置身在法官麵前的感覺,很顯然,卜老已經看穿了我的心思,他關切地問:“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信仰是不是很痛苦啊?”卜老話一出口,我心中那種不甚明晰不可道明的煩惱頓時被羞慚所代替了。我坦率地說:“卜老,不瞞您老,自從創建北鬥醫院以來,我有一種肉體在燃燒的感覺。”卜老點點頭,語氣平和地說:“這說明你正在雕琢自己的靈魂。”卜老的話讓我心頭升起一種莫名但無法抑製的期待。我將信將疑地問:“靈魂也能雕琢?”卜老淡淡一笑,打開自己的皮包,從裏麵取岀一塊精美的石頭,擺放在茶幾上,我頓時驚呆了,因為這塊光滑的黑色鵝卵石上鬼斧神工般印刻著米開朗基羅的不朽名作,那個以色列人的少年大衛,隻見他左手握投石器,怒目前方,似乎正要開始同巨人歌利亞的戰鬥,右臂相對放鬆地垂落,與左側的警戒狀態形成對比。分明在告訴人們,放鬆的右側身軀背後是萬能的主在庇佑他,而左側則預示著每個英雄人物必須麵對的各種險惡命運。望著這塊被大自然精雕細琢的頑石,我可以聽到自己內心傳來的聲音,我驚異地問:“卜老,這可真應了李白的詩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您是怎麽得到這塊寶貝的?”卜老喝茶時翹起小指得意地笑道:“曲徑通幽處,幽蘭藏深穀啊,也是我和這塊石頭有緣,讓我在深穀的溪流中找到它,不瞞你說,商政,我在夢裏夢見過這塊石頭,並且與之在夢中交談過,人與人未必相知,但是人與有靈性的物或許是相知的,盡管這塊石頭藏在大山深穀的溪流中,我還是跋山涉水找到了它,這就叫緣。商政,你我之間也是有緣的,因此我將這塊石頭送給你,希望你能像米開朗基羅一樣雕琢自己的靈魂。《大衛》被認為是脫離肉體的靈魂,象征為自由奮鬥的力量。你看他的眼神凝視著遠方,他一定發現了超越精神的彼岸。”我品味著眼前的這塊石頭,仿佛有了一種神秘的歸屬感,胃裏翻騰著異樣的情結。困惑地問:“卜老,靈魂也能雕刻嗎?”卜老的指尖優雅地輕叩著茶幾,慈眉善目地說:“每個人的靈魂都離不開後天的雕琢,隻不過有的是自己雕琢,有的是他人雕琢,當然有能力自己雕琢靈魂的人很少,《大衛》就是米開朗基羅雕琢自己靈魂的外化。我為什麽要送你這塊石頭,就是因為做自己還是做他人在群體意識中是糾纏不清的,你要真想創造一個新世界,首先要成為自己靈魂的雕刻家。疑有在個性這塊頑石上進行藝術上的努力奮鬥,你才會獲得大衛那種深邃遼遠的目光,看到超越精神的彼岸。”聽了卜老的話,我茅塞頓開地意識到自由一旦失去目的便毫無意義,甚至成為沉重的包袱,我自由了,但我自由的目的是什麽?當然是做自己。然而怎麽做自己?這就是我最迷茫的。自由若大海,我正在汪洋中漫無目的地拚命掙紮。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在迷失中。還是在覺醒中。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在我和卜老之間回藩,我猜大概是思想,我猶豫著問:“卜老,我們其實都是被需要的,在毫無自我可盲的社會裏,還有靈魂嗎?”我的話聽上去像是胸悶患者的一聲歎息。卜老用振奮人心的語氣問:“商政,你實話告訴我,你看到《大衛》時有沒有超越自身的渴望?”我臉上露出肯定的神情,眨了眨眼睛說:“不僅有渴望,還有期待。”卜老欣慰地點了點頭,笑容中帶著殷切的期望說:“這說明我還沒老眼昏花,你是一個沒有丟掉靈魂的人。”卜老的話讓我自慚形穢,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經雕琢過自己的靈魂,如果有過也是無意識的,那樣的雕像一定是奇形怪狀的東西。但是麵對《大衛》,我聆聽到了心跳聲,心髒收縮時的那種纖巧節奏讓我有一種躍躍欲試之感。

送走卜老我陷人一種懺悔式的內省沉思中,那個石頭上的大衛似乎正在用一種遙遠冷淡的眼神打量我,仿佛我是個令人費解的幽靈。我疲乏地坐在它麵前,黑亮的石麵上,映出了一個人影,我不知道裏麵的人影是不是我的靈魂。

歲月仿佛帶著一抹獰笑,轉眼就到了冬天。盡管一連下了幾場大雪,我也不幻想世界是清白的,因為我的心情一直是灰暗的。這都緣於我和馬傑之間的暗中較量,種種情況表明,馬傑不僅暫時占了上風,而且一直牽著我像狗……樣跟在他後麵,我跟得筋疲力盡,似乎身體的某個部分脫離了肉體,兩隻手仿佛也變成了前腿,我邁開四蹄拚命追趕,目光緊盯著前麵可能岀現的骨頭。正因為如此,黏稠的焦慮一直在我。心中洶湧澎湃。馬傑就像是個體態龐大而又步履輕盈的影子鑽到了我的心裏,躲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在那裏屏住呼吸,竊笑著伺機而動,仿佛隨時會跳起來,撞斷我的肋骨。我感覺我的心髒隨時都可能破碎。為了讓我放鬆心情,貝妮約我去白山滑雪。我們開車疾駛在盤山公路上,太陽猶如一個缺少生氣的幽靈,充滿鬼氣地照耀著大地,草木在白雪的覆蓋下疲憊地睡去,原野像沒有生命的圖畫一樣沉寂,隻有我們的車給這幅圖畫增添了動感。透過貝妮那宛如黑夜般漆黑透明的眼睛,我體味到一種灰暗陰沉的天空重見燦爛霞光的溫暖。這溫暖是一種不能不愛的幸福,而且是宛如佳釀般滋潤心靈的幸福。貝妮親昵地看了我一眼,莞爾一笑問:“幹嗎像個雕像似的坐著,該不會靈與肉又分開了吧?”我像是被從夢中驚醒似的定了定神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有一種在路上的感覺。”貝妮溫潤的唇邊**漾著笑意說:“這有什麽奇怪的,其實人一生出來就在去往他鄉的路了。隻不過有的人是一個人上路,有的人是結伴而行。”車內彌漫著貝妮的體香,我下意識地用鼻子嗅了嗅說:“恐怕結伴而行的那個伴兒是複製品吧?”擋風玻璃的光線斑斑駁駁的,仿佛被震碎了似的,貝妮用糾正我的口吻笑著問:“誰不是自己的複製品?”我的心偷停了一拍,全身戰栗了一下,我揉搓著濕乎乎的手心逗趣地說:“妮兒,你說我們彼此是不是複製品?我總覺得我的臉後麵隱藏著你的臉,你的臉後麵隱藏著我的臉。”貝妮的氣息在我耳邊撩撥,她給了我一個嬌俏的白眼問:“那江冰冰算什麽?”我被她問得一時語塞,沉默像霧氣一樣彌漫開來。過了一會兒,我打破沉默岔開話題說:“妮兒,我有一個願望一直藏在心裏。”貝妮用妥協的目光看著我問:“什麽願望?”我目光閃爍地說:“從頭到尾走一趟長城。”貝妮驚異地看著我問:“尋找自我,還是尋根?”我一本正經地說:“說不清楚,隻是有這麽一種強烈的願望。”車內彌漫著一種纖巧虛幻的光線,擋風玻璃的陽光突然炫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我拉下遮光板,側過臉看著白雪皚皚的田野,仿佛要捕捉到大自然的眼神。貝妮用手碰了我一下,抿嘴一笑說:“我陪你!”從根本上講,我一直清楚尋找自我是個夢,但是貝妮這句話讓這個夢變得真實起來。我深情地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到了滑雪場,我和貝妮一起到雪具出租店領取了滑雪板和滑雪服、滑雪鏡。貝妮選了一身紅色的滑雪服,我選了一件雙肩為黑色、全身為藍色的滑雪服,然後一起被大拖牽拖到滑道最髙處。雪光耀眼,我們與白色的天空融為一體,仿佛從雲朵中伸出一隻大手要將我們拽人天堂,但很快又猛推我們一把,貝妮已經風馳電掣般地滑了下去,我也緊隨其後,像是那隻大手有意把我們從天堂推人地獄似的,連用眼睛估量一下坡度都來不及,像離弦的箭一般向山穀中衝去。貝妮仿佛從天而降的天使,在茫茫白雪中馳騁,如同一朵開在雪白花瓣中的紅色花蕊,令人賞心悅目。若不是那朵紅色的花蕊像一盞航標燈似的在前麵引路,我幾乎辨不清地形,隻能像一個脫離了軀殼盼幽靈,飄**在死寂無聲的原野上,腳下像波浪一樣起伏不平的雪坡一次次完全出乎意料地將我騰起來,耳邊“嗖嗖”的風聲仿佛在問:“你要去哪兒?你要去哪兒?”我用挑釁的口吻大喊道:“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痛快得恨不得扔掉滑雪板直接滾下山去。太久沒有在雪地裏打滾狂歡了,此時此刻,我周身充溢著逃離的快感。是的,我從我的血肉之軀中逃了出來,就像一名罪犯逃離了監獄。我和貝妮上上下下滑了十幾次,都累得氣喘籲籲。剛好山頂上有個薰衣草茶寮,我們坐纜車直達山頂。在薰衣草茶寮,一人要了一杯熱咖啡。眺望遠處的風景,幽藍的天空下是皚皚白雪,一隻孤鷹在藍天與白雪間滑翔,我被這種天然的遼闊所震撼,從山頂到山下,一條條滑雪道好像一條條白色的河流飛揭而下,又好像在山間掛起一條條美麗飄逸的白色綢帶。我情不自禁地問:“妮兒。我們是不是到了另一個世界?”貝妮咯咯笑道:“你又要做夢了。”我憂心忡忡地說:“妮兒,我最近還真的常做一個怪夢,一座山上有一座廟,廟裏供奉著一條惡龍,那條惡龍盤臥在神位上專吃朝拜者的心肝,長長的朝拜者隊伍從山腳一直排到山頂的廟門前,每個人跪拜過惡龍後,便將自己的心肝掏出來放在惡龍麵前,惡龍便一口吞下朝拜者的心肝,最可怕的是我在朝拜者的隊伍中,看見了馬傑。我頓時對馬傑油然而生哀悼般的崇敬之情。”說完,我掏出一根煙,左手打著打火機,右手扣攏,嘴裏叼著煙湊近火苗,將煙點著,嘴裏噴出一個刺眼的煙圈。貝妮惆悵地歎了一聲說:“從某種意義上說,馬傑就是另一個陰暗的你。”貝妮話音剛落,我就有一種迷失於薰衣草茶寮逼仄的氛圍中的失落感。宛如靈魂揮之不去。在我看來,我才是那個掏出心肝正在流血的人。我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成山巒的形狀,心機深沉地說:“我和馬傑之間隔著一層類似予鏡子似的東西,好像永遠也打不碎似的。但是他既能看見我的世界,我也能看見他的世界。他為了獲得貸款,拉官員下水,請他們去香港吃滿漢全席,我聽說有一道菜叫‘鯉魚躍龍門’是用一百多條跳龍門的鯉魚的兩根胡須做成的。”貝妮在椅子上微微蜷縮起來,既驚異又輕蔑地質疑道:“怎見得是跳過龍門的鯉魚?”我可以感受到貝妮的震動,她把頭埋進殼一樣的滑雪服中,似乎要躲避粗栃的空氣。我像傾吐苦楚似的又吐出一口煙?不屑地說;“狗屁躍龍門,不下地獄就不錯了!”我的口氣冷徹心扉。貝妮歎了口氣,用同情的口吻說:“我覺得你們倆在互相窺視,你們應該打碎隔在你們之間的鏡子。”說完,她陷入一片黯然的沉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弱的壓抑感,我陡然生岀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恨不得鑽到別人的軀殼裏躲起來。我緩緩地搖著頭說:“我們倆總要有一個失敗者。”貝妮的嘴角迅速地皺了皺,仿佛是在克製著笑意,揚起柳葉彎眉審視著我,仿佛在等待突如其來的寒意,她呷了一口咖啡,用紅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尖銳地問:“難道你也要創造一個金色的世界嗎?”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馬傑描繪的宏偉藍圖,胃裏一陣翻騰,貝妮的話像刀尖一樣撩撥著我的痛處,我咬著嘴唇說:“我對金色世界不感興趣,我要做藝術家。”貝妮小臉繃得緊緊的,目光仿佛射進了我的靈魂,她平靜地問:“什麽樣的藝術家?”這句話讓我疲乏的精神為之一振,一下子激活了我正在凍僵的人性,我似乎看見大衛在向我招手,於是信誓旦旦地說:“雕刻靈魂的藝術家。”貝妮聽罷用既欣慰又嘲諷的口吻說:“我還以為像海小妹那樣的服裝設計師呢。”我心裏一驚,像聽到聳人聽聞的肮髒秘密似的脫口而問:“妮兒,你怎麽知道海小妹?”貝妮詭秘地笑了笑,用雙手將垂落於頸部的長發攏成一束,臉上掛著尖刻的表情說:“別忘了女人的第六感很靈的。實話告訴你吧,海小妹最近在法國得了一個服裝設計方麵的獎,是我寫的報道。不過,她和馬傑的關係我早就知道。這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貝妮這番話,讓我有一種在水下閉氣過久似的暈眩。我眺望遠方,無邊無際的雪野層層疊疊,將我的目光引向空漾。山野一片混沌迷茫,陽光從天鵝絨似的雲朵中投射下來,與雪野交相輝映,閃爍著金剛石一般耀眼的光芒。我提議下山開雪摩托。貝妮抿嘴一笑說:“雪摩托太危險了,我不敢開,還是去坐馬爬犁吧。”此刻,我幾乎聽到心中鼓噪的熱血隆隆作響,我躍躍欲試地說:“走吧,讓我們一起變成雪的精靈。”我說話的聲音像來自另一個人,而我隻不過:是他和貝妮的傳聲筒。我們離開薰衣草茶寮沿著一條高級道飛速地往山下滑去。穿越於原始森林的蒼鬆密林之間,兩旁高大的鬆柏參天而立,形成一條曲徑通幽的綠色通道。此時,雲朵遮住了太陽,萬物融在空茫一片的蒼白中。我們滑到盡頭時,雲變得黑起來,我斷定要下雪,在暴雪中開雪摩托別提有多刺激了,想想都讓人興奮。果然,我和貝妮還了滑雪板和滑雪服,山風驟起,鵝毛大的雪花稀稀落落地漫天飛舞飄卷回旋,我伸開雙手,仰麵望著青灰色的天空興奮地大喊道:“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貝妮望著我發瘋的樣子,咯咯笑道:“你看上去就像一個幽靈。”我揮舞著雙臂,像堂吉訶德迎戰風車似的叫道:“我是幽靈,我是我自己的幽靈。”說完勇士般看著貝妮情不自禁地大笑著,笑聲仿佛來自那永被譴責的靈魂。說話間,雪花稠密起來,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盤旋,好像雲朵中有隻手捅了天堂裏的馬蜂窩似的。視野之內隻有茫茫雪幕,六角形的精靈擠滿了所有空間,竊竊私語地飄落到我的臉上,然後鬼影似的化作小水珠,好像就為了戲弄我才來到人間。我張開嘴伸出舌頭,讓雪花飛落到舌尖上,想通過舌尖感知它們竊竊私語的秘密。貝妮的秀眉和微微上卷的睫毛上掛著雪花,就像是伴隨著雪花下凡的天使,她眨著眼睛笑著說:“現在的商政很像真正的商政。”我逗趣地說:“如果你認為觀在的我是真正的我,還不趕緊抱住我,說不定雪一停就又變成假我了。”貝妮一頭撲進我的懷裏,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猶如雪花落在臉上化作水珠一樣彌漫開來,我緊緊地將她按在胸前。品嚐落到她象牙般臉蛋上雪花的味道。她咬著唇瓣凝視著我,看起來是那麽弱不禁風、楚楚可憐。我憐愛地叮囑她,坐在雪摩托上一定要抱緊我,她嬌俏地看著我說:“沒有我你隻是半個人。”雪摩托隻允許在山腳下凍實的水庫冰麵上駕駛,偌大的水庫已經被成堆成片、無邊無涯的雪覆蓋成了茫茫曠野,整個世界好像裹在了白茫茫的棉絮裏。我發動著雪摩托對坐在我身後緊緊抱住我的貝妮說:“妮兒,抱緊點,小心靈魂出了竅。”說完,我一腳將油門踩到底,雪摩托呼的一聲像子彈一樣飛了出去,貝妮緊張得發出尖銳的叫聲,仿佛隨時能將凍實的冰麵爆裂成碎片一樣。雪摩托圍繞著湖麵一圈一圈地飛馳著,我駕駛的方式帶著桀鷲的狂野,盡情享受著在大雪中飛馳的快感和迷茫。雪花像刀片一樣撲割著臉皮,盡管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珠仍然被狂風和雪粒子吹打得生疼,廣袤的雪野在眼前飛速掠過。貝妮的手環抱著我的腰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一樣越扣越緊,她將臉緊緊貼在我的後背上,就好像怕我一個人飛離雪摩托似的。我確實有要飛起來的快感,我心想。要是真能和貝妮一起飛起來化作一雙翩翩起舞的白蝴蝶,即使不上天堂,也會進入別樣的世界個能看清自己前世今生的世界。然而我是清醒的,盡管置身在茫茫雪海中,我並未覺得自己闖進了童話世界。因為我駕駛著的雪摩托不僅沒有奇遇,而且隻是圍著冰湖兜圈子。我在心裏暗罵道:“媽的,怪不得有那麽多入迷失了自我,原來人生是在兜圈子。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輪回嗎?”我心裏企盼著有什麽奇跡發生,比如冰麵突然龜裂,我和貝妮麵臨著落水的危險,我急中生智像好萊塢大片裏的英雄一樣,嫻熟地駕駛者雪摩托在一塊塊漂浮的冰塊上飛馳,終於化險為夷,岸上圍觀的人群響起迎接英雄的掌聲,貝妮撲進我的懷裏,輕喚我的名字,我靈魂出竅飛到人們的頭頂上欣慰地望著兩個相愛的人相擁在一起。很快我就被這個妄想驚得心都快跳出了嗓子跟,因為我突然發現刹車失靈了,油門也出了問題,隻能加大不能減小,速度隻能快不能慢,更不能停,雪摩托風馳電掣地飛馳著,我心裏頓時慌亂了起來,湖麵上有很多遊客,我駕駛的不再是雪摩托,而是一匹脫韁的野馬,我驚慌得大聲喊道:“妮兒,抱緊我,千萬別撒手,刹車失靈了。”貝妮似乎早就察覺到雪摩托出問題了,她緊緊抱著我說:“商政,心裏想著我,別慌!”貝妮這麽一句話,讓我頓時冷靜了許多,麵對突如其來的震驚和危險,天使就是天使,貝妮的鎮定讓我驚訝,更讓我增強了馴服這匹脫韁野馬的信心。我橫下一條心,不能傷到任何遊人,更不能傷到貝妮,那麽隻有我下地獄了,想到有可能和貝妮永別,我心中湧起一股悲壯,愛像一盞守夜燈在心中閃爍顫動。透過雪幕,我環顧四野,發現冰湖中間有一個碩大的雪堆,我一咬牙心想死活就衝著雪堆去了。“貝妮,抱緊我,千萬別撒手!”我大喊一聲,掉轉方向向湖心的大雪堆衝去……

我的眼睛微微地睜開了一點點,漸漸地看清了,是貝妮天使般的臉,多美呀!好像我就躺在她的懷裏,是的,我的頭枕的不僅僅是她的臂彎,還有暄騰騰的**,“商政,你醒醒!”這焦急而柔情似水的呼喚很遙遠,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突突跳了幾下,臉上的肌肉**地抽搐著,好像周圍圍了好多人,我掙紮著將眼睛睜大一些,雪已經停了,太陽衝破雲霧像金剛石一樣熠熠生輝,太刺眼了,下雨了?不對,是貝妮的兩行淚珠滾燙著砸在我的臉上,流進了我的嘴裏,這兩行淚水,一行宛如勒特河的河水,一行宛如歐諾埃河的河水,流進我的嘴裏,我不僅忘記了我前生犯過的罪,還記起了生前所行的善。看來我是升天了,原來真正的我在天上。然而隨著貝妮宛如天使般的呼喚,我的頭腦越來越清醒,我沒有升天,我就躺在貝妮溫暖的懷裏,因為她的淚珠不僅流入我的嘴裏,還流入我右臉一道翻開的傷口裏,晳得我直咧嘴,我知道我破了相,我自我安慰地想,破了相也好,總算撕下了麵具,就算這世界失去了一位岀色的演員。我試圖掙紮了一下,不僅渾身的零部件有分崩離析的危險,而且左腿黏糊糊的像是流了很多血,我疼得好像昏了過去,但是還清醒地意識到我被一些人七手八腳地抱了起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進入貝妮車裏的,重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蜷縮在後車座上,貝妮的車像雪摩托一樣飛馳著,邊開車邊和白明海通話,好像是讓白明海做好手術準備。貝妮的車像開瘋了一樣,我感覺就像是貝雅特麗齊帶著但丁的靈魂在九重天飛升,忽然我的心被一道閃光照亮,我看到一個天使般的人影,我猜那一定是真正的我。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難度大的是麵部手術,我臉上和腿上都縫了數十針。被推進病房時,白明海附在我耳邊溫聲說:“大哥,我怕嫂子著急,還沒告訴她,現在手術做完了,我告訴她吧。另外貝妮姐也累壞了,讓她回去吧,一會兒嫂子來,就說是我陪你滑雪受了傷,嫂子頂多埋怨我幾句也就過去了。”該想的白明海都想到了,我慚愧地眨了眨眼睛。貝妮一直緊握著我的手,聽了白明海的話,無奈地看著我,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愧疚的笑容。貝妮的手從我的手中慢慢抽出,我感到貝妮的手細膩光滑,溫暖柔軟,十個指頭那麽有彈性,每個手指的極細微的滑動、摩掌,都傳達著一種無聲的祝福。貝妮走了,我感覺似乎被撕成了半個人。

一晃半年過去了,我無法讓故事停留,因為我仍然沒有找到迷失的自我,我必須尋找,或許這就是命運,其實當自我迷失的那一刻起,命運就已經失去了最後的美麗,生活留給我們的似乎隻有豔麗的肉,那麽靈魂哪兒去了?靈魂仿佛隱匿在燈紅酒綠的名利場中。人的生死路是必須經過名利場的,聰明也好,糊塗也罷,能夠走出的人畢竟是少數。因為走不出來的人早已經將靈魂揮霍殆盡。我時常想,黑暗的盡頭有燦爛在等待嗎?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是一顆流星。出發了就不問歸程。最近我聽到關於馬傑越來越多的傳聞,他和劉易為了他們金色的夢,幹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宛如女人身體最隱秘的私處讓人想入非非。我也知道被人們稱為“真實”的東西,其實是由私下裏竊竊私語的方式所決定的。但是這些見不得光的傳聞猶如遮住陽光的烏雲,讓我在突如其來的昏暗中煩躁不安。我不知道這些流言白雪是否清楚,但是我知道她的生活目的就是忙碌,好像她不敢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哪怕是一秒鍾,她也會崩潰的。世上有太多這樣的人,他們害怕靜下來就像害怕死亡一樣,他們必須生活在喧囂中,必須生活在忙碌中,否則便會立刻化作塵土四散而去。和白雪不同,江冰冰卻是個很閑的人,好像她的生活目的就是逛街,她就是一個可以滿大街移動的衣服架子,就好像商場櫥窗裏的假人穿著時髦的衣服複活了一樣。我始終堅信她離開我可以活著,但是離開逛街,她一刻也無法活下去。我們經常會評價一個人閑得無聊,其實江冰冰就是一個閑得無聊的人,她和白雪正相反,白雪以忙碌為靈魂,江冰冰以無聊為靈魂。對於馬傑來說,白雪是他的圍城;對於我來說,江冰冰無疑是我的圍城。我和馬傑之所以都被圍在了圍城裏,說明圍城裏誘人的東西很多,想出來又舍不得,但究竟是什麽東西**著我們,我也說不太清楚。也許不是**,而是占有,或者說是囚禁。特別是那種滿腦子想的都是物質的女人,男人在她們眼裏就是財產,她們當然要千方百計控製在手裏。當然對於那種滿腦子都是物質的男人來說,他可以將計就計,心甘情願地當女人的賬房先生。然而,我不想當江冰冰的賬房先生,我想當雕刻靈魂的藝術家,我堅信馬傑也不想當白雪的賬房先生,他想成為金色帝國的國王。我和馬傑在一起是一個人,分開就都是半個人,或者說借用托馬斯·曼筆下的人物賽特姆布裏尼的話說:“一個沒有軀體的靈魂正如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都同樣不算人,都同樣可怕;而且前一種情況隻是少有的例外,後者情況卻比比皆是。”或許正因為我們是半個人,或者說不完整的人,我們才不得不依附於妻子。好在江冰冰並不是一個控製欲極強的女人,因為她隻要閑下來就會消失在商場裏。但是白雪則不然,她是個統治欲極強的女人,心胸又窄,一旦打翻醋瓶子,便會倒海翻江。白雪之所以拚命和馬傑比著掙錢,是因為她認為金錢就是地位,女人什麽都有了,但就是沒有錢,那她的肉體再豔麗也一錢不值。她不想被馬傑看得一錢不值,因為她始終認為她從嫁給馬傑那天起,馬傑就是她收支賬簿裏的主要財產,為了捍衛屬於自己的東西,白雪是一個敢於拚命的女人。在夜闌人靜時,我時常會因想到馬傑和海小妹而驚出一身冷汗,因為兩個人的關係隨時都會因白雪的突然出現而像個脫落的燈泡似的爆裂成碎片。今天夜裏我就因大雨滂沱和轟隆隆的雷聲而無法入睡,一個人坐在床邊一邊沮喪地抽著煙,一邊望著豆粒兒大的雨點打在窗戶上,在玻璃上激起朵朵水花。江冰冰睡得很沉,輕輕的鼾聲和轟轟的雷聲遙相呼應,攪得我異常煩悶,我像個幽靈似的在屋子裏遊**彷徨,仿佛是被囚禁在籠子裏暴躁不安的綠眼怪物,我的內心戰戰兢兢痛苦掙紮糾結纏繞,仿佛這場大雨是專門為了洗刷我的靈魂而下的。然而,我卻分不清什麽是肉體什麽是靈魂,就像一條**的狗似的,在黑暗中來回轉悠。這樣的我,又怎麽能被予以期待呢?突然,電話鈴像是有人踩了狗尾巴似的叫了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上我的心頭,我的心突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我捂著心口窩,一屁股坐在**,借著閃電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鍾,已經是下半夜兩點鍾了,誰會這麽晚來電話?江冰冰被電話鈴聲驚醒了,她隨手打開床頭燈,怯生生地看著我,仿佛我向她隱藏著聳人聽聞的肮髒秘密。為了解開秘密,我毫不猶豫地拿起電話,果然聽到了一個驚得我目瞪口呆、心驚肉跳的消息:“大哥,不好了,我姐吃藥自殺了,正在北鬥醫院搶救!”白明海心急火燎地說。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好像一頭紮入了大海中。我已經聽不清白明海又說了些什麽,耳邊隻聽見電話裏傳出一片嘈雜聲,我本能地說:“我和你嫂子馬上到!”便匆匆掛斷電話趕緊催江冰冰穿衣服。江冰冰目光驚恐地問:“出什麽事了?”我隻說了一句:“白雪自殺了,正在搶救!”她頓時發出了像是被歹徒搶劫似的驚叫聲。

我開著車在暴雨中急速穿行,雨刷不停地左右搖擺著猶如我七上八下的心跳,我的手似乎微微有些顫抖,就像長時間負重卸下時肌肉上殘留的悸動。令我驚異的是,我似乎擔心的並不是白雪,而是馬傑。我不清楚白雪的自殺行為對於馬傑來說是解脫,還是更深的囚禁。此時此刻,我的意識不再屬於我,我已經置換成了馬傑。或者說馬傑的意識占據了我的思想。但是我們並不能深談,因為躲進我意識中的那個馬傑痛苦掛在臉上,靈魂卻逍遙於雨夜。我前躬著身子,鼻子幾乎要碰到前擋風玻璃上,馬路兩側模糊的樹影像幽靈一樣迎頭逼近,又迅速閃過,我仿佛看見一個孤獨的身影一直飄在雨中,像魔鬼一樣**著我猛踩油門加速前行。那個幽靈般的身影是不是另一一個我。也就是那個該死的自我?我不知道,我隻感覺自已像注射了毒品似的處於一種迷幻狀態。心裏不住地問自己,如果另一個我是個魔鬼,我該怎麽辦?這個念頭像暴雨中的閃電,在我腦海中像炸雷一樣轟鳴。我又驚又懼,在一個十字路口,那個人影不見了,我猛然意識到或許那個人影不是另一個我,而是馬傑,是脫離軀殼的馬傑,這狗日的,到什麽時候他也別想離開我,闖了天大的禍,怕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我呢!這麽一想,我們之間像膽結石一般硬化的關係在我心裏似乎像口香糖似的柔軟起來,我對他的惻隱和寬容之心如同潛伏的瘟疫,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

我和江冰冰急匆匆趕到搶救室時,醫生們正在給白雪洗胃,白雪臉色煞白。昏迷不醒。馬傑見了我和江冰冰兩眼發直、渾身癱軟地迎過來,像吊死鬼似的哭喪著臉拉了拉我的手算是打了招呼。主治醫生簡單向我匯報了搶救情況後,我把臉色蒼白憔悴的自明海叫到一邊,我發現他焦慮的臉下麵還隱藏著一張憤怒的臉。

原來白天馬傑有點不舒服就沒去公司,在家睡懶覺。沒想到海小妹打電話非要來看他。馬傑深知白雪機敏,很想拒絕,但是……聽到海小妹的聲音,卻像喝了愛麗絲夢遊幻境的魔法藥劑,全身僵硬,汗毛直立,這段時間他忙得昏天黑地,很長時間沒有和海小妹顛鸞倒風了,此時此刻在他情欲的祭壇上。正好需要這個獻祭者。不到二十分鍾,門鈴就響了,馬傑欲火中燒地開了門,海小妹一進屋就用雙臂勾住馬傑的脖子,像蛇一樣纏在他身上,一邊用香唇吻著一邊嬌媚地問:“親愛的,哪兒不舒服了?”馬傑全身**,隻穿個**,此時遮羞布裏的箭已經架在弓上,馬傑頂著海小妹的私處**邪地說:“他不舒服了。”“誰?”海小妹春情**漾地問。“真正的我!”馬傑顫抖著說。於是兩個人交纏在一起,海小妹的衣服被馬傑瘋狂地剝下來,東一件西一件地扔在地上,兩個人相瓦呼喚著名字,渾身戰栗著滾到了**。海小妹的皮膚柔嫩滑膩,像剛出鍋的水豆腐,仿佛還冒著熱氣,她嬌喘著呻吟著,欲仙欲死,馬傑**奔放,渾然忘我,享受著神仙般歡愉的肉欲。就在兩個人倒海翻江遊龍戲鳳時,門鈴響了,馬傑歡蹦亂跳的心像是被一隻冷冰冰的手一把捏住了似的,他一陣**,頓時疲軟,下意識地從**驚跳下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門前,扒著門鏡往外看,腦袋嗡的一聲,兩眼發黑,全身的熱血頓時凝固得像冰一樣,從頭涼到了腳。他手足無措地衝進臥室,語無倫次地說:“快,快,我老婆,快……,度穿衣服!”海小妹驚得像彈簧一樣跳下床,撅著百合花般的白屁股滿地劃拉自己的衣服。她一邊慌亂地穿著衣服,一邊問:“傑哥,怎……怎麽辦?”馬傑故作鎮靜地說:“快穿上衣服,穿完衣服再說。”此時,白雪不再按門鈴,而是用拳頭砸門,一邊砸門一邊吼道:“馬傑,快開門,你在裏麵幹什麽呢?”白雪是因為馬傑不舒服,特意趕回來給他做午飯的,因為早晨走得急,所以忘了帶鑰匙。此時此刻,她已經敏感地意識到屋子裏發生了什麽,因此她歇斯底裏地一邊喊叫一邊砸門,像一隻急不可耐撲向燈火的蛾子,其結果可想而知。門終於開了,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盒子一般,場麵和她在心裏詛咒一萬遍的情景一模一樣,她耳邊頓時湧起波浪般洶湧的嘲笑聲,這是從地獄裏發出的笑聲,令她心驚肉跳。她臉色煞白地看著躲在馬傑身後的海小妹那種因膽怯而漲得通紅的桃花臉,再看看馬傑的臉上宛如淤傷的口紅印,她恨不得立即將海小妹撕得粉碎。然而當門打開的瞬間,她的心就像得了心肌梗死似的停止了跳動,此時不僅已經涼了好半天,而且涼得像一塊冰,就連平時忙碌得像水波一樣靈動的眼神也如死水一般靜寂,因此她冰冷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滾!”海小妹像死刑被撤銷似的一臉僥幸地扭著包裹在黃色吊帶裙裏的嬌媚的翹臀,灰溜溜地溜出門。馬傑本想以自己野獸般的本能直麵白雪,但是看著妻子絕望的眼神,他頓時將頭縮進了牢獄般的軀殼裏。屋子裏的空氣頓時被抽幹了,白雪發白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凶狠地瞪著馬傑,用足了力氣扇出一個耳光,打得馬傑一個鋼也,眼冒金星,他定了定神,剛想發作,發現白雪沒再理他,而是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臥室,隨手重重地關上門。馬傑像幹縮的木乃伊似的立了半天,然後又像是陀螺似的在原地轉著圈,腦海中浮現出妻子死人似的目光,他恐懼地走到臥室門前,使勁地推了推臥室的門,門已經鎖上了。他剛將耳朵貼在門上,臥室裏便傳岀了山崩地裂般的嚎啕聲,白雪絕望的慘嚎聲,哭得馬傑心如刀絞。他像一頭離群的孤狼似的退回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剛坐下就聽見臥室裏“嘩”的一聲脆響,是鏡子摔碎的聲音,他在心裏暗罵了一句:“妖婦!”便點上一支煙,一邊抽一邊問自己:“鏡子碎了,還能拚湊起來嗎?”在馬傑心裏,白雪就像地獄之後,占據著重要位置。他一向認為女人有雙重性,要麽是地獄之後,要麽是純潔的天使,他曾經向往過天使,但是總覺得可望而不可即,他甚至懷疑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天使,都說女人是水做的,但是在他看來,所謂的水絕不是純淨水,而是他媽的金水,金子熬成的水。馬傑像一頭疲憊的海豹,無精打采地準備表演最後一個節目。他在客廳裏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等待著白雪興師問罪,然而白雪並沒有給他機會,因為臥室裏不僅哭聲停止了,而且聞然無聲。他一邊想象著與白雪妥協的詭計,一邊暗自嘲笑道:“看來魔鬼也有哭累的時候。”窗外檸檬黃的陽光漸漸變成了青灰色,猶如馬傑陰沉的目光,這種目光像天上的浮雲一樣在房間裏不受控製地飄**著,窺視對馬傑來說已經形成了習慣,甚至是思維方式,一個想做他人的人隨時隨地都想窺視到他人的秘密,他卻萬萬想不到**的秘密在妻子麵前如此狼狽地暴露了,他羞愧地發現自己在瞠目結舌地窺視他人的時候,自己也正在被窺視。他在心裏暗罵了……句:“媽的,沒有任何隱私可言怎麽做自己?”就在他這些胡思亂想漂浮在他大腦的死海上之時,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屋子裏靜極了,馬傑心裏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和與白雪妥協的計謀。黑暗不可阻擋地降臨了,外麵的雨越下越大,狂風卷著暴雨像惡魔似的拍打著窗玻璃,馬傑覺得自己的腦袋像鉛球一樣沉,好像填滿了全世界肮髒的東西,他隻能垂在胸前,好像要與軀殼分離似的。他突然有一種作嘔的感覺。很想喝口水。剛站起身,就聽見臥室裏傳來了“慌當”一聲,像是什麽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馬傑心裏一驚,連忙跑到臥室前敲門,一邊敲一邊喊:“白雪,白雪你開門,你開開門啊……”臥室裏沒有一點聲音,馬傑急了,胃裏頓時打了結,內心深處陡然生出不知所措的恐懼。他崩潰地將門踹開,立即驚呆了,隻見白雪臉色煞白地躺在地板上,左手裏拿著個空藥瓶。那藥他太熟悉了,是治自己心律不齊的,平時就放在床頭。當過刑警的人大多都有心律不齊的職業病。藥瓶已經空了,馬傑雙腿發軟,情不自禁地跪下去,抱起白雪的頭像一頭疲憊的老獅子哀號著,白雪雖然不省人事,但喉嚨深處還有低沉沙啞的嗚咽聲。馬傑背起白雪,門都沒鎖就往外跑,外麵雷雨交加,四周杯弓蛇影,他不敢多想,毫不猶豫地將白雪放在自己奔馳車的後座上,然後自己鑽進車裏顫抖著雙手打著火,猛踩油門。車子像不受控製似的猛衝出去。被一塊石頭彈躍起來,像在大海中與風浪搏鬥的輪船一樣起起伏伏地衝入黑暗的雨幕中。

醫生們與死神搏鬥了一宿,白雪仍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渾身抽搐著,臉一陣陣地**,每次**都雙眼暴突、咬牙切齒,仿佛死神冷冰冰的手攫住了她的心,拚命地搖擺著企圖使她身體中全部的零件都分崩離析。馬傑坐在白雪旁邊握著她慘白的手,表情痛苦沮喪,嘴裏喃喃自語著,不知道他是在懺悔,還是在自憐。隻覺得隨著白雪生命信號越來越弱,他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地在腐爛。白雪不愧是開美容院的,她永遠有一副畫好的麵孔,好像她的頭發也從來沒露出過本色,要麽是暗紅色,要麽是褐色,反正不是黑色。如今她躺在病**像被通了電的木乃伊一樣,我更不敢認了,這簡直就不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白雪,絕對是另一個人,真正的白雪早就脫離了這個恐怖的軀殼,淡出了我們的視線,遠行去了。盡管回憶的觸須卷曲纏繞著馬傑體內痛苦的細胞,但是我堅信,如果一個人的心真的爛了,那麽這個人的自我也就像掉在地上的鏡子一樣破碎了,破碎的鏡子怎麽可能映出白雪完整的麵孔呢?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焦急的人們都盼著白雪早點醒過來,一宿過去了,白雪沒有醒過來,一天又過去了,白雪仍然沒有醒過來。最後負責搶救的醫生遺憾地告訴我,雖然白雪的心髒還在跳動,但早已經腦死亡,現在的呼吸是靠呼吸機維持,現在呼吸機一撤,心髒馬上就會停止跳動。馬傑在旁邊聽罷,絕望地癱在地上。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棵大樹樹根被蟲蛀了,一陣風吹過轟然倒地似的。

白雪死了,她停止忙碌的唯一方式就是毀滅自己,還有別的方法嗎?她為什麽絕望了?因為她的精神寄托就是和馬傑宛如蜘蛛絲般的感情,如今這根蛛絲被一隻突然闖過來的花蝴蝶撞斷了,她細若遊絲般的精神生活也就終止了,還有什麽必要再留在這個世界上呢?一個白雪走了,千千萬萬個白雪仍然忙碌著,有什麽區別嗎?或許所有的人都認為自己獨一無二,那是因為臉畫得不一樣,其實腦袋長得沒什麽區別。既然如此,那就讓白雪代表他們走吧,盡管他們早晚要步白雪的後塵。

馬傑用顫抖的手在“死亡通知書”上簽了字,江冰冰、貝妮和關文蕙站在一邊默默地抹著眼淚。白明海悲憤欲絕地闖過來罵道:“姓馬的,你她媽的殺人犯,你得償命!”我連忙攔住他,勸道:“明海,你冷靜點!”人在失落的情緒下會變成另一個人,就仿佛自己的軀體內猛然注入了別人的生命,別人就是他人,對,是他人,反正不是自己。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的情緒,當白明海趴在我的肩頭嗚嗚地大哭的時候,狗曰的馬傑竟然像孩子似的趴在貝妮懷裏抽泣,我理解貝妮的心情,但我仍然覺得兩個人抱在一起的情景不堪人目,說句心裏話,我並不認為馬傑心裏真的那麽留戀白雪,一個一心想做他人的人一定是個好演員。白雪的衣服是江冰冰和關文蕙一起去買的,是貝妮陪著馬傑給白雪換了衣服,換衣服時我們都離開了病房,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當我把門關上時,聽到馬傑聲嘶力竭的哭聲:“雪兒,是我害了你呀,我對不起你呀,我是個畜生,雪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我再也不做對不起你的事了,你醒醒,醒醒,你怎麽舍得我們的兒子呀……”這哭聲絕望淒厲,讓所有聽見的人撕心裂肺,而我卻感覺,白雪恢複了真我,一切拋棄了軀殼的人都能恢複真我,否則生與死還有什麽區別。在這個物質的世界裏情愛像花樣遊泳一樣可以展示,白雪的離去隻不過是一切展示的結束。白雪在人們的一片悲聲中被我和太平間老頭一起抬擔到了平車上,老頭長了一張像核桃皮一樣皺巴的臉,一邊推著平車一邊嘟嚷道:“姑娘呀,人生下來就是為了學習死亡的。你怎麽還沒有學會就走了呢?”老頭的話讓我有醍醐灌頂之感,我觀察他的長相、言談和思維方式都與眾不同。像是一個以死為生的人,不知道為什麽,望著太平間老頭,我竟然在內心深處油然而生一種找塊大理石雕琢的衝動。

已經是深夜了,天空漆黑一片,下了一天一宿的雨,地上還濕漉漉的,天氣涼了許多,悠悠長夜讓人無限悲涼。快到太平間的時候,我攔住馬傑,捏了捏他的肩膀,沒讓他進去。我是怕他再受刺激。其他人陪著馬傑,我一個人隨著老頭把白雪推進太平間。一到太平間,我立即有了一種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感覺,我感覺空氣中有無數真正的生命形式在舒展,盡管陰氣森森,但這或許就是自由的真相,難道生命隻有轉化為幽靈才會找到彼岸?我最後看了一眼自雪因生前痛苦而扭曲的臉,我似乎明白了一個事實:活著不願意界定自我的人,死了到地獄或天國也躲不過!死亡不是魂飛魄散,相反,恰恰是靈魂的最後聚攏。

白雪死後,海小妹去了法國,據說嫁給了一位法國服裝設計師。馬傑將大禹生態園當成了他生命中的諾亞方舟,然而在我看來,大禹生態園不過是一艘搖搖欲墜的泰坦尼克。之所以有這種判斷,是因為我從王伯壽嘴裏聽到了許多觸目驚心的消息。本來辭職以後,我再也沒有接觸過王伯壽,但是最近他的痛風犯了,一隻腳腫得不能走路,疼痛難忍。由於他長期吃秋水仙堿、別噤吟醇等西藥,已經產生了抗藥性,許多西醫束手無策,當然更主要的是顧慮王伯壽的身份不敢輕易下藥。無奈之下想到了我,因為在我的精心打造之下,北鬥醫院已經成為治療疑難雜症的權威醫院。我向王伯壽推薦了卜老,本來王伯壽篤信西醫,絕不看中醫的,他認為看中醫對不住他所受的教育,王伯壽擁有科學史博士學位。我告訴他卜老是中西醫結合,他才欣然應允。我和卜老溝通後,卜老答應在家裏為王伯壽診治。

傍晚,鑲著金邊的雲朵在暮色的天空中飄**,我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著王伯壽若西紅柿般誇張的鼻子,感覺自己在經曆了長途跋涉的旅程後,突然邂逅了一位老熟人。難道鏡子裏的映像真的是他?我之所以質問自己,是因為我驚訝地發現,盡管我和王伯壽久違了。但是我們之間的不同之處仍然小於相似之處,而我卻誤認為命運為我換了一張麵孔,我早已經獨一無二了,呢!王伯壽有一張國字臉,八字眉,眉毛很黑,小眼睛,黃眼珠,眼神親和中透著鋒芒,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人看透似的,但此時卻呈現出一副喜憂參半的神情,仿佛有什麽不祥之兆的蛛網輕輕拂過臉龐。我從後視鏡中發現他正側著腦袋漫不經心地觀察我,好像我正在伺機嘲笑他似的。我趕緊避開他的眼神,一瞬間,我有一種長期潛伏而終於暴露了的沮喪。他似乎看岀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笑著問:“你覺得馬傑這個人怎麽樣?”在我的記憶中,我並不覺得王伯壽了解我和馬傑的關係,但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表明他不僅了解,而且還似乎透露出他對馬傑印象不佳。我沒有猜透他這句話的意圖,但給我的感覺好像我和馬傑是同流合汙者。我感到手掌心又濕又黏,胃裏仿佛有一條泥輙在蠕動,好像無意間卷入了他人的設計漩渦中似的,然而馬傑對於我來說無論如何都算不得他人,他隻是想做他人而已。我機警地反問道:“您和馬傑很熟悉?”說完我又掃了一眼後視鏡,斑駁的鏡子讓他變得很陌生,車廂內彌漫著譴責的氛圍,他板著臉說:“敢和我平起平坐也算得上一個人物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聽起來他好像不是在開玩笑。我笑了笑,那種令人作嘔的假笑,懷著模糊的歡欣和擔心,試探地問:“怎麽可能呢?莫非馬傑吃了熊心豹子膽?”王伯壽通過後視鏡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好像我是個合謀參與者。他垂下嘴角陰沉地一笑,用輕蔑嘲諷的口吻說:“文化節就要開幕了,這是東州市的一件大事,許多企業都給予了讚助,大禹生態園作為舉足輕重的企業卻無動於衷,組委會當然不會放過他們,便找上門去,沒想到那個馬傑卻大言不慚地說,出讚助款沒問題,但我想問問,出多少錢可以在開幕式主席台上和王伯壽平起平坐。組委會向我請示,我當即要求稅務部門好好查一查大禹生態園偷稅漏稅的情況。現在就有那麽一些人,仗著手裏有幾個臭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心驚肉跳地聽著王伯壽繪聲繪色的講述,就像聽《天方夜譚》中的故事,無論如何我都不敢相信馬傑會做出這麽愚蠢的事,我頹喪地握著方向盤,鬱悶地盯著前方,仿佛王伯壽的每一句話都散發著地獄般的回響。馬傑的樣子在我的腦海中已經碎成了一堆意象,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對馬傑命運的預知似乎在地獄般的回響中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