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馬傑吵翻後,我一直感覺有一根滾燙的針尖在刺我的心髒,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內疚的痛苦,幸好有貝妮聰穎慧黠地安慰我,沒有讓我做自己的夢想藏形匿影。很久以來,我都覺得和貝妮就像一對龍鳳胎,就像是一個靈魂的兩副身體,仿佛心與心之間被看不見的靈犀連接著,宛如蜘蛛絲一般,我們的心就是被這種看不見的絲拴住了,打個結綁在了一起,我們甚至對事物的感受都是一致的,我們分享相同的靈魂。在官場上,我曾經浪費了生命中最精華的部分,我不願意周而複始地重複自己,貝妮一邊和我緬懷死去的過去,一邊把我的臉埋在她的懷裏,讓我承受著澎湃的欲望的衝擊。我深知,每個人都走在一條不歸路上,這就是太極歸一。然而,我也知道,當一切蓄勢待發欲衝破牢籠自由馳騁時,最容易失去方向。我急需天使的引導,我感覺貝妮就是天使。然而馬傑退出後,隨著我和貝妮單獨接觸越來越多,江冰冰的醋勁越來越濃。但是我有對付江冰冰的絕招,這就是滿足她所有非分的物質要求,每次我預感她要向我發難時,我都會用糖衣炮彈對付她,結果都是我完全脫險。就這樣,我腳踩在兩隻船上,像一個尋找目標的海盜,嘴裏銜著把彎刀對抗著欲望橫流的世界。在我將所有伸向北鬥醫院的黑手斬斷之後,北鬥醫院終於開業了。然而,由於醫院知名度不高,效益並不太好。我感覺自己不再像一個野心勃勃的海盜,而是一個不會遊泳的落水者,除了用掙紮自救外,別無他法,反正我得掙紮出去,不然就得淹死。或許死一次才會真正成為自己靈魂的主人,誰知道?我打電話告訴貝妮我現在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不然就真的涅粲了。貝妮咯咯笑道:“稻草救不了你,你需要繩索。”我痛苦地說:“我現在虎落平陽,上哪兒找繩索去?”貝妮胸有成竹地說:“我們總編告訴我,清江省中醫院教授卜佗老先生是省中醫界的泰山北鬥,有老神仙的美譽,何不聘請他為北鬥醫院的顧問。”我為難地說:“我當然知道老神仙的大名,隻是我聽說這老爺子脾氣怪得很,不好請啊!”貝妮神秘兮兮地說:“我有個主意準能請卜老出山。”我開玩笑地問;“該不會是美人計吧?”貝妮瞎嘻笑著,我能想象岀她那小妖精似的笑容。“我聽說卜老酷愛收藏奇石,我們想辦法給他找塊奇石,一定能打動他。”“妮兒,這主意好是好,隻是奇石去哪兒找呀?”“咱們都想想辦法吧。"“好吧。”我捲下電話去了白明海辦公室。
自明海擔任北鬥醫院院長讓我省了不少心,醫院的瑣事、細事都不用我這個董事長操心。我倆配合默契,親如手足。最讓我為他高興的是關文蕙追白明海追得火熱,別看這個女人長白明海三歲,卻著實讓白明海動心了。也難怪,快三十歲的女人看上去就像二十四五歲,關文蕙的氣質身材都非常好,高聳的酥胸、豐滿的臀部,款款移動起來,仿佛優美動人的旋律。每個人的心中都會藏著個女神,對我來說是貝妮,對白明海來說就是關文蕙。白明海曾經幸福地告訴我,他和關文蕙經常會做同一個夢。我說心有靈犀的人一定共同擁有一個靈魂。他說正因為如此,他和關文蕙喜歡在夜裏躺著聽對方呼吸。白明海已經完全擺脫了對池小娜的懷念,被關文蕙迷得如墮五裏霧中似的,心中的幸福感宛如一葉扁舟迷失在深夜的茫茫大海上,卻突然發現了遠處的燈塔在閃爍顫動。看到他幸福的樣子,我很欣慰。不過,身為北鬥醫院院長卻遲遲打不開局麵,令他茶飯不思,他甚至比我還上火。我推門進他辦公室時,他正愁眉苦臉地抽煙。他顯然在思考問題,以至於我進屋時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仿佛空氣已經變成了實體,若不是一溜藍色的香煙緩緩上升,我還以為坐在辦公桌旁的是一尊蠟像。“明海,”我逗趣地說,“要是像你這樣沉溺於思考的話,怕是一日就濃縮了一生。”他像靈魂剛剛附體一樣憨厚地一笑說:“不思考則已,一思考才發現自己是分裂的、殘缺的、不完整的、自我敵對的。”我讚許地笑道:“你說的問題是現代人的普遍問題,造成這些問題的根本原因是精神物質化了,人們在此岸世界樂不思蜀,都成了腦癱患者,無心也無力去尋找靈魂的彼岸。”白明海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說:“大哥,生命就是一場漂流,能夠到達彼岸世界的隻能是少數人,我一直想問你,做自己就真的能到達彼岸世界嗎?”他的語氣中混合著迷惑與擔心的情緒。我思忖片刻堅定地說:“明海,對我來說,做自己不隻是目的本身,而且是生活本身,做不了自己,我就創造自己,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死掉的上帝,我不僅要創造自己的上帝,還要創造自己心靈上的伊甸園。要想構建心靈上的伊甸園,就要有勇氣在信仰問題上創建思想。”自明海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著我,心悅誠服地說:“大哥,剛才我冥思苦想終於弄明白一個問題,本來我也想試著像你一樣做自己的,但是我的靈魂深處很難擺脫你對我的影響,看來在你實現自我之前,我很難實現自我。說白了,大哥,我不想做自己,隻想做像你一樣的人。”聽了白明海的話,我心裏暗自感歎,我原以為白明海心裏有一種遠比我的意誌更強大的力量,想不到這種力量原來是依附於我的,看來我注定是一個孤獨的行者,好在自明海了解我的孤獨、同情我的孤獨,也正因為如此,他一直默默地跟隨著我,對於這個精神墮落的世界來說,我和白明海就猶如堂吉訶德和桑丘。我歎了口氣說:“明海,你應該把目標樹得再遠大一些,做我這樣的人搞不好是在糟踐你自己。”白明海賭氣地說:“糟蹋自己的不是我,而是我姐夫那個王八蛋。”我一聽心裏咯噎一下,自從與馬傑分手後就沒再聯係過,隻聽說他辭職到大禹生態園當總經理去了,不知道近況如何,便關切地問:“馬傑怎麽了?”白明海臉色頓時陰鬱起來,仿佛世界一瞬間變得天昏地暗,他冷哼一聲說:“起初文蕙告訴我,她經常看見我姐夫領著一個漂亮女人出入金牛花園,好像在金牛花園住,我還不太相信,我知道我姐夫喜歡拈花惹草,但還不至於包二奶,為了對我姐負責,我暗中跟了他幾天,想不到他竟然把那個婕子養在了別墅裏。媽的,他和我姐結婚這麽多年,也沒讓我姐住上別墅,那天我看見他在別墅前親那個小婕子的賤樣,我真恨不得宰了這對狗男女!”白明海的話讓我後脖頸子直發涼,毫無疑問,他口口聲聲罵的那個小嬢子一定是海小妹,我早就看出來馬傑和海小妹關係曖昧,但是我也沒有想到馬傑會將海小妹養起來,多虧我沒有像白明海這樣一個小舅子,否則也得像馬傑一樣被跟蹤,那麽我和貝妮的事非露餡不可。但是我並不認為馬傑和海小妹的私情與我和貝妮的愛可比,我覺得他們是欲望的,而我們是靈魂的。然而,我們畢竟生活在世俗的世界裏,因此在常人看來,我和貝妮的愛與馬傑和海小妹的私情沒什麽區別。這是因為,人們在紙糊的麵具下無不遮蓋著一軀欲望翻滾的肉體,他們容不得靈魂,他們隻向往物質,對精神和理想嗤之以鼻。白明海顯然已經陷入感情用事的泥潭,這種情緒很危險,必須從泥潭中拉他一把,以我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我自信也隻有我有這個能力。想到這兒,我露出一抹心虛的微笑說:“明海,你別不愛聽,我覺得這件事不能全怨你姐夫,也應該從你姐身上找找原因。”白明海的鼻子尖一陣抽搐,仿佛空氣中有不雅難聞的氣味蔓延開來,他不無同感地說:“還不都是錢鬧的。我姐這個人什麽都不信,就信錢。整天圍著美容院轉,連孩子都顧不上,哪還能顧得上我姐夫。大哥,不瞞你說,在生意場上呆久了,我時常有一種墜落感,一想起這種墜落感我就渾身**。古老的文明古國怎麽就信仰缺失了呢?”他說完滿麵愁容地凝視著我,然後點上一支煙,在煙霧的縫隙中望著窗外灰色的天空。我被他說得有些心神不寧,感覺自己像一隻剛剛爬出下水道的蟀螂。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說:“不是信仰缺失,隻是我們信仰物質的東西勝於精神的東西,即使是精神的東西,也必須是物質化了的精神。”白明海表情絕望地笑道:“說自了,不就是拜金主義嗎?!”語氣帶著強烈的譴責和批判,我不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回避這個詞,仿佛一說這個詞靈魂就會受懲罰似的,因此我對討論這個詞沒有一點興趣,便用息事寧人的口吻說:“明海,既然你對你姐這麽了解,可千萬別把你姐夫的事告訴她,你姐是個烈性子,搞不好問題沒解決,還會惹出事端來。”白明海恍惚地皺著眉說:“正因為我姐是個烈性子,我才一點辦法也沒有。我隻是告訴她別整天鑽在錢眼裏,抽空多關心關心我姐夫和孩子。”我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他放過的不是馬傑,而是我。我借機轉移了話題,提起貝妮建議聘請卜老教授為北鬥醫院顧問的事,自明海聽罷頓時眼睛一亮,心中湧起豁然開朗的興奮。我卻一籌奠展地說:“縣是這奇石是可遇不可求的,我聽說奇石收藏家手裏的奇石大多是在江河中采集的,特別是一些人跡罕至的溪流中。收藏家與奇石之間是有緣分的,我們去哪兒找這個緣分呢?”陽光終於透過窗戶投射進來,照在白明海的臉上,他眯著眼睛充滿希望地說:“大哥,盛京老街要動遷。明天我陪你去那兒轉一轉,或許能有意外發現。”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我精神為之一振,滿懷期待地說:“好啊,那裏可是藏金臥寶之地。”
盛京老街以四合院為主,明末清初,這裏居住的都是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別看這裏的房子年久失修,一片破敗景象,卻掩飾不住昔日紅塵中的脂香粉氣、華貴風韻。徜徉在這條街上,悉心傾聽曆史的回聲,眼前似有家人美眷綺麗而過,達宮鴻儒談笑往來,羅裙窸窣作響,長衫呼呼拂動,清晨咿呀打開朱門,赫然見到的是橫陳路上的凍死骨。怎不叫人慨歎頻生。如今這裏就要化作廢墟了,拔地而起的是水泥森林,東州像一個夢遊者再也找不到自己。
動遷居民在老街兩側擺滿了舊物地攤,有文房四寶。有琴棋書畫,有古玩瓷器、廢舊書刊,更有鉗子扳子、桌子櫃子等日常用品。我和白明海像逛超市一樣東瞧瞧西望望,期盼著奇跡發生。可是我們來來回回走了兩趟,也沒有發現有賣石頭的,失望之餘,我被一個地攤上蹲著的老頭吸引住了,別的地攤亂七八糟的什麽都賣,舊衣裳舊被褥,舊電視機,舊洗衣機,反正家裏不用的東西都擺出來了,唯獨這老頭的攤上隻有幾十本舊書。老者麵容清瘦,眉宇問有兩道豎紋,他一動眉毛,兩道豎紋就加深了,顯得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我走到老頭攤前蹲下,順手拿起一本舊書翻了翻,溫暖的陽光浸到舊書裏,翻開便聞到一股歲月醇厚的氣味,像青草中混合著濃烈的酸味,還夾雜著一點發黴的味道。我一直認為氣味是一本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這本書的內容一樣。
這些書很有特色,大多是民國初年印製的線裝舊書,紙麵黃得像燒紙,由於年代遠久,書頁上不僅有潮跡,還有黴斑。眼前的舊書都是傳統文化的精華,《詩經》、《易經》、《論語》、《大學》、《中庸》、《孟子》、《道德經》、《水滸傳》、《三國演義》、《天工開物》、《本草綱目》、《黃帝內經》,本本都像老式家庭珍藏的年貨。我心想,這老頭家祖上一定不是一般人物,便又隨手拿起一本善本,不看則已,一看不禁驚住了,居然是一本叫《雲林石譜》的手抄線裝本,文字都是閃亮的蠅頭小楷,還配有用毛筆畫的奇石圖案。作者是宋代的奇石收藏家杜綃。我心中竊喜,心想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本書要是送給卜老,他老人家一定喜歡。“大爺,這本《雲林石譜》賣多少錢?”我按捺住興奮,不動聲色地問。老頭沒言語,隻是伸岀五個手指頭。“五十元?”我試探地問。老頭麵無表情地搖搖頭。“五百元?”我繼續試探著問。老頭又搖搖頭。“不會是五千元吧?”我圓睜雙目問。“沒錯,正是五千元。”老頭點點頭,淡然一笑說。白明海一聽急了,出口不遜地說:“老頭,太黑了吧,一本舊得都掉渣的書賣五千元。”老頭覷了白明海一眼,用教訓的口吻沒好氣地說:“年輕人,說話積點口德。都說我們有五千年文明史,靠什麽證明,還不是靠你說的這些破書?我們認祖歸宗靠什麽?還不是靠你說的這些破書?如今社會為什麽道德淪喪、信仰滑坡,還不是一些人從心裏丟掉了你說的這些破書?沒有你說的這些破書,你能知道你:是誰?年輕人,千萬別小看了這些破書,這可是中華民族安身立命的根。”白明海還想辯駁,我連忙製止,並客氣地說:“大爺,您老別跟我兄弟一般見識,他年輕,我誠心誠意買,能不能再便宜點。”“不行,”老頭不容商量地說,“年輕人,你要是真識貨,就應該知道這本書的價值。”我不死心地說:“大爺,眼下愛看書的人不多,何況這是一本介紹石頭的書,恐怕喜歡的人就更少了,你看,我:在這蹲了半天了,你這個書攤很少有人問津,還是再便宜一點吧。”老頭倔強地說:“年輕人,這本書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是我爺爺親手抄寫的,你看這是我爺爺的印章,我爺爺一生酷愛書法,要不是我急著用錢,五十萬元我也不賣你。”我關切地問:“大爺,您遇上什麽難處了?”老頭愁眉苦臉地說:“年輕人,不瞞你說,我呀,無兒無女,就老兩口,這不前些日子老伴被自行車撞了,騎自行車的人頭都不回就跑了,我老伴倒在馬路中央,圍了一大幫人也沒有人敢扶她,都怕粘包,後來好心人見我老伴可憐,就撥打110報了警,警察來了對我老伴說:‘大媽,我是警察,穿警服呢,不然我也不敢扶你。’不管怎麽說,警察總算把我老伴送到了醫院,可是要先交錢後搶救,多虧我及時趕到了,不然我和老伴就天各一方了。人心不古啊!為什麽世風會日下到如此地步?還不是因為人們都變成了‘錢串子’,把祖宗留下來的這些寶貝棄之如敝屣!”聽了老人的一番話,我深受觸動,肅然起敬地問:“大爺,您老在這盛京老街上住?”“是啊,這不眼看著祖上傳下來的家園就要變成廢墟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居住的家園被毀了,還可以再蓋,要是精神家園被毀了,可真就無家可歸了!”老者的話讓我頓生慚愧之情,我忽然明白了我原來是一個生活在兩個世界裏的人,自然也擁有兩張麵孔,是不是還有兩個靈魂?眼前的老者多麽像一頭反芻的老黃牛,他苦口婆心的嘴角還帶著草汁,我頓時掏出五千塊錢和自己的名片一起遞給了老者,並且慷慨地說:“大爺,您老伴的病需要我幫忙,名片上有電話,可以找我。”老者眯起老花眼看了看名片,直言不諱地說:“謝謝了,年輕人。如今公家的醫院都變得隻認錢不認人了,私家醫院就更不靠譜了。我這一輩子什麽都看透了,就是看不透人心啊!不過,我還是相信善有善報,行善必昌的道理!”說著老者起身抱起雙拳向我作了個揖。
回到醫院後,我興奮地與貝妮通了話,告訴她奇石沒搞到,卻搞到了一本寫奇石的古書,而且是手抄善本。貝妮聽了很高興,答應我馬上請社裏的總編聯係卜老。我摟下電話,睜大眼睛凝視著天花板上不停晃動的光暈,感覺自己像是在某種纖細閃光的**中流動,心中感歎,一個想做自己的人,就沒有權利像常人一樣生活,便情不自禁地拉開抽屜,取出筆記本,想將心中的慨歎寫下來:
我的沒落在於不妥協,心靈在沉溺中升騰,理想不完美,便寧可毀滅,這大概源於生的尊嚴便是心靈的尊嚴。幻想可以奢侈。但完美的理想必須簡樸,因為人生的力量與氣魄不相稱,便會虎頭蛇尾。揚鞭須配寶刀,寶刀不鋒,寧願折斷,這便是心靈的奮鬥。我們愛人生的美麗,因而無法避開人生的醜陋,然而,我們並未因貧苦而卑賤,也並不豔羨因富足而高貴,我隻願心靈化作一粒無形的塵埃,可以在太陽光中竄來竄去,我的思想隨塵埃一度的跳**,在光明中承受黑暗。靈魂是我的宗教,麵對它我做深切的懺悔,因此,生命無需因成功而歌舞。推窗望月,心情能豁然開朗便是幸福。夢中的天河,心靈可能橫渡?夜裏有風,心靈無法拋錨,等待風的死去,思想不停地為心靈拉纖。我本是剛離樹的葉子,被現實風幹以後,便等待燃燒。我在燃燒中死去,又在燃燒中誕生,我是春,我急需一片荒野。
卜老的家住在清江中醫學院的院內,十幾座四合院掩映在丁香樹叢中,這裏住的都是德高望重的中醫大家。住在這裏給人一種竊竊私語的幽靜之感。溫柔細膩的微風吹進四合院內,院子裏的大槐樹就像是從酣睡中悠悠轉醒,舒展著千手觀音般的枝極,發出細碎的聲響。貝妮把車停在卜老家的小院門前,我倆下了車,貝妮按了門鈴,半天才聽得裏麵有人應了。開門的是卜老的老伴,一個和善富態的老婦人。顯然卜老的老伴已經從《清江日報》總編的嘴裏得知了我們,她和善地問:“是小商和貝妮吧,進來吧,進來吧。”我彬彬有禮地問:“大姨,卜老在嗎?”卜老的老伴笑著點頭說:“在,在書房擺弄石頭呢。”院子裏的大槐樹,鬱鬱蔥蔥、亭亭如蓋,花雖落去,仍有淡淡清香。我們來到卜老的書房,卜老的老伴熱情地說:“老頭子,來客人了。”屋裏也不應聲。卜老的老伴讓我倆進去,她去沏茶,便去了別的房間。
卜老是位精瘦的老人,正拿著放大鏡在書桌前觀賞石頭,那神情似乎正處在某個偉大又危險的探險當口。屋裏的書架上塞滿了書。牆上掛著一對條幅:“居內有石方生豔,獨得人間四時春”。我和貝妮拘謹地走進房間,卜老頭也不抬。我試探著作了自我介紹,就跟對著一尊泥塑說話似的。我沒承想,剛剛進屋氣氛就陷入了僵局。卜老半天沒有吭聲,我心裏發窘,臉上卻帶著尷尬的微笑,心裏盤算著如何打破僵局。“聽說你們開了家醫院?”我不確信卜老真的開口了,或者僅僅是我的幻覺。卜老放下放大鏡,直起腰生冷地看著我和貝妮。“是的,是的,是北鬥醫院。”我緊張得有點口吃地說。“你們坐吧。”卜老指了指麵前的官帽椅說。這時,卜老的老伴端著一盤子鮮美的果盤走了進來,熱情地請我和貝妮吃水果。我借機打破了僵局,滿臉堆笑地說:“卜老,聽說您是奇石收藏大家,我雖然不收藏奇石,但喜歡觀賞。”我壯著膽子將話題引到了奇石上,話一出口心中就充斥著軟弱無力卻又忐忑不安的感覺,就好像四肢被灌滿了厚重黏稠的**一樣。沒想到,卜老見我對奇石感興趣,臉上似乎閃過一絲笑容,他欠了欠身子,像是把重量從一個肩膀卸到了另一個肩膀上似的,然後清了清喉嚨冷淡地問:“喜歡觀賞?口氣不小,那麽我問你,賞石的境界是什麽?”說完睜大眼睛,帶著無形的微笑看著我,不發一語。我點點頭,帶著心虛的微笑,一本正經地說:“奇石是大自然的產物,它美在自然,貴在天成,講究的是原生態。正所謂‘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陸遊這兩句詩恰恰道出了賞石的最高境界。人們之所以玩石、愛石、賞石,是因為山因石而峻。水因石而秀,人因石而雅啊。”胡諂完後,我感覺自己就像突然忘詞的演員,站在舞台中央陷入困境,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一張一合地不知所措。沒想到卜老竟滿意地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奇石是山川之魂,日月之精,是大自然的靈魂啊。我為什麽喜歡奇石,因為它美啊,而美是普世的,現在我們太缺乏美了,大缺乏美感了。我們的空氣早就被銅臭汙染了。”貝妮莞爾一笑插嘴問:“卜老,我們在經濟上強了,但在文化上還是很虛,為什麽?”卜老點上……支煙,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然後又深深吐出,仿佛吐出的是難以言說的苦楚,他思忖著說:“我們現在被西方文化壓得喘不上氣來,還不是因為對自己的文化不自信造成的。學習西方又不甘心、不謙虛,最後弄得丟了自己,學人家還沒學到真東西。四不像,夾生飯。我們在文化上之所以心虛,有兩個原因:一是我們毀了傳統文化的根,二是在現代文化上沒有建樹。當然,文化上沒有根,就不可能有建樹。我們往往漂洋過海,閱盡千帆之後,才發現最美的牡丹花開在自家後院。我們丟掉自己的古典戲劇、音樂、繪畫、書法、陶瓷、雕塑以及四書五經,拚命追趕西方科技,就是追不上,為什麽?因為我們的文化之根被斬斷了。許多人不知道,西方科技背後支撐的是文化。當然我並不是國粹主義,我祖傳是中醫,但大學學的是西醫。西方文化有偉大的成就,但是如果我們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怎麽去認識和學習人家?跟著西方文化跑,是中國人的隱痛,其實心裏並不舒服。我看昆曲《牡丹亭》就比歌劇《圖蘭朵》舒服。中國人常講落葉歸根,根在哪裏?就是文化,文化是我們真正的故鄉啊。”卜老的話讓我們都陷入沉思,仿佛我們都飛出體外,變成了幻影,桌子上的果盤、放大鏡和奇石以及在桌子上爬來爬去的蒼蠅和沉思的我們構成了一幅現實版的拚貼畫。良好的溝通讓我緊張的神經放鬆了很多,我收住思緒,用請教的口吻說:“卜老,中醫與西醫之爭由來已久,就連魯迅先生也認為,‘中醫不過是一種有意無意的騙子’,還在《父親的病》一文中對中醫的‘奇特的藥引’奚落一番。比如蟋蟀要一對,還要原配的,還有‘平地木十株’、‘敗鼓皮丸’什麽的,並發誓‘絕不看中醫’,魯迅先生為什麽對中醫如此失望呢?臻我的問題是尖刻的,話一岀日,就覺得自己在懸崖邊上突然絆了一跤。貝妮用責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提醒我此行的目的,我謹慎地探究著卜老的表情,卜老抬了抬一邊眉毛,眼神深刻地看著我說:“魯迅父親的病應該是肝硬化晚期,已經肝腹水了,肚子越來越大,魯迅稱之為水腫,其實這種病即使是現在中西醫都沒有好辦法,何況當時了,用藥引子難為患者是有用意的,這是當時中醫的慣用之法,意思是委婉地告訴你,你的病我沒辦法了。其實魯迅在文章中提到的中醫陳蓮河,就是江南名醫何連臣,但魯迅說過,他是‘論時事不留麵子,破錮弊常取類型,的,所以對於真名實姓或具體事實不必刻舟求劍了。以我的行醫經驗,所謂的陳蓮河不僅緩解了魯迅父親的痛苦,而且還延長了他父親的生命,因為解決肝腹水的問題,沒有辦法,西醫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注射人血白蛋白,但也隻是權宜之策,如今中西醫結合研究已經卓有成效了,為時代所限,魯迅當時自然看不見今天的成就。魯迅的父親死在中醫手裏,為此魯迅選擇留學日本學習西醫,雖然後來棄醫從文,但是基本上將全家人的保健治療全盤交給了西醫,最終因肺結核死在西醫手上,魯迅可以死而無憾了。”卜老的話讓我有一種險些掉下懸崖被救的感覺,我躊躇滿誌地說:“卜老,不瞞您說,我就是要辦一家中西醫結合的醫院。”卜老聽罷欣慰地笑道:“想法不錯,隻是我來問你,如果想賺錢的話,有很多行業,比如說房地產,不一定非要辦醫院,你辦醫院的初衷是什麽?”卜老問得我血脈賁張,我幾乎聽到我的血管裏唯喧作響。我沒有回答平常掛在嘴上的做自己或者俗話說的“尋找自我”,而是振聾發曠地回答:“我想尋找到一個新的靈魂,我想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好像我的口氣太大了,突然的沉默和尷尬橫亙在我和卜老之間,屋子裏彌漫著窗台上花瓶中枯萎凋謝的百合花散發出的尿臊味,我感覺自己的心靈像一堆廢墟,一攤積水,一片凋謝的百合花瓣。卜老沉默良久,在煙灰缸內據滅了手中的煙頭,然後起身在房間來回踱了幾步,地板在他的腳下仿佛凝固的空氣,我和貝妮默默地看著他,突然他轉過身來直麵著我,用複雜的目光凝視著我說:“我行了一輩子醫,隻能醫治人的肉體,不能醫治人的靈魂,我甚至懷疑人到底有沒有靈魂,你的回答讓我看到了希望,靈魂不是什麽人都能有的,隻能屬於那些勇於超越自己精神的人,勇於創造的人,靈魂是彼岸的,需要追求,需要尋找,然而,可悲的是我們被銅臭熏得過於老謀深算了,誰也不願意走出實用主義的偽信仰,我這輩子本來不抱什麽希望了,商政,你剛才的回答讓我像是在黑夜裏看見了一堆篝火,是啊,寒冬裏與其覬覦太陽的溫暖不如點燃篝火來得更實際。人們都說我脾氣古怪,你們知道為什麽嗎?哀莫大於心死啊!好在我還有奇石可以寄托,隻是我擺弄了一輩子奇石,也沒有一塊可心的,不過,我現在找到了,商政,這就是你呀!”我聽了卜老的話,頓時激動起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貝妮捅了捅我,將《雲林石譜》遞給我,我恍然大悟地接過書,飽含深情地說:“卜老,這麽說您答應我們的聘請做北鬥醫院的名譽院長了?”卜老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鄭重地將手中發黃的《雲林石譜》遞給卜老,不失時機地說:“那請您收下這本書,就算是我們的聘禮吧。”卜老接過書,臉色驚異地看著我說:“商政,這份聘禮太重了,無價之寶啊!好,我收下了。”然後高興地喊道:“老伴,快炒幾個菜,把我的茅台拿出來,我要跟商政、貝妮喝幾杯。”大家圍坐在大槐樹下的石桌周圍。卜老的老伴炒了四個小菜,卜老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酒。我和卜老談得很投緣,酒喝到很晚才散。
離開卜老家以後,我和貝妮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靜。貝妮車開得很慢,白天首尾相接讓人生厭的車流,變成了忽明忽暗、起伏波動的光流,高大的建築物上,霓虹燈變幻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澄澈無雲的夜彌漫著沉重的期待。
早上的晨雨已經停歇,金色的陽光穿過水銀般光亮流動的空氣,投射在樹枝間,跌宕起伏,搖擺不定,彰顯著濕漉漉的光輝和略帶寒意的熱情。我和貝妮開著車,仿佛穿行在閃光的**中。不知為什麽,在去大禹生態園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在我的體內寄生著另一個我,他就像一個單細胞生物,在野心麵前,不斷膨脹分裂著。我在車上,似乎又不在車上,就像一個借口。我望了一眼倒視鏡,發現我的臉上掛著模糊的微笑,以至於覺得自己是從鏡子裏跨出來坐在車上的。我心想,即使我不屬於鏡子,我的靈魂也應該屬於鏡子。貝妮的車上扔了一本王曉方最近出版的散文集《心靈苦難》,我髓手拿起來翻了翻,竟然被吸引住了:“太陽落了,黑暗掠走了什麽?太陽升了,光明又照亮了什麽?沒有人性,沒有心靈,沒有靈魂,沒有良知,光明與黑暗一樣毫無意義。如果命運能重演一回,我要用尊嚴流盡最後一滴鮮血,直到射向偶像的箭用盡!”我合上書隨口問道:“妮兒,怎麽喜歡上王曉方的書了?”貝妮嫣然一笑說:“因為你們兩個很相似。”我的內心砰的一聲,像是被重重擊了一拳,嘴上卻不屑地說:“扯淡!我是董事長,他是作家,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貝妮嘴角漾出一絲似冷非冷的笑意說:“我指的是你們心靈的苦難很相似,離開官場後,他通過創作小說在尋找自我,你通過創建醫院尋找自我。”我好奇地問:“你覺得我們誰會成功?”貝妮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說:“王曉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你還沒有。”我的心又像被重重地捶了一拳,不忿兒地問:“他的信仰是什麽?”貝妮毫不含糊地說:“文學。”我不屑地說;“文學算什麽信仰?”貝妮瞥了我一眼,認真地說:“他在文學裏麵可以追求真善美,要知道作家可以將自己看做上帝。”我不解地問:“真善美是永遠也追求不到的?”貝妮莞爾一笑說:“正因為永遠也追求不到,才說明它是彼岸的,才可以作為信仰。”我閉上雙眼,咀嚼著腦海中的黑暗,心中充滿了對王曉方的嫉妒。我右肘撐在車窗上,右手托著腮幫子,像小心護理難耐的牙疼一樣盯著倒視鏡,仔細尋找我那孤獨的靈魂僅剩的遺跡,仿佛鏡子裏的我猶如幹癟虛空的空殼,一陣風就能吹碎。我甚至幻想地認為,我在這個世界呆得太久了,應該回到鏡子裏去。前麵就是大禹生態園了,這是馬傑與我和貝妮分手後第一次邀請我倆去他的獨立王國。我知道他邀請我倆隻有一個目的,就是炫耀他與我們分手的正確性。一想到馬傑得意的麵孔,我就油然而生厭惡之情,我帶著令人生疑的偽裝問:“那麽我和馬傑誰會成功?”貝妮毫不掩飾地說:“馬傑相信一個外在於自己的上帝,他的野心僅僅是達到做他人的手段,你相信自己,但還沒有達到將自己視為上帝的地步,這就是你倆的區別。”貝妮對我和馬傑太了解了,我不知道馬傑聽了這番話會怎麽想,反正我有一種自己的軀殼已經不適宜我居住的感覺。我猛然意識到,其實從馬傑下決心和我分手那天起,我們倆的關係就沉浸在一種秘密的約定中,看看是我做自己成功還是他做他人成功。這就像是一個帶有預言性質的夢,夢醒後,什麽都忘記了,但預言卻應驗了。貝妮的話是不是預言呢?我帶著迷醉的驚歎回憶起我和馬傑過往的歲月,發現環繞自己周身的隻是暗淡夜色中一條移動的黑影。我不知道那個黑影是我,還是馬傑,隻覺得在黎明破曉時,黑影被陽光擊碎,就像燃燒後的灰燼灑落在水麵上。
大禹生態園內,新修的柏油路兩側彩旗飄飄,新蓋的辦公大樓與玻璃溫室相連,門前掛著大紅橫幅,上麵寫道:“熱烈歡迎商政先生、貝妮小姐蒞臨指導!”西裝革履的馬傑率領工作人員列隊大門兩側,我和貝妮下車後,馬傑帶頭鼓掌,好像不是在迎接我們,而是在迎接聯合國官員。我看不慣馬傑春風得意的樣子,揶揄道:“請問這是大禹生態園嗎?我們沒走錯地方吧?”馬傑神采飛揚地迎上前來,當胸捶了我一拳說:“超出想象了吧!”我覺得馬傑就像個新物種似的在我麵前閃閃發光。貝妮開玩笑說:“馬傑,搞這麽大場麵迎接我們,我可有一種懸在半空中的感覺,待會兒我們走時你可得準備梯子讓我們安全著陸。”馬傑豪放地笑道:“貝妮,誰摔著你也摔不著,你在我和商政心裏是長翅膀的天使,我倆還指望你引領著上天堂呢。”說完如久別重逢般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貝妮走進辦公樓。感受著馬傑春風得意的體溫,我心裏有一種虛火上升的感覺。我一向認為,馬傑是從我體內分離岀去的半個靈魂,我此時的感覺很可能是他的真相。在我看來,他裝出來的春風得意很可能是一種外強中幹的衝動。我在心中大聲疾呼,別想贏我,我不會給你機會的!仿佛在跟自己的幻影說話。馬傑想引領我們先到他的辦公室,可我一眼就看見與辦公樓後門銜接的是玻璃溫室,這大概就是劉易掛的羊頭,因為擁有三千畝土地的大禹生態園正在大興土木,這裏是僅有的一點高科技農業,也是劉易用來釣魚的所謂日本菜籃子工程這個誘人的魚餌。我告訴馬傑先參觀玻璃溫室。沒想到正中他的下懷。走進七公頃的玻璃溫室就仿佛走進了高科技農業實驗室。這是一個大規模的植物細胞分裂基地,裏麵有上百名工作人員穿著自大褂正在忙碌著。裏麵的蔬菜全部采用營養泥和營養液的無土栽培。我來到鮮花房內,柵頂有一層電腦控製的遮陽棚,相鄰的是蔬菜溫室。貝妮噴噴稱賞地問:“馬傑,這麽大的玻璃溫室要投多少錢呀?”馬傑大言不慚地說:“這算什麽,將來大禹生態園建成後,會變成一個生態王國。”陽光宛若雨絲般透過遮陽棚灑進來,我用力嗅了嗅四周的氣息,翩翩欲飛的蝴蝶蘭散發出沁人的清香。我發現從我體內分離出去的那半個靈魂的野心像植物細胞似的正在分裂膨脹,我用自己微弱的惻隱心調整著自己,酸溜溜地說:“馬傑,我聽說劉易為了投資大禹生態園賣掉了分散在全國各地的七八家公司,隻留了北京總部,看來他是想在這裏背水一戰啊。”我知道馬傑此時正處在野心膨脹期,我這麽問是想套出他們的計劃,然後判斷大禹生態園壽終正寢的時日。馬傑似乎看出了我的用意,故意避而不談吊我的胃口,而是帶我們走進育種房,隨手拿起一隻培育瓶說:“商政,我們的計劃就像這隻瓶子裏的植物弛子一樣,正在不斷地分裂。不瞞你們說,一個花房姑娘每天能分裂幾百個植物抱子,而我手裏的這一瓶花種,市場價值不低於五百元。”女人愛花,貝妮一走進花房立即變成了花仙子,緊跟在馬傑身邊問這問那,我卻感覺像是走進了蘋果園,樹上結滿了宿命蘋果,恍惚間,貝妮在樹下采摘蘋果,我跟在她後麵拎著個筐,筐裏沒有蘋果,隻有一條蛇,蛇頭像是**的**,**上有一張臉,很像是馬傑。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在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情景,麵對馬傑神情茫然,笑容空洞。馬傑似乎很受用我此時的神情,他又帶我們走進一間鮮花溫室,彎腰從花莖上摘下一個花球說:“我不賣花莖,隻賣花球,花球一個價值一元,一年一枝花莖產一百二十個花球,這就是我的母雞。”貝妮咯咯笑著問:“馬傑,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蝴蝶蘭了,一定很貴吧?”馬傑得意地說:“我們的蝴蝶蘭一株就可以賣一百元。四個溫室一年的產值就是四個億。農民也種花,但他們的成本高,質量也比不上大禹生態園的。我們的花房姑娘靠分裂植物抱子每人每天可以創造五千元的利潤。”他說話的表情仿佛他就是一枚植物抱子,正在從頭開始。然而馬傑再精明狡黠也隻是我的半個靈魂,他現在的言談舉止完全是一種自我迷失的狀態。為了深入了解馬傑的處境,我建議他領我們到處轉轉,他欣然應允。當我們走出辦公大樓時,一陣輕風灌入我的衣領,我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馬傑領我們來到胡雪岩廣場,我之所以這麽稱呼,是因為廣場中央有一座胡雪岩頭戴紅頂子身著黃馬褂的雕像,我知道這是劉易心中的偶像,隻是周圍都是剛剛建起的歐式別墅,胡雪岩的雕像矗立在這裏顯得不倫不類。我信步走到雕像前凝視著胡雪岩的臉,發現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秘密,明明這座雕像是胡雪岩,卻越看越像劉易,端詳半天,我笑了。馬傑問我笑什麽,我逗趣地說:“胡雪岩越來越像劉易了!”馬傑一定和我心有靈犀,或者說,他至少感應到我思緒中微弱的回聲,馬傑說了一句話像一陣冷風灌入我的脊背,讓我渾身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仿佛站在我身旁的根本不是馬傑,而是一個活雕像。他出乎我意料地說:“早晚有一天胡雪岩越來越像我!”他乖戾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前麵帶路,邀請我們開開眼。我預感到馬傑壓不住要在我麵前炫耀的心理,再加上剛才我逗趣地刺激了他一下,估計是要將他和劉易的野心和盤托岀,目的是點燃我的妒火,馬傑周身洋溢著時而工於心計時而得意洋洋的神氣。我和貝妮隨他來到一個巨大的土坑前,許多挖掘機和大卡車正在作業,馬傑不可一世地指著大土坑說:“我們在這裏搞一個世界上最大的海洋館,海洋館內要有熱帶雨林風情,全長八百米的大型室內海洋沙灘,海洋館已經訂下四艘廢棄的潛水艇,一艘沉沒的仿泰坦尼克號遊輪,遊輪可供戀愛中的情侶潛水進去,到時候情侶們可以聽著纏綿俳惻的音樂,享受愛情的夢幻。”貝妮瞠目結舌地問:“那得需要多少間更衣室呀?”馬傑雄心勃勃地說:“按劉易的設想,至少需要三萬五千間。”我露出不屑且嘲笑的神情看著他,他似乎不敢直視我的眼睛,而是目光遊離開去,指著大坑對麵的一個工地說:“到那邊看看吧。”很顯然,在我們目光對視時,馬傑的麵部肌肉在偷偷做著細微的調整,仿佛戴了一個過緊的麵具箍得臉皮不太舒服。眼前又是一個巨大的工地,馬傑用憧憬的口吻說:“這裏要搞一個巨大的‘紅磨坊’劇場。”他的神情讓我堅信,有些人天生就是做他人的料。很顯然,劉易已經把他深深地拖人泥潭,他還渾然不知。貝妮被馬傑描繪的浮華場景深深吸引了,仿佛眼前侃侃而談的馬傑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大禹生態園的總經理,而是巴黎紅磨坊的總導演。我知道,此時的馬傑已經靈魂出竅了,站在我們麵前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風兒就像水一樣在閃閃發光的草坪上緩緩流淌,我閉上眼睛,眼前似乎展現出一群笑容燦爛、大腿修長、鼻子俏皮的舞女,她們穿著繩有繁複花邊的長裙,伴著狂熱的音樂節奏,扭動著肥美的屁股,把大腿抬得高高的,直直伸向天頂上的水晶燈。貝妮從馬傑的口中聽明白劉易的野心後,咯咯笑著問:“那不就是紅燈區嗎?”馬傑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說:“貝妮,讓你一說就俗氣了,娛樂也是文化嘛!”我不失時機地問:“是西方文化還是東方文化?”說完我的唇邊漾起一抹促狹的微笑。馬傑做賊心虛似的掃了我一眼,好像他身邊總有個看不見的替身尾隨著他,仿佛生了一根尾巴,也許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其實從我和貝妮見到他那一刻起,他就在有意無意地模仿劉易,他言不由衷地咧嘴一笑說:“其實外來文化已經像紅燈區似的在摧毀我們的傳統,我們所謂的先進文化就像所謂的國產汽車一樣,無不是贗品。打著自己的旗號,骨子裏卻是別人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的文化狀態。我們不幸的靈魂為什麽散發出滯悶之氣,還不是因為代表西方文化的各類產品像瘟疫一樣無孔不入。我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早就被官本位框住了,就像腳下這被烈日烤軟的柏油路一樣失去了硬度。別說大城市了,就連一個小鎮都像極了西方文化粗俗的複本,西方文化像病毒一樣已經侵入了我們的靈魂,我們有什麽辦法將這些病毒從我們的靈魂裏驅逐出去。沒有,為什麽?因為我們的靈魂很受用。”說完他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張揚浮誇。相信我,一瞬間,我真的發現他的笑聲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聽起來奇怪而危險。我尖刻地說:“馬傑,我怎麽覺得你不像是在說靈魂,而是在說欲望。不錯,國家的發展需要先進文化,但真正的先進文化絕不是為欲望服務的,而是為靈魂服務的。我們恰恰缺的就是為靈魂服務的文化。紅燈區並不是西方所獨有的。我們古代叫青樓,正所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貝妮也附和著說:“雖然說沒有垃圾箱遍地是垃圾,但是紅燈區畢竟是現代文明中的一塊致命的腫塊。”我和貝妮的話明顯觸碰到了馬傑最敏銳的神經末梢,他搖晃著腦袋,帶著純粹的調侃之意看看我,又看看貝妮,臉上露出嘲笑的神情眨著眼睛說:“千萬別一提到欲望就嗤之以鼻,好像欲望是某種生鏽發黴的物質,其實欲望和靈魂是很難分清的。”他的表情流露出他一貫的討人喜歡的危險意味。我無意和他討論欲望和靈魂,便岔開話題閘:“馬傑,你們的計劃不止這些吧?”馬傑眉飛色舞地說:“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建四十棟住宅,兩百棟別墅。總之,我已經揚帆起航,正在駛向金色世界。”仿佛他不是在說計劃,而是在說一個輪廓清晰、目標明確、大膽冒進,而且能預見未來幸福的幻夢。然而在我看來,承載這個幻夢的大禹生態園不過是一艘龐大、臃腫、脆弱、鬆垮的廢船,沉沒隻是個時間問題。但是馬傑像著了魔似的對他描述的幻夢充滿了神往。我避免過分地觀察他,因為怎麽看他都像另一個人,誰?反正不是馬傑。我用提醒的口氣說:“想法雖然宏大,但資金怎麽辦?”一句話仿佛捅到了馬傑的腰眼上,他避實就虛地說:“資金不是問題,劉易正在運籌大禹農業在香港主板上市。”口氣明顯低落下來,他捕捉到了我的視線,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不僅聆聽到了他的心跳聲,甚至能聽到他的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回聲,我真擔心他的心髒像電燈泡似的承受不住過重的壓力,突然砰的一聲爆裂。出於多年的友情,我意味深長地說:“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吧。我可聽說劉易為了貸款,沒少拉官員下水。”話一岀口,氣氛便緊繃起來,馬傑神情乖戾地說:“怎麽是下水呢,誰還沒有幾個朋友,像胡雪岩那樣的商界奇才,也離不開官場上的朋友,我們當然就更不能免俗了。”一塊雲朵遮住了太陽,我和馬傑之間突然陷入不和諧的沉默,不遠處有幾個小水坑,水坑裏麵的汙水倒映著天空,很像是破碎的鏡片。我的胸部起伏有些增大,感到胸腔內泛起絲綢般光滑的漣漪,一隻喜鵲從我們頭上飛過,像是風刮起的一塊破布,打破了沉默,貝妮用幽怨譴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說:“馬傑,商政的意思我明白,他是擔心你們把攤子鋪得太大了,一旦資金鏈斷了,後果不堪設想。”馬傑的鼻孔翕動了一下,讓我有一種空泛的不安感,他用籠子關待久了的困獸似的目光看著我說:“別以為這世上光你自己超凡脫俗,做自己也好,做他人也罷,你我之間總會見個分曉的!”馬傑終於說出了心裏話,這也正是另一個我想說的,我心中湧起一種怪異的快活,是的,其實我這次來就是想聽他說出這句話。我並沒有向馬傑炫耀我的計劃,因為即使告訴他,他也會認為像童話一樣荒誕不經。讓我內心震撼的是,一切看似偶然的事情其實都是必然的。我原以為馬傑和我分手不過是一次偶然事件,早晚有一天還會走到一起,因為誰會和自己的影子分開呢。然而,此時是正午時分,腳下根本沒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