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壽如願以償地接替了廖天北,這一點也沒出乎我的預料。我像個珍稀動物似的將自己關在籠子般的辦公室苦熬了一個月,終於得到了王伯壽的召見。我一得到王伯壽要見我的消息,便絞盡腦汁地想弄清他找我的意圖。但有一點我是很清楚的,這次召見與我的命運有關。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交抱著兩手,支撐著下巴,凝望著窗外慘淡的天空。由於他的臉完全背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睛正在像凝視天空一樣凝視著我。秘書和領導之間大多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關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我失去了廖天北這棵大樹,自然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因此,我對王伯壽的召見並沒抱太大的希望。其實自從廖天北出事以後,我的心裏一直盤算著去留問題,隻是無論去留,在我心裏都有一種模糊的恐懼。“商政,找你來就是想聽一聽你對工作的想法。”我知道聽我的想法不過是談話的開場白,我清楚他一定想好了對我的工作安排,隻是我還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因此我苦笑了笑算是回答。“既然如此,就繼續任綜合一處處長吧。先跟我兩年,怎麽樣?”說句心裏話,關於我的工作王伯壽能夠親自找我談話,而且繼續讓我幹綜合一處處長,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沒有想到王伯壽會有這樣的胸懷。但是這意味著繼續重複過去的生活。盡管這種重複的生活似乎越來越接近永恒了,但正是這種永恒讓我迷失了。一個人一旦迷失了自我,就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我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這種令人麻木的歸屬感。不過,我原以為我真渴望重新安排工作呢,其實我真渴望知道的是怎麽安排,似乎我知道了結果就對去留有了判斷。這說明在我的靈魂深處仍然殘存著對權力的一種渴望。不被相信的東西像瘟疫一樣鑽進一個人的心裏不得不信時,假信就成了一種信念。仿佛生命已經變成了一種權賜,無所不在的現實也變得越來越接近完善,我的精神被這種完善浸染得猶如綿羊一般恭順和謙恭。不過,對於這種恭順和謙恭所帶來的靈魂上的危險,我是早有警覺的。然而警覺並不等於警醒。自從廖天北出事以後,本來我的靈魂深處已經出現了一種精神幹枯的感覺,但是通過和王伯壽談話,我的心再一次被不甘心的權欲的聲音擾亂了。隻是去的**也像魔鬼一樣頻繁而強烈地攻擊著我靈魂的堡壘,這就更加重了我的煩惱。正因為如此,我發燒的脈搏加快了速度,因為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王伯壽,隻感覺肺的起伏加大了。王伯壽並沒有急著讓我回答,隻是說讓我想一想再答複他,然後借口有個會,就結束了這次談話。
我離開王伯壽辦公室後,茫然地走出了市政府大樓,似乎是被本能驅使著鑽進車裏,一口氣開到了黑水河畔。我漫無目的地沿河岸走著,每邁一步都像纖夫拉纖一樣艱難。河水湍急地奔流著,越往前走,河麵越寬闊。給人一種水天一色的感覺,隻是天空中的雲是灰色的,兩岸的森林暗淡了,姓紫嫣紅的草木也暗淡了。瓦灰色的流雲,不聲不響地吞噬了那些可以激**人心的顏色。我思索著自己的未來,沿著黑水河順流而下,廖天北的音容笑貌不時浮現在腦海中。我曾經極力模仿廖天北的聲音和手勢,用假想自己是廖天北那樣的人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隨著對廖天北的回憶,某種比權欲的**還要強大的本能,在王伯壽的聲音回**在耳畔時,迅速地在我心中滋生起來。這是一種微妙的反抗的本能。我曾經縱容自己沉溺於找不到自我的麻痹狀態,並以做不成自己就做他人安慰自己,可是現在那種找不到自我的生活使我非常恐慌。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我現在甚至羨慕那些從黑水河大壩的攔堵下逃出來的河水,它們為能重獲自由而奔騰著,咆哮著,流向大海。我現在也有逃的欲望,就是為了那種說不清的卻是為之而生的目的,這個目的猶如困獸,更帶有野性的本能。“商政,商政,能像我一樣飛起來嗎?”分明是貝妮在呼喚我,是貝妮,她就站在黑水河的對岸在向我招手,像貝雅特麗齊一樣亭亭玉立。盛夏之時她曾經約我橫渡黑水河,讓我體味奔向彼岸的快樂。我當時並不明白貝妮的用意,如今我猛然頓悟了,如果廖天北是維吉爾的話,那麽他已經引領我走過了地獄和煉獄,是該用我的意誌為向導的時候了,此時我分明看見貝妮在黑水河對岸亭亭玉立地微笑,莫非她就是引領我去天堂的貝雅特麗齊?此時灰雲被包裹在裏麵的那個又紅又燙的太陽球烤裂了,突然綻開了一條條縫隙,貝妮若天使一般生出一雙翅膀向著太陽飛去,邊飛邊喊:“商政,能像我一樣飛起來嗎?”我的靈魂仿佛從肉體的墳墓中站起來,拋掉了身上的裹屍布,而且也生出了雙翅,毫:無疑問,我將從舊我中重新創造新我,從新我中驕傲地創造出一個富有生命力的東西,不管這個東西是什麽,有一點是肯定的,它絕不是腐朽,而是真的、美的、善的!想到這兒,我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貝妮的手機。
我毅然決然地辭職了,我要以北鬥醫院為起點,創造一個新世界。然而我辭職沒幾天,就遇上了麻煩事。究其原因,都是王冠路鬧的。廖天北出事以後,外商鬧著撤資,王冠路工程一度停工,能不能創造一個新世界,全靠小劉屯那塊地了,如今王冠路工程卻遲遲不能完工,那塊地像壓在孫悟空背上的五指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逼得我極力在山窮水盡處尋找柳暗花明。中午,天空明媚,微風輕颼,我和白明海吃完飯後便來到了家具城。為醫院會議室選購辦公用品。我倆樓上樓下轉了幾圈,覺得三樓有一個橢圓形的會議圓桌很合適,造型新穎,紫檀木顏色,大小也正好,便一起走過去詢價。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蹺著二郎腿坐在折疊椅上,雙手交叉擱在大腿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見我們走過來,連忙滿臉堆笑地起身搭訕。我們表明要買的誠意,和女人砍了半天橋,也不知這個女人是精明還是蠢笨,一口價一萬五千五百元,少一分錢也不賣。白明海不甘心,死纏爛打地想讓女人再降點,那個女人扯個大嗓門說:“大兄弟,絕對不行,這桌子平時都賣三萬多,這是最後一台了,所以才這麽便宜賣給你們。”望著白明海與女人之間斤斤計較的樣子,我清楚而準確地意識到,我確實步人了另一種生活,但我無法確信,在這種生活中能不能痛痛快快地做自己。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從今以後,我將撕開生活的麵紗,因為這是現實這本書最新的讀法。我不失時機地說:“大姐,你就剩這麽一台了,我們連挑的餘地也沒有,你看你這張桌子麵上有好幾條劃痕,這可是硬傷啊,這樣吧,你也不容易,再便宜伍佰元,我們拿走。”那女人掏出手機跟老板通了電話。隨著女人的臉色逐漸陰沉,我意識到了通電話的結果。果然,女人掛斷手機果斷地說:“老板說了,一分錢也不能少。”我聽後心裏特別生氣,覺得這個老板生意做得不僅死性,還有些霸道,便賭氣地想和這個老板較一較勁,心想,幹脆拉回醫院再說。作出這個決定時就覺得另一顆心髒在我體內跳動。我擠出難看的笑臉說:“好吧,大姐,先裝貨吧,我們哥倆沒帶那麽多錢,貨送到單位以後再拿錢吧。”女人痛快地答應了。她喊過來幾個夥計裝貨,同時囑咐領頭的一個夥計說:“回來時把錢點好,別丟了。”夥計頭穿了一身藍色工作服,灰頭土臉的樣子,拍著胸脯說:“你放心吧!”
秋日的陽光像尿液一般金黃,一出家具城就晃花了我的眼,我的腦袋裏就像塞滿了棉絮。家具城門前僅剩下三五棵高大的喬木,我從來都分辨不清那些高大的落葉喬木,就像我從來都分辨不清自我和他我一樣。會議桌被裝在一輛132送貨車上,跟在我們的轎車後麵,駛往西塔街的北鬥醫院。坐在車上,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蛻變的痛苦,就猶如一隻蛻變的毛蟲,正拚命想從繭裏伸出纖細而搖晃不定的腿。麵對這種痛苦,我開始憐憫我自己,想做他人的我憐憫想做自己的我,就像做夢的我憐憫夢中的我一樣。我說不出所以然來,隻覺得我似乎經過艱苦不懈的努力,終於從黑暗中走到了蒼白的陽光底下。
車到北鬥醫院,幾個夥計把會議桌抬到三樓會議室,打開包裝箱開始組裝。組裝完後效果確實不錯。夥計頭畢恭畢敬地對我說:“老板,組裝完了,您看怎麽樣?”我故意圍著桌子轉了幾圈,一邊審視一邊說:“這桌子的劃痕太多了,我隻能給一萬五千元。”夥計頭頓時不幹了,哭喪著臉說:“老板,你這不是難為我嗎?”白明海繃著臉插嘴說:“怎麽難為你了?哪有買東西一分錢也講不下來的。”我拍著夥計頭的肩膀說:“不是我為難你。是你們老板生意做得太死性了。”夥計頭看出來我根本不想給全款,便嗽著嘴說:“那我得跟我老板通個話。”夥計頭從褲兜裏掏出手機去走廊打電話,出門前輕蔑地掃了我一眼,我心想,看來這家老板不是個善茬子!我以為夥計頭會讓我和他們老板通電話,沒承想,他打完手機告訴我:“我們老板馬上到。”“那好吧,咱們下去等吧。”我不以為然地說。
二十多分鍾後,一輛黑色本田轎車駛進北鬥醫院大院,後麵還跟著一輛132汽車,車上站著十幾個大漢,手裏都拿著木棒,個個一臉橫肉,還剃著青亮青亮的光頭,仿佛是剛從監獄裏拉出來的囚徒。一個個凶神惡煞她跳下車,從黑色本田車內也下來四個大漢,這四個人一下車,我和白明海都驚住了,因為這四個大漢長得太像我了,我頓時明白為什麽薩達姆有幾十個替身了。怪不得江冰冰告訴我,有一次走在大街上,一個陌生男人興衝衝地衝她跑過來,大喊著一個名字,當他走近時,才發現認錯人了,連忙尷尬地走掉了。江冰冰說:“當時真想叫住他,問問他到底誰和我那麽相像。”但是我很快就意識到了眼前的危險,趕緊小聲對明海說:“趕緊給馬傑打電話。”自明海也看出來情況不對頭,迅速撥打馬傑的手機。我發現為首的有一點與我不同,他腦門上有一條刀疤。“誰是老板呢?”刀疤臉用挑釁的口吻問。“我是老板,幾位樓上請吧。”我鎮靜地說。四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隨著我上了樓,我心裏納悶,難道他們沒有發現我和他們長得很像?十幾個光頭拿著棍子也跟了上來,我心想,今兒遇上土匪了,為了五百元錢居然要砸我的醫院。在會議室坐定。不知道為什麽我頓時想到了清江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商代人麵方鼎,有一次我去參觀,解說員說,那個人麵方鼎有四張臉,象征“黃帝四麵”,意思是說黃帝長了四方四棱的腦袋,有四張臉寓意黃帝控製四方。我心想,這哥兒四個的腦袋湊到一起,倒很像人麵方鼎,但是並不寓意“黃帝四麵”,而是寓意佛家講的四魔。我聽智真大師說過,佛家講的四魔是指煩惱魔、五陰魔、死魔、天魔,都是奪人身命的。這四魔是修道者的大障礙,若能摧伏四魔,當下解脫自在,潔身自然。然而刀疤臉報號時卻自稱他們兄弟號稱“黃門四虎”,此時白明海已經走進會議室向我點了點頭,示意馬傑馬上到,我心裏有了底便輕蔑地說:“看架勢你是要砸我的醫院嘍。”刀疤臉穿了一件藍色西服,沒打領帶,襯衣領口支棱著,眼白像被煙熏了似的,冷笑道:“看你文質彬彬的也不像道上混的,痛快把錢給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以在東州打聽打聽我們黃門四虎。”我心想,雖然是相似的軀殼,卻裝著不同的靈魂,莫非這個長得和我相似的人是我外化的心魔?迷失自我的人很容易辨認出自己的同類。想到這兒,我戲謔道:“黃門四虎我沒聽說過,不過我聽說過黃門四鬼。”刀疤臉一拍桌子罵道:“我看你他媽的是找死呀!”這一拍桌子不要緊,一群光頭手持木棍闖了進來,將我和白明海圍了起來,眼看我倆就要被大卸八塊,有人在門外大罵道:“都他媽的變成黃門四鬼了,還不是找死?”黃門四虎剛要急眼,回頭一看臉頓時嚇白了,刀疤臉趕緊起身向剛進來的幹巴瘦的人畢恭畢敬地說:“二哥,您怎麽來了?”幹巴瘦的人瞪著一雙鷹一樣毒的眼睛說:“我不來,誰收拾你們幾個兔崽子。”幹巴瘦的人身後站著高大威猛的馬傑。原來馬傑接到白明海的電話後,知道我們遇上黑道上的人了,如果自己帶幾個幹警過來隻能鎮住一時,怕以後他們還來找麻煩,便給“二哥”打了電話,兩個人分頭趕往北鬥醫院。這個“二哥”曾經當過特種兵,別看幹巴瘦,身上有絕活,他不僅功夫好,手還特別黑,再加上他講義氣,在東州城黑道上沒有不怕他的。黃門四虎確實在東州有一號,但是見到二哥立即變成黃門四狗了。尼釆說,誰不曾在他人麵前扮演過自己,今天黃門四虎演的這出戲的確讓我開了眼,不過與官場上那些被謊言和秘密腐蝕的人比起來,黃門四虎來得更真實。在這個到處是特權的正義世界裏,誰又不是演員呢?黃門四虎被二哥連踢帶踹地帶著十幾個光頭走了,送二哥和馬傑時,我突然意識到,真實生活永遠是一去不回頭!
節令剛過了秋分,便覺得有了幾分涼意。黑水河透著涼意滾滾向東流去。逐漸枯黃的樹葉經不住風吹雨打的摧殘,一片片地飄落在高高低低的街路上,飄落在滾滾濤濤的黑水河裏。過去,我在自己的內心豎起了廖天北的雕像;如今,為了尋找自我,我在自己的內心豎起了自己的雕像。當荻是完美的沒有任何缺陷的我,就按照這個目標尋找迷失的自我,可能有模仿自己之嫌,其實尋找自我也隻是個模仿自我的過程,當然是模仿自己最複雜的品質。或許有一天,哪個是雕像,哪個是真正的我分不清了,也就找到了自我。雖然我像植物貪婪地汲取陽光一樣想做自己,然而我發現生命越來越像一樁投機生意。北鬥醫院雖然裝修完畢,但是由於小劉屯那塊地遲遲找不到買主,我根本沒有購買醫療設備的能力,所以遲遲不能開業。我被壓得快挺不住了。整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冥思苦想,盼望著奇跡發生。我說過我要創造一個新世界,可是我怎樣才能完成這宛如分娩的壯舉呢?我知道,那個嶄新的世界就在那裏,隻是我沒有找到通向它的道路,時光流逝,我像蠶吞噬桑葉一樣吞噬著時問。
這天上午,我剛到北鬥醫院辦公室,手機便響個不停,我心煩,心中充滿了一種可怕的空洞的情緒,索性讓手機一直響著。直到坐在了辦公桌前才接電話。我聽到了一個讓我咬牙切齒的消息,一種無法接受的驚愕向我襲來,白明海告訴我,性病診所被查封了,春江花月液也被查封了,竟然是市公安局、市工商局、市藥監局聯合執法,我問領頭的是誰?白明海帶著哭腔說:“不知道。這夥人來勢可凶了,把咱的藥全拉走了,整整三大卡車。大哥,你這一不在崗了,這幫家夥立刻就不拿你當回事了。”我暗暗叫苦,心想,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屋漏偏遭連陰雨,放屁都崩後腳跟。“明海,你頂住,咱們一沒偷稅漏稅,二沒賣假藥,咱們一家一家地擺,我就不信還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分別給貝妮和馬傑打電話,讓他們火速到我辦公室商議對策。這就是尋找自我的代價,如果說生活教會了我什麽的話,那就是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的。此時此刻,我體內的那些魔鬼正在蠢蠢欲動,我知道是它們逼著我渴望自由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龍,但現在我確信魔鬼的存在。它們仿佛跳出了我的軀殼,遠遠地看著我,用嘲諷的目光穿透了我的後背。在官場上,誰不是偉大的演員?盡管我們高唱著公平和正義的讚歌,但還是要拉臭烘烘的屎。這就是世界。人們在追求真善美時總是虛弱無力,但是在追求權錢色時卻活力四射。掌握了這一點,再堂皇的麵具也不過就是個屎盆子。我也是一個偉大的演員,就因為這一點我迷失了自我。在這樣的世界裏,太陽猶如一個巨大的眼球,饒有興趣地欣賞著那些丟失了自我的小醜。誰不活在偽裝裏?一個需要信仰的人在這樣的人群裏能不孤獨嗎?我甚至懷疑一個人要不要對自己進行了解。
貝妮和馬傑急匆匆地趕到我的辦公室,冥思苦想卻怎麽也想不明白毛病出在哪裏。我隻好通過以前的圈子多方打聽,最後得知市公安局打假辦和市工商局打假辦隻是配合,主抓單位是市藥監局,而且主管副局長是新上任的,我問是誰,人家告訴我是全維漢。貝妮一聽全維漢升副局長了,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全維漢當處長時曾經想將自家的一套門市房賣給貝妮,那套門市房頂多值一百萬,但是全維漢要三百萬,貝妮跟我說過,我沒同意,明擺著是敲詐。想不到因為這件事,這家夥竟然起了報複心。真相終於大白了,就不愁對症下藥了,我思忖片刻說:“馬傑,這件事隻有靠白雪了。我聽說羅立山要調走,接替他的很可能是邵玉欣。最近白雪跟邵玉欣處得怎麽樣?”馬傑苦笑了笑說:“還那樣。”最近馬傑一直對我有想法,一是挑我辭職沒和他商量,二是小劉屯那塊地遲遲出不了手,也讓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我未雨綢繆地說:“馬傑,貝妮,我一直有個想法,春江花月液已經走下坡路了,我的意思是放棄這個產品,另辟蹊徑。另外,性病診所承包合同也快到期了,到期後也不再續簽了,北鬥醫院開業後,咱們可以在自己的醫院裏設性病科。”馬傑滿臉焦慮地說:“那塊地皮可把咱們壓慘了,如果放棄春江花月液,性病診所也不包了,咱們可就斷了來錢道了。這地一時半會兒出不了手,弄不好咱們可就死在裏頭了。”貝妮安慰地說:“馬傑,你別急,我覺得商政是想退一步進十步。”馬傑焦躁地說:“問題是咱們現在一點流動資金都沒有,寸步難行啊!”我沉思了一會兒說:“車到山前必有路,馬傑,還是先將眼前這一關渡過去再說吧。”馬傑咬牙切齒地說:“媽的,無毒不丈夫,這件事過去後,咱們得想個辦法讓全維漢挪地方,不然,咱們別想有好日子過。”別看我在馬傑和貝妮麵前鎮定自若,其實我內心虛弱極了。以前,在崗時,我感覺自己像個山大王,腰裏別著把手槍,可以對抗所有強者,但是辭職後的困境讓我明白,那隻是一種錯覺。恰恰因為我是個弱者,才躲在“山裏”裝大王,其實真正想得到的就是被庇護,這是為什麽?因為過去對我來說不是一種進取,而是一種退卻,迷失自我的人大多都有回歸子宮的渴望,恨不得在子宮般溫暖安全的地方挖個洞,像耗子一樣生存。鑽出子宮後我才明白,真正的生活其實是一場戰鬥。
白雪通過邵玉欣的秘書擺平了查封事件後,我和馬傑做了溝通,他跟我撒了一肚子的怨氣後,堅持要讓全維漢挪地方,而且讓我和他一起行動,我隻好同意了。我和馬傑目前的關係很像卡爾維諾筆下分成兩半的子爵,我是左半邊,他是右半邊。也就是說,我們雖然活著,但都是半身人,或者說我們都擁有半個靈魂更準確,這也恰恰是我們為什麽非常像的原因。行動前我顧慮重重地說出了我的擔心,要知道謹慎不是多餘的。馬傑的右嘴角向上一撇,露出半個微笑說:“我們的土壤不僅適合不完整的人生存,更適合腐敗分子生存,你還愁抓不到全維漢的把柄?”說完將一個蘋果一掰兩半,將其中一半咬了一口,另一半給了我。看馬傑的架勢,非要把全維漢變成兩個半身人不可。其實誰又是個完整的人呢?迷失了自我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馬傑的觀點更悲觀,他認為,既然我們生活在沒有人格的時代,何談自我?今天的問題,已經不再是人格分裂的問題,而是喪失,是完全喪失,連人格都完全喪失了,那麽自我自然就**然無存了。我們都處於既非活著,也非其他的狀態。我們大家統統處於沒有人格的人的威脅之下,這些人大多手握權杖,最擔心人們弄明自我是誰,你是誰和他是誰。然而我們必須弄明白全維漢是誰,因為他像條毒蛇似的盤踞在我們的心窩子裏,威脅著我們的生存。盯梢當然是馬傑的強項,我不認為這有什麽用,馬傑卻說:“這家夥吃喝嫖賭什麽都幹,還怕我找不到他的毛病?”我和馬傑每天晚上都開車盯著全維漢,我心想,如果全維漢也是個半身人的話,一定是右半身,碰上馬傑這個右半身,同性相斥,難免一場相互撕咬,隻是全維漢運氣不好,遇上了一個出類拔萃的右半身人,按照馬傑對自己的評價是,我與其他刑警不同,我下手準確。但是我們一連盯了十幾天也沒發現全維漢有什麽見不得光的地方,我都有些泄氣了,馬傑也是氣得直罵:“沒想到狗日的隱藏得還挺深。”我信心不足地說:“要不就算了吧。”馬傑信心十足地說:“別急,我了解這種人,裝假和欺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早晚會露馬腳的。”果然星期五晚上,所有的人都下班了,就是全維漢沒有從辦公樓裏出來,我和馬傑坐在車裏耐心地等著,心裏都湧動著莫名的興奮。想一想馬傑設下的圈套,全維漢一旦鑽進去,怕是在劫難逃。我甚至同情起全維漢,因為我知道擁有一半靈魂人的滋味。我是希望通過這次全力配合馬傑,和馬傑和好如初,就像兩個半身人融為一體一樣。可是馬傑卻笑話我對全維漢的同情心,竟然說:“在不完整的人中,好人比惡人更糟,因為好人的好心是殘缺的,連自己都醫不好,怎麽可能醫別人。”他還笑我癡迷於尋找自我過於天真,“你以為就你一個人變成一個完整的人,東州就變完整了,還不是照樣腐敗如麻,道德淪喪。”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黃昏的光線仿佛從地球內部照出來似的,一寸寸地向上滲出,我和馬傑一時都沉默不語,仿佛我們都跳出了車外變成了他人,仔細打量著車內的自己。就在這時,目標終於出現了。全維漢開著奧迪車從市藥監局出來了,馬傑一踩油門緊緊跟上,尾隨著奧迪擎直奔南市場花街柳巷,我倆頓時喜上屆梢。來到南市場,全維漢減慢速度,慢悠悠地停在了仲夏洗浴中心門前。他下車後左右看了看,然後快步走進了洗浴中心。我和馬傑停好車,毫不猶豫地跟了進去。我倆等全維漢進了浴室後,才脫衣服,但我們沒進浴室,而是直接換上一次性浴服上樓去了休息大廳。馬傑畢竟是刑警出身,迅速摸清了地形。如果去包房按摩必經休息大廳,休息大廳很暗,我倆要了一壺茶在靠近休息大廳門口處躺在沙發**休息,主要是因為裏麵黑外麵亮,等全維漢去按摩時便於盯著他。此時此刻,我倆猶如一對探險者,站在一艘正在下沉的大船的船首,隱約瞥見一個孤島。馬傑更是難以掩飾嘴邊一抹得意的竊笑。半個小時後,全維漢穿著一套豪華浴服上了樓,他沒有進休息大廳,而是在休息大廳對麵的房間裏選了兩名按摩小姐直接去了按摩房,馬傑冷哼一聲跟了出去。不一會兒馬傑又回來了,他讓我跟他趕緊離開洗浴中心。我知道全維漢中標了。我倆穿衣服時,馬傑罵道:“狗日的,找一個小姐還不夠,竟然找了兩個,而且是雙胞胎。商政,恐怕一會兒這小子的金剛鑽就要變成曬蔦巴的胡蘿卜了。”說話時,我發現馬傑的眼白和黑色的眼球對比起來格外鮮明。
我倆在附近找了一處公用電話亭,馬傑以在仲夏洗浴中心發現全國通緝的殺人犯罪嫌疑人的名義報警。他壓低聲音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接著他又給幾家媒體打電話,我恍然大悟,也給貝妮打了電話,讓她也過來湊湊熱鬧。忙完以後,馬傑詭譎地一笑說:“老兄,我餓了,還不請我喝兩杯?”我有些心軟地問:“這招是不是損了點?”馬傑的臉抽搐了一下說:“對惡的本性我比你了解,你不覺得我們在為民除害嗎?”我心想,在一個烏煙瘴氣的世界裏,也許真善美隻存在於以惡製惡之中。
我和馬傑上了車,剛剛離開仲夏洗浴中心,就聽到警笛四起,我倆相視一笑,迅速離開了南市場。
我呼吸著陳腐的空氣,感覺自己已經跋涉了太久,以至於聽到好消息時,靜默得像淤泥一般。人往往在走投無路時會突然看見曙光,然而我聽到好消息時看見的卻不是曙光,而是夕陽的最後一束陽光,當夕陽竊竊私語地照進我的辦公室時,我接到了關文蕙的電話,她告訴我北京的一位儒商看中了我們那塊地皮。我接完電話後,望著窗外昏暗的黃昏,心中浸透了漫溢而出的虛偽的悲愴。我又活了,這是我萌生的第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像一縷溫暖的氣息拂過我心中燃燒的火焰,我雖然還是我,但我堅信從量變到質變正在秘密地發生著。我在潛移默化地變成一個新人。我迅速將消息告訴了馬傑,馬傑聽了以後嗓音像擰螺絲般越擰越緊,我能感覺到他因壓力突然卸下而深入骨髓般的疲倦。按照關文蕙事先的約定,我和馬傑決定一起去北京見這位財神爺。
北京的儒商叫劉易,是大禹集團的老板,我和馬傑一走進公司總部,就被一種說不清的氣派給鎮住了,這種氣派或許是實力的象征,這種象征像磁石一樣牢牢地攫住了我,盡管我試圖什麽都不想,但我仍然有些緊張。“兩位先生找誰?”迎賓小姐笑吟吟地問。“找你們劉總。”馬傑客氣地說。“有預約嗎?”“約好的。”“請稍等,”迎賓小姐與劉易通了電話後說,“是商先生和馬先生吧,請跟我來。”我和馬傑隨她順著走廊走到盡頭,有兩扇對關的歐式大門,小姐推開門,房間裝修得非常典雅,外屋是會客廳,裏屋大概就是劉易的辦公室了。劉易很客氣地起身相迎,他有一張國字臉,外表親和又帶有威脅感。我們互換了名片。劉易的辦公室很大,大紅地毯鑲嵌白花圖案,豪華典雅,水晶吊燈,一圈意大利真皮沙發,房間中間擺放著一張半圓形特大的紫檀鑲嵌黃花梨木的老板台,老板台上擺放著液晶屏幕的電腦,一麵牆的書櫃彰顯了辦公室主人的品位。最引入注目的是斜對門的東南角神龕裏供奉的不是關老爺,而是青銅雕成的一位紅頂子清朝官員,穿著長袍馬褂,麵容儒雅、氣度非凡。我心想。莫非劉易祖上是做官的?便脫口而問:“劉總既不供佛,也不供財神,莫非這裏供奉的是祖上的先人?”劉易的眉毛像是帶著精明的得意向上挑了挑,然後笑了笑說:“每一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偶像,我心中的偶像是胡雪岩,在中國曆史上著名的儒商中,我最敬仰的就是胡雪岩,他把古聖先賢的信智仁勇的生意經運用得淋漓盡致,成為顯赫一時的紅頂商人,胡雪岩不僅是我的偶像,更是我最想成為的人。”劉易的一番表白頓時引起我的警覺,心想胡雪岩是一個誠信與狡詐、真實與虛偽、仁慈與凶狠、癡迷美色與視女如貨的人,為了獲利什麽連環計、美人計、造勢、買心、銀子鋪路、借水行舟、萬頭舔血無所不用其極,劉易以這種人為偶像,怕骨子裏也是這樣的人,商就是商,如果前麵加一個儒,就等於這個人多了一份偽,因為儒家對商是一向看不上眼的,將儒與商聯係在一起。本身就透著偽善,與其叫儒商不如叫官商更準確,因為我們每個人的血管裏無不流淌著政治的血。馬傑像是從我的軀殼裏分離出去似的,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用他鄉遇知音的口吻請教道:“胡雪岩的成功得益於政界的靠山,劉總既然以胡雪岩為偶像,在這方麵一定有心得,可否賜教?”劉易頗具城府地說:“要想在官場上找靠山,不能死乞白賴地巴結那些正在走紅的官員,那樣隻能是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自討沒趣。要看準了那些暫時失意但很有前程的人大膽投資,那才是你要找的靠山。”馬傑聽了劉易這番話一臉茅塞頓開的表情,我卻從骨子裏反感,便轉移話題伺:“劉總,買了我們那塊地以後有什麽打算?”劉易站在落地窗前,身後是藍色和金黃色交織的秋日晴空,他躊躇滿誌地說:“我有一個在東州建日本菜籃子的設想,日本每年的蔬菜需求量是……萬億人民幣,其他副食品是一點五萬億人民幣,如果拿下日本市場的三分之一,每年也有七千五百億人民幣以上。占領日本蔬菜市場,東州市可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劉易這番話很有想象力,馬傑的眼神像是站在梅杜薩之筏上發現了新大陸,我卻覺得有點像天方夜譚。但我是來賣地的,當然要表現出震驚的表情,而且還要用敬佩的口吻問:“劉總,這麽宏大的想法是不是有一個好名字?”劉易得意地說:“當然要打生態的概念,我已經想好了,就叫大禹生態園。”我和馬傑無不嘖嘖稱賞。
經過一番鬥智鬥勇,我們達成了意向,劉易承諾董事會研究後到東州簽合同。草簽了協議後,劉易臉上掛著琢磨不透的微笑說:“商先生、馬先生,既然兩位都承認大禹生態園是個不錯的項目,我們何不一起來做呢?”說完他用一種深思熟慮的熟稔方式看著我,仿佛我們是久違的老相識。我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眼神,還有他那種老相識的陰險口氣,便斷然拒絕說:“劉總,盡管你不供奉財神而供奉紅頂商人的做法很特立獨行,但你的目標是做胡雪岩,我沒有你那麽大的雄心,我隻想做自己,而且我隻對開醫院感興趣。”劉易抬起一邊的眉毛看著我,仿佛在觀察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然後用懷疑的口吻說:“商先生,想不到現在還有你這種理想主義者,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模仿秀,無論做自己還是做他人,靠的都是實力,沒有錢,你誰都做不成。”我淡然一笑說:“劉總,人不僅有個欲望總也喂不飽,人還有個靈魂也總是喂不飽啊!”劉易聽罷鼻孔裏噴出笑聲,同時伴隨著一聲惋惜或遺憾的輕歎。
回到飯店,馬傑的情緒有點不對頭。房間裏的氣氛讓我心神不寧,我發現馬傑的陰沉一點一點地聚集起來,即將成為一股針對我的洶湧的責備。我用沉默等待著他的爆發。“商政,咱們為什麽不能與劉易合作開發那塊地?”馬傑沒好氣地問,好像我拒絕與劉易合作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要是與劉易合作,我們就死定了!”我毫不含糊地說。“怎見得?”他站在客廳中央,雙臂交叉於魁梧的胸前,斜著眼睛看著我,好像我帶著令人生疑的偽裝。“僅憑大禹集團要占領小日本的蔬菜市場簡直是癡人說夢,你以為胡雪岩在日本也能找到像王有齡、左宗棠那樣的靠山?再說東州是老工業基地,農業向來不是強項,咱們的體製是換一屆領導換一種打法,就像搞秧歌節一樣,廖天北一出事,王伯壽馬上就不搞了,如今邵玉欣接替羅立山,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搞什麽綠色矽穀,無異於異想天開,馬傑,我們是為了什麽創辦北鬥醫院?是為了作秀嗎?還不是為了實現自我,跟他們折騰什麽,摻和什麽?……實現自我是你的想法,我隻想做個像胡雪岩一樣的財富英雄,我看劉易是個做大事的儒商,和這樣的人合作是老天對我們的眷顧,你怎麽能不和我商量商量就斷然拒絕呢?再說這塊地未必非做高科技農業,也可以開發房地產嘛。”馬傑侃侃而談時,眼神中閃爍著對金錢的強烈欲望,渾身上下隱隱散發出鋌而走險的信號。“馬傑,”我抽絲剝繭地說,“你以為劉易拿到地後真的搞什麽日本菜籃子碼?那隻不過是一個幌子,去騙一騙那些急於出政績的官員們,你連這一點都看不破,還奢談什麽財富英雄,別忘了現在是土地財政時代,僅東州市的房地產公司就有近千家。常言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們總不能為了賺錢去助紂為虐吧!”馬傑注視著我的跟睛,似乎要在眼神深處發現另一個人的身影,他用嘲諷的日氣說:“我看你和劉易談日本菜籃子談得頭頭是道啊。”馬傑的背後是一台大號的電視機,空白的屏幕上反射著他的身影,但我卻感覺像我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在暗處盯著我,並在露齒竊笑。我用雙手搓了搓臉使自己清醒些,然後深沉地說:“那不過是我為了早點把地賣出去的攻心之法。”屋子裏突然閱然無聲,我倆就像置身於茫茫大海的一艘木筏上,不知漂往何方。沉默了一會兒,馬傑失望地說:“商政,我總覺得你變得似乎不是你自己了,不僅自己變得謹小慎微,而且還學會了危言聳昕,我覺得一旦政府支持,那塊地必賺大錢。”馬傑的話一出口,我覺得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般難受,我的心似乎燃燒起來,甚至聽到了火苗的卩絲喧聲,但我仍然壓抑著自己,真誠地說:“馬傑,你想像劉易一樣做胡雪岩我不攔你,但是你別忘了胡雪岩是怎麽垮的,他得勢於官僚,曾經盛極一時,但是他的商業王國頃刻間土崩瓦解也是由於官僚的落井下石,一個聰明的企業家應該懂得離政治有多遠才最安全。”馬傑扯了扯嘴角,像是微笑,但更像是臉部肌肉的抽搐,他譏諷地說:“商政,我發現你現在變得疑神疑鬼的,你的膽量都喂狗了?”說完他鄙視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上一支香煙,煙熏得他緊閉上一隻眼睛,我感覺眼前的馬傑似乎和以前的馬傑完全脫離了,我熟稔的那個馬傑仿佛是另一個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抑或是和我一樣的人,總之我現在意識清醒又如夢似幻,我似乎看見一張充滿不祥之兆的蛛網像煙霧一樣輕輕拂過馬傑的臉龐,他難以抵擋它的**,飛蛾撲火似的撞了一了上去,我耳畔甚至聽到了呼救的聲音,我不能看著他執迷不悟,便激動地說:“做生意得先用智慧,然後才能談膽量。”馬傑像引爆的炸雷一樣突然火了,他吼遭:“光瞎想,不行動有個屁用!”接下來就是短兵相接的一番唇槍舌劍,然而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屋子裏的氣氛讓人如坐針氈、汗毛直立,我們都陷入了驚愕和困窘交織的恍惚狀態,良久的冷戰之後,馬傑用豹子般銳利的目光掃了我一眼說:“你跟貝妮、明海做醫院,我也插不上手,說不定哪天我在公安局混不下去了,總得有個退路,小劉屯那塊地是我們三個人的,你和貝妮留七,剩下的三留給我和劉易合作開發大禹生態園。”我看馬傑的決心已定,知道怎麽勸也沒用了,便心平氣和地說:“那好吧,回東州後,再與貝妮商量商量。”
回到東州後一個星期,劉易帶著一個團隊來到東州,來之前,他既沒通知我和馬傑,也沒通知關文蕙,我是在電視新聞中看見邵玉欣和王伯壽分別會見了他才知道他到了東州。得知劉易突然造訪後,我迅速通知了馬傑和貝妮到北鬥醫院商量對策,馬傑卻告訴我們他已經私下裏與劉易達成協議,用地皮的百分之三十入股大禹生態園。我不能容忍馬傑明目張膽地往火坑裏跳,便火冒三丈地和他大吵了起來,如果不是貝妮在,我氣得非與馬傑動起手來不可。然而人各有誌,我倆鬧得不歡而散。簽合同時,馬傑沒有露麵,我非常傷心,好在地皮已經出手了,款一個星期內到賬,我和貝妮走岀劉易下榻的酒店時,我仰望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