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平時馬傑也沒少到秦都魚翅莊吃飯,和宋老板熟得很。死裏逃生的宋老板得知指揮幹警救自己的是馬傑,非要請馬傑吃飯表一表心意,馬傑一再推辭,宋老板堅持要請,盛情難卻,馬傑隻好答應了,並叫上了他和貝妮、白明海。想不到大家正在點菜之時,他接到畢卓然的電話,畢卓然興奮地告訴他,多虧他幫忙,自己的危險解除了,非要立即請他喝酒,他理解畢卓然的心情,便借花獻佛,讓畢卓然也來湊湊熱鬧。

畢卓然趕到時,就像是剛剛蛻了皮的一條蛇,透著嶄新的精氣神,大家剛點完菜,正在商量喝什麽酒,他向宋老板介紹完畢卓然後,畢卓然豪爽地說:“酒就由我來定吧,宋老板,把你們酒店最好的茅台上來吧。”宋老板一高興,上了兩瓶五十年的茅台。沒承想打開以後,畢卓然尚未品嚐,隻是用鼻子嗅了嗅,就像演員似的換了一張臉,露出不屑的神情,用挑理的口吻說:“宋老板,不瞞你說,我這個人酷愛茅台,一天不喝都鬧心,一晃喝了十五六年茅台了,五十年的茅台,我也喝過,怎麽你上的茅台和我喝過的茅台味道不一樣呢?”宋老板胖乎乎的臉上長著一個大鼻子,大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鏡後麵有一雙精明的小眼睛,此時這雙小眼睛笑眯眯地看著畢卓然,慢條斯理地說:“想喝味道一樣的也有。”說著,向領班遞了個眼色,讓她再上一瓶茅台。不一會兒,領班又拿來一瓶五十三度的茅台,宋老板親自開瓶給畢卓然倒上,畢卓然品後一臉釋然地說:“宋老板,這個味道才對嘛!”宋老板又親自給每個人滿了一杯,請他們品嚐,大家喝後都說沒覺得有太大不同。宋老板微笑著說:“不瞞諸位,後上的這瓶是高仿酒,已經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隻可惜畢老弟說這瓶假酒是真的,說明他喝了十幾年的假茅台,以至於喝到純正的真茅台時竟然說是假的。這可真應了《紅樓夢》裏的一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呀!”畢卓然聽罷,滿臉驚異地問:“怎麽證明後上的就是假酒呢?”宋老板淡然一笑說:“不瞞你們說,每個月假酒販子從秦都魚翅莊回收的真茅台酒瓶子、酒盒子高達三五萬元。”他不可思議地問:“你是說真瓶裝假酒?”宋老板點點頭說:“正是,每年的真茅台是有數的,可是現在遍地茅台,連小超市都賣,你們想想怎麽可能是真的?”馬傑不解地問:“宋哥,那怎麽保證你進的茅台是真酒呢?”宋老板坦然一笑說:“我直接到茅台廠去買酒。”畢卓然聽罷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沮喪地說:“我真不明白我們這個民族還有什麽是真的?”馬傑兩眼冒出詭譎的幽光,逗趣地說:“還有孔子是真的。”白明海哧哧一笑,語出驚人地說:“其實孔子也有兩個,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儒家思想也有兩種,一個是真儒,一個是偽儒。”貝妮晃動著香肩,秀眉微蹙地問:“此話怎麽講?”白明海一臉道破天機的神情,認真地說:“真孔子隻是一個本人出身寒微,卻以古代貴族為立身標準,好古敏求、誨人不倦,有道德學問,卻無權無勢,四處遊說統治者,試圖挽救早已喪失理想的上流社會的人,假孔子是曆史上的統治者為了專製統治永世其昌而人造出來的聖人。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就真孔蒙塵,偽儒當道。其實在曆史上真儒思想從來沒有主導過中國,統治中國人思想的一直是滅人欲存天理的偽儒理論。”宋老板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大鼻子,發岀一聲憂鬱的輕笑,慨然道:“這麽說,儒家思想也要打假。”貝妮小巧玲瓏的貝齒輕咬著朱唇,思索的表情宛如她已經身陷曆史的沼澤,白明海言罷,她慧黠地一笑,反駁道:“我看是一個孔子,並無真假之分。難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是出自《論語》嗎?沒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說,哪兒來的‘三綱五常’,因此在我看來,根本就沒有什麽真儒假儒,不過是一脈相承。”畢卓然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目光乖戾地看著他,眼睛就像破裂的玻璃碎片,直言不諱地說:“商政,不怕你不高興,我對廖市長將市府廣場改為孔子廣場很有想法,妄想用儒家思想作為道德淪喪的解毒劑,搞不好會毒上加毒。我讚同貝妮的一脈相承說,就拿康雍乾盛世來說,大興文字獄,捕風捉影,穿鑿附會,羅織入罪,滿門抄斬,開棺戮屍,無所不用其極,哪一樣不是傳統文化裏的道德?哪一樣不寫著魯迅先生所言的‘吃人’二:字?”盡管他對廖天北的做法不全然苟同,但是廖天北對自己的知遇之恩和秘書的職責都要求他必須維護廖天北的尊嚴,於是他毋庸置疑地說:“司馬遷說得好,‘居今之世,誌古之道,所以自鏡者,未必盡同’,廖市長之所以要建孔子廣場根本目的是‘反本開新’,‘反本’才能‘開新’,‘反本,更重要的是為了’開新‘反本’才能了解自古以來治亂興衰的道理,把它作為一麵鏡子,但是古今不盡相同,也不可能相同,這就需要以今人的智慧在傳承前人有價值的思想中不斷創新。廖市長一向倡導做自己,他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發現‘自我’與‘他人’之間永遠有千絲萬縷的內在聯係,他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麽。後來他讀《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有一句‘道始於情’,他終於明白了‘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內在聯係就是“隋’,也就是孔子所說的‘仁’,孔子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把‘親親’擴大到‘仁民’,就是仁政。卓然,隻有廣施仁政,社會才能和諧呀!”貝妮見他當真了,便端起酒杯,嫣然一笑,顧盼生輝地說:“今天‘反本開新’的是宋老板和畢卓然,大家是不是應該敬他們一杯,祝他倆必有後福呀!;眾人無不響應,宋老板和畢卓然更是感激得一飲而盡。貝妮今晚穿了一件香肩單露的黑色晚禮服,黑色演繹著她的性感,並且透出一種神秘的芬芳,黑色雖然讓貝妮的眼神略帶了一些不屑和冷漠,但是他從貝妮的眸子裏看到了一團跳動的火焰。

席散後,馬傑想剪剪頭,便開車來到白雪的美容院。白雪正在指點一個剛來的洗頭妹給客人洗頭,見丈夫進來了忙說:“邵玉欣剛走,你要是早一點來就能碰上她了。”馬傑長歎一聲說:“看來我跟這位省委副書記沒緣呀!老婆。我得剪剪頭了。”說著把手機放在理發師放工具的工作台上,疲憊地坐在了理發椅上。大工滿臉堆笑地說:“姐夫,先洗洗吧。”馬傑點了點頭。洗頭妹的手又嫩又軟,她一邊給馬傑幹洗,一邊按著頭部的穴位,馬傑覺得太累了,微閉雙目,腦子裏不時閃過海小妹的幻影,抑或是接觸過的別的什麽女人。“姐夫,衝一衝吧。”洗頭妹輕聲說。馬傑懵懂得像是剛從夢中醒來,“噢、噢”地答應著隨洗頭妹去衝洗頭發。正衝洗著頭,馬傑的手機響了,白雪順手拿起手機看了看號碼,不熟悉,連忙按鍵接聽。“喂,哪位?”白雪試探著問。“這不是傑哥的手機嗎,怎麽你來接?傑哥呢?”電話裏一個女人醋意十足地說。白雪一聽這口氣,氣就不打一處來。“這是我老公的手機,我怎麽就不能接?你是誰?”白雪沒好氣地問。“你別管我是誰?你讓傑哥接電話。”“我不知道你是誰,憑什麽讓我老公跟你通電話。”對方“當”的一聲把電話捲了。白雪的火騰地就起來了。馬傑剛衝完頭,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手機響了。白雪拿著馬傑的手機氣衝衝地走了過來,母夜叉似的質問道:“馬傑,你最近又跟什麽野女人勾搭上了,竟敢對我口出不遜。”馬傑丈二和尚似的問;“老婆,剛才還好好的,現在是怎麽了?”白雪賭氣地說:“怎麽了,你自己心裏清楚。”馬傑生氣地說:“你這個人有精神病啊,一驚一乍的。”“你才有病呢,你不光有病。還中了毒,”白雪氣呼呼氣地說,“整天弄一本《論語》仁呀愛呀的,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我警告你馬傑,別讓我堵著,讓我堵著我就死給你看。”馬傑一把從白雪手裏搶過手機,惱火地說:“手機給我,我看看什麽電話讓你氣成這樣。”馬傑調出手機號一看,是海小妹打來的,心裏暗罵:“這個海小妹瘋了,告訴她晚上別輕易給我打電話,這丫頭怎麽就不聽呢,淨她媽的給我惹禍。”隻好心虛地定了定神,哄騙妻子說:“這是同事的電話,同事的電話你也吃醋。”“狗屁”,白雪較真兒地說,“既然是同事電話,你幹嗎不回撥?”“撥就撥,誰怕誰呀!”馬傑被將得下不來台,隻好調出剛才的電話號碼回撥,結果對方已關機。馬傑心裏一陣竊喜,得意地說:“關機了,不信你撥。”白雪氣哼哼地說:“她心裏沒鬼關什麽機?”馬傑沒好氣地說:“白雪,你能不能不疑神疑鬼的!”白雪怒衝衝地說:“馬傑,你能不能少於點缺德事!”“白雪,”馬傑吼道,“你當著這麽多手下能不能給我點麵子。”白雪秀眉一橫,譏諷道:“就你那個熊樣,臉都不要,還要什麽麵子。”馬傑忍無可忍地說:“白雪,你她媽的別太過分啊,怎麽的,別的女人就不能給我打電話了。”白雪仰著脖子寸步不讓地說:“一個女人大半夜給你打電話,能有什麽好事?”馬傑撇著嘴說:“白雪,你把別人都往好裏想想行不行?”白雪不依不饒地喊道:“你不幹好事,我怎麽往好裏想。你今天要不把這個女人說清楚,咱倆就沒完。”“沒人答理你。”說完,馬傑招呼大工給自己剪頭。白雪馬上攔住大工說:“馬傑,你今天要是不給我說清楚,頭就不能剪。”馬傑頓時急眼了,怒不可遏地問:“白雪,你說怎麽辦吧?怎麽才算說清楚?”白雪一時語塞,隻是氣得臉通紅,馬傑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覺得自己像受了天大的汙辱,氣得猛然拿起放在理發師工作台上的一把剪刀惡狠狠地說:“白雪,我今天就讓你明白明白,看這點破事能不能說清楚。”話音剛落,左手掌已經被剪刀釘在了工作台上,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屋子裏的人都嚇得驚呆了,幾個洗頭妹嗷嗷地尖叫起來,白雪也嚇呆了,馬傑疼得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白雪,這樣能不能說清楚?”“馬傑,你不要命了,快、快,把剪刀拔出來呀!”白雪帶著哭腔手足無措地說。馬傑一咬牙把刀拔了出來,手掌已經被刺透,血流了滿地,白雪胡亂地撕了一條毛巾係在馬傑手掌上,告饒地說:“老公,咱不吵了,以後我再也不跟你吵了,咱趕緊上醫院吧。”馬傑沒吱聲,瀟灑地梳了梳自己被衝亂的頭發,然後用右手托著左手走出美容院。

鬼迷眼的夜空透著些許神經質的星光,白雪一邊扶著馬傑一邊說:“老公,咱打車去醫院吧。”馬傑倔強地非要開車,硬撐著坐在駕駛位子上,疼得汗從額頭浸出,仍然咬著牙把車發動著。白雪既心疼又後悔,用手帕不時地給丈夫擦著汗。馬傑猛踩油門,車“嗖”地躥了出去。

在醫院處置室,醫生正在給馬傑縫合傷口,白雪在外麵哭著給他打了手機。他正在貝妮家裏行雲雨情,接聽了白雪的電話後,頓時驚得**了。貝妮聽了也要去醫院,他阻止道:“妮兒,你就別再添亂了,白雪心胸那麽小,她根本容不下你。”他開著沙漠風暴,鳴著警笛駛往醫院,一邊開車一邊想:“近來江冰冰似乎也看出了我和貝妮之間有問題,正拉著架子想像白雪一樣找我茬兒呢,我發現,江冰冰越來越像白雪了,我卻越來越像馬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更不可思議的是,我似乎很享受自己越來越像馬傑。自從讀了《論語》以後,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馬傑肉體之外的一個靈魂,抑或馬傑是我肉體之外的一個靈魂,反正從**這一點看,我們不僅像,而且都那麽厚顏無恥。為什麽我現在是這樣的我?難道前世我和馬傑是一個人?或者說我根本就變成了馬傑?這可真是匪夷所思。”

九月二十八日,秋高氣爽,孔子廣場落成儀式及祭孔大典正在舉行。金黃地毯鋪地的孔子廣場,旌幡搖曳,青燈高懸,香煙繚繞,鼓樂悠揚。由千名中學生組成的誦經方隊肅立神道兩旁迎接嘉賓,齊聲詠誦《論語》。西裝革履身披黃色綬帶的東州市局級以上幹部及各行各業的道德模範在羅立山和廖天北的引領下,分兩列隊,莊嚴前行,在孔子雕像前止步肅立。占磬敲響,大典主持人王伯壽走上祭孔月台,孔子廣場落成儀式及公祭大典開始。在莊嚴肅穆的鼓樂聲中,東州市四大班子領導及全市道德模範向先師孔子雕像敬獻花籃。三鞠躬後,東州市市長廖天北緩步走上月台,手持祭文、表情肅穆地恭讀祭文:“秋高氣爽,河清海晏。聖誕吉日,國泰民安。時逢中華文化先祖孔子誕辰之日,孔子廣場落成,從此東州人民有了瞻仰萬世師表的聖地。節屆國慶,謹備鮮花禮樂,肅立於孔子塑像前,恭祭聖人誕辰。文曰,黑水謳歌,白山挺鬆。上善若水,至人若鏡。為政以德,氣正風清。仁者愛人,修齊治平。忠孝首善,道德常青。講信修睦,共濟和衷。先欲達人,和而不同。以民為本,廣施仁政。昭昭仁德,穆穆誠信。德法兼濟,繼往開來。民德歸原,匡扶世風。齊家治國,經歸孔孟。唯我先師,德昭蒼生。雲霄萬古,黛色參天。仰瞻日月,伏增肅靜。焚香再拜,仁愛永恒。”廖天北誦讀得抑揚頓挫,聲如洪鍾,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接下來,由清江大儒王道仁先生當場手書祭孔大典主題“講信修睦,天下道德”。王道仁身著青灰色中式對襟唐裝,氣宇軒昂地走到擺有文房四寶的桌案前,揮毫擒縱,落墨驚人。羅立山和廖天北親自展卷。向東州人民表示力挽世風、以德治市的決心。隨後是祭孔樂舞,舞生們身著漢服,左手執能,右手執羽,深衣廣袖,峨冠博帶,金聲玉振,翩翩起舞。舞姿肅穆大氣,又不失浪漫樣和,集歌、樂、禮、舞於一身,可謂是樂有韶樂之雅,舞有漢雕之美。此時此刻,似乎聖像已經顯靈,聖人雙手交叉合於胸前,慈眉善目,凝視遠方,表情“溫麗厲,威而不猛,恭而安”,不得不讓人懷記仁義道德,為人根本。他站在孫小波身旁,耳畔卻回**著”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的聲音。孫小波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低聲問:“商政,見到這種場麵是不是想起了聖人之言,君子有三畏?”他莞爾一笑說:“這種場合,誰能不畏?”孫小波不屑地說:“我倒覺得不倫不類。”他嗔道:“你小子大逆不道。”孫小波小聲問:“你看祭孔的人穿的是什麽服裝?”他脫口而出:“西裝啊。”孫小波嘻笑道:“穿西裝係領帶祭孔,還不把孔老夫子嚇著?怎麽滿場都是假洋鬼子?”他這才注意到,孫小波竟然穿了件青色唐裝,便笑道:“淨扯淡,孔子哪裏知道什麽假洋鬼子?”孫小波圓睜二目說:“孔子是聖人,什麽不知道?”他揶揄道:“你的意思是說,在場的人中,聖人隻識得你一個孝子賢孫唄?”孫小波振振有詞地說:“我這叫知行合一。”他譏道:“你是說在場的隻有你一個真儒,別人都是演員?”孫小波一本正經地說:“我的意思是說,祭孔是為了讓東州確認自己的文化身份,也就是弄清自己的文化自我,理應穿漢服,廖市長不是一向強調做自己嗎?穿西裝係領帶祭孔明顯是既戀戀不舍中國傳統,又向往西方的現代化,搞不好既沒做成自己,也沒做成他人,豈不成了非驢非馬?”他聽罷,覺得孫小波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便好奇地問:“那你說說,為什麽羅立山反對修孔子廣場,孔子廣場修成了,他又積極倡導祭孔呢?”孫小波自作聰明地分析道:“其實羅立山並不真正反對修孔子廣場,他隻是反對廖市長做自己,不把他這個書記放在眼裏。他要是真的反對修孔子廣場,就不會建議孔子塑像周圍的七十二棵樹都高價移栽百年古鬆了。”他聽罷,望了一眼環矗孔子雕像周圍的鬱鬱巨柏,還真彰顯了儒家思想歲寒鬆柏曆千萬齡而不凋的寓意。此時舞生們的紅色衣袂和著韶樂在古柏陰翳的枝極間回旋飄**,一:直彌漫到遙遠的天際,金聲玉振,響徹行雲!

自從祭孔大典之後,廖天北一直很亢奮,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許莉莉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便想找個由頭拽廖天北出國休息休息。剛好有一位與許莉莉私交不錯的港商有意在東州建一座七星級酒店,許莉莉借機遊說廖天北去阿聯酋迪拜,考察一下七星級的帆船酒店,廖天北欣然應允。臨行的前一天晚上,他送忙了一天的廖天北回家,廖天北特意讓他到家裏坐一坐,說是有話囑咐他。廖天北的女兒和女婿都在悉尼工作,老伴半個月前去悉尼探親尚未回來,因此家裏很冷清。他進屋後,為廖天北沏了一壺陳年普洱茶,廖天北一邊品茶一邊問:“商政,最近讀《論語》有什麽心得嗎?”他不好意思地說:“沒什麽心得,隻是越讀越找不到自己了。”廖天北笑了笑說:“不瞞你說,我剛開始讀也有這種感覺。後來我讀《孔子家語·哀公問政》才有所領悟,孔子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這裏‘仁’是指二人的關係,當我們把人當做一個對象考察時,‘仁’就是處在二人關係中。所謂‘親親為大’就是告訴你,你的基礎關係是家庭,由此放大就變成了社會關係,進而是國家之間的關係。我們常說,沒有家哪裏來的國,就是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我們一直用家的概念理解國的概念。因此,隻有理解了‘家’的概念才能讀懂《論語》,因為找到我,首先要找到家。”他不解地問:“我理解你說的家就是天下的意思,隻是在家天下中自我意識已經淹沒在群體意識中了,正所謂集體無意識,又如何才能找到自我呢?”廖天北意味深長地說:“其實,‘仁者,人也,親親為大’這句話告訴我們,每個人都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過是和他人相連的一個環節,人就是一種關係,人的本性就是道德關係。我們如何做自己,其實隻要做到孟子講的‘四端’就可以了。也就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一個人隻要誠心誠意地做到‘四端’,就會在‘他人’中找到‘自我’的定位。你是個什麽定位,你就是個什麽人。那麽我們是什麽人呢?我們是聖人的子孫,龍的傳人。中國人總要找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改革開放之後,為什麽出現了道德滑坡、信仰失落的現象。就是迷失了安身立命之所。那麽什麽是中國人的安身立命之所?就是儒家思想。當然我們可能做不到聖人之德,怎麽辦?信仰聖人,崇拜聖人。我們為什麽要信仰聖人、崇拜聖人?因為聖人是從中國人的本質裏麵產生出來的,是從中國人的整體意識裏麵產生出來的,聖人代表了全體中國人的自我意識,聖人之所以支配著我們,就是因為聖人高於每一個中國人,是每一個中國人精神上的安身立命之所。其實最好的聖人之子就是擁有赤子之心的人,就是誠心信仰天道合一的人。我們為什麽做不成自己,找不到自我?因為我們的赤子之心被汙染了,要想看自己的本性就必須清除汙染。常讀《論語》便會起到淨化心靈的作用。”他似有所悟地問:“您的意思是自我根本不用尋找,隻要淨化心靈,自我就會顯露出來?”廖天北點了點頭說:“這也是為什麽孔子讓我們‘每日三省吾身’的道理,其實中國人的安身立命之所就在本性裏麵。正所謂天理自在人心,所以宋明理學的代表人物之一張載才要為‘天地立心’,什麽是天地的心?就是道德秩序,隻有道德秩序才可以‘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就是按聖人之言立一個道德的禮教體係,這樣老百姓的精神就有歸屬了,行為舉止就有規範了,張載還講‘為往聖繼絕學’,什麽是絕學?就是聖人的道德文章,我們不僅要繼承下來,還要發揚光大,隻有這樣才能為‘萬世開太平’。”他雖然昕得很認真,但心裏卻不停地嘀咕:“按這套理論,人豈不都被束縛住了,還怎麽超越,我體內的靈魂一直渴望超越,渴望飛升,可就是不知道超越什麽,飛到哪去,按照廖天北的說法,我的靈魂不僅不能超越,不能飛升,還要每天‘誅心’,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俗話說人心叵測,人是有潛意識的,聖人也無法監督俗人的內心世界,誰會誠心誠意地‘誅心’?但是可以假裝誠心誠意地‘誅心’,這豈不是教人偽善?”盡管他心裏對廖天北的觀點不敢苟同,但嘴上還是恭維地說:“廖市長,聽了您一席話,還真是茅塞頓開啊!人總得在生活中相信一些什麽,你才能活下去。《論語》裏的思想博大精深,真可謂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廖天北聽罷欣慰地說:“我這次出國大約要二十幾天,你在家裏千萬不要放羊,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讀幾本書。”說著起身從書櫃內拿出一本黑皮麵的厚筆記本遞給他,語重心長地說:“這是我讀了桃源小學老校長送我的那本《論語》後寫下的讀書筆記,我出國期間你好好看一看。我回國後準備給機關幹部講一講《論語》,我出國期間你抽空擬一份《論語講稿》,如果有弄不懂的地方可以請教一下王道仁教授,他可是咱清江省最大的儒家啊!”他心想,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便用推卸的口吻說:“廖市長,既然王教授是清江大儒,幹嗎不讓他講,何苦您親自出馬呢?”廖天北胸有成竹地說:“這你就不懂了,王教授講的是學問,我講的是仁政。我這個一市之長親自給機關幹部講仁政,對他們會震動更大一些。”

離開廖天北的家,他心裏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愁腸,他望了一眼星空,天空黑款駿的,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仿佛頭頂上是深淵,他心想,哪裏不是深淵,人心、欲望、偽善……他一邊走一邊回憶剛才與廖天北的對話,猛然醒悟了“天人合一”的道理,天是深淵,人心也是深淵,兩者離得並不遠,當然可以合一了。既然天人合一是可以到達的,就無所謂超越,無所謂超越豈不是滿大街都是聖人?廖天北不會不懂這個道理,那麽他為什麽談起聖人還表現得誠惶誠恐呢?大概也如孔子所言:“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吧。想到這兒,他心裏油然而生道破天機的快感。

每天上班時,他都路過孔子廣場,每次看到孔子雕像他都覺得自己是個看客,那塊被雕琢得慈眉善目的石頭像個演員,而孔子廣場就是一個舞台。他心想,世間的一切大概都因為觀看而存在。也正因為觀看,人才被困在舞台上,不僅演員被困住了,看客也被困住了。自從廖天北出國後,他被一個夢困住了,在夢裏廖天北和許莉莉的生命都碎成了一堆意象。那些意象不僅在夢中糾纏他,白天也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這個夢讓他心裏不踏實,像得了心髒病似的有一種恐懼感。他隻好求助於龍泉寺住持智真大師。讓他吃驚的是,智真大師告訴他,他做的夢不吉利,正好應對了龍泉寺井水幹枯的凶兆,正所謂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廖天北此行凶多吉少,怕是年底前東州城權力要更迭啊!他聽得雖然心驚肉跳,卻也是將信將疑。心想,在東州城廖天北與智真大師交情甚厚,王伯壽與靜虛道長感情篤深,智真與靜虛都是市政協常委,據說兩個人對市政協副主席一職還有一爭,連和尚老道都開始權力崇拜了,信仰能不滑坡嗎?不過最近他聽說王伯壽常去太清宮拜訪靜虛道長,莫非王伯壽也夢見了什麽意象?果真如此,不知道王伯壽夢見的意象是吉是凶?

他走出龍泉寺,手機便響了,是白明海打來的。最近白明海一直想籌建一家私家醫院,剛好看中了一座適合做醫院的五層樓,想請他一起去看看。兩個人約好在西塔延壽寺門前集合。自從西塔複建以來,延壽寺香火旺盛,西塔地區人氣越來越旺。他開車來到西塔延壽寺門前,白明海正坐在奔馳車裏等他。“大哥,”白明海從車裏鑽出來說,“我在西塔街後麵看見一座五層樓還有一個大院,我打聽了一下是市建設投資集團的房子,正準備岀售,我想讓你看一看,適不適合做私家醫院。”“走,咱倆先去看看。”他一揮手說。兩個人溜溜達達地來到西塔街後身,果然有一座外表很舊的五層樓,被一圈院牆圍在中央,隻是樓內空無一人。“明海,”他背著手仰著臉一邊看一邊說,“這座樓位置不錯,改造一下,做私家醫院正好。打聽一下誰說了算,咱們找他談,爭取把這座樓拿下。”他想起剛才智真和尚為他解夢時說的話,覺得這幾年通過和馬傑、貝妮、白明海合作,有意無意地為自己鋪了一條後路,如果老和尚的話應驗了,這條後路就顯得尤為重要。因此他對白明海萌生建私家醫院的想法尤為支持。“大哥,”白明海胸有成竹地說,“我打聽過了,市建投這幾年效益連年下滑,快維持不下去了,這不已經開始賣樓了嘛,隻要我們把他們總經理搞定,這座樓就是我們的了。”他聽罷,思忖了片刻說:“明海,你盡快接觸一下,先摸摸底,爭取在廖市長回來前把事辦好,市建投的主管單位是市發改委,必要時我會請市發改委主任說話。”白明海擔心地說:“大哥,這件事我有把握辦好,隻是咱在小劉屯買的那塊地壓的錢太多了,弄不好我們容易死裏頭。”他惆悵地說:“明海,那塊地你也留點心,有合適的外商留點意。那塊地是咱們的底牌,地操作成了,咱們滿盤棋都贏了;如果萬一操作失敗了,咱們這幾年就白忙活了。眼下先把樓買下來,然後再談辦醫院的事。”

中午他和白明海在百富源酒樓吃魯菜,白明海點了百富源的幾個經典菜,有沙鍋獨元、蔥燒刺參、五香熏肘卷、燒鮮四素,又要了一瓶酒店自己推出的白酒,這種白酒以六年窖酒入瓶,具有酒色如晶、人口綿甜、餘味悠長的特點。席間,他心事重重地說:“明海,我最近總做一個怪夢,上午去龍泉寺請智真大師解了解,他說是一個凶夢,不吉利。”白明海笑嘻嘻地問:“大哥,你可不是個疑神疑鬼的人,今天是怎麽了?這樣吧,把你做的夢說出來,我也給你解一解。”他放下筷子,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說:“我夢見廖市長、許莉莉、崔岩東還有我坐在一輛悍馬吉普車內,一起陪同的是兩名身著阿拉伯服裝的官員。悍馬從迪拜市七星級的帆船酒店出發,一直駛進了大沙漠。沙漠上停著一架觀光直升機,悍馬在離直升機不遠處停下,兩名身著阿拉伯服裝的官員熱情地請大家登機,可是直升機隻能容納四個人,兩名身著阿拉伯服裝的官員示意我們四個人登機,可是廖市長不同意,我和崔岩東登機後又被趕了下來,廖市長非要讓兩名身著阿拉伯服裝的官員陪同,兩名官員向我和崔岩東抱歉地笑了笑,然後欣然登機,我和崔岩東羨慕地看著直升機緩緩起飛,廖市長和許莉莉興奮地透過舷窗向我們揮手。眼看著直升機越飛越高,在沙漠上空盤旋。我失落地說:“秘書長,直升機太小了,如果再大點,咱們就都上去了。”崔岩東解嘲地說:“你不覺得還是站在地上踏實嗎?”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巨響,直升機在空中變成一團火光,我和崔岩東當時就驚呆了……我下意識地向火光奔去,這時廖市長在天空中出現了,穿著阿拉伯服裝衝著我使勁說阿拉伯語,我一句也聽不懂,這時,許莉莉也在空中出現了,身穿阿拉伯婦女的服裝,一邊向我揮手一邊向我翻譯:‘朝聞道,夕死可矣!’說完兩個人在空中的影像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明海,你說這個夢可怕不可怕?”白明海沉默良久才說:“大哥,蘇格拉底說沒有經過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或許這個夢是你對生活的一種反思。”他不解地問:“什麽樣的反思?”白明海笑了笑說:“大哥,我說了你別不愛聽,這個夢或許是你的潛意識告訴你,是該離開官場了。表麵上看,你的夢想是做廖市長那樣的人,實現你的政治抱負,但是這個夢是你心靈世界的反映,它說明你真正的夢想並不是做官。”他插嘴問:“那是什麽?”白明海切中要害地說:“做自己!大哥,叔本華說過,官位隻是一件虛偽的外套,目的在於索取人為的尊敬,而有關身份的所有事情根本是一場鬧劇。這個夢說明你的心裏有兩個商政,一個是別人眼裏的商政,一個是你自己眼裏的商政,你現在的困惑是不相信自己。”他惆悵地問:“明海,你知道大哥是一個自信的人,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了,還能相信什麽?”白明海微笑著,說:“大哥,你大概知道古希臘神話裏麵的俄狄浦斯殺父娶母的故事,俄狄浦斯並不是有意殺父娶母,本人非但無罪,反而是一個為民除害的英雄、受人愛戴的君王。在一次衝突中,他以為殺死了一個不相幹的人,但這個人正是他的父親,在忒拜城製服了那裏的女妖後,他當了國王娶了王後,他以為娶了一位貴婦人,其實是他的母親。他以為逃過了命運,可是沒有,他隻好弄瞎雙眼,自我放逐。這個故事說明什麽?說明人是有限的,正因為這種有限性,人才不能完全相信自己。你是個什麽人其實和你當多大官、有多少錢根本沒關係,因為一個人擁有了官位和金錢,不等於擁有了自我。”他看著日漸成熟的白明海欣慰地問:“那麽怎麽樣才能擁有自己呢?”白明海不好意思地說:“我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這就好比照鏡子,我們看到鏡子裏麵的‘我’隻是被鏡子照出來的‘我’,不是真我,真正的自我隱藏在內心世界裏,必須尋找。”他恍然大悟地問:“老弟,你是不是在勸大哥離開官場啊?”白明海詭譎地一笑說:“大哥,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在官場上永遠也別想做自己,莫不如將後路改為前路,辭官下海,總比做別人的影子強。”他自我解嘲地說:“可是孔子日,學而優則仕啊!”白明海用譏諷的語氣說:“大哥,儒家思想是自然經濟的產物,自然經濟在中國已經解體了,我們國家的農業已經是市場經濟了。西方人為什麽自我意識強,還不是緣於市場經濟,他們的個體獨立意識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占希臘的手工業和工商業經濟形成了市場,從市場中形成了古希臘個體的意識、個體的獨立。而我們的自然經濟講的是父母在,不遠遊,重農輕商的思想將人束縛在土地上,束縛在家庭中,如今自然經濟在市場經濟麵前摧枯拉朽般地解體了,所有的問題都是由於舊的失敗了,新的還沒有建立起來造成的,如今廖市長想靠產生於自然經濟的儒家思想解決今天的道德滑坡、信仰失落問題,無異於緣木求魚。”白明海的話雖然說得很平和,但是句句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聯想起智真大師的預言,他心亂如麻。

一個星期後的一個傍晚,他在辦公室寫了一天《論語講稿》,剛伸了個懶腰,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趕緊接聽。白明海興衝衝地說:“大哥,事成了,貝妮姐可真厲害,幾個眼神就讓市建投的老總讓了五十萬。中午吃飯時,這個老色鬼握著貝妮姐的手不放,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明天我就和貝妮姐去市建投簽合同。大哥,裝修的事和辦私家醫院手續的事,咱們還得坐在一起商量商量。”他一聽興奮地說:“明海,辛苦了,你和貝妮先抓緊跟他簽合同,其他事聽我電話。”

還有三四天廖天北就該回國了,在他緊鑼密鼓的運作下。自明海順利拿到了市衛生局頒發的私家醫院許可證。他親自為醫院起了名字,叫北鬥醫院,他希望今後的人生路一直有北鬥星導引,永不迷路。然而一個巨大的噩耗正在悄悄地向他逼近……

傍晚,太陽慢慢地鑽出薄薄的雲層,變成了一個紅紅的圓球,兩邊天際出現了比姑娘的臉還要好看的粉紅色。太陽的周圍最紅,紅得那樣迷人。紅色向四下蔓延著,蔓延了半個天空,然後又一層一層地淡下去,直到變成了黑灰色。此時此刻羅立山已經抽了半包香煙,正一籌莫展地看著辦公桌上的一張傳真:

市委並羅立山書記:

廖天北市長率領市政府考察團赴阿聯酋迪拜考察期間,於十月二十日淩晨七時乘坐觀光直升機失事,不幸於阿聯酋迪拜市郊外沙漠上空遇難,同機遇難的還有市招商局副局長許莉莉。

崔岩東於迪拜

十月二十日

事情太重大了,羅立山抽完一包香煙後,立即起身去了省委。

東州市再一次嘩然了。流言蜚語就像剛剛由蛆蟲變成的蒼蠅一樣滿天飛。這兩天,他懷著巨大的悲痛一直躲在辦公室裏整理廖天北的遺物,辦公桌上擺著他剛剛寫好的《論語講稿》和廖天北的《論語》讀書筆記,他情不自禁地翻看著廖天北的讀書筆記,眼淚奪眶而出……

追悼會後,他情緒低落到了穀底,每天上班就是躲在辦公室裏看書。孫小波非常同情他,抽空就來陪陪他。有一天快下班時,孫小波來了,一進屋就說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商政,王道仁被刑拘了!”他吃驚地問:“為什麽?”孫小波不屑地說:“嫖娼。”他聽了以後就像被扇了一個嘴巴子似的木住了,片刻後才自言自語地說:“這怎麽可能呢?為尊者諱,你小子可別順嘴胡諂。”孫小波撇著嘴說:“有什麽不可能的,你以為人人都是聖人呢?告訴你,這就叫妻人妻,以及人之妻。”他站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到窗前,孔子廣場上熙熙攘攘,孔子雕像周圍有十幾個小販正在烤羊肉串、炸臭豆腐,十幾條無人看管的狗正在草坪上撒歡嬉鬧,眼前的景象壓得他喘不上氣來,他無比惆悵地歎息道:“這無可救藥的道德啊!”

對於商政來說,我就是鏡子,我知道他在尋找我,但是他在照鏡子時隻看到了鏡子裏反映出來的東西,並沒有看到鏡子。也就是說,我能看見他,他卻看不見我。我就是這麽明目張膽地偷窺他的。他為什麽發現不了我?因為他像俄狄浦斯一樣無法認清自己。恰恰因為他無法認清自己才幫了我大忙,使我從捕風捉影的傳聞、撲朔迷離的猜測和迷霧一般的推斷中漸漸梳理清楚了商政最終的命運。我發現,在尋找自我的艱難跋涉中,商政就像一個落水者,要麽掙紮出來,要麽淹死,別無選擇。但是以我對商政的了解,他不會淹死,但也上不了岸,隻會一直掙紮下去,這也恰恰揭示了現代人喪失自我和尋找自我的困境。其實水麵也是鏡子。因此,在水裏掙紮的不是肉體,而是靈魂。讓我非常震驚的是,商政的靈魂呈現出非驢非馬的奇怪樣子,我想大概那些既做不成自己。也做不成他人的人的靈魂都是這個樣子。這正是商政致命的隱私。我之所以認為這種隱私是致命的,是因為這樣的靈魂不可能有信仰,但他可能假裝得很像是有信仰,眼下在中國,假裝很信的不信者很多,假裝相信他們曾經相信過的聖人,假裝相信他們曾經相信過的思想,假裝相信他們曾經相信過的主義,這樣他們才能保住既得的一切,然而假信就是假信,表現得越像真信,他的靈魂就越虛偽、越卑鄙,這才是信仰失落、道德滑坡的根本原因。虛偽和卑鄙一旦表現為真誠,“道德”就會變得厚顏無恥,理解了這一點,你們就會明白,其實廖天北的死隻是一種象征,在我心目中,廖天北根本沒有死,隻是他心中的聖人死了。這個發現讓我有一種逃離的快感,因為廖天北無疑是商政的囚籠。我相信商政在得知廖天北摔死的噩耗後,悲痛之餘也一定有和我一樣的快感。因為我們的心靈是相通的。至此,我已經有把握透過丿I個傳聞、四個猜測和兩個推斷確定商政命運的一次性了。人生沒有回頭路,盡管擺在我們麵前的選擇有很多,但是最終我們隻能選一種,一旦選定就注定了命運,這就是人生。當然命運的一次性並沒有最終規定我們的選擇,沒有最終選擇之前,我們生活在諸多可能性中,丿1個傳聞、四個猜測和兩個推斷所描繪的無非是擺在商政麵前的諸多可能性,這些可能性或許在現實中沒有發生,但是在商政的腦海中發生了,而且呈現在了我這麵鏡子中,這就是存在。我們必須為自己最終的、一次性的不可挽回的選擇負責。我認為命運的一次性就是現實。你們可能會問,你憑什麽這麽胸有成竹?僅僅憑那些如水中浮萍的傳聞、猜測和推斷嗎?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透過那些傳聞、猜測和推斷,我看到了商政內心發生的一切,這一切,不僅可以證明商政是商政,也可以證明我是我。我一直是把商政當做我自己來看待的,或者說他是從我身上分離岀去的一個我。我就是要把商政當做對象來看,從而把握自我。這個“自我”既是我的,也是商政的。你們可能懷疑我要和商政交換人生,非也,我說過,我已經掌握了商政內心的一切,那麽他表現出來的自我,恰恰應該是我需要把握的自我。當然自我的價值絕不是物質世界過眼雲煙的價值,而是人內心的精神價值。如果你們還是懷疑透過那些傳聞、猜測和推斷所呈現的商政並非真實韻商政,那麽你們總不會懷疑命運的一次性吧?如果你們連命運的一次性都懷疑的話,那麽我問你們,你們懷疑過自己嗎?如果你們還沒有找到答案,那麽請相信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