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為身為大學教授的何許人最有可能是《自道》的作者,可是何許人卻因精神錯亂而住進了精神病院。關於何許人瘋了的傳聞很多,最可信的版本是此人在校園內發表了一場匪夷所思的演講,沒有人不認為是瘋話,於是被送進了瘋人院。當時何許人演講的情景大致是這樣的:何許人手裏拿著一本書,在校園操場上仰著頭看天,據說他手裏拿著的那本書是長篇小說《自道》,很多師生好奇地圍過來,以為天上出現了什麽奇異景觀,這時何許人像喝醉了酒似的放開喉嚨大聲講道:“老師們,同學們,你們知道我看到什麽了嗎?蘋果,對,就是亞當和夏娃偷吃的那種蘋果,它險些砸到在樹下沉思的牛頓的腦袋上,後來到了塞尚手裏,塞尚說:‘以一枚蘋果,我能震懾全巴黎。’就因為這枚蘋果,畢加索稱塞尚為父親,他說:塞尚是我唯一的老師,是我們所有人的父親。”接著何許人晃動著手中的那本書說:“‘不知是什麽魔鬼,告訴我要拿起這本書’。那個想當超人的瘋子的書,這本書告訴我們什麽?中心思想就是‘我是神,打扮成這樣’。我真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耳朵,像那個瘋子似的送給妓女,妓女哪裏知道,那不是一隻普通的耳朵,而是人類的象牙塔。你們知道象牙塔在哪裏嗎?我告訴你們,一定要記住了,你們的家就在那裏,那就是瘋人院。對,你們的、我們的、他們的家都在瘋人院。”說到這裏何許人爽朗地大笑起來,然後又興致勃勃地繼續說:“沒有那些瘋子,我們隻能叫裸猿;有了那些瘋子,我們才叫做人。哪個民族瘋子越多,哪個民族就越偉大。瘋子是什麽?就是劃破夜空的一道閃電,但並不是人人都能看見夜空中那條裂縫,因為大部分人都在酣睡,他們在夢中夢話連篇,講的都是禮義廉恥、仁義道德,這夢話講了兩千多年了,也沒有變成瘋話,你們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隻有我們懂得仁義道德,隻有我們講仁義道德。你們知道仁義道德是什麽嗎?就是一塊口香糖,我們要世世代代嚼下去,總有一天會嚼出牛肉幹的味道,到那時定會有幾個瘋子,領著我們到古宅裏去提鬼,或許提出來的不是鬼,而是妖怪。”說完何許人將手中的書一頁一頁地撕下來分發給師生,一邊分發,一邊說:“這是我的演講稿,這是我的演講稿。”何許人究竟撕的是什麽書,他在大學校園內問了男女師生十幾個人,大多都傾向於《白道》。他又問何許人究竟是怎麽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都說那天操場上人太多了,沒太看清楚。不過還是有一位了解實情的老師告訴他:何許人是逃進精神病院的。他驚詫地問為什麽?這位老師神秘地笑了笑說:“這你要問他本人。”這位老師的說法極大地誘發了他的好奇心,但是他到精神病醫院打探後才得知何許人任何人都不見。他一連去了三趟都未能如願,後來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通報了自己最不情願的身份,也就是《白道》裏商政的原型鄭商,何許人破天荒地同意了。
他走到病房門口時,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何許人一邊吸煙一邊望著天花板沉思。房間狹窄而清潔,窗戶安著鐵條,給人一種監獄牢房的感覺。屋子裏有一張床,一個分上下兩層的床頭櫃,床底下有一個白色塑料夜壺。一張桌子上放著煙灰缸和一本書,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本書是《白道》,還有一個水杯。何許人的右腳蹬在椅子上,看上去顯得出奇地安詳。帶他來的是一位女護士,領到門口就走了。他敲敲門,何許人毫無反應,他隻好推開門探進頭去,謙和地問:“是何老師嗎?”何許人嘴裏叼著快要燃盡的煙頭扭過頭看著他,眉宇間蹙著一道深深的皺紋,片刻才問:“你為什麽要走長城?”他這才如釋重負地走進房間,何許人用腳將椅子蹬給他,他從容地坐在椅子上,用試探的口吻反問道:“你為什麽要逃到精神病院裏來?”一束陽光照在何許人深沉而寬厚的嘴唇上,嘴角被吸得哩卩絲響的煙頭閃著紅光,他凝視著何許人厭倦、輕蔑、傲慢、滯重的目光,期待著一句石破天驚的回答。何許人又換了一支煙,用嘴角的煙蒂對著火,然後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內,用戲謔的口吻說:“何必要逃,人類早晚要皈依精神病院的。”這聽上去的確像一句瘋話,但何許人平和的神態並不像個瘋子,他匪夷所思地問:“為什麽?”何許人一下子激動起來,麵紅耳赤地說:“荷爾德林、斯威夫特、愛倫·坡、威廉·布萊克、斯特林堡、蘭波、路易絲·卡洛、龐德、海明威、克萊恩、弗吉妮亞·沃爾夫、西爾維亞·普拉斯、喬伊斯、裏爾克;柏遼茲、舒曼?亨德爾;博希、丟勒、康定斯基、梵高,他們都瘋了,你還要讓我說出多少名字才能夠相信!”談話頓時陷入了沉默,他發現何許人在提起那些名字時,目光像閃電一樣直透他的心靈,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道:“怪不得莫泊桑說過,他要讓上帝染上天花一命嗚呼,尼采高喊上帝死了,原來他們都是瘋子。”何許人臉上的表情仿佛忽然突破重圍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搖著頭,手舞足蹈地說:“不是上帝死了,是上帝瘋了。隻是許多人不知道,你知道嗎?”言罷,何許人似乎猛然想到了什麽,臉上掛著古怪的微笑問:“對了,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麽要走長城?”乍一聽何許人的話句句都是瘋話,但絕對又不是一個瘋子能說出來的,他開始懷疑何許人是不是真的瘋了,便仍然用試探的口吻說:“你也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麽要逃到精神病院裏來?”何許人換了一張冷漠疏遠的神情,皺起眉頭,夢吃般地說:“隻有逃到了精神病院,人們才能承認我是瘋子。”說完何許人像一隻老態龍鍾的烏龜一樣仰著頭,盯著天花板。這又是一句讓人匪夷所思的瘋話,他有些糊塗了,正在他思忖著如何問下一個問題時,何許人突然振聾發聯地說:“梵高為什麽要用狂妄自大的態度畫太陽,有些人到現在也不明白。其實梵高早就告訴他們了:‘我愈是瘋癲,就愈是藝術家。’可以說沒有瘋過的人,就從來沒有生活過,正因為如此,布萊斯·帕斯卡爾瘋了,約翰·莫紮特瘋了,弗裏德裏希·肖邦瘋了,就連伊薩克·牛頓也瘋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都瘋了嗎?因為他們隻有瘋了,才能與上帝同在。正如但丁進入地獄才有幸遇上了荷馬、賀拉斯、奧維德、盧卡努斯一樣,我隻有躲進瘋人院才能與那些瘋子通靈,因為隻有與他們通靈,我才能證明我是否還活著。”他幾乎驚詫地笑出聲來,眯起眼睛,用質疑的口吻說:“可是你現在活著。”何許人的表情既痛苦又惆悵,用手捏了捏筆直的鼻子,神情篤定地說:“我不想像死一樣活著。”他撚滅手裏的煙頭,不無嘲諷地問:“怎麽才能像生一樣活著?。何許人的眼囊鼓脹起來,目光坦白得讓他吃驚,咬著嘴唇自信地說:“創造一個自己。”說完目光迷離地陷入沉思,既像是在凝視又像是在走神。他被何許人的思想深深地吸引了,像照鏡子似的摸了摸頭發,又磕了磕牙齒,意味深長地問:“這很重要嗎?”何許人神色凝重,仿佛正沉浸在音樂的華彩樂章中,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教誨的語氣說:“人生最令人迷醉、最令人心馳神往的唯有創造,隻有創造才能獲得身心的自由。”他凝視著坐在麵前的這個人,一種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跟前不是坐著一個人,而是一個脫離了軀體的靈魂。他饒有興味地問:“你想創造什麽?”何許人身子微微一顫,被燃盡的香煙燙了手指尖,竟下意識地把煙頭扔在地板上,低頭用鞋尖躡著煙頭說:“一部小說。”職業的敏感讓他的嘴裏酸溜溜的,他將語氣調試成莊重的口吻說:“什麽題目?”何許人眼睛裏閃爍著譏嘲的笑容,臉上掛著詼諧的表情,用戲弄的語氣說:“你是誰?”他摸了摸寬淨的前額,仿佛患了健忘症似的思忖了片刻,翕動著鼻翼問:“非要躲進瘋人院才能創造?”何許人頓時露出如鯉在喉的表情,臉色像便秘似的漲紅起來,激動地說:“我不是鳥,我是蝙蝠,可是他們非要將我歸為鳥類,他們認為隻要長翅膀的就是鳥類,可是我不是鳥,也不是會飛的昆蟲,而是獸,你懂嗎?你懂我的意思嗎?”他露出了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表情,頗為同情地歎息了一聲,深有感觸地說:“其實你既不是鳥,也不是獸,你是真正的人。”他慚愧地笑了笑,微微皺著眉,射出玻璃碎片似的目光,低聲說:“我隻是個生物,還談不上人,人隻是我生存的一個借口。我隻是渴望做個人罷了。”他狡黠地看著何許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詭譎地笑道:“你隻是半個瘋子。”何許人惺惺相惜地眨了眨眼,用潛伏者對暗號的語氣詼諧地說:“其實你也是半個瘋子。”他感覺這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最愜意的恭維,便心領神會地說:“我們加在一起剛好是一個。”何許人斜著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用挑釁的口吻說:“要不你也住進來?”他未置可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