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終於回到了東州,但是打來電話說,北鬥醫院出了點事,讓我再等兩天,事情處理完再來接我。我老婆問他究竟出了什麽事?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一個三歲小男孩因誤吞了異物,到醫院治療後,住了三天院,異物拉了出去,出院結算時,檢查的項目多達上百項,其中還包括梅毒,小男孩的家長是市報的記者,他一不做二不休,對北鬥醫院明察暗訪,搜集了許多患者體檢沒病卻檢出病來的證據,欲聯合幾大媒體同時曝光,一旦這位家長搜集的證據在媒體上曝光,北鬥醫院將麵臨滅頂之災。我老婆跟我講完小李子的苦衷之後,我失望極了,因為北鬥醫院出了這麽大的事,小李子一時半會兒是來不了北京了,我的病卻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雖然每次發作都不如最開始的幾次嚴重,但是頻繁的發作折磨得我心力交瘁,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是由於歸家心切,我還是咬著牙親自跟小李子通了個電話,我先是詢問了那件棘手的事情怎麽處理,他告訴我,他姐可以幫他擺平,他姐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位監察局女副局長,北鬥醫院開業不久,女副局長就搖身一變成了市藥監局局長,雖然小李子從未向我透露過實情,但是我估計他姐這次升遷與王林搖身一變成為報社主管廣告業務的副主編有異曲同工之妙,為了北鬥醫院長治久安,我要是小李子也會這麽做的。電話裏小李子詳細告訴了我,他姐擬擺平此事的方案,我聽了以後一直為小李子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至於究竟如何操作的,小李子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說出來,我也的確說不岀口,姑且不說了。小李子在電話裏還告訴了我一件讓我百感交集的事,他把我病了的消息告訴了遠在加拿大的王林,王林通過小李子向我問好,這是王林逃亡後,我第一次得知他的訊息,小李子告訴我,王林逃亡時由於走得急,身上沒帶多少錢,他逃亡到加拿大後,曾經多次打電話向小李子要錢,因此小李子一直知道他的聯係方式,隻是從未和我說起過。小李子在電話裏又說了許多鼓勵和安慰我的話後,就聲稱他姐來電話了,便匆匆掛斷了我的電話。屋子裏聚攏著午後的陽光,製造出迷幻一般的寧靜,外麵的街道上不時有車輛穿梭的喧囂聲,恐懼和痛苦像海潮一般向我襲來,我試著將它們抖落,卻無濟於事,隻能孤獨地聆聽窗外小花園樹林上一隻烏鴉憂鬱的哀鳴。那叫聲很像是一個無家可歸者痛苦的呻吟,更像是病人膏肓者絕望的呼救聲。我體內的另一個我向往著窗外那閃閃發光的金線,陽光,似乎隻有陽光可以引導我找到我苦苦追尋的心岸。此時此刻,我不知道天涯漂泊的王林和我是不是有同感,在我心裏,他就是窗外那隻孤獨哀鳴著的烏鴉。

王林逃亡得很倉促,走之前曾匆匆地到我家和我告別。我們見麵時,我發現他突然瘦了一圈,眼圈發青,情緒沮喪,一見到他,我就知道出大事了。果然,他告訴我,報業集團的一位領導找他談話,希望他趕緊逃出國門,否則不僅自己小命不保,還會連累很多人。我追問他為什麽?他哭喪著臉說,省紀委找過他,要不是報業集團的那位領導保他,怕是早被雙規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王林副總編的職位是怎麽弄到手的我一清二楚,當時小李子就是按照我的想法幫王林運作的,由於王林的位置是報社裏最肥的一個差事,他做人既張揚又霸道,難免得罪人,即使沒得罪人,也照樣有人盯著他,因為覬覦他位置的人不乏其人,這些人像蒼蠅一樣圍著他,即使他是一個無縫兒的“蛋”,這些“蒼蠅”也會找到下蛆的地方,何況王林又是個不檢點的人,他利用職權沒少撈好處,特別是和小李子的合作終止後,他和孫蘭蘭斷了來錢道,於是他就打起了廣告商的主意,孫蘭蘭死後,王林破罐子破摔,整日花天酒地,吃喝嫖賭,想要給他羅織罪名易如反掌,幸虧有領導保他,給了他喘息之機,也是他平時錢花到位了,否則我們怕是連見麵的機會都沒有了。其實那天他向我道別是假,讓我開車送他離開東州是真。多年的友誼,我沒辦法袖手旁觀,便連夜親自開車送他去了濱海市,在濱海碼頭他乘船離境,好在他前些日子去美國出差,簽證還沒有過期,我們相擁而別時,他流下了依依不舍的淚水。“鄭商,”他哽咽著說,“我終於可以斷奶了。”王林這句話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了,我時常反問自己:“我斷奶了嗎?”小李子告訴我,北鬥醫院老中醫初步認為我是元氣不足,想來我並沒有大傷元氣的行為,莫非是先天營養不良造成的?我記得小時候在山東老家,有一個叫二狗子的小夥伴,吃奶吃到了娶媳婦,娶了媳婦後還要吃他媳婦的奶,他媳婦罵他不是個男人,隻是個一輩子吊在女人**上的窩囊廢。我現在像是一個躺在**的窩囊廢。想起王林“我終於可以斷奶了”這句話,我甚至對他的逃亡有幾分嫉妒。因為從此他可以縱橫四海了。而我現在不僅沒有勇氣離開房間,而且越來越依戀我老婆。我竟然虛弱得像個孩子,盡管我十分思念母親,卻尋不到半滴母親的奶水了。我深知我母親的奶水早就擠幹了,而我還在心理上渴望著、回味著那稀薄寡淡的奶香。這是怎樣一種痛苦的折磨呀!我現在這種瀕於死亡的狀態是不是為了擺脫這種痛苦的折磨呢?我隱隱感到,我心血枯焦的軀體在努力走向毀滅,因為我軟弱得越來越像棵蘆葦,一棵焦黃的蘆葦,不知為什麽我渴望星星之火可以點燃蘆葦,因為隻有燃燒才可以毀滅。為了這種毀滅我在拚命努力著。我甚至夢見小李子一手拿著打火機一手拿著一根焦黃的蘆葦在竊笑,幸虧他沒有點著打火機,否則我可能早就不在了。但是就在小李子竊笑著試圖點燃蘆葦時,我驚異地發現,旁邊還有個孩子蹲在草叢中怯生生地瞪著一雙圓眼睛在偷看他,那個孩子是誰?難道是我嗎?不可能,小李子是另一個我,我在小李子麵前怎麽可能是個偷窺的孩子?但是這時我聽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女人的聲音:“老公,老公,回家該吃奶了!”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老婆。她將小男孩從草叢中拽出來,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像母親般拉起小男孩的手就走,身後傳來小李子譏諷的笑聲,並竊竊私語道:“都多大了,還不斷奶!”要不是我老婆稱小男孩為老公,我也不敢斷定,那個小男孩果然是我。狗日的小李子,竟然敢嘲笑我。就在我觀望之時,小李子一個箭步追上我老婆,將手中的蘆葦遞給她說:“這孩子太弱了,用這根蘆葦當拐杖吧。”我老婆沒好氣地說:“開什麽玩笑,一根蘆葦可以當拐杖?”小李子嬉皮笑臉地說:“不妨讓他試試。”說完用手指做了個手槍狀,一臉壞笑地指著小男孩,嘴裏發出“砰”的一聲。我老婆將信將疑地將蘆葦遞給小男孩,沒想到真的出現了奇跡,蘆葦在小男孩手裏竟然化作一雙金翅膀,小男孩興奮地說了一聲:“我要飛了!”話音剛落,光芒萬丈地飛上了天空,我老婆頓時驚叫起來,聲音像尖刀一樣刺穿了我的心髒。每到此時,我都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要不是我老婆在我身邊捅我一下,我怕是再也醒不過來。醒來後,我想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大畫家畢加索的那句:“你的腹中有一千道光芒。”我也想成為腹中有一千道光芒的人,可是我是個元氣不足的人,元氣是什麽?就是光源。沒有光源怎麽可能有一千道光芒?一道光也不會有。或許光芒可以救我,但我試著走到窗前讓陽光照到我,卻被照得萎靡不振、奄奄一息,得病以來,我呆在黑暗裏似乎比呆在光裏更舒服一些,我趕緊爬到**,苟延殘喘了好一陣子,才喘勻了這口氣。不過這次冒險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源來“腹中之光”和“太陽之光”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光。也許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腹中之光”,都是畢加索憑空想象出來的。他是藝術家,我也是藝術家,我為什麽就想象不岀來呢?難道就因為他是大畫家,而我是小作家嗎?不過,我還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隻要我也能想象出“腹中之光”,我或許就有救了,然而談何容易啊!小李子在電話裏告訴我,王林很想家,我何嚐不想?隻是畢加索那句話讓我不得不追問自己,家是什麽?究竟是“太陽之光”照到的地方是家,還是“腹中之光”照到的地方是家?我發現我越來越向往“腹中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