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旱,比竇曾台人的預料來得早,來得凶。台上老人都知道:“秋收不秋收,就看五月二十六”。這一天,早起“鯉魚斑”,晚間“瓦片雲”,預示下半年“河溝裏頭撿幹魚”。這一天,碰巧又正好是小暑後第十八天,“小暑遇十八,幹死雞和鴨”。一九五九年後半年,注定遇上長年不見的大旱災。

當大暑悄悄過去的時候,昔日滔滔不絕的中府河,悄悄地脫去了岸邊的綠裝,坦露出焦黃幹痩的胸肌。河水已退到河中央,變成了一道水溝,水牛淌過,沒不了脊背。娃兒們打水漂,一塊瓦片連珠跳,就到了對岸。往常河中茂盛的水草,成片成片的枯死在灘頭,像一塊塊滴落在岸邊的汙血。灘邊碧綠的地扒根、薺薺菜、狗尾巴草等等,早已沒了蹤影。河邊蘆葦茅草也已枯黃,葉子脫落,隨風飄灑,撿一片搓一把便成了粉末,光禿禿的枯幹佝僂著細腰,眼巴巴望著退去的河水,相互勾搭著在河邊殘喘。一陣風吹來,岸邊揚起沙塵,把幹枯的水草刮上幹枯的葦稈枝頭,像挑起的黑色飄帶,猶如墳場一支支招魂幡。

剛建成被叫著憨巴溝的瀘溝,通向中府河的這一端,遠離了河水,白大姑哭祭的苦楝樹板做成的閘門,高懸在溝口,獨自承受陽光暴曬的煎熬。連接大潭子的另一端,潭水已退離五六尺遠,黑洞洞的溝口下麵,往日的水道,變成了黃沙飛揚的斜坡。隔遠望去,就像大嘴裏伸出條枯黃的長舌,急切的去舔那灣少得可憐的潭水。

大潭子南邊,與瀘溝相連的躍進河幾近幹涸。河底篩子般大小的一些水泡,在烈日下冒著煙。水泡中殘存的小魚兒,已沒了掙紮的氣力,眼裏的光彩一點點退去,很快擱在泥沙上沒了動靜。大些的魚蝦,早就攤在岸邊,曬製成了幹貨。

太陽像個燃燒的火球,死死地釘在竇曾台上空,毫不停息地向大地噴射著火焰,點燃了空氣,烘烤著田野,焙煎著大地上一切生靈。稻田龜裂,正在揚花的稻穂垂下幹癟的頭兒。棉田揚塵,剛剛現蕾的棉桃呱呱落地。耐旱的黃豆高粱,快要頂不住了,依靠半夜吸吮幾絲潮濕的空氣,強撐著就要倒下的腰肢。樹木精疲力竭地垂下長長的手臂,野草匍匐在蔽陽的溝坎內不敢動彈,知了藏在大樹肘腋有氣無力地廝叫,狗兒們伸著舌頭,蜷伏在屋簷下急促地喘息。水牛白日見了水就不願出來,晚上望著月亮喘粗氣。偶然間,夜裏飄過幾塊烏雲,幹喳喳響幾通雷聲,卻沒見一個雨點落下來,第二天又是一個赤炎日。

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旱,竇曾台人雖然早已作好了準備,但還是有些手忙腳亂。縣委的緊急通知,區委的分片動員,公社幹部挨隊督促,他們全然顧不上去聽去講,也懶得看一眼學生娃滿村張貼的標語:“天大旱,人大幹!”“戰天鬥地,抗旱奪豐收!”“集體力量大,敢把龍王拉下馬!”隻顧沒日沒夜的車水。

早在憨巴溝安上閘門之後,各家各戶自動卸門板,拆床板,撬壁板,送到大禾場。竇為新領幾個徒弟,日夜趕製成十多台各式各樣的水車。牛拉水車架在中府河邊的憨巴溝口,竇為鬥、竇為聖幾個老農,給黃牛戴上眼罩,自個頭頂鬥笠,趕著牛轉圈拉動轉軸,把河水車進瀘溝,流入大潭子。換人不歇牛,換牛不歇車,一刻不停地車水入潭。大潭子南邊的躍進河口,築起一道土壩,壩上並排三四台腳踏水車,玉珍、桃英、獨梅這幫中年女人,吃睡在車邊,輪番上車,把潭水車到躍進河裏。河邊靠近水田的堤岸,開了許多豁口,一個口邊安一台手搖水車。為聖兒子的青年突擊隊,一人搖一台車,把河水灌入田間。離躍進河遠處的旱田,交給了老頭老婆和娃兒們,有力氣的一人挑兩半桶水,沒力氣的兩人抬一桶,放了暑假的學生娃兒們提桶端盆,拎水壺,隻管往棉田灌水。

多虧了縣城邊中府河入江口建了電排閘,正是汛期的長江水源源不斷流入中府河,河水漸漸抬高了水位。沿河各公社、大隊、小隊自建了水利設施的,當即收益。近水樓台先得月,竇曾台的憨巴溝和躍進河更是最先撈到好處。那些沒挖引水溝渠的,隻得一邊罵娘,一邊挑水灌溉。因此,中府河兩岸旱情一個樣,受旱影響的程度就大不一樣了。

這天下午,玉珍與獨梅在躍進河口踏同一架水車。玉珍懷了娃,三四個月了,汗濕了的洋布短衫,掩不住微微隆起的肚皮,坐著踏進了一會,感覺有些累,手把扶杆站起來踏,像爬坡走路一樣,輕鬆了一些,笑著對獨梅說:“梅子,後秀八歲多了吧?兩個女娃,你也該要個男娃了。”

“玉珍姐,你少用點勁,莫傷著肚裏的娃。”獨梅仍然坐著踏車,兩腳一前一後,用力踩踏橫軸上的木瓦。這是一架兩人踏的水車,長長的車筒前穿過串葉是根木軸,兩端交錯各裝四個木瓦,一人踏一邊,轉動串葉,水便順著串葉提上來了。車筒的坡度不大,兩人協調用勁,車水便不太費力。獨梅一邊控製用力,一邊悄聲說。“莫提這碼事了。丟娃這狗東西,幾個月沒沾我身。這十幾天更是人影都見不到。”

獨梅聲小,鄰近幾架水車上的桃英和另幾個娘們還是聽到了。那個在獨梅出嫁時聽壁耳的小媳婦,哄笑起來:“又疼又舒服啊!想了吧?”

“嚼腮殼子的!”獨梅朝那邊罵了幾句。

“我嫁到台上,沒見過這麽大的旱災。丟娃管著幾個隊,哪能不忙。忙過去了,抓緊些,要個男娃。”玉珍說。

“我奶奶說,她在台上活了六十年,屬這回旱得狠。要是舊社會,哭爹喊娘也沒得用,早就餓死人了。還是這些年好,人多力量大,大家夥一起使勁,受了災也不受難。”獨梅說。

“這話說的是。你鳳亭哥單幹那些年,受了多大的難呀!差點兒過不來。”玉珍說。“姑奶奶常說,人哪,一生就活個盼頭。我就想,趁現今世道好,替你風亭哥多生幾個娃,把他們個個撫養大,不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受苦受罪,就心足了。”

“我才不像你這麽想呢!生那多娃搞鬼呀?要說盼頭,我隻盼早點像城裏人那樣,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獨梅說。

“你倆說麽蛐蛐話?”鄰近另一台水車上的桃英問。她生娃早已滿月,學會了好多農活,跟一般女將下地下場做技術活,也能拿平均工分之上的獎勵分,再也不是別人後麵指點的“八分婆”,滿心喜滋茲,趁興問了一句,又說道:“莫光你倆個自己說話,我打個謎語,你們都猜猜。”

“桃英姐,先莫打謎語。有人十幾天沒見男人,就害起了相思病,好可憐喲!我唱個相思歌,聽了不要錢。”旁邊的那小媳婦,也不等別人呼應,獨自在水車上哼道:

“昨夜想郎想得慌,

倒扣筲箕瀝米湯,

喂豬吃食抱梱草,

牽牛喝水一瓢糠,

魂兒不在奴身上。”

她剛唱完,玉珍獨梅幾個一起喊將起來:“個小**,說你自己吧?火燒屁股!想急了,備不準今夜去偷男人。”

那小媳婦不臊不惱,繼續唱道:

“說我偷來我就偷,

有了情哥妹知足。

隻要夜裏抱了我,

不怕哪個嚼舌頭。”

幾架水車上的女人們盡情歡笑。桃英是城裏嫁過來的,很少聽到這鄉下俚調,笑岔了氣,笑彎了腰,一腳踩空了木瓦,車筒內提水負重的串葉一陣倒轉,把她刮下車來,跌倒在地。她爬起來,回到車上,忍住笑,說:“再唱,就要出人命了。還是猜個謎語吧。‘一個筒筒,安個杠杠。用力下去咕嚕響,抽了上來水汪汪。’是個麽家?”

“這還不曉得呀?問獨梅呀!她日夜想的。玉珍姐早就告訴她,又疼又舒服啊!”又是那小媳婦挑事。

“個小**,等會下車撕爛你的嘴。”獨梅笑道。

“才不是呢!莫想歪道,是個正經東西。”桃英說。

女人們你一句,我一句,猜東猜西。不知什麽時候,獨鬆的兒子丟狗子站到獨梅和玉珍身後,連叫了幾聲“大姑”,她倆才回過神來,停住踏車。

玉珍見是丟狗子,立馬想到是不是兵舫又跟他打架了,連忙問:“出了麽事?跟兵舫又鬧翻了?”

“不是。我才不稀得跟他打呢!老奶奶紮下來(民俗:鬼魂附體)了,指名要竇大爹徐大姑去。”丟狗子扯了扯玉珍的衣裳。

“好苦命的老奶奶喲!”眾人停止了嬉鬧,紛紛勸玉珍快去。“玉珍姐,我陪你去。夜裏我倆來多車些水,把時間補上。”

獨梅拉著玉珍的手,奔向姑奶奶家。

那場連日大雨過後,姑奶奶捧著獨蘭留下來的那個會說話盒子不鬆手,不停轉動小圓盤,尋找來自台灣的消息。偶爾幾次聽到了說台灣的話,卻沒有她小兒子善亮的音訊,直到把電池量用光了,木盒子不再說話,才撒手。

有一天,聽人說,在曹家嘴的石板橋上,見到了背槍的國民黨兵。姑奶奶想,備不住這些兵從台灣回來了,說不定曉得善亮的下落,便獨自一人去了曹家嘴,找到獨蘭,要她領著去問問那些國民黨兵。獨蘭哭笑不得,說人家那是在拍電影《洪湖赤衛隊》,兵是假兵,更不是台灣來的。姑奶奶不信,硬逼著獨梅領她去了拍攝外景地的石板橋。正巧劇中彭霸天帶領國民黨保安團殺回彭家墩,經過那座石板橋。姑奶奶鬆開獨梅的手,幾步竄過去,拉住一個“國民黨兵”,急切切問見沒見過她家的曾善亮。那個兵一愣,橫蠻地甩手推開她。外邊有人喊,哪來的老婆婆?快拉走她,重來。又聽人說,這個意外很好,繼續。“國民黨兵”的隊伍通過橋麵,走遠了。幾個拿本子的人圍上來,問姑奶奶麽回事。姑奶奶說了討兒子音訊。人家笑著告訴她,這是拍電影,不知您兒子的消息,與跟上來的獨梅一道,勸走了她。後來放出來的電影,還真露了姑奶奶鏡頭。

從曹家嘴回來,姑奶奶的話少了。白天照看托兒所娃兒,動手不動口。夜裏睜眼躺在**,一聲不吭,再不像過去那樣絮叨。

這天晌午過後,火辣辣的太陽,仍然不依不饒地煎烤著房前屋後的空地。支書曾先炳領來一撥人,幾輛自行車齊刷刷停在姑奶奶門前。從車上下來四個人,走進大門,穿過堂屋,越過後門,來到屋後簷下的陰涼處,在矮凳上坐下,說是專門來看望姑奶奶。先炳叫人去找竇為香幾個隊幹部來,趕走看熱鬧的學生娃,支開托兒所看娃兒的婆婆們,從水缸裏舀來幾瓢涼水,來人邊喝水邊圍坐在姑奶奶身邊。

姑奶奶認出了來人中有高個子區委書記劉小牯,矮個子公社書記洪少譜,解放那年開她的鬥爭會,他倆事先來打招呼,告訴說二兒子善亮還活著,往南麵隨國民黨跑了,開她一個鬥爭會,傳個消息,能保兒子平安。這幾年,住隊,開會,經常見麵,前些時,鬧批鬥風亭的會上,還見過這兩個人。另兩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長褲開領短衫,幹部模樣,一個長發一邊倒,一個短發小平頭,她從未見過。

劉小牯上半年停職下放到這裏,與姑奶奶熟悉又親熱。他叫了聲曾奶奶,介紹小平頭的人,是省裏優撫處處長,跟縣長一般大的官。留長發的,是縣裏管民政和文教衛的副縣長趙扶民,那年開您鬥爭會,他來過,認得您,您不認得他。他倆代表省長縣長專門來看望您的。

姑奶奶不拿這些官當個數,說:“我不曉得您們是麽官。我一個鄉下老婆子,看我搞麽家?”

劉小牯拿眼看趙扶民,示意他開口。趙扶民碰碰身邊的處長,想讓他先講。處長會意,輕輕揺搖頭,示意他倆別著急,先說點別的,便開口說自己認識善亮,把新中國成立前夕護送善亮去香港到台灣的經過,講了一遍,特別提到夜經湖南臨湘桃花崗,在土地廟見過竇曾台一個叫風亭的年輕人,善亮托他捎回三十塊光洋,暗地裏給曾家奶奶救個急。講完這一段,他眼含熱淚,深情地說,我現在可以正式通知區社隊各級領導,當麵報告曾家奶奶,曾善亮同誌是打進國民黨內部的地下工作者,是我們黨的優秀黨員,是我們新中國的功臣。他一直追求人民的解放事業,可臨到解放了,卻自願投向黑暗處,再入虎穴狼窩,完成黨交給的新任務。紅心披了張白皮,立了大功,卻要挨人罵,還連累到您曾奶奶和家人成了匪屬,受人白眼。今天,我們來,就是要撕去這張白皮,還給您兒子一個紅通通響當當的英雄原貌。

趙扶民和劉小牯洪少譜,不失時機地插話,感歎不已,說是啊是啊,讓您受冤屈了。那回開您的鬥爭會,我們捂著好心說狠話。現今才明白,那是為了掩護曾善亮同誌,讓他在台灣站穩腳跟,消除敵人的懷疑。委屈您曾奶奶了。這些年,您背著黑鍋做好人,好事做的用船裝,數不清,政府感激您。

姑奶奶對他們講的後半截話,全然不在意,也聽不大懂,隻聽說省裏處長見過他兒子,眼裏閃出亮光,臉上泛出紅暈,站起身來,抓住身邊處長的胳膊,連搖帶擺,急切地問道:“您見過我善亮?這一算,也快十年了。那回開鬥爭會前,劉書記來說,我兒沒死,去了台灣。我一直半信半疑。給我兒子當過勤務兵的羅老坎,也說我兒子沒死,說他解放那年見過,耳邊有塊小傷疤,是跳潭時火銃打的。風亭也告醒我,說是在一個麽土地廟見過善亮的朋友。我信了,老想著從會說話的盒子裏聽台灣的音訊,也沒得到我兒子的消息。不瞞您們,我還到曹家嘴拍電影的國民黨兵那裏打聽過,也沒得個準信。這麽說,您送走我兒子,是見我兒子最近的人了,雖說十年了,總算是個有丁有卯的準信。莫嫌我囉嗦,您快告訴我,那時候善亮麽子樣,長多高,有多胖?”

省裏來的處長連忙扶姑奶奶坐下,像兒子似的緊緊拉住她的手不放,說您別急,聽我慢慢講給您聽。正說著,竇為香竇先智曾獨鬆幾個聞訊趕來,分別與認得的趙扶民劉小牯洪少譜打招呼。曾先炳把他們拉到一邊,介紹了省裏來的處長,悄悄告訴了來人的意圖。他仨便陰了臉,靜靜地坐在一旁。

姑奶奶見先智來了,紅光滿麵地朝他笑。“風亭,你說巧不巧,省裏來的他郎送過你善亮二爹,在土地廟還見過竇曾台的人,還把了錢,跟你講的一模一樣。”

先智跟省裏的處長問清了根由,強作笑臉說:“他郎那一槍托打得太重了,我眼一黑就暈過去了。哪曉得跟我說話的是善亮二爹,要是曉得了,我拚死拚活也把他拉回來。善亮二爹把了三十塊光洋,叮囑我不告訴別個,隻能偷著幫您。我答應了的,至今沒跟第二個人說,連玉珍都不曉得。那年先炳的叔子來鬧婚,我打發他二十塊走了,還有十塊在我那裏,以後幫您救急。”

先智這番話,惹得眾人想笑而不願笑,故作笑態地應諾。

姑奶奶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娃兒,我哪是跟你討錢?錢放你那裏,我放心。我是說呀,你善亮二爹還真活得好好的,還惦記竇曾台老家,還記得他老娘咧!”說到這,她轉眼間收起笑容,沉思了一會,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善亮隻比香麻子小一個月,算起來,該有四十五了。成沒成家?有沒得娃喲?人家香麻子男娃女娃五六個了!”她抬頭望望竇為香,說:“香麻子,今兒上麵來人說了,我家善亮是好人,是英雄。你跟他的冤結該解了吧?竇曾兩家從此不再成仇了!”

竇為香站起來,連喊幾聲“姑奶奶”,說:“怪我怪我,錯把善亮兄弟當惡人。再說,那也是紅軍白軍來回拉鋸惹出來的。我這臉麻子還不是國民黨逼出來的呀!往後,您就是我們竇家的大奶奶,活祖宗。”

劉小牯洪少譜跟著竇為香的話隨聲附和,說舊社會不僅把人變成鬼,還把兄弟變成仇敵,好在都過去了,善亮的身份也明了,不提了。

姑奶奶還是不在意其他人說什麽,隻顧自己想心事,想了一會兒,扭頭問省裏來的處長:“您剛才怎麽說的?善亮在台灣搞地下工作?那是個麽子工作?難不難?累不累?他現今還好吧?能不能回來讓我看一眼?看到了,他再回去搞他的地下工作唄!”

在場的人,有的垂頭不語,有的麵麵相覷,有的暗自抹淚,沒人吱聲。這個拿刀子捅一個老母親心頭肉的話,怎麽說出口啊!趙扶民碰了碰處長,輕聲說,還是你來給曾奶奶說實話吧。

處長與姑奶奶坐一條矮凳,他挪動身子靠近姑奶奶,挽起她的胳膊,壓低聲調,緩緩告訴說,善亮犧牲了,就是不在人世了。

長沙起義後,曾善亮與白崇禧的幾個親信在廣州匯合,經香港到了台灣,潛伏在偽國防部內。那場在竇曾台精心安排的批判匪屬的鬥爭會,傳到台灣,消除了國民黨情報機構的疑慮,他順利通過了當時國民黨搞的匪嫌審查,站穩了腳跟。之後,與中共中南局安插的交通員單線聯係,提供了十分珍貴的軍政情報。不久,台灣地下黨被破獲,他因不在這條線上而躲過一劫,並因偽裝的政績升任偽國防部某廳副廳長,繼續經過專線通道,向大陸輸送情報。今年上半年,一個當年從大陸去台的國民黨老兵認出了他,探實了他的身份,三番五次要挾敲詐錢財。善亮忍無可忍,正要除去這一隱患時,這個老兵早一步告發了他。善亮在遭秘密處決時,高呼“一定要解放台灣”“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英勇就義。

處長盡量用姑奶奶聽得懂的語言,講完曾善亮犧牲的經過。早已知曉內情的趙扶民和區社兩書記,抑製住悲痛,默默垂頭,不敢看姑奶奶。剛剛聽先炳說了個大概的為香先智和獨鬆,忍不住哭泣起來。

姑奶奶臉色煞白,嘴角微顫,頸邊青筋暴跳。她推開處長挽她的手,攏了攏額前頭發,兩手撐住板凳,不讓自己摔在地上,仰頭望天,長歎了一口氣,說:“你們三個莫哭!我撐得住。前些時,有人來艾家灣掛烈士匾,我估摸著曾家也該有事找上門了。今兒,你們幾個說是來看我,進門我就猜出了幾分。我不說別的,就問你們政府一句話,我兒子死得值不值?”

處長和趙扶民、劉小牯、洪少譜,幾乎異口同聲地連說幾個值,還交替說了許多讚美善亮的話。

“你們要說值,我老婆子也就不傷心了,用你們剛才的話說,永遠活在心裏。再說了,人哪有不死的,死了,政府記得,人心記得,也就沒有白活一場。我兒子沒有白活,也沒有白死。這新世道的好日子,有我兒子的一份力,我當娘的知足了。”

處長打開隨身帶來的公文包,取出一幅描金“光榮烈屬”木牌,蓋有省政府大印的烈士證書,裝有八百元撫恤金的紅紙袋,一起遞給姑奶奶,說政府和人民永遠懷念善亮烈士,會經常來走訪慰問烈屬,還說一定解放台灣,向蔣匪討還血債,把烈士家鄉建設好,人民過上幸福生活,讓烈士鮮血不白流。

姑奶奶推說不要這些東西,獨鬆伸手過來接下。姑奶奶說:“要留下這東西,得聽我的。木牌不要釘在門上,和這本本子一起存到箱子裏,藏起來,莫叫我看到。這錢交給風亭,有麽事了一起用。”

獨鬆和先智點頭答應。

處長接著說,省裏縣裏區裏都建了榮屬養老院,專門供養喪失勞動能力的軍烈屬老人。您年歲已高,自己選,看看是去武漢,還是到新堤、曹家嘴,那裏有人伺候您的。趙扶民和劉小牯連連表態,縣區都歡迎您。

姑奶奶想都不想,一口回絕,說:“我不去那些大地方,就在我的竇曾台過日子。”

處長又說,您還有什麽困難,有什麽要求,隻管提出來,各級政府都會給您辦好。趙撫民和區社書記也連連催問盡管提。

姑奶奶這下頓了一會兒,想了想,卻說:“我老婆子,活著隻占一張床,死了也隻占一席地,有麽子困難?沒得沒得,您們莫操心。”

話音剛落,二黃嬸推開後門,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頓足,號啕大哭。“我的好兄弟呀!你就這麽走了呀?活著,嫂子就隻見過你一麵,沒討到丁點好!你這一走,大哥大嫂有難,去哪裏找你呀?”

背後站著曾善明,繃著臉,任她哭喊。

獨鬆過來拉起他娘,就勢拖個板凳讓她坐下。善明也不與人打招呼,擠擠婆娘,坐在她身邊,仍然黑著臉,不說話。

姑奶奶喝住二黃嬸的哭鬧,說:“我猜你倆的那點心思,就針鼻眼那麽大。你倆莫開口,莫丟人現眼。要說要求,就一個,能不能把我小孫女戶口轉了?”接著說了獨蘭嫁到曹家嘴,還在鄉下吃口糧的事,朝來人問道:“這個叫不叫要求?您們看能不能辦?”

處長探詢的目光掃了一下趙扶民幾個,他們互相交換了眼色,一口答應這幾天就辦。

天色已晚,來人再三安慰了姑奶奶,又把先炳和幾個小隊幹部叫到一邊,問了隊裏生產生活,叮囑了抗旱保豐收,說今晚縣區召開緊急電話會議,部署抗災救災,你們要抓好落實。之後,幾個人騎上自行車離去。

姑奶奶望著他們的背影,對自己說:“人活呀就活個盼頭,兒子沒得了,盼頭也就沒得了,往後怎麽活呢?”

玉珍和獨梅進了姑奶奶房間,屋裏隻有竇為新竇為香和曾善明夫婦,其他人都被轟走了。近幾年,政府和學校、街道、生產隊反複搞宣傳,提倡科學,反對迷信,取締了馬腳菩薩和巫醫,禁止了請神、招魂、算命、問卦等迷信活動,許多人已經不再相信鬼魂附體這類事。台上的人聽說姑奶奶“紮下來”了,趕過來圍觀,隻是為了看熱鬧,見稀奇。特別是辛未年曾善亮跳潭後,見過姑奶奶“紮下來”的一些老人,本來就心存懷疑,當時善亮並沒死,怎麽就把活人“紮下來”了呢?他們遠遠觀望,並不進門看動靜。竇為香聽說後,第一個趕過來,知道光榮烈屬家出這事,不好看,傳出去不好聽,便把遠近圍觀的人都轟走了。

前些時,省縣來人報了善亮犧牲的準信,送了烈士匾的當天,姑奶奶與兒媳婦二黃嬸大吵了一架。二黃嬸跳起腳來數落她:“個老糊塗,不到省裏縣裏享清福,留在鄉下活受罪。該講的難處不講,該提的要求不提,多要些撫恤金不行啦?未必錢多了咬手啊?先炳和獨鬆獨梅哪個都是當國家幹部的料,就算先炳外姓人不提,也要提提孫子孫姑娘轉成正式幹部拿工資,總比窩在泥巴地裏強啊!還有一大堆該提的要求,修修房子,買輛自行車,送幾套衣裳,置辦幾床被褥,要台會說話的盒子也行啊!就是不開口,像個活死人,咬死了牙巴骨!單單提個嫁出去的轉戶口,我們老大一家丁點光都沾不上,未必我們不是烈屬呀?”

姑奶奶氣得渾身發顫,憋了老半天,終於忍不住了,抓起一把笤帚,要打這個“二黃大雞蛋”媳婦。“今兒,老子不跟你囉嗦,就問你幾句:你兄弟是為你死的嗎?是為曾家死的嗎?憑麽事要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好處?個有人養沒人教,教也教不會的二黃蛋!”

躲在房內聽壁耳的曾善明,跑出來攔住了他娘,奪下笤帚,護他婆娘進房,關上了房門,一聲也沒吭。

當天夜裏,姑奶奶病了,一連躺了三天。每天喝幾碗獨梅從食堂打來的稀粥,喝完就躺在**,睜眼望著天,見誰都不說話。善明兩口子三番五次來床頭問安,一再賠不是,她也置之不理。後來,善明找來那把笤帚,說您打她這個二黃蛋幾下,看能不能好受些。她才勉強說了幾句:“我哪是計較你們囉。我一生的盼頭,就是見見你兄弟,他沒了,我還有麽子盼頭?人沒得盼頭,就該走了啊!”

這天午飯後,善明聽他媽“哎呀——”一聲長歎,跟婆娘一起進屋一看,姑奶奶眼睛翻白,仰臥**,嘴裏喃喃有詞:“我回來了!”曉得娘被“紮下來”了,出門就近找來竇為新竇為香。為香轟走來看稀罕的人們,關上了房門。

竇為新給馬腳菩薩當過書辦,骨子裏就信鬼神。他蹲在床頭,湊近姑奶奶耳邊,問:“您是哪個?從哪裏回來了?”

一個聲音從姑奶奶嘴裏傳出:“我是善亮呀,從台灣回來啦!”活生生的善亮在說話。

為香從來對鬼神半信半疑,聽這話,一陣頭皮發麻,雖然過去了二十七八年,但仍像是善亮的口音。他不知所措,靜靜地站在床頭。

善明和為新自小與善亮長大,確認是善亮的語調,並不驚奇。他倆問:“兄弟,你回來有麽話說?”

“我不放心我娘,不放心家鄉的生產生活。”

“你放心回吧。”善明把省縣來人送匾送證慰問的事講了。

“這我知道。從今往後,莫讓我娘看到那匾那證,不要政府來慰問,莫跟她提到我。”

善明連連答應。

為香聽得仔細,姑奶奶平日說不出“生產”“生活”“家鄉”這些話,可能真的是善亮還魂?他湊上前,說了些家鄉收成好,社員生活好的話。

“為香哥,我倆的怨仇解了。”姑奶奶眼球往下掃了一下,嘴角繼續在嚅動。“台上有大饑荒,趕緊買船,湖裏撈扁擔嘎子。你是隊長,聽黨的話。”姑奶奶那嘴唇抿了一會,又傳出話來:“叫先智、玉珍,我有話說。”

找來丟狗子,去喊先智玉珍的空檔,善明俯身問:“兄弟,這新社會能不能長久?台灣人在木匣子裏說,新社會早晚得垮。”

“那是反動派,瞎說。”

玉珍和獨梅進屋,從來沒見過這陣勢,不知是害怕還是傷心,嗚嗚哭將起來,上床邊來拉姑奶奶的手,被竇為新擋了回去,倆人站在一邊抹眼淚。

先智推門進房,背手站在門邊。

“先智來了?我跳潭,你剛出生。過來我看看。”

先智感到這聲音完全不是姑奶奶平日說話聲,不知來自哪裏,滿屋飄**,不由得添了幾分緊張,往前挪了幾步,看到了姑奶奶蒼白的臉,輕微顫動的嘴唇,睜開的眼睛不見眼球。

“你跟玉珍,替我辦兩件事:清明和七月十五,不燒紙錢,把隊上收成的賬本,抄幾頁,燒了我看。另一個,我娘的錢,管好用好,拿出來買船,下湖撈扁擔嘎子。答應了,我就走了。”

先智記得徐先生講的“三不”,從不信鬼神,又雲裏霧裏聽不懂,沒做聲。玉珍拖著哭腔,搶先回答:“答應,我們答應。”

“我走了。”姑奶奶吐出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斷斷續續,善明與為香扒在她嘴邊,才聽清。“好心的高山族人,把我埋在日月潭西坡亂葬崗。台灣新中國成立後,記得把我送回來,遷到曾家祖墳。”

“走好!您走好!”在場的人各自說同樣的話。二黃嬸和玉珍獨梅三個女人,跪到地上磕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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