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天終於放晴了。
竇曾台恢複了往日的繁忙與喧囂。大禾場上,一座座麥窖掀開了多日蒙麵的蓋頭,麥穗新娘般地坦露出金黃色的臉龐,連枷聲鋪天匝地的響起來,穿插著竇為聖的浪**小曲和女人的尖叫。棉田裏,連日雨天正好漚爛了收割後的麥茬,棉苗兒乘勢鑽出土,頂掉銀灰色殼兒胎帽,好奇地在藍天綠地間東張西望。婦女們雁陣似的排成行,舉起的鋤頭“吱啦吱啦”地劃過地皮,鏟去苗兒四周的雜草與麥茬,肆意把歌聲笑聲灑向藍天,潑向沃土。男將幾乎都上了滬溝,搶修被雨水衝爛了的河堤,硪歌號子驚動動地,驚得大潭邊樹林裏小鳥撲哧哧飛。隻有大食堂顯得冷落與安靜,雖然恢複了一日三餐,新麥包子炕餅噴噴香,但進食堂端著碗兒吃的人卻不多,飯菜送到了禾場地頭和工地,隻有回來喂奶的娘們插空進食堂吃幾口。
台上再沒了像樣的新聞,工分預算分紅張榜公布了,下半年產量預估低調上報了,瞞產藏下的稻穀送給艾家灣了,台上人心裏沒了皺褶,沒了溝坎,舒坦得像抖開了的綢緞,滑溜。要是稍微有個引人關注的新聞,那就是獨蘭要回婆家了。
夏日雨後的太陽露臉便是火辣辣的,路麵窪處還殘留些雨水,高處卻揚起了灰塵。連日的雨天裏,獨蘭一直被姑奶奶強留著,不讓回婆家。隊裏放棄了農轉非戶口獎勵後,為香和先智一同上門來解釋,說治了個人小傷疤,就得剜去隊裏大集體的心頭肉,劃不來,保證今後再爭取指標,還答應先讓人把獨蘭口糧挑回去,以後再交錢,欠些時候不打緊。獨蘭打小就是個通情理的好姑娘,曉得隊裏的難處,知道台上人沒虧待自己,道了感激,打點隨身攜帶的包袱,準備抱孩子回家。姑奶奶見留不住,便截下了她的會說話的木盒子,想抽空聽聽那個台灣的消息,讓她先去看望竇家的白姑媽和大姑姐之後再回。
獨蘭嫁給曹家嘴白家,白大姑便成了她的婆家姑媽,白桃英也成了她孩子的姑媽。這天午後,在托兒所照看娃兒的白大姑,乘娃兒們吃奶的空閑時間,回家探視正在坐月子的二媳婦桃英。兩人坐在門後的陰涼處,沐浴夏日串堂風的涼爽,逗著已會咧嘴笑的娃兒。
獨蘭進了屋,隨自己孩子輩分叫了姑奶奶和姑媽,把自己的娃兒遞給白大姑,抱起桃英的娃兒喂奶。鄉下人給別人家的孩子喂奶,是種最親密的表示。桃英心裏好感動,也抱起獨蘭已滿月的娃兒喂奶,怎奈正值催奶期奶水不足,獨蘭娃兒哭將起來,兩人隻得各自抱了自己的娃,摟在懷裏哄著逗著。白大姑端碗紅糖水荷包蛋,獨蘭吃了,三人圍坐一起,說些老少女人相宜的親密話。
“蘭子,徐先生好長時間沒來了,他還好吧?”白大姑問。
一個月前,徐先生傷了腿,走不動路了。徐先生的家,在曹家嘴鎮與徐家灣相連的村頭街尾。這幾年,城裏鄉下一道搞起了破除迷信移風易俗的活動,請神算命的事,沒人搞了。徐先生在自己家門口擺了個雜貨攤,賣些針線發卡洋火糖之類的日用品,順便給人代寫家信和對聯匾額什麽的,隔幾天到竇曾台走一擺,賣些針頭線腦,看看白大姑。有一天,一個鄉下混混偷偷拆卸了生產隊新分到的雙輪雙鏵犁的螺杆螺帽,拿到街上當廢鐵賣,被幾個民兵追到小攤前。後邊民兵高喊攔住他。徐先生看不見,舉起竹竿站起身,小混混誤以為是要攔他,上去一腳,把徐先生踹倒在地。後來小混混被逮住了,徐先生受了表揚獎勵,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作孽呀!他個瞎子,哪能抓某鬼小偷哦!”白大姑聽獨蘭說徐先生傷了腿,心如刀絞,眼淚掉下來。“看醫院了嗎?現兒麽樣?”
“在曹家嘴街上衛生院住了十來天,上了夾板,現能下地了,有點兒跛,出不了遠門。”獨蘭說。
“你來,他沒叫你捎個信給我嗎?這死鬼!”白大姑偷偷擦去淚水,問。
“他怕您記叨,沒帶信,隻是抽了個彩頭,叫把您看看。”獨蘭從隨身攜帶的包袱中抽出一個扇折紙片,遞給白大姑。徐先生交代過,要是白大姑心情好,便送她看,要是遇上煩心事,莫給看,免得添亂,惹她傷心。獨蘭回家這幾天,碰上隊裏記工分,竇家兄弟吵架,便沒拿出來,現在見白大姑主動問起,隻好送上來。
“這娃兒,這麽大的事,你怎麽忘了呢?”白大姑一邊嗔怪內侄媳婦,一邊看那紙片。
扇折紙片攤開撫平,上麵畫了棵苦楝樹,無葉無花,幾根枯枝在寒風中搖曳。一個枝頭掛了顆楝籽,淡黃色,綴有豹點。遠處另一個枝頭吊了一粒單眼扣。樹幹與樹枝空隙處,寫有幾行詩句:
苦楝籽苦,
單眼子憨。
楝籽苦了盼來年,
眼子憨了有來生?
白大姑自小沒讀過書,靠天資聰穎跟哥哥瞟學了些字,這詩中好幾個字不認得,叫獨蘭念了幾遍,特別問明了那瓢把似的彎鉤是麽意思,不覺眼淚又流出來。
獨蘭十來歲時,在她姐逃婚的那幾天,當麵聽白大姑講過與徐先生結魂親和單眼扣地往事,那時不明就裏,大了才知白大姑內心痛苦,知道上年歲的人害了相思病,就像得了麻喜(方言:出天花),越老越厲害,弄不好,會丟了性命,便勸慰道:“姑奶奶,您莫傷心。我今兒回去,您有麽話告訴徐先生,我帶去。”
白大姑進屋端出針線盆子,從裏麵找出一疊黃色牛皮紙鞋樣,挨個看了看,抽出一張來,遞給獨蘭,說:“把這個送去,沒得別麽話說。”徐先生腿腳好時,三五天來一次,白大姑不再忌諱讓人看到,兩人見麵說說話就分手。這些日子,徐先生沒來,白大姑把要說的話的意思,畫在紙剪的鞋樣上,攢在一起,厚厚一摞,十大幾張。
獨蘭看了鞋樣上的圖畫,也是一棵苦楝樹,枝頭開滿了花兒,蜜蜂扇動翅膀,在花間采蜜。樹根底下,用娃兒們的粉筆塗了一層白色,看上去像是一堆白雪。翻過鞋樣的另一麵,也有一幅畫。同樣一棵苦楝樹,枝頭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扣子,扣子中間兩個眼,樹根處,用粉筆塗成了紅色。
“您這是傳的麽子話?像天書。”獨蘭看不懂。
“你娃兒遇上了好年代,何必要懂它呢?交給他,他自然曉得。”白大姑連聲哀歎。她此時的心情,就像這兩幅畫。命不好啊,早生了五十年!就像這樹上的花,本來是寒冬臘月,卻以為春天到了,不顧天,不管地,隻顧自己揚花,隻管自己采蜜,幾場冰雪過後,花兒敗了,蜂兒沒了,隻有兩廂魂兒牽。現今的娃兒們,自己由著性子找相好。好人有來生,你我早死早脫生,來世再相逢,扣子中間兩個眼,拴住我倆兩顆心。隻要這世道不變色,總像現在的新社會,自由找相好,我倆來得及,趕得上。
白大姑不想把這些話告訴獨蘭,支吾過去,問了自己哥嫂安好,問了幾個內侄娃兒乖巧,日頭已經偏西。獨蘭起身要上路,白大姑要留下她吃夜飯,等天涼了再走。社員家已沒了鍋碗,吃飯還得回食堂,獨蘭嫌麻煩,執意要回。白大姑不便強留,送獨蘭出村頭,自己回托兒所看孩子去了。
當天晚上收工後,白大姑從食堂泔水缸舀了一小桶溲水,悄悄來到屋後側小樹林,找到那棵老楝樹,繞圈澆到樹根處,像他大兒子風亭小時那樣,尿急了,跑多遠也要憋回來,澆到這樹下。見四下無人,她沿著這棵老楝轉了又轉,抱了又抱,親了又親。
幾天之後,就在這棵樹下,她的孫子兵舫又一次挨了他媽一頓狠揍。
公社推廣蘇聯的十年一貫製教育,發了新的小學課本,劉四先生教不了,私塾散夥了,兵舫這幫娃便暫時失學,滯留在台上。農忙已經過去,不拾麥穗,不趕麻雀,沒了娃兒們幹的活。這些公社小社員隻得整天圍著牛屁股轉,早起放牛,牛上地之後,挎個箢箕跟在牛後,撿了牛糞送到隊裏大糞池。
這天蒙蒙亮,男娃騎水牛,女娃牽黃牛,到河邊草灘放牛。台上的娃兒聚堆,不勉打鬧一番。玩夠了,牛也吃飽了,牽牛回來交給下地耕作的大人。早飯後,女娃聚在一起“抓五子”“跳方塊”。男娃各自帶上箢箕釘耙,到耕牛出沒的田頭地角和道旁溝邊,分散去撿牛糞,在大禾場羅老坎那裏按數記了工分,便各找各的同夥去玩“滾鐵環”“打玻璃珠”“抽坨螺”“拍豬泡球”一類男孩的遊戲。兵舫吃完午飯,轟走來玩耍的娃們,獨自一人蹲在老楝樹下看小人書。他在劉四先生私塾裏識得不少字,借助圖畫,連猜帶想,很快看得入迷了。
“偷書佬,不要臉!快還我書。”不知什麽時候,丟狗子和他的幾個同伴,在兵舫跟前圍成一圈。幾個男娃用指頭刮臉,嘴裏直喊:“臊,臊!”
丟狗子學名曾後道,是曾家後字輩中少有活到了九歲的男娃。辛未年白牯牛沉潭後,徐先生預言,竇家旺男不旺女,曾家旺女不旺男,近三十年過去,真應了徐先生這個話,竇家的男娃一個接一個活下來,女娃卻活不過三五歲。曾家娃兒沒少生,落地便是女娃,一個比一個漂亮,活蹦亂跳長大。要是哪家生了男娃,不是月子裏沒了,就是過不了三歲這一關,隻有曾家長房的長孫曾後道活下來了。後道還在娘肚子裏的時候,他的老奶奶就給他取了個狗屎不如的名字丟狗子,果然賤名好養,他沒災沒病地長到今天,膀兒壯,腿兒粗,比兵舫才大一歲,卻高出半個頭。如今,他頸巴上還戴著燁燁閃亮的銀項圈,腳脖戴著掛有鈴鐺的銀腳圈。隻是額前一撮性命搭子,腦後一個桃心辮子,延續著家人拿他當丫頭賤養的曆史。曾家各房各戶把他當成活寶貝,全台上人也拿他是個稀罕,凡事寵著慣著他。他倒是溫順聽話,勤快能幹,口嘴也甜,不像兵舫這麽調皮,隻是被寵慣了,喜歡充老大,在娃兒中當頭,容不得別的娃叫板,偏偏兵舫不服他,他便經常糾集台上雜姓的一些娃兒,合夥捉弄兵舫。今天,他發現自己的小人書少了不少,猜想兵舫偷了去,便找上門來。
台上的娃兒,數丟狗子小人書多,他爹娘有錢又舍得給他買書,他獨蘭姑姑每次來,都給他帶來一包新書。他喜歡這些書,隻是為了炫耀他的書多,自己卻不喜歡看,常常把書借給別的娃兒看,獨獨不借給兵舫。兵舫愛看書,捧起書便不管天娘老子,三天不吃也不餓,夜裏做夢常常隨書裏的故事一起又哭又笑。但是,他卻沒有書,爹娘沒錢,有錢也不買,隻好靠後秀從丟狗子那裏偷書來看。他現在看的,正是後秀前些時偷來的。
“你胡說!我沒偷。”兵舫站起身,把書捂在胸前。
“狗子哥,莫胡賴人家,書是我借給他的。還你還你!小氣鬼。”不知從哪裏趕過來的後秀,一步竄到丟狗子麵前,用身子擋住兵舫,怕他們打起來兵舫吃虧。後秀看不慣他堂兄欺負兵舫,經常有意無意地護住他。
“哦,自己屋裏出了暗鬼。回去跟你算賬!走開!”丟狗子撥拉開後秀,繼續逼問兵舫。“我少了十多本,麽子鬧海鬧天、打雷打虎的,現在還我。”
後秀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說:“你才叫丟人呢,字都認不全。我替你說,哪吒鬧海,大鬧天宮,楊文廣打擂,武鬆打虎,槍挑小梁王,三英戰呂布,還有幾本新故事書,微山湖上,狼牙山五壯士,上甘嶺,白毛女。哦,還有一本外國書,叫,叫牧羊少年。一起十一本。兵舫,還他!以後不纏他玩。”
“我隻看了一遍,再看一遍了還你。”兵舫懇求的眼光望著丟狗子。
“那也行,你——”丟狗子四下望了一下,見到苦楝樹頂端一個喜鵲窩。“你爬上去,把那個窩裏的喜鵲蛋掏下來把我,一個蛋寬限一天。”
兵舫一盤算,這不難,也劃算,便緊了緊褲腰帶,蹭了蹭光腳板,往手心吐兩下吐沫,兩手抱樹幹,兩腳心相對,像隻蜈蚣一節一節向上拔動身子,轉眼間爬到喜鵲窩下的一個樹杈上。他看到窩下麵不遠處,一根枝下吊著一個黃蜂窩,像個倒扣的幹枯了的大蓮蓬,黃蜂嗡嗡嗡叫著鑽進鑽出。他不驚動它們,繞過去,從另幾根樹枝上接近了喜鵲窩,伸手一摸,四隻鵲蛋,熱乎乎的。他記得奶奶說過,喜鵲對人好,切莫掏它的蛋,掏了蛋,再沒有小喜鵲了。他縮回手,朝下麵喊道:“一個空窩,沒得蛋。”
丟狗子很失望,仰頭朝上喊叫:“下來!還書!”他的幾個跟隨也合夥喊叫:“還書!還書!”
兵舫坐在高高的樹杈上,從懷裏取出剛才看過的小人書繼續看,兩腳懸空悠閑地晃動,說:“就不還,就不還!”
丟狗子感覺上了當,自己不會爬樹,叫隨來的幾個爬上去抓他,那幾個試了試,爬了一截都摔下來了。丟狗子一聲令下,打他。樹下的娃撿起磚頭瓦塊,朝上扔。兵舫隨手摘下青青的楝籽朝下砸,上下開打。
丟狗子力氣大,一塊磚碴砸到兵舫小腿上,劃了一道小口,血流出來。兵舫大怒,朝下吼了一聲:“狗日的,丟狗子,真打呀!”他迅疾爬過幾根枝杈,一把摘下那個黃蜂窩,朝丟狗子頭上扔過去。隨即大叫一聲:“秀兒,快跑!”自己縱身跳下樹來。
樹下的娃兒見上麵掉下個幹枯大蓮蓬,正好奇地張望,一群群黃蜂呼嘯著撲過來,呼爹叫娘,四散逃跑。丟狗子沒跑出幾步,叫幾隻黃蜂追上了,圓嘟嘟臉上被狠狠地蜇了幾下,捧著臉滿地打滾,殺豬似的啕。
後秀嚇蒙了,跑不動,揮舞小手驅趕圍著她轉的黃蜂。兵舫從樹上跳下,落地打個踉蹌,奔向後秀,把她護在懷裏,任馬蜂在自己身上叮咬,撲打著接近後秀的馬蜂。
丟狗子捂著臉,哭叫著直奔他奶奶家。正在照看小娃娃的二黃嬸和姑奶奶、白大姑幾個婆婆,圍上來問出了麽子事。丟狗子說,狗日的黃蜂刺了,不停地喊疼,不停地哭,越哭淚越多,淚水浸到黃蜂紮的痛處,淚越多越疼。二黃嬸撥開他的手,看他半邊臉腫得像個鼓起來的葫蘆,紅通通,熱乎乎,問他怎麽搞的,是哪個害他。台上的娃兒們有個約定,在一起打鬧鬥狠,不管誰吃虧討好,都不準告訴大人。所以,丟狗子不說是哪個搞的,隻是一個勁地哭。二黃嬸心疼寶貝孫兒,找刀和砧板,要剁刀罵人。入社後自家已無刀砧,加上隊裏多次開會不許剁刀罵人,便找了兩塊木片,跳到門外,敲擊著木片,罵哪個下油鍋的、砍腦殼的、全身長蛆的,捅黃蜂窩刺我的孫娃。罵聲傳到村後的大禾場,正用連笳打麥的丟狗子他娘聽到了,丟下連笳往家跑。在場的玉珍猜想,弄不好是她家兵舫惹的禍,這兩個娃碰一起,十次中八次在打架,便隨後趕來。
此時,姑奶奶白大姑到食堂刮了鍋底灰,與麻油調和,敷到丟狗子臉上,疼痛減輕了,他隻是低聲泣息,見到他娘來了,又號啕起來。他娘摟著他,心肝寶貝地叫著。這時,丟狗子看到了兵舫他娘,突然停止了哭聲,從他娘懷裏掙脫出來,小拳頭照二黃嬸身上直捶,沒頭沒腦地說,下回他娘打他,您莫去趕交,等他娘打死他。在場的人,這下明白了。過去兵舫挨爹娘的打,總是往二黃嬸這裏躲。馬蜂蜇人,肯定與兵舫沾邊。玉珍不再細問,從門外的竹掃把上抽下一根枝條,徑直來家找兵舫算賬。白大姑見狀不放心,跟上來說問明白了再打,小腳走不動,蹣蹣跚跚落在後麵好遠。
兵舫和後秀正在苦楝樹下看小人書。玉珍上前,一把擰起兵舫一隻耳朵,問他是不是捅了馬蜂窩,刺傷了人家丟狗子。兵舫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咬牙不作聲,他才不把娃兒們的事告訴大人呢!
玉珍火氣更旺,就手把兵舫摔到地上,閉眼幾枝條抽過去。兵舫後背屁股和大腿上立馬現出一條條紅腫的傷痕,像道道現繪的彩虹。後秀上前抱住玉珍的手,直喊大姑莫打呀,把丟狗子賴他偷書,逼他上樹,砸傷他腿的經過如實講了。玉珍怒氣不消,說人家就算欺負你,你也不能捅黃蜂窩傷人。你要是求個饒,認個錯,今天就饒了你。說著,又舉起了枝條。後秀拖住玉珍的手,叫兵舫快認錯求饒,趕緊跑。
兵舫不哭,不認錯,不求饒,也不跑,瞪著眼,站著不動。玉珍最惱火他每次挨打時的這個倔頭樣,要是大兒子金舫,早就哭喊著說再不敢了,少挨了許多打。戲台上說,老子打兒子,兒子大孝是逃,小孝是忍,這個憨巴東西隻忍不逃。玉珍多麽希望他撒腿跑開,不然,再抽幾枝條,還不把皮肉打爛了。
白大姑趕到了,上氣不接下氣,奪下玉珍手裏的枝條,牽起孫兒的手,回到自己房間,從棉油燈盞裏挑出油渣,塗在兵舫傷口上。這時,兵舫才傷心哭了一陣子。
當天入夜,打麥場和瀘溝工地,分別掛起了高高的馬燈,竇曾台上的青壯社員,開始了又一個大幹苦幹的不眠之夜。
月亮掛在苦楝樹梢頭,水銀般的光輝,順枝葉縫隙流淌到大地,繪出斑駁陸離的圖畫。仲夏的夜晚,沒有一絲風,悶熱。入睡的竇曾台,沒有一絲聲響,寧靜。隻有大潭子邊連綿起伏的蛙鳴,呼應著苦楝樹下悠揚婉轉的蛐歌,時不時插進歸巢喜鵲黃鸝的歡叫,連場演奏水鄉人家小夜曲。
苦楝樹下,一身傷痕的兵舫,俯臥在竹編涼**,一隻手撐起頭,仰臉問他奶奶白大姑:“您說,我到底是不是我娘生的?她怎麽狠得下心來打我?後秀她奶奶告醒我,娃兒不是潭子灣箢箕撿來的,是娘肚子裏生的。她還說,我娘生我的時候,差點兒死了,記恨我,才打我。是不是?”
白大姑坐在涼床邊,搖把大蒲扇,給孫娃趕蚊子,送涼風。“莫聽那個二黃婆子瞎說。你娘生你,出了血崩,是蠻險的。你剛生下來,不哭不叫,你爹打了你,才叫出聲來。命裏就是個挨打的娃。莫怪你爹娘,隻怪你太劣,不聽話。”
“奶奶,我劣是劣,也沒做麽壞事呀!”
“掏喜鵲窩,捅黃蜂窩,摘楝籽子,還不是壞事呀?”白大姑說。”娃兒,這人與樹兒雀兒蜂兒,命裏都是相連的。你看這苦楝樹,長出枝葉,叫喜鵲做窩。喜鵲呢,專吃禍害樹葉的卷心蟲。鵲兒窩下邊都有個黃蜂窩,鵲兒窩替黃蜂擋風擋雨,黃蜂又替鵲兒看家呢,沒它,樹彪子蛇就爬上來偷吃喜鵲蛋。你看這苦楝樹,不聲不響的,該給人做了幾多好事哦!楝籽就是它的娃,你摘楝籽打人,還不是搶走它的娃呀!”
“奶奶,我曉得了,再也不掏雀窩,不捅黃蜂窩,不摘楝籽了。今兒丟狗子要我掏喜鵲蛋,窩裏明明有蛋,我都沒告訴他。”
“你娃兒思悔也思不轉來了喲!黃蜂窩叫你捅掉了,喜鵲肯定搬家走,再沒得鵲兒來捉害蟲,苦楝樹葉就要黃的黃,掉的掉,害了這棵樹囉!娃兒,這樹可是我們竇家的大恩人啦!”
兵舫沒想到自己竟做了這麽壞的事,暗自罵自己該打,為了不讓奶奶再傷心,便想說點別的,坐起來問道:“奶奶,這樹還對我們家有恩啦?”
白大姑往兵舫跟前靠了靠,扇子直接扇到他脊背,說:“可不是?它救過我,救過你,還有我們家幾個人的命。沒得它,就沒得我們竇家祖孫三代。聽我細細跟你說——
“這樹啊,是你爺爺的爺爺親手栽的。那年發大水,你忠賢老爺爺一擔籮筐挑兩娃,領著家裏人逃難到這裏,落了腳,栽了這樹和一片林子,算起來快七十年了。後來,別的樹死的死,砍的砍,隻有這棵老楝活到現在。
“解放的頭一年,國民黨到處抓壯丁,抓到你爹頭上。多虧你獨梅大姑送了信,你爹剛溜出後門,前門就叫狗日的兵丁堵上了,滿屋找人,沒找到,跑到屋後林子裏搜。你爹舍不得你媽和你哥,躲到這樹後邊沒跑遠。兵丁看到樹後有人影,幾槍打過去,這樹替你爹擋了子彈,你爹趁黑跑掉了。我朝大潭子裏丟塊磚頭,喊你爹跳到潭子裏淹死了,狗日的們才罷休。你看看,這樹上還有幾個坑坑,就是那槍子打的。沒得這樹,哪來你爹呀?
“甲午年淹大水,就像眼前的事。那水說來就來,你老坎爺爺爬上這棵樹,救了一命。大水退後,我們逃難回來,那個慘哪,樹上掛的地上躺的,都是死貓死狗,臭氣熏天,走瘟了。你和你哥都得了痢疾,拉稀拉得不像人樣,瘦得骨頭戳著皮。政府發下來幾顆治痢疾的黃連丸子,你爹娘哭著打商量,說先救一個吧,把藥給你哥吃了。莫怪你爹娘狠心,窮人家遇到災難,總是救大不救小。你快斷氣的時候,你爹不忍心把你丟到大潭子裏,叫我找塊麻布包了,埋到菜園裏留個念記。我把你放到這棵楝樹?下,摸一摸,全身上下涼了,摘了些楝葉墊著你,蓋著你的頭臉,自己坐在旁邊看著你,哭我的孫娃,才三歲就走了,不忍心去菜園埋你。哭啊哭,哭得我暈死過去了。這時,樹上飛下來一群黃蜂,叮在你頭上身上。我迷迷糊糊中聽到你哇哇叫了幾聲,醒過來一摸,我娃兒身上有一絲熱氣,謝天謝地,我娃兒活過來了。急忙抱回家灌米湯,你的小命保住了。後來告訴你曹家嘴的徐大爺,他說你命不該絕,是這棵苦楝樹救了你。楝樹葉子有一種毒,專門殺痢疾蟲,上了書的,加上黃蜂一蜇,都是以毒攻毒,你就撿回來一條命。今兒黃蜂叮了你,你不疼不腫,就是身上有蜂毒頂著呢。”
兵舫歲數小,還體會不到自己身世的艱難,隻是像聽小人書的故事那樣好奇,接著問:“奶奶,那這樹怎麽救您的呀?”
“哎,過去好多年了,我記不得,不跟你說了。”白大姑歎口氣,不想跟小孫娃講自己的事。她哪裏是記不得,釘子鑽心地往事,她幾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她嫁到竇家的第四天,她爹娘有話在先,嫁出去就莫回來,不讓她按習俗三天回門。她看到已經瞎了眼的徐先生,拄根竹竿,肩披布袋,敲著釘鑼,從自己門前過。隔七八步遠,她看到他咧嘴笑,好像遇到天大的喜事,沒跟她打招呼,走遠了。她追上去,沒見人影,轉到屋後這棵苦楝樹前,四下張望,希望見到他,說幾句話。正在屋裏做木工活的竇為新發現了,掂著斧頭追出來,厲聲喝道:“你要是再去見那個瞎子,我今兒就一斧頭劈了你。”
白大姑靠住苦楝樹,同樣厲聲回道:“你給我站住!我跟他見麵說話,礙不著跟你生娃過日子。現兒說好,我靠這樹不動,你一斧頭砍過來,我連眼都不眨。砍中了,算我活該!砍不中,往後你就莫管我跟誰見麵說話。有膽量,你來!”白大姑一臉正經,瞪著眼,一動不動。
竇為新血湧上頭,青筋暴跳,氣得手腳發顫,憋住勁,在十來步外,一斧頭甩過來。憑他多年幹木活使斧頭的功夫,這一斧頭出去,白大姑非死即傷。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斧頭尖就要觸到白大姑胸前的那一刹那,一根杯口粗的枯楝枝掉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橫在她麵前。斧頭碰到楝枝後彈跳了一下,掉在樹下。竇為新頭也不回地走了。白大姑摟著樹,哭個不停。
兵舫見奶奶不再講故事,躺在涼**睡過去了。
瀘溝工程接近尾聲。一條地下涵洞,把中府河和白牯牛潭及潭尾的躍進溝連通了。這條涵洞,竇曾台人叫瀘溝,長五六十丈,寬二三步,半人高,青石鋪麵,青磚築頂掛邊,白灰米漿勾縫。涵洞上,挖斷的河堤填土夯實之後,在河邊和潭邊各留下一個出口。河邊的出口,用磚石砌了露天過水道,現在用泥土築埧攔住了河水,隻等安裝了閘門,便可開閘調節用水。
為了修這條瀘溝,竇曾台人從去年入冬開工,足足幹了大半年,中間時不時縣區公社抽走青壯勞力,還要忙地裏的活,隊裏有多少人就來幹多少活,螞蟻啃骨頭,總算啃完了,隻剩下安裝閘門這最後一道工序。
人們從工地上撤下來,已經過了吃早飯的時候。昨天從天黑幹到今兒日頭露麵,個個骨頭散了架,連收拾箢箕扁擔、拔走旗杆、摘下馬燈的力氣都沒了。隊長竇為香吆喝大家把屁眼夾屎的那最後一點勁使出來,收理幹淨,回食堂吃飯,睡半天,下午幹別的活。留下幾個隊幹部商量安閘門。
初升的太陽照在新夯實的河堤上,堤的北端,中府河水金光熠熠,堤的南端,白牯牛潭水金光閃閃,連接這兩端的堤麵,黃土地金光爍爍,像是在兩邊水麵上架起了一座金橋。
“有了這個瀘溝,個老子再不怕老天爺作怪了!區裏縣裏電排閘管河裏的水,我們就管好潭裏溝裏的水,旱了放水澆,澇了再排水,隻要大河裏有水,我們潭裏溝裏就不發愁。”為香光膀子披件汗衫,像得勝後打掃戰場的將軍,環視眼前的河水潭水,瞭望遠處的躍進溝和溝兩旁綠茵茵的稻田,見沒人接他話茬,用腳碰了碰躺在地上快睡著了的獨鬆和先智,問:“公社開會怎麽說的呀,麽子獨木橋,石板橋,金橋?”
累得癱在地上的曾獨鬆,半睜著眼,有氣無力地念了那幾句著名的順口溜。
“還真他娘的像這麽個事。”為香把獨鬆從地上拉起來,又搖了搖躺在地上睡過去了的先智,問:“縣裏區裏新開的河都取了名字。去年,我們在冒堖垸新挖的溝叫了躍進溝,現今給這個瀘溝也取個名吧,叫,叫——叫金橋溝,好不好?”
“您是隊長,您說了算。”獨鬆揉著惺忪的眼睛說。先智仍然躺著不動。
“為了修這兩條溝,台上的爺們娘們脫了幾層皮,肩挑手提,磨剩下的鐵鍬把頭,裝了幾籮筐。使憨勁,出憨力,做憨活。我看還是叫憨巴溝好。”為香改口說。
“這名好,好叫。”獨鬆順從。
這時,為聖兒子提一袋熱乎乎的灰麵包子跑來。三天前,他按隊長的吩咐,量準了槽口的尺寸,到峰口、曹家嘴去買閘門,走遍了鐵器廠、木工廠,磨破嘴皮,也沒買到。人家說,沒有電,鐵門提不上來。用木閘門,又找不到那麽厚的硬雜木。
為香一邊吞著包子,一邊想心思。麥收時那場連日雨之後,再沒掉過雨星子,恐怕真的要像為聖講的那樣,大旱就要來了。潭裏溝裏的水明顯少了許多,中府河水位也開始往下降,再不往大潭子和躍進溝裏車水,冒堖垸幾百畝水田放了幹,已經返青正分蘖的秧苗枯了根,那就沒得救了。要車水,就得趕緊安閘門,一天都不能耽擱了。外邊買不到閘門,就得用土辦法,自己裝。竇為新講過,隻要有六七寸厚的硬雜木板,按尺寸拚接好,用桐油調石灰抹縫,放到桐油裏泡兩天兩夜,比鐵還硬,又輕又不爛。四周用角鐵鑲邊,上麵裝上旋鐵柱,套上旋鐵盤,轉動鐵盤,就能把閘門提上放下,省力省時。這老哥做農活不行,幹木工瓦匠活,還拿得出手,瀘溝內外砌磚石,就是他一手一腳幹的。可是,到哪裏去找這麽厚的木板呢?他挨家挨戶去去看過各家的門板床板踏腳板,沒見到一塊像樣的,隻有姑奶奶陪嫁的床框厚實一些,可用手一掐,直掉碴子,太舊了。台上的樹倒不少,可都是五四年淹水後栽的,用不上。老樹,老樹,老樹倒有一棵。
“夥計們,逼上華山了,隻有一條路了。”為香想到這裏,眼前一亮,連忙把自己想法說了出來。
“啊?您這不是要我娘的命啦?”躺在地上的先智突然跳了起來。
竇曾台人都知道,竇家三件寶:竹耙子、白牯牛、苦楝樹。白牯牛是他竇先智的寶貝,牛市上跟他跑出來的,一天不見就心慌,但入互助組合作社和公社時,他還是把牛交出去了。竹耙子是他媳婦玉珍的心肝尖兒,入哪個社都不放手。苦楝樹更別說了,那是白大姑的**,台上所有的樹入社時都歸了公,就這棵樹還留在白大姑手裏,她當年入社時有話,她是社裏的人,樹卻隻是她的樹,誰都莫想動一指頭。要是誰砍了她的樹,她準跟誰拚命。
為香再次把眼下抗旱的形勢分析了一遍,說隻有這棵苦楝樹能救台上的幾百畝水田,再難也要硬著頭皮去碰白大姑的釘子。他安排分頭去做工作,他直接找為新,先說通這個竇家老大。獨鬆去見白大姑,他是沾親的晚輩,好說話,先探探口風。先智跟他娘不好開口,開口就會被罵走,可以去搬姑奶奶和書記曾先炳這兩個人來求情。辦完這些事,晚飯時在食堂碰麵,要是說通了,連夜鋸樹,兩三天安上閘門。這幾個人左邊思來右邊想,想不出別的辦法,認定為香講得在理,答應各自去辦。
晚飯時,為香幾個捧著飯碗,蹲在食堂外一個牆角溝通情況。竇為新好說話,說這狗日的樹砍就砍了,隻是這樹沒入公,給些錢就行。獨鬆隻說了一聲砍樹,白大姑再沒讓他開口,說要砍樹,先砍死她。獨鬆後來叫了上十次白奶奶,也再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姑奶奶一口咬死別的事可以出麵說,砍她的樹,勸不得,不肯出麵。先炳親自去見了白大姑,白大姑看得起他,倒是陪他說了好些話,臨分手時,白大姑說,你娃兒說別的,天大的事,我都聽,砍樹,想都莫想。
為香幾個捧著空飯碗,口舌無味,再也吃不下飯。竇為新背著手,蹙過來,先罵了幾句死老婆子,隊裏出這麽大的價錢,還舍不得這破樹,出主意說,夜裏等她睡了,鋸了樹,明兒她看到樹沒了,再鬧也沒得用了。眾人說,隻好狠狠心,這麽辦了,以後跟她老人家賠不是。說完,正要散去,為聖兒子來說,白大姑搬了涼床,放在楝樹下,跟兵舫兩個睡在涼**,樹枝上搭了根麻繩,下麵套了個圈,旁邊立著大竹耙子,說誰敢來砍樹,她就耙誰,打不過就吊死在樹下。兵舫手裏捏把撿糞的釘耙,說哪個來砍他奶奶的樹,就釘死哪個。羅老坎也去了,正陪白大姑說話。
先智罵了一句,“小狗日的,跟著瞎起哄,說您們莫硬來,我曉得我娘,我有辦法說通她。”眾人問有麽子法子。先智隻說明兒給回音。
自從提起砍楝樹做閘門,先智心裏就像打翻了醬菜缸子,五味雜陳。入社後,他看到那些社隊幹部,那些黨員,不顧自己,一門心思為公社為集體,自己雖然不是黨員,也算不上幹部,卻也知道集體是大河,自家是小河,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幹。就好比這中府河是大集體,是大河,大潭子和躍進溝是各家各戶,是小河,中府河有了水,開閘不就放進來了?集體好了,自家才有好日子過。現在砍樹就是從小河舀水倒進大河,該砍。隻是這樹確實拴著她娘的心,救過曾家幾代人的命不說,就說娘與徐先生相好,就離不開這樹。小時候聽徐先生說過,苦楝樹就是苦戀,再苦也有戀頭,有樹就戀得有模有樣;要是沒了這樹,苦戀就沒了依托,沒了形狀。這樹擋了他爹一斧頭,娘才得以與徐先生見麵說話。娘不是舍不得樹,是舍不了那份情。可是,安閘門,沒得別的辦法了,隻有這棵樹能救急。兩頭舍一頭,還是要顧大頭,先灌滿大河的水。看來說動娘,別個都不行,隻有徐先生。於是,他打定主意,連夜到曹家嘴走一趟,求徐先生說個話。
先智當晚到曹家嘴見了徐先生,說了砍樹做閘門的緣由。徐先生隻說了句“公在情在”,抽了支彩頭,上麵寫著:“樹不在高低,有根即有神;情不在濃淡,為公才是魂。”隨手畫了張畫:一棵大樹鋸倒,旁邊三尺高的樹墱,墱麵上一圈圈年輪花紋,中間一個圓眼,墱下樹根伸下四方。吩咐先智回去交給他娘,說她看得懂,曉得該怎麽做的。
先智回到家,已是小半夜,苦楝樹下仍然聚了一些人。羅老坎和周寡婦陪白大姑說話。獨梅與玉珍講著當年楝籽皮配藥,麻倒“苕果子”,幫獨梅退親地往事。為香為聖和獨鬆幾個男人在一旁悶頭抽煙。隻有兵舫已在涼**睡著了,手裏的釘耙早已掉在地上。先智給他娘看了徐先生抽的彩頭和畫,沒再說別的。
白大姑接了彩頭和畫,也不與別人打招呼,自個回到屋裏,點亮洋油燈,仔細看了彩頭和畫,出來說道:“樹,你們來鋸。要依我三條:留三尺高的樹墱,挖新土培好樹根,根上再長出來的新樹不準砍。”
為香幾個喜的差點跳起來,滿口答應,連忙叫人去找為新,搬鋸子來。
“慢著!”白大姑說。“鋸樹前,我跟我兵舫娃兒,要給樹燒炷香。”
有人飛快去找了幾支香來。白大姑借抽煙人的洋火,親自點燃三炷香,並排插在樹下地上,叫醒兵舫,三作揖三磕頭,口裏默默說了些話。在白大姑作第一個揖的時候,羅老坎、獨梅、玉珍和先智,都跟上來,隨白大姑一道祭拜了這棵苦楝樹。
祭拜完畢,白大姑摘下樹上的繩套,拿了大竹耙和釘耙,牽了兵舫,回屋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白大姑來到樹墱前,借著清晨微弱的光亮,看到留下的樹墱截麵上,跟徐先生昨天的畫一個樣,由外向裏,一道道圓圈先疏後密,中間一個圓心,活脫脫一個放大了的單眼扣。
她倚著樹墱哭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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