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工分預分紅之後,接連又下了一天雨,隊裏歇工一天,給竇家兄弟繼續吵架,送來了一個時機。

過了吃早飯的時間,食堂前的畢爾鍾沒有敲響,歇工當天,三餐改為兩餐了。竇曾台的社員們,早起的,癟著肚子等敲鍾;晚起的,繼續蒙頭大睡,挑動瞌睡蟲來抵禦轆轆饑腸。

先智的新屋緊靠他爹的老屋,中間隔條兩人側身才能過去的小巷,屋前簷碰簷,一大步可跨到兩家的門前。先智起得早,卻並不覺得餓,昨兒算工分,家家戶戶都還滿意,隻有自家兄弟出來攪事,回家後,玉珍又吵鬧一番,逼著他辭去這個出力不討好的會計。他窩著火,兜著氣,滿肚子火氣,哪覺得餓?他在堂屋桌前悶坐了一會,見玉珍和娃兒們沒得動靜,便開門往外走,想約曾善明一同到供銷社對對賬,算計一下往後食堂節約用糧的事。大門剛拉開一道縫,風雨便隨即飄進來。他轉身去尋鬥笠蓑衣,瞥見門外站著一個人,定睛一看,是三弟陽亭。身後背頂鬥笠,手裏提袋大米,褲腿過膝,赤腳沾泥,上身濕了半截,看來站了一些時間。他拉陽亭進門,用手撣撣陽亭身上雨水,連聲責怪他為麽事不進門,站在門外挨雨澆,招呼他坐下說話。

先智從小疼愛和憐憫這個三弟。三弟出生後不滿百天,碰上跑兵荒,丟到茅草叢中,差點叫野狗叼走,第二天撿回來,隻剩一口氣。從小沒吃少喝,骨骼就沒長全,兩歲還在站筒裏,不會下地跑。三歲出麻喜(方言:天花),沒人照看,見了光,落下雨點似的瘢點,臉上破了相。長大沒錢讀書,跟他一起混日子。他給夏強德打短工,三弟跟著放牛。他在河邊給船主拉纖,三弟在後推他屁股。他下水挖藕釆菱角,三弟提著籃子在岸上隨著跑。他躲壯丁出門一年多,三弟日夜陪著大嫂,給她釣鱔魚抓青蛙捉烏龜催奶,練出了一手好功夫,一抓一個準。三弟木訥,說話就臉紅,說多了還結巴。常受本台和外村大孩子欺負,挨了打,受了傷,總要在外多待一會,等身上紅的腫的消了些才回家,從不回來求哥哥幫忙出氣。他知道了,捏著拳頭去找人算賬,三弟還拉著他,替人求情。三弟二十二了,還沒說上媳婦,有過幾次媒人上門,見了三弟,身高不過一钁頭把,一張麻臉,眼睛沒得麻點大,精瘦得捏一把會散架,都搖著頭出門。他為了給三弟說媳婦,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當出去了,連當年在曹家嘴抓蛤蟆鏡營長受獎的銅扣子腰帶,都兌錢買了煙酒糖茶,求人做媒,但總是竹籃子打水場場空。他手裏還攥著善亮朋友留給姑奶奶的十塊光洋(另二十塊已在獨梅出嫁時給了丟娃他叔),好幾次動了這個念頭,墊出來為三弟娶了媳婦再掙回來,可卻找不到人花出去。三弟瘦弱,做不了農田體力活,到曹家嘴舅舅那裏學過木匠篾匠放鴨子賣雜貨一類的手藝,卻樣樣不願學,也樣樣沒學會,隻是學了個推榨杆榨油的力氣活。白大姑擔心兒子腰杆子沒有榨杆子粗,怕閃了腰,落下終身殘疾,便尋回來,跟大哥學種田。先智經過玉珍難產自己紮破肚皮的劫難,帶著三弟入互助組進合作社,三弟漸漸健壯起來。去年搞躍進,大煉鋼鐵,他說服外來招民工的人,帶上三弟到蒲圻縣山裏挖鐵礦,本想讓三弟見世麵,壯膽識,長本事的,沒想到三弟幹了不到一年跑回來了,說是想娘想哥,聽不懂山裏人說話,又吃不慣灰麵。別的留下來的民工轉成了國家工人,三弟又回到了農村。他望著三弟一把抓得攏的身板骨,找到公社手工業聯社的主任,千般訴苦萬般求情,讓三弟進了公社榨油廠,幹起了熟悉的老本行。

“大哥,昨兒不是,不是我有意叫你為難。二哥教我不選你當會計的。我把這話跟你說完了,這就去榨坊上班。”陽亭不落座,隻把布袋放在桌上,低頭垂手,怯生生地說。他在榨油廠幹活,仍是農業戶口,從生產隊領糧食,交到廠裏食堂換成飯票,廠裏發的工資交回隊裏記工分。

“為麽事?”先智問完,回房間找出一塊幾角錢來,塞到陽亭手裏,強按他坐下。“在廠裏食堂吃好點,莫總啃鹽菜。”

“我二十幾歲的人,隻拿個平均分。別個看不起。我剛認識的一個女娃,就為這看不起我,不想跟我好了。”陽亭接過錢,不說謝,把頭耷拉在腦前,不直接回答大哥問話隻訴自己苦衷。

先智心裏明白,陽亭在廠裏每月拿二十八塊錢的工資,留六塊做菜金和零花,二十二塊交到隊裏,按一般勞力記日工十分,正好與上半年每個工分二角一分不相上下。雖說上班八小時苦一些累一些,但總歸是在廠房內幹活,不經風吹雨打日頭曬,何況每過七天還歇一天,比起鄉下口朝黃土背朝天要好得多。

他把這個道理耐心地講給陽亭聽,剛說了幾句,陽亭說:“大哥,我懂,你沒刻薄兄弟。隻是,隻是,我剛認得的女娃,是街上吃商品糧的,她嫌我工分低,拿錢少。”

陽亭相好的這個女娃,是同廠一個拉板車運油渣的大腳姑娘,比三弟大兩歲,看起來沒有四十也有三十,膀大腰圓,小時受過傷,左腳短了一點,走路一步一踮,彎腰拉板車雖然一點也看不出來,但離了板車,人家都叫她跛子姑娘。先智見過這女娃,覺得她配不上自己弟弟,便不想強意撮合,現在見陽亭心上還放不下這女娃,便好言勸道:“陽亭,不是大哥狠心,隊上有規定,給你加工分一時辦不到。等你長了工資,回隊交錢多了,大哥保證給你加工分。”

“我一個農村戶口,臨時工,再幹個三五年,也長不了工資。除非轉成城鎮戶口,這,這有多難呀!”陽亭說。

“隻要有指標下來,再難,大哥頭拱地,也幫你轉戶口。”先智說。

“等到那時候,我就二十五六了。”陽亭有些絕望。

門外有人影晃動,隨即一個尖刻凶煞的聲音傳來:“老三,莫在這求他!他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哪認得兄弟!隻當爹娘少生了他一個。出來,二哥送你上班去!”

不用問,老二雨亭找出上門來,為昨兒算工分,還要與大哥爭個高低。

先智嘩啦一聲,拉開大門,見雨亭夾把傘,梗著脖子虎著臉,挺在門外,嘴裏還在不幹不淨地嚷叫,頓時,怒從心頭起,火在身上燒,厲聲喝道:“有本事,你進屋來罵!”伸手要把他拽進門來。

雨亭抽出雨傘,啪地打在先智伸過來的手上,一手叉腰,一腳蹬住門檻,拒不進屋,不停地叫罵他哥“石頭心腸”,“無肝無肺”。

老二罵幾句,倒也無妨,竟然敢伸手打他?先智沒想到,刹時一怔,竟不知所措。眼前這兩個一母所生的兄弟,一個憨厚笨拙,一個乖巧刁滑,還有個悶頭悶腦的四弟,他隻當作秉性不同,從未對哪個生過任何惡意,反而滿心歡喜,百般嗬護。且不說三弟四弟,就這個今兒伸手打了他的二弟,他也傾盡了心血。爹從小不拿自己當親生兒子,偏愛二弟,背著娘給二弟吃好的穿好的。七八歲了,橫草不拿豎草不拈,從不做家務事。他毫不嫉妒,隻當作大的讓小的。自己在外打短工拉牽做小工,弄到一點好吃的,隻看看聞聞,回來塞給二弟。二弟在外被人欺負,回家來領他去上門評理,他反倒被人打了,二弟怪他沒用,他並不氣惱,總是另找法子報個仇。二弟頭上生了瘌痢,說不到媳婦娃,他退了自己的姑婊親桃英,讓給二弟。二弟到謝仁口學剃頭,三年下來的學徒費,都是他打短工和玉珍織布掙來的。那年到曹家嘴區政府辦土地證,路過謝仁口,把賣雞的幾塊金圓券全部給了當學徒的二弟。他躲壯丁回來,曉得了二弟鬧分家,欺負嫂子,嫂子不知流了多少黑眼淚,後來又夥同他爹,逼迫羅老坎冒雨出走,他忍下來了,沒與二弟計較。他知道二弟與他爹穿一條褲子,背後怨恨他,但隻要他瞪起眼珠,二弟還是怕他的,那回開姑奶奶鬥爭會,二弟在台上胡說一通,他上去一腳把二弟踢下來,不也沒得麽屁放?現如今,二弟翅膀硬了,罵幾句也就算了,居然動了手!他氣暈了,火透了,轉而又心酸極了。

雨亭見大哥愣在那裏,以為他膽怯,繼續罵道:“你就是個石頭縫裏蹦的!台上的孬事都叫你做絕了,克扣自家兄弟工分不說,還查人家善明大爺的賬。瞞報了糧食,說是食堂吃了,騙鬼呀?就藏在倉庫地下,還不是你們幾個想私呑啦!害得娘剃光了頭發,為你丟人現眼!”

先智全身顫抖,打定主意要教訓雨亭一頓。他高出雨亭半個頭,一把揪住雨亭衣領,提小雞似的拽進門來,也不講什麽道理,啪啪兩嘴巴,把雨亭抽倒在地上。雨亭爬起來,揮動手中的傘把,劈頭蓋臉砸向先智,被陽亭攔腰抱住。先智奪過雨傘,把雨亭按坐在板凳上,點點頭,用眼色告訴他:“想打架嗎?來!”雨亭捂住臉,沒敢動。兄弟倆僵持著。

白大姑進門,隨即關上門,訓斥道:“大的不像大的,小的不像小的!敞著門打,不怕丟人?”

剛才,她正在屋裏收拾家,聽到門外兄弟吵架,催促蹲在門口抽悶煙的為新去看看。為新嗑嗑煙鬥,丟下一句“你養的兒子你去管,”拍拍屁股出門走了。白大姑朝為新背影呸了一口,匆忙趕過來。這時,玉珍和幾個娃兒,還有沒去上學的月亭,也都圍上來了。

剛掩上的門被撞開了,桃英頭纏毛巾,懷抱剛出生的娃兒進來,後麵跟著銀舫幾個大娃兒。她朝雨亭嚷道:“你這幾天是瘋了還是吃錯藥了?昨兒在大會上跟大哥一過不去,今兒一大早就來鬧事!你才是個沒良心的咧!沒得大哥,能有你今兒?昨兒說了你一夜,你一句都聽不進去!”見雨亭不再吭聲,她轉臉對先智說:“他大爹,您大人不見小人過,莫跟他計較,他昏了頭!我以前也不曉事,給您惹了不少麻煩。這些年過來,我算看明白了,您都是為我們好!”

“他二嬸,你也莫動氣!他們兄弟打打鬧鬧,還不是骨頭連著筋啦!”玉珍接過桃英抱著的孩子,摟在懷裏輕輕拍,打圓場說。“剛下地,在月子裏,莫傷了身子。回去收拾收拾,食堂要開飯了。”

白大姑從先智手中抽回雨傘,塞給雨亭,勸說他莫在這裏胡鬧,趕緊送陽亭去上班,順便從街上買些洋油洋火洋釘回來,家裏等著用。雨亭拉起陽亭,氣哼哼走了。其他人散去。白大姑關上門,對先智說:“今兒我也不說你別的,老三的事,你要放到心上。他老大不小,未必一生年打光棍呀?”

“這事一直在我心裏磨呢,哪能放得下。這幾天我就去找人,看看有沒得轉戶口的指標下來。”先智平息了情緒,安撫他娘。

支書曾先炳這幾天忙得腳打後腦殼,還是覺得時間不夠用。清晨起床,見又是個雨天,暗暗罵了聲不長眼的老天爺,披件雨衣出門,叫上大隊長,分頭到六個小隊轉了一圈,了解生產生活情況,催促抽調勞力上區裏建電排閘,叮囑那些小隊長,學習五隊的做法,冒雨也要整田插秧,不能誤時節。室內的活不能停,編筐編簍、磨鐮磨鋤、修理農具,還有掃盲學文化、搞衛生除“四害”、民兵上政治課,能做的都不能丟。之後,兩人回到艾家灣一小隊,在那裏食堂邊吃早飯邊碰情況。六個隊,第五隊夏收夏種都搶回來了,食堂計劃用糧,還預算了上半年工分,沒得問題。另四個也還說得過去,不用操心。隻有一小隊問題不小,食堂斷了大米,頓頓用新收的濕小麥煮豌豆充饑,今兒早餐未散,一群年輕小夥當他倆的麵敲盆打碗,說肚子脹得下不了地,嘰嘰咕咕議論著,要去找剛被社員轟下台的老隊長討大米吃。他倆勸解一番,這夥年輕人才不情願地散去。先炳叮囑大隊長留在艾家灣,觀察動向,防止鬧出事來,自己冒雨到公社去開會。

公社的這個會,讓先炳本來落到肚子裏的那顆心又懸到嗓子眼裏了。

洪少譜書記這些天忙得沒時間理發,頭發更長了,他不時用手指抓撓頭發,堅定地在會上說:“今年下半年繼續躍進,氣可鼔不可泄,不管反什麽風,都要保證糧食增產。你們都知道去年的標準,畝產達到一千斤的,是火箭幹部。八百斤,飛機幹部。六百斤,汽車幹部。六百斤以下,隻要增產,也可算作馬車幹部。這個標準,今年繼續有效。凡是增產的,都插紅旗。不增不減的,插白旗。減產的,隻能算作鴨母(方言:正下蛋的母鴨,走不動。)幹部、烏龜幹部,一律插黑旗。旗幟插到大隊小隊部門口,兩裏路看得見。多收糧食多交公糧,國家對外要還債,對內大辦工業,我們農村為國作貢獻的時候到了,脫幾層皮也要多交公糧。區裏拔下來十幾個農轉非戶口指標,公社不平攤下去,哪個隊交公糧多,就獎勵哪個隊兩個指標。你們大隊書記先估產預報一下下半年產量,報個上交公糧數。”說到這裏,洪書記扭頭指了指身後桌子上的一堆紅白黑三色旗幟,接著說:“現在報個數,就可以領旗走人,想當個麽樣幹部,自己選。”

六個大隊的書記你看我,我看你,坐著沒動。去年下半年,有的虛報,多交公糧,吃了虧。有的瞞產,挨了整。身上都有傷疤,碰一碰,鑽心疼。這回不能做憨巴事,都悶頭不作聲。

先炳心裏有數,自己的六個小隊,夏糧都是高產量,隻是碰上了這場連日雨,除五小隊外,其他的豐產並未豐收,頂多保了個小幅增產。冒雨趕插了晚稻秧,如果風調雨順,下半年增產跑不脫。但他想起為鬥二爺說過,夏澇秋必旱,要是老天不幫忙,很難說不減產。他想,黑旗扛不得,白旗心不甘,扛紅旗也別忙。於是,他對洪書記說:“回去與各小隊打個商量,摸個底了再報。”

各位大隊書記隨聲附和。洪書記沒有強求,會議便散了。

先炳離了公社,回到五隊食堂填了填肚子,叫人去喊竇為香幾個小隊幹部來食堂開個碰頭會。雨天歇工,食堂裏不像往日集體開工收工前後就餐那樣熱鬧,三三兩兩地吃流席。他聽人說起昨天算工分,先智先職先覺三兄弟在會上頂牛的事,想起了小姨妹獨蘭回娘屋,也來交錢算工分領糧食,不知是不是也鬧心不舒服,便先回家來見見獨蘭。獨蘭不在他家,獨梅正要出門到掃盲班教婦女識字。丟狗子和後秀趴在桌子上,搶奪那個會說話的木盒子。姑奶奶插在兩個娃兒中間,一邊阻攔她倆打鬧,一邊叫丟狗子找一找有沒有說台灣的事。丟狗撥弄那個圓盤盤,木盒子裏嘰哩哇啦叫,聽不清。後秀奪過來也撥弄一通,沒有找到說台灣的事。姑奶奶失望地呆坐在板凳上。

獨梅接過先炳丟過來的雨衣,找件幹衣替他換了濕衣,嘮嘮叨叨埋怨他天不亮出門,天黑進家,隻認得屋裏床,不認得屋裏人了。姑奶奶緩過神來,打斷孫女的話,說他是公家的人,辦的公家的事,哪能總守在家裏?莫學你奶奶這麽絮叨!

先炳心裏有事,不想與獨梅分辨,說:“你以為我在外麵喝雞湯呀?心裏亂成一團麻了!又要估產預報了,誰增產多,給誰插紅旗,還獎勵兩個農轉非指標。這獎就是刺蝟頭,誰拿紮誰。”他四處轉轉,沒看到獨蘭。“不跟你說這些。獨蘭呢?她回來,我隻打了個照麵。昨兒算工分,她沒鬧麽事吧?”

“虧你還記得她呀!”獨梅正要替妹子倒倒苦水,隔壁老屋傳來獨蘭“哇哇”哭聲,夾雜著二黃嬸的嘟囔和曾善明的吆喝。

過了一會,獨蘭捂著臉跑過來,一頭栽倒在姑奶奶懷裏,哭得說不出話來。

獨蘭嫁到曹家嘴白家快兩年,戶口一直沒轉到鎮上,拿錢回隊裏折算成工分,憑工分領糧食。白家有錢,並不在乎獨蘭在生產隊領這點糧食。白家人都是城鎮戶口,按指標吃商品糧,成年男人每月三十八斤,女人三十斤,娃兒十至二十斤不等。如果指標糧不夠,還可到市場買糧貼補,白家從未缺過糧,也沒讓獨蘭為糧食發過愁。偏偏獨蘭是個要強的媳婦,硬撐著自己的口糧自己掙,不向公公婆婆要錢。生孩子前,她在白家幾個店裏打臨工,回隊交錢領糧沒得問題,自從懷上孩子和坐月子,就隻能靠丈夫從北京寄錢回來。前幾天,丈夫沒匯錢來,卻來了一封信,說要攢錢出國,要她向家裏人拿錢。獨蘭與婆婆說了。婆婆好心勸她,莫要隊上的糧食,從市場上買了省事。她疑心婆婆看不起她,賭氣抱著剛滿月的孩子回了娘家,求她爹娘墊錢在隊裏領糧。按隊裏規定,一個工二角一分,交二十一塊,可折算一百個工分,屬同等勞力的平均分,可領三十斤大米。昨天在會上,獨蘭報了交款數,先智當場記了賬,開了領糧票,可到了交錢的時候,她爹卻捂著荷包不拿錢。獨蘭兩頭丟了麵子,婆婆那裏不長臉,生產隊裏失了言,滿肚子委屈憋不住,便與她爹娘哭鬧起來。

交錢領糧,這還隻是明麵上的事,獨蘭悶在心裏的苦楚卻說不出口。當年白家長房三兒子白從壽看上的是北京城裏的姑娘,帶回曹家嘴他爹娘見過。白家聽從白大姑的意見,改娶知根知底的獨蘭。白從壽不敢違抗父母之命,違心成婚。婚後倒也恩愛,如膠似漆地過了兩年。前不久,兒子滿月,從壽回家,說了調獨蘭進京,卻因農村戶口不能在北京落戶,更安排不了工作。獨蘭說,我不要戶口,不要工作,隻要你這人,帶孩子跟你過日子,別的不想。白從壽這回來信,說自己要出國學習,勸獨蘭莫帶孩子進京,過不慣京城的日子,還是等到轉了戶口再說。獨蘭心裏一下子沒底了,這個叫作“戶口”的東西,怎麽這麽狠呀,比王母娘娘的金釵還狠,硬是劃了一道天河,把她母子與丈夫分開了。她不知道何時能把這個戶口弄到手,沒得戶口,就算說了城裏話,穿了城裏衣,住了城裏房,卻幹不了城裏事,總歸還是鄉下人,還要在隊裏買糧,跟婆婆就有了扯不完的皮,往後日子怎麽過?獨蘭內心的苦,隻跟姐姐獨梅說過,跟其他人張不開口,便借著爹娘不墊錢買糧的由頭發泄出來,哭鬧著冒雨也要抱娃兒回曹家嘴,再也不登娘屋的門。

“這兩個討死鬼,看把我娃兒氣成這樣!”姑奶奶撩起衣袖,替獨蘭插眼淚。“蘭子,莫哭莫哭,奶奶為你作主,不就二十幾塊錢嗎,奶奶替你出。”

“外邊人說他皮筲箕,也就算了,未必對自己姑娘也滴水不漏呀?拿我當潑出去的水丟出門的鞋!做得了今日,當日何必養我呀?”獨蘭越想越傷心,越說越遠,止不住又哭起來。“都是麽鬼戶口造的孽,一張紙害死人。”

“丟娃,你剛才說麽家?公社獎勵兩個城鎮戶口?”獨梅在家裏還是叫男人小時的名字。“你看小妹愁成這樣了,總該想法子,把這個獎勵拿回來呀。”

獨蘭聽到這話,停住哭聲,淚眼望著先炳。

先炳原本對公社獎勵戶口的事,沒往心上記,這時掂量出戶口的分量,它對自己一直疼愛的小姨子多麽重要,有了它,小姨子就成了從裏到外的城裏人,就有了口糧,有了工作,有了一個完整的家。沒有它,就算不上城裏人,弄不好這個城裏的家就破了。他沒有搭理獨梅的問話,隻在心裏默默地念叨,是該把這個獎勵拿回來。

“丟娃子,有這個事?看看你小妹,哭成淚人似的,這哪叫人過的日子呀!你也別嫌我囉嗦,自你當了幹部那天起,我可從沒求過你,沒跟你找丁點麻煩。今兒算我求你,也就這一回,再沒得下回,你就幫我蘭子一次,把這個麽鬼戶口搞回來。”姑奶奶扯扯先炳的袖子,直盯著他說。

“事是有這個事,可但是,但可是——”先炳不想跟家人說公事,支吾其詞。

“我不管你雞蛋殼子還是鴨蛋殼子,這回就栽在你身上,把我蘭子的戶口搞好。就這麽說定了。”姑奶奶一改往日的絮叨,一口咬定。

“獨蘭,蘭子啊!叫大哥好好看看!昨兒開會,人多沒看清,今兒仔細看看,看蘭妹子比戲台上的天仙強在哪。”先智進門就鬧開了。他一大早與兄弟吵了一架,窩著火,打算來找曾善明對食堂的賬,半路上聽人說先炳召集開碰頭會,便先來獨梅家見獨蘭,逗逗樂,消消火。

先智朝獨蘭左看右看,說:“黃嬸子這是燒中哪柱高香,養出來這兩個仙女?一個比一個好看!”粗腿粗腰粗頸巴的二黃嬸,還真是生養了遠近百裏挑一的兩美女,獨梅圓的好看,獨蘭則秀氣水靈,瓜子臉,新月眼,柳葉眉,櫻桃口,削肩蜂腰,翹臀鷺腿,玉膚冰肌,在鄉下人眼裏,像個妖精,比不上獨梅漂亮,在城裏人看來,卻是天上掉下來的美人胚子。

“還仙女呢?這兩年,人家又苦又酸,成了醬缸裏的醃黃瓜!銃氣哥,莫來笑話我喲!”獨蘭已從姑奶奶懷裏站起來,擦幹眼淚,強作笑臉。

“這話怎麽說?不是好好的嗎?”先智問。

姑奶奶從不拿先智當外人,把剛才曾家人議論的事說了一遍。

“真有戶口獎勵的事?”先智眼前一亮,馬上想到三弟陽亭,問先炳,沒等回話,抑製不住喜悅,說:“真有這事,頭拱地也要弄到戶口,莫難為了我們蘭妹子。”

先炳不置可否,拉先智一把,說:“開會去。”

他倆約了竇為香、曾獨鬆、為聖兒子,叫上獨梅,一同來到神廟開會。本來想就近在食堂開會,怕人多嘴雜,不好說話。又想到大禾場小隊部碰頭,那裏連日大雨,積了水。堤上的神廟,清靜幹爽。

神廟內外還是往日的模樣,前些年掃除封建迷信時改為感恩堂,裏麵隻多了供桌上的一張毛主席像,去年為香幾個商量瞞產的事,就在這裏發誓賭咒定下來的。幾個隊幹部進來後,預感到有大事,掩上門,就蒲團席地而坐,相互也不多言語。

昏暗中,看不出先炳臉上表情,他在幾個“但可是”“可但是”中,把洪書記在公社會上講的話,複述了一遍,問大家今年怎麽個預報法,當個麽樣的幹部,扛個麽樣的旗幟,要不要爭那兩個農轉非戶口指標。

這事還真不小,大家各自想主意,誰也沒開口。沉默了一會,隊長竇為香開了腔:“今兒不說想當年,就說去年,剛開始實產實報,落了後,挨了批,後來畝產虛報了一千斤,多交了幾萬斤糧食,扛回來的紅旗,一斤糧食也不頂。要不是瞞下冒堖垸新開三十多畝水田產的晚穀,往後食堂就揭不開鍋,還害得風亭挨了鬥。我看啦,學乖點,能收好多報好多。莫去爭那個紅旗呀獎勵呀!”

“香二爺說的是。風亭哥,你先算算賬,這回夏糧收成麽樣?下半年播種麵積、產量麽樣。”先炳問。

“明擺著,夏收豌豆、油菜籽,比上年多一成多。小麥剛收,沒過稱,就我那個菱角田來看,多出一二成,沒得問題。早稻單產540多斤,比去年接近多一成。晚稻麵積增加了冒堖垸新開的50多畝水田,加上老田一起有350畝,改用鄂稻一號新品種,秧搶插下去了,底肥施得足,又搞了合理密植,按今年公社農科所教的辦法搞,隻要不出災害,超產是板上釘釘。去年畝產409斤,今年還不收它個500斤啦,増產兩成,穩拿。早晚這二季稻加起來,畝產千斤靠得住。”先智說。

為聖兒子很少參加這樣的會,張了幾次口,想說沒說出來,眾人催他盡管說,他結結巴巴地說:“我爹講過,夏季連日雨,秋季曬死魚。大澇後邊跟大旱,插下去的秧,未必能收回來穀啊。”

這話,為聖跟隊幹部都講過。全隊人中,屬竇為鬥、曾善明通農時精農活,他的話,沒人不聽。

“這麽說來,還真的不能高報呢!扛紅旗得獎勵,也真說不準呢。但可是——”先炳欲言又止。

獨梅在這樣的場合,曉得不能頂撞她男人,便截住先炳的話,說道:“您們都是我的長輩長哥,我說個情況,您們看看,能不能兩頭都幫搭上?”先炳拿眼橫她,不讓說。她不理,把獨蘭轉戶口的事情說了。“能不能,不虛報產量,又把戶口指標要過來,兩頭不丟呢?”

“獨蘭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戶口的事,糾纏了她好幾年,弄不好,人家娃兒連家都要散了,應該幫她一把。我們家老三,您們都曉得,也有這個事。”先智借坡推車,把早上三弟兄為陽亭說媳婦的事吵架說了一遍,卻沒有拿出怎樣兩頭都不丟的辦法來。

獨蘭陽亭戶口的事,在場的人心裏明鏡似的,這麽個機會,哪能丟呢?但牽扯到自家兄弟妹子,都不好直說,個個拿眼睛看竇為香,看他怎麽說。

竇為香自然看出了竇曾這兩個房頭的人的心思,雖說自己是竇家長輩曾家親戚,為他們著想理所當然,但自己還是一隊之長,也要為全隊人著想,自己還是個黨員,還要為國家著想。想了又想,說:“獨蘭和陽亭的戶口,的確是這娃兒心頭傷疤,不解決好,我們心不安。用丟娃的可但是講,要了這戶口指標,就得高報產量。高報了,就得多交公糧。多交了,下半年減產,就得跟艾家灣一隊那樣餓肚子。餓肚子了,還搞麽社會主義。不搞社會主義了,不就回到新中國成立前了。”他察覺有人笑他土腔洋調,連忙自我解嘲地笑了一聲。“你們莫笑,就是這麽個理。還是用丟娃的但可是講,不高報產量,就要不來戶口。要不到戶口,獨梅陽亭進不了城。進不了城,一個散了家,一個成不了家的。家都沒得了,還搞麽社會主義。不搞社會主義了,還是回到新中國成立前噠。是可但,這兩個事就是一回事。依我看,照增產兩成上報,扛紅旗,要獎勵,多交公糧。又不是交給地主惡霸,交給我們自己的國家,支援城裏搞建設,有麽子不好。萬一減了產,我們還有去年瞞下來的一萬多斤穀在倉庫裏,磨成米粉熬粥喝,全隊人也到不了餓肚皮的地步。你們看,行不行?丟娃,你莫表態,你是書記。出了事,我們小隊扛住。”

沒人說行,也沒人說不行。

獨鬆和為聖兒子同聲嘀咕:“您上回在隊部開會時說過,那些穀是隊上的救命糧,全台人的心頭肉,不到萬不得已,哪能拿岀來!”說完,斜眼看先炳臉色。

先炳一直在心裏兩頭打鼓,下不了決心,聽為香一席話,心頭一熱,正想表個態,為香站起來,說:“就算剜了這塊肉,也要補上娃兒的傷疤。就這麽說定!莫再扯卵蛋!你們不是說我冒大膽嗎?我就冒這回。風亭,你到大隊去上報,就說我們研究定的。莫像上次那樣自己頂著啊!”他指指神櫃上方貼著的毛主席像和各路神仙牌牌,“當著毛主席的麵,各位神仙作個證,出了紕漏,我兜住。想當年,鬧赤衛隊,我也沒怕過麽子!”

“書記!曾書記!出事了!一隊出大事了!”大隊民兵連長氣喘籲籲,冒雨跑來,沒進廟門,隔遠就叫開了。

先炳叫他進門,眾人圍上來,問出了麽大事。

連長一口氣講完一隊出的大事。

艾家灣一隊食堂,早晨喝了濕麥煮豌豆粥,中午又喝豌豆煮濕麥粥。幾個年輕小夥子聚堆找到已被選下台的原生產隊長,責怪他為麽事去年虛報產量,多交公糧,害得全隊老少天天喝粥,逼著他領頭到公社糧站要回稻穀。老隊長其實隻有三十多歲,就是解放那年,在艾家灣河邊,打頭搭救風亭一幫人翻船遇險的那個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早就憋氣一肚子氣,虛報浮誇又不是老子願意的,公社擺擂台,賽產量,當場奪紅旗,台上台下一同起哄,自己熱血一衝,報出了口。以為過個嘴癮就完了,鬼曉得吹牛吹出亂子來了,年底按預報產量交公糧,多交了幾萬斤,腸子都悔青了。社員把他選下台,他沒丁點怨言,當場扇過自己嘴巴。今天這些人又找上門來,老子敢做就敢當,自己屙的屎自己撿起來吞了!他腦子熱血又一衝,挑擔籮筐出門,招呼全隊的人,挑筐背袋,跟他去公社糧站要稻穀。按先炳安排,早已守候在那裏的大隊長和現任隊長堵住了他們,求爺爺告奶奶,好話說了幾巴簍,放狠話,坐牢吃槍子都唬出來了,他們就是不退讓。大隊長急忙叫民兵連長來找曾書記,叫上五隊民兵排,到連部取槍,趕過去處理,防止出大亂子。

曾先炳頓覺事態嚴重,新中國成立前見過窮人吃大戶,搶過地主老財的糧,新中國成立後從沒出過這種事,哪有社員搶公社糧食的道理?這事大了,卻不能鬧得更大。他略加思索,斷然製止為聖兒子去集合民兵,交代為香他們做自己的事,莫去摻和,隻身帶連長冒雨跑向艾家灣。

竇為香幾個把書記送出門,返身回到廟裏。

艾家灣地處中府河拐彎處,距公社管委會所在地謝仁口隻有一二裏路,站在出村的河堤上,能看見公社辦公樓頂上飄揚的五星紅旗。濛濛細雨仍在下著,就在這村口堤麵,聚集了幾十號男女,挑的挑筐,背的背袋,蓑衣雨傘鬥笠連成一片,黑壓壓地擁擠在一起。領頭的老隊長和三五個小夥子頭纏毛巾,赤背光腳,扁擔撮起疊放的兩隻空籮筺,斜挑在肩上,站在最前麵。大隊長和新仼小隊長伸手叉腿,兩個大字似的擋在他們麵前,背後幾個基幹民兵持槍而立。

先炳從後麵撥拉開人群,擠到最前麵,喝令持槍民兵撤走,招呼大家放下扁擔筐簍,聽他說幾句話。“各位爹娘叔嬸們,我們的公社叫人民公社,是大家夥們自己建起來的,是我們自己的公社,自己的家。家裏的娃兒餓了,哭一哭,鬧一鬧,就過去了。哪能到自己家裏去搶糧食呢?”這些話脫口而出,不細想,就沒了“可但是”的話把。

“不是搶,是要回我們自己的糧食。”一個赤背小夥打斷先炳的話,率先起哄。

“你小子這是犯法,再鬧下去,判刑坐牢,沒得好果子吃。”大隊長厲聲嗬斥,收攏腳跟,與書記並肩站在一起。

“嚇唬哪個呀?有理講理,誰怕誰呀!”眾人不服也不怕。

老隊長上前一步,一把扯下頭上毛巾,露出剛剪過的光頭,撂下籮筐,拄著扁擔,說:“大隊長,您莫嚇人!種糧吃糧,打到北京毛家爹爹那裏,我們也有話說。”

跟在他後麵的幾個赤背小夥,“唰”地一齊扯下頭巾,亮出來一色的光頭。剛才,他們在食堂前與大隊長爭執時,大隊長搬出犯法坐牢來嚇唬,情急之下,這幾個當場拿推子剪了頭發,表示不屈不撓殺頭也要要回糧食。當年吳三桂引清軍入關,打下了北京。多鐸親王率清軍南下,在離洪湖不遠的通山圍剿李自成殘部時,對江漢一帶民眾打出的口號是:“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強製推行金錢鼠尾辮的發型。追隨李自成的窮苦人,許多寧肯剃了光頭也不蓄辮子。他們認為,發膚受之父母,漢人之至尊,削之不存,以示決絕。結果通通被砍了頭。此後,這一帶形成一種民俗,剃了光頭,泛示寧願去死也不屈服。前些時,先智的母親白大姑削發鬧會場,就是演義這一習俗。

先炳見這陣勢,非同小可,比想象的嚴重得多。他看出領頭的就是老隊長,便上前拍拍他肩頭說:“老夥計,你們先回去。我們來想辦法,保證不讓社員餓肚子。”

“曾書記,不是撥您的麵子。去年虛報糧多交糧,不是我們甘願的呀!食堂已經斷了米,大人能扛一陣,老的小的怎麽過呀?您問問他們,看回不回?”老隊長握住毛巾,撲打頭上的雨水。

“不回,不回!”眾人呼聲一片。

先炳知道艾家灣的底細,全村人都姓艾,無一雜姓,曆來抱團好鬥講義氣。新中國成立前,湖匪搶掠,搶遍各村各莊,卻不敢進艾家灣。全村沒有一戶地主富農,貧富一個樣。早年跟共產黨鬧紅軍,家家戶戶男女老少一起上。一個娃兒誤投了白軍,被自家爹娘悶死在中府河。對艾家灣人,隻能說服,不能壓服,逼急了,他們麽事都做得出來。先炳找塊高起的土堆,站上去,手作喇叭狀,向眼前的艾家灣人喊話,想一句,說一句:

“艾家爺爺奶奶,父老鄉親們,您們曉得,人世間搞個事不容易,都要付出血本。但可是,當年鬧紅軍,艾家犧牲了好多人,有好幾戶烈屬剛領證。可但是,如今坐了天下,搞建設,搞社會主義,還是要付出代價。是可但,去年有一陣搞了浮誇,搞了虛報,搞得如今缺主糧。不是社會主義不好,是我們沒搞好,走了彎路,蝕了本,就像那個時候鬧紅軍犧牲了人一樣。往後,我們不會再做這種憨巴事了!區委劉書記說過,搞社會主義,搞得社員吃不飽,打屁股就打我們這些共產黨員。比他官大的趙縣長當麵跟我講,吃飯是第一件大事。共產黨決不能讓社員餓肚子。但可是,我們大隊支部馬上在各小隊調劑些大米,幫您們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接上秋糧,日子就好過了。您們看,這樣行不行?先回家去,不要給公社找麻煩,公社有公社的難處呀!”

人群中一通議論,有人大聲喊出來:“您說得好聽,現如今,哪個小隊有餘糧接濟我們?還是找公社要糧去!”

“走!找公社要糧!”眾人齊聲喊,紛紛向前擁。

這時,人群後尾一陣**,有人喊“來人啦!”隨即人群閃開一道空隙,十來個穿蓑衣戴鬥笠的漢子,挑著沉重的籮筐,筐上都搭了塊塑料布,吆喝著來到先炳麵前。歇下擔子,摘去鬥笠,人們認出領頭的是五小隊隊長竇為香和曾獨鬆、竇先智幾個。

“你們?這是?”書記、大隊長吃驚地望著他們。

“我們給一小隊送大米呀!”為香幾個輕淡淡地說,掀開筺上蓋著的塑料布,露出裝到筐沿的白花花大米。

原來,先炳走後,為香幾個重回廟裏,安排了後幾天的農活,計劃了修滬溝、派工上區電排閘和掃盲除四害之類的事,還商議好天晴後,把地下庫的萬把斤稻穀搬出來曬曬,防止發黴。風頭過去了,這批糧食也該見人了,手裏有了這些存貨,就不會出艾家灣這種漏子。幾個人洋洋得意地議論著,隻有獨梅一直忐忑不安。她想,艾家灣人蠻橫,自己男人赤手空拳地去了,會不會吃虧,幾次提出要去看看。為香說,你個女人,又是書記老婆,去了沒用,要去叫為聖兒子去,他腿快,快去快回把個信來。神廟離艾家灣沿堤裏把路,轉個彎就到。為聖兒子幾支煙的功夫,跑回來說,艾家灣鬧大亂子了,把圍了好多人,剃了光頭,扁擔頂到書記大隊長胸前,看到的聽到的,講了一遍。獨梅一聽,更慌了,說您們想個法,幫幫丟娃,要是鬧到公社去,還不撮大拐!為香說,丟娃見過風雨,他有法子處理,叫大家散了吧。

先智拉住為香,說:“香二爹,您還記得吧,那年在汽筏上,趙扶民告訴我們幾個,遇到難事,想想為多數人做好事。艾家灣的事,隻怕要管要幫。還有,往上報產量爭獎勵的事,也要再想想。”

“怎麽幫?”為香起身出廟門,聽先智這一說,停腳回身問。

“我曉得,我們食堂裏還有上千斤大米,先挪出來,給一小隊救個急,免得他們鬧到公社捅婁子。等天晴了,把那地下庫的穀碾了,我們食堂也缺不了糧。”先智說。

“這麽早就吃了那糧,下半年鬧饑荒了,怎麽得了!”為香說。

“吃了那糧,又高報了產量,下半年交了公糧後,隊上人喝西北風啊?”獨鬆說。

“所以說,重新想想預報的事。寧可不要那戶口指標,也不能高報。今兒的艾家灣,就是叫高報虛報招惹的禍,他那個老隊長都後悔了,我們不能幹!”先智說。

“你這個銃氣又亂放銃!那,那獨蘭陽亭的戶口又吹了?”獨梅橫眼瞪他。

“是啊,那是娃兒心頭傷疤呀!”為香有些心動,歎口氣說。

“您不是也說,糧食是社員心頭肉嗎?補瘡何必剜肉呢!不能為兩個人的事,叫那麽多人吃苦頭。這恐怕就是趙扶民我那個老庚哥說的道理。她倆戶口的事,以後再想法子,緩一緩,塌不了天。眼前幫幫一隊的糧食,是救水火的急事呀!”先智強脾氣上來,固執地說。

幾個人一來一往的鬥嘴,劈裏啪啦地像另四個人與先智一人對仗,幾個回合下來,那幾個漸漸招架不住,慢慢沒了話說。先智越講越有理,最後說道:“虧你們還是黨員呢,未必還要我講先公後私、社員一家的大道理呀?”

為香揶揄一笑,“那就照風亭說的,趕緊叫人,挑上食堂大米,送到艾家灣。”

就這樣,幾百斤大米挑到艾家灣這夥人麵前。

“老夥伴,解放那年,我們幾個在這灣裏翻了船,你帶人救了我們。這回我們幫你們,兩下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呀!”先智放下扁擔,朝老隊長捶了一拳。

新任隊長幾步奔過來,拉住竇為香的手,使勁搖晃,說:“竇隊長,這,這哪行?”

“這,這麽呀?你們艾家灣人不是喜歡講狠嗎?就算糧食不白送,下半年你們豐收了還回來!還缺好多?等會兒我們再送。”竇為香說。

新老隊長湊一起耳語幾下,新隊長跳上剛才曾書記講話的土堆上,大聲喊道:“一小隊老少爺們,這些日子缺主糧,是我們自己好麵子,爭虛榮,惹的禍,腳板上磨出了水泡,自個走的,怪不了別個!能怪公社、上頭嗎?人家又沒拿槍拿刀逼你?也不能怪老隊長一人!去年扛回來紅旗,你們哪個不是屁顛屁顛的呀?以前放過的屁,莫再提了!就像曾書記剛才說的,當交了學費。往後要吃飽肚子,過好日子,還得靠自己,靠自己挽起袖子加油幹,實打實增產增收,莫再瞎吹牛。我們艾家灣祖祖輩輩,從未在外要過糧討過飯,打斷骨頭也是站著死。今兒算我們借了五小隊的米,明年加倍還他們。有骨氣的爺們,接了竇曾台的擔子,挑回去!今兒就下地幹活!”

人們一陣呼哨,老隊長和那幾個剃了光頭的小夥纏上毛巾,接過擔子,轉身返村,其他人也跟著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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