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像一條條毒蛇盤旋在中府河上空,趕不走,打不跑,死死地纏繞住河邊的村莊,拚命地傾吐它無窮無盡的禍水。麥收時節的連日大雨,正在無情地摧殘這裏的莊稼人。除曾先炳的冒堖垸大隊之外,謝仁口公社許多生產隊的小麥爛在地裏。社員們在雨中踏著稀泥,收割已倒伏的麥穗,一邊惡毒的咒罵這鬼天氣,一邊千方百計地阻止麥粒腐爛發黴或者發芽。有的在公共食堂裏支起十多口大鍋,烘烤飽浸雨水的麥粒。有的在大禾場搭建遮雨棚,棚內擺上木架,把割來的麥稈紮成小捆,倒懸在木架上脫水晾幹。有的幹脆將濕麥分到各家各戶,讓社員各自設法烘幹。多虧了公社集體化,人多力量大,多多少少挽回了一些損失。要是單幹,靠一家一戶的人手,連日大雨,定然造成豐產絕收,荒年免不了接踵而來。

堆窖收場之後,大雨繼續下著,竇曾台歇工一天。半夜尋牛找娃的男人們,回家美美地睡了一個早覺。大躍進從來,他們從來沒有這麽踏實的睡過,直到食堂開午飯的鍾聲響起,才懶洋洋地爬起來,狼吞虎咽地填飽肚子,圍坐在餐桌邊扯白話。幾個年長又心寬的老爹老媽,早早地起床,吃了早飯,聚在一起打紙牌,在“吃”“碰”“合”的叫喊聲中,把紅黑兩色寫成的“上大人”“可知禮”“邱乙己”“化三千”等字樣的小紙片,在手裏捏成紙扇狀,“清一色”“一條龍”“十小對”地編排組合,快樂地輸輸贏贏幾毛錢,消磨時光。女人們乘雨天攜兒帶女回娘家走親戚,回來後相互傳遞著外鄉外村的消息,東家長裏家短的議論是非。她們傳來昨夜的大雨,淹了好多生產隊的麥田,有的隊長自扇耳光,臉巴都打腫了。這消息成了男人們在飯後閑聊的主要話題。他們一麵慶幸自己小隊動手早,保住了麥收,一麵為其他生產隊惋惜,並沒多少幸災樂禍,隻是責怪那些隊的黨員、幹部蠢得像豬,笨得像驢,替人家擔心往後的日子怎麽過喲。

這天早晨,乘雨勢一時減弱,雨亭借了生產隊的板車,架上雨棚,拖回昨晚在大禾場邊羅老坎家生了娃的桃英母子,老坎夫婦和玉珍月亭隨車護送。進了家門,桃英飲了紅糖水,喝了白大姑熬的黃花菜燉母雞的湯,上床倚被歇息。玉珍和周寡婦坐在床邊陪她說話。雨亭在堂屋展開轉椅,招呼幾個等候一時的青壯漢子,在椅上或坐或躺,剪發刮臉捎帶挖耳屎整背。羅老坎陪坐一旁喝茶說閑話。自從解放那年,羅老坎被竇為新雨亭父子冒雨趕出家門之後,他們斷了來往,碰頭打個照麵,各自扭頭側身而過,從不說話。入了社,在一個食堂吃飯,在一個禾場幹活,在一間屋裏開會,漸漸消除了隔閡。雨亭作為鄉間剃頭匠,閑時為台上人理發,一個頭記一個工分,忙時下地幹活,免不了常去羅老坎管的農具房領取鐮刀鋤頭箢箕之類的工具。老坎總是挑好用的給他。一來二往,雨亭便邀老坎上門剃頭。老坎也不再到別的隊花五分錢剃個頭,隔個十天半月登門來剃頭,兩下關係就這麽和緩了。昨夜,桃英在老坎屋裏生了娃,人家老兩口讓床鋪、燒開水、洗尿布,裏外忙乎,今早又一起幫忙送到家。雨亭心存感激,留他二老在家喝茶。

“聽說曾書記昨兒一夜沒回家,幾個小隊挨個跑,都把麥子保住了。自個娃兒丟了也不管,差點跟獨梅打起來了。老坎叔,您見識多,這共產黨的書記跟國民黨的保甲長真是不一樣吧?”雨亭手指操刀,給躺在椅上的人刮胡子,眼不看那人嘴角,卻分毫不差,扭頭與老坎說話。解放那年,他看不起丟娃跳到鬥爭會台子上喊口號,當上了民兵,入了黨。七八年下來,這夥計還真叫有板眼,敢作敢為,舍小家為大家,讓人服氣。他便不再叫他丟娃,改口叫曾書記。

“那是!國民黨那些家夥隻管收租收稅,吃香喝辣,哪管種田人死活!丟娃,共產黨培養的幹部,那叫沒得說。”羅老坎說。

“共產黨的官好,政策也好,就是工分記得不太合理。您看看,我雖幹不了力氣活、技巧活,可也同樣下地下場,憑麽事隻給我記個平均分?桃英跟人家一樣做活,也是隻記八分。昨兒為了掙個滿分,挺個大肚子到禾場堆窖,硬是把娃兒生到您屋裏了。老坎叔,我算是看清白了,我那個大哥,他像是石頭裏蹦出來的,才不講情麵呢!”雨亭給那人刮完胡子,用熱毛巾捂嘴,朝老坎吐露埋藏已久的怨言。

“恐怕怪不了你大哥,隊裏不是有規定嘛?”

“規定還不是人定的呀,又不是王八的屁股,改不得。就說獨梅的妹子獨蘭吧,人在曹家嘴街上,交那麽點錢,就回隊裏領口糧,比黑市上的糧食便宜一半。雖說她是我娃的舅娘,我看也不大公道。”雨亭為椅上那人掏耳整背,擺弄完畢,立直靠背椅,讓那人在一個小本上簽了名字,自己撲打身上的發渣,繼續對羅老坎說。

“好像上麵有這麽個政策吧!你家老三陽亭不是也這樣?人在街上油米廠打榨,口糧在隊裏領。”羅老坎說。

“您就別提我們家老三了!他在廠裏做那麽重的活,工錢交到隊裏。我哥隻給他記男將的平均工分,跟我一樣。好在我剃頭還能補上幾個工分,老三連我都不如。不瞞您說,石頭裏蹦出來的,這話就是我爹背後罵我哥的,就是當麵罵,他也不會聽。”雨亭送走剃完頭的人,招呼另一個坐上椅。

屋外的雨,“叮咚叮咚”.不辭勞苦的下著。屋裏的剪頭聲,“嘎吱嘎吱”,輕鬆歡快的響著。雨亭與羅老坎,東一句西一句,沒完沒了的閑聊著。

“白奶奶,我小姑回來了。這是送您們的紅雞蛋和糖果。您曉不曉得兵舫在哪裏呀?”後秀腳蹬跟她娘用過的一樣色的橘黃色雨靴,手臂挽著剛脫下的粉紅色塑膠雨衣,腋下夾幾本書和一包鍋巴,進門不跟其他人打招呼,把紅雞蛋和糖果放到堂屋方桌上,直衝白大姑房間。

兵舫昨夜被她娘從倉庫背回來,怕挨他爹打,死活不肯回家,鑽進他奶奶**,還在呼呼大睡。聽到後秀叫聲,他從**蹦下來,接過後秀從他堂哥丟狗那裏偷來的幾本小人書,一邊嚼著鍋巴,一邊急切地翻書。兩個娃兒關上門,嘰嘰喳喳爭吵著書裏的故事。

“這娃兒,跟她娘一樣,不曉得禮行。”雨亭在門外嘀咕了一句。

“竇二爹,差點忘記了,我爺爺叫您去剃頭。他在家等著。”後秀在門裏喊了一聲。

竇為新的屋,還是祖傳的那間大瓦屋,甲午年淹大水,台上的茅房草棚都衝沒了,隻有他和曾善明家兩間瓦屋原樣保存下來。竇先智分家搬出去另過,大水之後,在緊挨這瓦屋的西邊靠近大潭子新蓋了草屋,去年,改建成磚瓦房。老屋一同住著為新老兩口、雨亭一家四口,還有已成年未娶的陽亭和上了學的月亭。入社前,桃英不會家務農活,不肯分家。這一家全靠白大姑操辦吃穿。入社後,吃公共食堂,不再為吃喝操心,雨亭便與爹娘分了家,但仍住在一起。這老屋便住下了老少兩家人。曾善明自從辛未年兄弟跳潭那時起,二十八年來,從未登過竇家老屋的門。公社化以後,曾家老屋靠近新建的食堂,又改建成了隊裏的托兒所,白大姑和桃英在托兒所看娃兒,竇曾兩家相互登門來往,但曾善明卻仍不上竇家老屋的門,有事便叫兒孫來傳話。

雨亭曉得其中的原委,給上門來的人剃完頭之後,用布包了必帶的推子剪子剃刀之類家什,踏上木屐,卷起褲腿,打把雨傘,冒雨上曾家老屋來給曾善明剃頭。

曾家老屋空空****,隻有善明一人倚桌抽悶煙。獨梅招了丟娃這個倒插門女婿之後不久,搬出來另過,在老屋旁蓋了新房,與竇先智的新房隔潭相望。獨蘭出了嫁,老屋留下了善明老倆和獨鬆一家,人少房多,空出的房間改建成了隊裏的托兒所。下雨天歇工,娃兒們各自回到了自己家。今天上午,曹家嘴的獨蘭抱著剛滿月的娃兒回娘屋,去了隔壁的獨梅家,姑奶奶二黃嬸和獨鬆媳婦,陪她一起在獨梅那裏說笑,接待來道喜的女人們,留下了善明守空房。

雨亭繞過大潭子,經過獨梅家門,見了獨蘭,道了喜,接過了四個紅殼雞蛋揣進懷裏,進老屋給善明剃頭。善明五十歲喊得應,頭發花白硬茬,絡腮胡子茂密。雨亭費了些功夫,替他收拾幹淨。這時,隊裏的雞還沒叫中,離食堂開中飯還早,善明留雨亭喝茶呼煙,等著就近到食堂吃飯。

“曾大爹,這幾天食堂的飯菜,好像量少了一些。是不是遇到了麽子難處?”雨亭接連呼了兩支善明遞來的煙卷,慢慢呷著碗裏的熱茶,說。“聽我大哥說,等雨停了,他要去供銷社對賬結賬。是不是社裏供應出了麽子事呀?”

善明心裏猛然一頓,臉上不露聲色,淡淡的一笑,說:“社裏供應沒事呀。你哥這娃呀,喜歡疑神疑鬼。回回對賬,頭發絲的縫都不留。還不是想找我這個管食堂的老伯的麻煩,我才不怕呢。”他朝雨亭跟前挪挪板凳,壓低聲音說:“隊裏糧食不多了,隻怕吃不到下個月。為香他們交代,過幾天要三餐改兩餐,忙時吃幹,閑時吃稀。過些日子,恐怕稀的也喝不上。老二,早留個心眼,想法子攢些錢。萬一公共食堂吃不飽了,到黑市上買些糧食,回家補一補,也不會餓肚子吧。”

“不是說瞞產瞞下來萬把斤穀嗎?我哥還挨了鬥。要不是我娘跟姑奶奶去鬧一場,我哥還不去坐牢啊!”雨亭說。

“這事啊,隻有我曉得。你哥說瞞下來的穀早就放到食堂吃了,騙得了公社,騙不了我。那穀還藏在倉庫裏,還不曉得他們怎麽處理呢?老二,你可別往外說,莫去攪這渾水,弄不好,要惹出禍來。”善明經過反複盤算,把這個天大的秘密告訴了雨亭,卻故作姿態地要他莫沾邊。“你呀,還是想法子弄錢吧。有了錢,就餓不了肚皮。”

“這年頭,去哪裏弄錢?隊裏人剃頭,記在工分賬上。到外邊剃吧,收了錢還要交到隊裏記工分。我哥盯著呢。就指望那些工分囉。您曉得的,我不會農田的技巧活,又做不了重活,隻拿了個男將的平均工分。桃英連女將平均分都拿不到,昨兒為拿個滿分,挺著肚子上禾場,把娃兒生在禾場邊了,哎,要分不要命囉。”雨亭說起工分,滿腹牢騷湧出來。

“你說的也是,眼下種田人沒得別麽來路,靠的就是工分。好在記工員是你哥,他筆頭子稍稍往裏撇一下,也就照應你了唄。”

“您別跟我提這碼事。他那是石頭裏蹦出來的,隻要他不克扣我,就算燒高香了,哪指望他照應我。”雨亭氣不打一處來。

“你也莫動氣。人跟人不一樣,你們幾兄弟都會拐個彎,你那哥怎麽就是個銃氣呢?往外銃也就算了,怎麽朝自家兄弟也放銃呢?聽說昨兒,你哥還是隻給桃英記了八分。獨鬆幾次提出給你記頭等工分,硬是叫你哥頂回去了。恐怕你哥有你哥的打算吧,你莫往心裏記呀!”

“啊?”雨亭驀地站起來,滿臉氣得通紅。

善明把雨亭拉回到板凳上,又遞上一支煙,點上火,說:“氣歸氣,兄弟夥的,還是忍一忍。聽說公社不追究你哥了,卻還是要擼了他的會計。明兒隊裏乘雨天要開大會,重新選會計。要是你哥重新當了會計,再跟他好好說說,總比別個當了好吧?”

“我叫他當個屁!哪個當都比他當好!”雨亭氣呼呼地走了。

曾善明要的就是這話。

天上下雨地下流,有人歡喜有人愁。賣雨傘的,盼下雨;賣陽傘的,罵下雨。人和人想的不一樣。正當竇曾台上的男人們慶幸來了個下雨天,蒙頭睡早覺的時候,台上幾個主事的人,帶著昨夜找娃找牛的疲憊,早早地來到大禾場邊的小隊部辦公室,共同譴責這狗日的雨來得不是時候。

緊靠大倉庫的一排五間平房,除頂頭羅老坎借住的一間外,其他四間隊長、會計、民兵和文化室,門上的鎖上了鏽,很少有人進出。農忙時節,忙在田間地頭工地,早晚見麵,三言兩語說定了事,各自去忙自己的,用不著進辦公室。今天下雨歇工,隊長竇為香把隊幹部召進了隊長辦公室。

辦公室昨夜找娃找牛前打開過,裏麵的積水還沒晾幹,仍然潮濕,悶氣,有黴味。為香打開一扇窗戶,聽憑斜雨飄進,雨聲傳來,招呼副隊長曾獨鬆、會計竇先智、民兵排長為鬥兒子幾個隊委會幹部圍坐一起,說:“就缺婦女隊長獨梅了,不等她,有麽事獨鬆回去跟她說。這狗日的雨,下起來沒完,做不了別的活。我們幾個商量幾個事吧。”

大雨下來之前,搶收了麥子,為香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這幾天,撓頭的事一個接一個,悶在心裏也沒理出個頭緒。大雨這麽沒日沒夜的下,整好了的水田插不了秧,剛施的肥流走了,要是錯過了時節,這一季稻子就泡湯了。瀘溝眼看就要封頂,叫雨水這麽一衝,剛夯實的土還不衝垮呀?又得返工。更難辦的是,公社來了通知,抽調十多個男將去修區裏的電排閘,隊裏的農活哪來人做呀?恰恰這個時候,又要改選會計,公社洪書記親自跟他交代,既然竇先智一人頂了瞞產的過,這會計就得擼了另選他人,對上對下有個交代。還有大隊、公社催報下半年糧食預產計劃,產量隻能増不能減,怎麽個報法呢?食堂的大米快見底了,雖說能接上夏收的麥子豌豆,但頂不了千百年來吃大米這個主糧,要是食堂斷了主糧,社員癟了肚皮,往後日子怎麽過?好在有萬把斤稻子瞞下來了,卻不能拿出來吃,讓公社曉得了,還不得一平二調拿了去。最撓頭的要算半年公布工分,預備分紅,去年搞了兩次,雖說沒有打破腦殼,出人命,卻也扯破了臉皮,一些人鬧得沒鼻子沒眼。還有,還有……

都是煩心的事。為香盤算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插秧和修瀘溝的事,住後放一放,反正雨天也下不了地,其他的,能拖一天算一天,以後再說,先把拖不過去的選會計、定工分分紅和處理瞞產糧的事,商量個法子。他挑頭說道:“今兒來的都是隊幹部,說個實話,瞞產的事,是我——”

“是您才曉得的。”先智堵住了為香下半句話,接著說:“我在公社講清白了,這事,我一個人幹的,跟您們都沒得幹係,莫再扯東拉西。說瞞下來的穀已經吃了,也是我一個人說的假話。今兒告訴您們,這穀還在,就藏在倉庫地下。您們拿個主意,看怎麽處理。我這個會計,自己把自己擼了算了,另選一個人。這樣一來,就跟公社交代過去了。”

為香與獨鬆互相對視一眼,沒有吭聲。為鬥兒子大吃一驚,他聽說了公社開批鬥會,兩個奶奶鬧會場,劉書記解了圍,但沒想到,這萬把斤稻穀居然沒聲沒響的藏下來了。但他見隊長副隊長不吱聲,自己不知說什麽好,張著嘴沒出聲。

“既然藏下來了,走到了這地步,眼看食堂快沒糧,我看,是不是,是不是——”獨鬆開了腔,拿眼看為香,不往下講。

“繼續藏著,這可是全隊的救命糧,心頭肉呀,到緊要關頭再說。”為香算了算,曉得藏糧這事的,除了眼前幾個,還有獨鬆爹娘,羅老坎和劣包娃兵舫,就這幾人,漏不了口風。“今兒說好,瞞產的事,風亭自個頂了,不再扯別的。藏糧不報,也是個大錯,我們幾個一起頂。哪個說出去了,莫怪老子翻臉不認人。”

“出了事,還是我一個人來扛吧,何必牽扯這多人呢!”先智說。

“這大的事,栽到你一人頭上?別個也不信啦。就這麽說定了。”為香說。

“要不,再賭個咒?”獨鬆苦笑一聲。

“還咒個屁!”為香笑不出來。“乘著下雨天,明兒開個社員大會,風亭受點委屈,作個檢討。北京的毛家爹爹說了,瞞產不好,虛報更不好。兩個爛蘿卜,瞞產爛得輕些,可也還是爛了,認個錯就算了。認了錯,這個事就過去了。重新選會計,台上的人,心裏自有一杆秤,還能選別個?這事搞完了,公布工分,算算各家各戶上半年怎麽分紅。怕隻怕這事弄不好,相互攀比,爭吵起來,不好收場。風亭,今兒,你麽事都不管,把賬算一清二楚,家家工分坐實,搞牢靠。”

正說到這裏,曾先炳進了辦公室,摘下頭上鬥笠,邊甩雨水邊說:“算工分,是有麻煩,可但是,也不難做,從我家算起。不是說,村看村,隊看隊,社員看的是幹部,幹部看的是支書。我家過了,別的鬧不起來。”他一大早冒雨出門,逐個小隊查看麥收狀況,見損失不太大,回家聽說小隊幹部開會,便直接過來了。

屋裏人,為香坐著沒動,其他人起身打招呼,讓座。先炳從縣裏開會回來,還沒正兒八經跟竇曾台小隊幹部談談,便坐下來,講了縣裏趙副縣長叮囑的豐年防災年、搞好下半年生產的那些話。眾人記在心裏,都點頭說是。

食堂那裏傳來鍾聲,吃午飯時候到了。大家起身出門,被竇為鬥堵住了。他剛從冒堖垸回來,蓑衣不脫,鬥笠不取,站在門口一陣叫罵:“你們幾個狗東西,還有心思在這開會?開會能開出大米來?冒堖垸幾百畝水田,都叫水泡了。趕緊叫上全隊的男將,把田埂培高,靠近躍進河挖水溝,把田裏的水引到河裏,搶在芒種前,把秧插下去。好在去年開了這條河,救了這幾百畝田。這雨一時停不下來,冒雨也要栽秧。人誤田一時,田誤人一年啦,娃兒們!還有,麥田套種的棉花種子正發芽,不排水,還不爛了?趕緊排水。剛才聽你們說,明兒要開社員大會,算工分,選會計,這急麽!把這些活搞完了,再去開!”

為香替為鬥撲打蓑衣邊胸前的雨水,說:“二哥,您莫急,我這就去派工。”扭頭朝圍在身邊的幾個交換了眼色。“那就先把二哥說的事搞妥當,再來開會吧。”

竇曾台來了稀客。曾獨蘭抱著滿月的娃兒,冒雨回了娘屋,住在姐姐獨梅家。丟狗子和後秀,挨家挨戶送紅皮雞蛋和糖果,傳告姑媽回來了的消息。按老習慣,各家各戶得此消息,應該捎帶雞蛋、糯米、紅豆、瓜果等,登門道喜,稱為送祝米。如今搞了集體化,自家已沒這些東西,便用紅紙包幾角錢,讓家裏女人送來,算是趕了情。一時間,獨梅家中老少娘們進進出出,說說笑笑,好是熱鬧。

獨蘭回娘家後的幾天,雨斷斷續續地下個沒完。隻歇了一天的社員們,像一支臨時停擺的鍾表發條,又被擰緊了,咯吱咯吱轉起來。男將連日帶夜到冒堖垸挖溝排水插秧。女將白日在棉田排水護苗,夜間磨麥臼米。老人們丟掉手中的紙牌,聚在工棚編筐編簍,修理農具。幾天下來,田裏的活忙得差不多了。雨還沒停,這天早飯後,隊裏敲鍾開大會。人們曉得,今兒的會,定工分分紅,死了爹娘老子也要來參加,便早早地來到大食堂,等待開會。

獨蘭戶口仍在竇曾台,還算社裏人。她懷抱娃兒,跟奶奶和二黃嬸一道,也來開會。後麵跟著丟狗子和後秀,爭搶著獨蘭帶來的一個會說話的木頭盒子。丟狗子把這磚頭大的木盒子放到飯桌上,人們裏外三層圍上來。隻見這盒子側邊上下各有一個半圓形鋸齒盤,轉上麵一個,盒子嘰哩哇啦亂叫,定在一個位置不動,聲音便清晰起來。轉動下麵的盤盤,聲音隨之或大或小。這聲音從盒子正麵紮成圓盤樣的小眼眼裏傳出,看不到人的嘴巴。許多人驚?的直叫見了鬼,解放那年在汽筏上見過會說話的大喇叭,這幾年到曹家嘴謝仁口開會,也見過這樣的大喇叭,可從沒見過會說話的木盒子。有娃兒擠進來,想摸摸盒子,被丟狗子一巴掌打了回去。丟狗子說,弄啞巴了,你賠呀?一擔穀買的。人們便靜下來聽盒子裏的人說話。

盒子裏正播放郭蘭英歌唱《翻身道情》:“太陽出來呀,滿山紅喲,共產黨救咱翻了身哎咳呀??”歌聲甜得像蜂蜜漿漿。“往年咱們的眼淚肚裏流呀,如今咱站起來做主人哎咳呀??”男人們聽著聽著,合不攏嘴,流口水。身旁的婆娘拍一掌,才眨眨眼回過神。

“現在是回複聽眾來信時間。蘇聯聽眾柯拉班來信說,我和我的朋友有些不懂,人民公社有什麽好處?”丟狗子轉動了一下齒盤,郭蘭英的歌聲停了,傳來一個女娃的聲音。

沒等盒子裏女娃的回複,旁邊有人高聲叫起來:“個憨雜種,這都不曉得啊?食堂裏吃了夜飯,肖老大抱著鑲金牙的直接上床,用不著自己挑水刷鍋洗碗囉!”

眾人哄堂大笑。肖老大媳婦,那個解放時從漢口逃來的三姨太,特地抿住嘴,不讓金牙露出來,嘟囔著罵這人嚼腮,當心半夜裏叫鬼割去舌頭。

“有位西藏翻身農奴次仁曲珍來信問,製造叛亂的達賴喇嘛,解放軍本來可以抓住他的,為什麽放跑了?現在,我們請西藏軍管會負責同誌來回答你。”木盒子裏的這位同誌,操著四川口音,嘰裏咕嚕講了一通,竇曾台人聽不大懂,相互詢問著,議論著,說我們台上白奶奶剃光頭,跟姑奶奶一起鬧會場,連公社書記都怕了!這個大癩子姥媽,未必比我們台上的她老人家還狠哪?製造個絆藍(注:叛亂的諧音)算麽本事!問的答的都說不清,便有人說這個沒意思,換一個聽聽。

丟狗子扒拉一下小齒盤,木盒子裏改了聲音,一個稱為福建前線指揮部發言人的人,正在發表談話,說了些台灣同胞是骨肉兄弟,單日打炮改為隔幾日打炮,一定要解放台灣這一類的話。食堂裏的人耳朵豎起來,謝仁口小學的娃兒們回家講過,炮擊金門打了勝仗,村裏貼了“發展生產,支援前線”這類的標語。他們知道有個叫台灣的小島,還沒解放,那裏的鄉下人,連褲子都穿不上,苦著呢。如今自己日子過好了,放不下他們囉。

姑奶奶一直在與白大姑幾個婆婆低頭閑聊,沒在意盒子裏說話,突然聽到台灣這兩個字,推開人群,湊到木盒子前,告訴丟狗子,叫它再說一遍,台灣怎麽啦?發言人的談話已經結束了,盒子裏播出《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的歌曲。姑奶奶呆呆地站著,呆呆地望著遠方。

這時,隊長竇為香打頭,幾個小隊幹部隨後,進了食堂。曾獨鬆一眼看到了那個木盒子,叫罵丟狗子,拿你姑媽的收音機顯擺,弄壞了,看我不打斷你的骨頭!下雨就不上學了?走,都到劉四先生那讀書去!丟狗子捧著木盒子,招呼一聲兵舫銀舫後秀一般的娃兒,一窩蜂地跑了。

為香在食堂內一塊空地站定,宣布社員大會開始。說今兒就兩個事。頭一個,會計竇先智犯了點錯誤,公社跟大隊叫撤了他的職,再選一個會計。他這個錯誤比浮誇虛報好,瞞報了萬把斤穀,放到食堂吃了。他先作個檢討,跟上麵好交代。

先智站起來,正要把想好了的話講一講,下麵的人亂嚷嚷起來:

“作麽檢討!三兒的娘尋四兒打,沒事找事!”

“狗日的,吹牛皮的不檢討,說實話反倒檢討,這搞的麽候?”

“又不是他自己獨吞了,還不是都吃到台上人肚子裏了!哪個要說錯,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都莫吵,聽我說兩句。”姑奶奶穩坐原處,聲音不大,不怒自威。會場立即安靜下來。“在公社,聽劉書記念了紙條子,說瞞報比虛報好,京城的毛家爹爹講的。這個事,一算盤搖了,莫提了。”

為香巴不得這樣,朝身邊幾個隊幹部看一眼,都在點頭,便說道:“那好吧,選新會計吧!”

他話音剛落,會場又嚷開了:

“還選個屁,還是他唄!”

“脫褲子放屁,多道工序。”

“未必要搬走菩薩,請個小鬼呀!”

與竇先職坐在一條板凳上的曾善明,胳膊肘捅捅他。先職站起來說:“我哥當不當會計,要看他記工分公不公,要是不公呢,就換個人。先覺,你說是不是啊?”說完,碰碰身邊坐著的弟弟先覺。

先智的三弟陽亭,大躍進剛開始時,被抽調到蒲圻挖過礦,大冶鋼廠煉過鋼,現已回到公社油米廠打榨,取了個大名叫竇先覺,也在隊裏記工分,今天專門回來參加會議,見二哥提醒他,便說了聲“大哥不當這會計也好。”臉上的麻子現紅,沒再多說。

竇為新隔著飯桌坐在曾善明對麵,看到善明斜眼瞟過來,幹咳了幾聲,接著雨亭的話說:“我們家的老大,自打合作化那時起,當記工員,去年進公社,又當了會計,不曉得得罪了幾多人,連他親兄弟都記錯算錯工分,對外人還不曉得錯到哪裏去呢,惹得台上人一到算工分就撕破臉。我看哪,這個會計莫叫他再當了。”

一個是爹兩個是弟,自家人出麵反對先智再當會計,別個便不好往下說話了。會場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女人們懷裏的娃兒唧唧哇哇叫幾聲。

“狗日的們,平常那麽多話,今兒都啞啦?你們不說我說。”二黃嬸從人群中站起來,左邊推開扯她衣裳的獨梅,右邊撥開獨蘭朝她擺動的手。“你們兩個莫攔我!風亭當會計,麽家都好,就是挑刺不好。我們當家的管食堂,買的油鹽醬醋,本來過了稱,他總是要重稱一遍,有個短缺,還往本本上記。擺明了信不過曾家人。在他手下做事,空手抓黃鯝(方言:一種帶刺的魚),哪個指頭都要刺出血來。換個人當也好!”

“你個二黃婆娘,莫在這瞎咧咧!你們莫聽她的。”曾善明站起來,隔遠喝住他婆娘往下說。

“你也莫隻顧說她,還不是你慣的。”姑奶奶不動身,聲不高,氣不粗,但威嚴不減。善明和二黃嬸都坐下來,閉了嘴。

竇為香沒想到出現這種場麵,看看場內的人,有的麵麵相覷,有的低頭不語,有的仰頭望外,沒人說話。

姑奶奶站起來,一搖三晃,走到先智跟前,說:“選會計,本不該我老婆子出來說話的。他們不開口麽搞呢?隻好我來講囉。依我看,風亭當不當會計,哪能由他屋裏人說了算?要問全台上的人,還要看他自己願不願意。娃兒,你說個實話,要是願意,把個準信,他們會選你接著當。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你們看,好不好?”

“好!好!”人們齊聲叫好。

先智早就不想當這個會計,趕早貪黑,累死累活不說,光得罪人這一樁,就實在受不了。玉珍哭鬧了好幾場,好說孬說勸他莫當。正好乘現在這個由頭,不當了完事。但剛才聽自己的爹和兄弟一番話,特別是二黃嬸那話裏的話,他忽然揣摩到,這些話裏有名堂,說不定台上有人在搞鬼。自己記工分,內不偏,外不斜,沒做過虧心事,為麽子有人看不下去呢?一定是自己擋了哪個做孬事的人的路。要是這樣,自己就不能甩靶子不幹,老子就偏要幹下去,叫那些個歪心眼莫想得逞。

他打定主意,往中間站了幾步,說:“幹,要是選我,我接著幹!”

為香心頭一喜,說:“照公社開會的那樣,舉個手吧!同意竇先智當會計的,舉手!”

場內老少爺們娘們紛紛舉起手,曾善明手舉過頭,直到他人放下了手,他的手還在空中晃動。為新和先職先覺繃著苦瓜臉,垂手而坐,沒動聲色。

選會計的事,就這麽過去了,接下來,公布上半年每家每戶的工分,預算分紅。

竇曾台從互助組開始,給組員記工分,按田地農具牲口與工分四六的比例分成。到了初級社高級社,田地與農具牲口逐步折價歸了公,社員按工分多寡分口糧。進了公社,這裏實行生產小隊獨立核算,生產資料集體所有,按照一定比例上繳國家公糧、公社大隊兩級提留,留足儲備糧、種子飼料之後,剩餘為社員口糧。辦了公共食堂,口糧不再分發各家,由小隊統一安排食用。小隊所有產品,一律計價。產品總價與社員工分總額掛鉤,計算出每一個工分的價值。在扣除了提留、儲備糧和種子糧,以及食堂、救濟、置辦和修理農具等集體消費之後,剩餘部分,按照社員所得工分,折算成現金,分到各家。

工分的計算方法,經過了多次改動,社員各說各的理,總是敲不定,後來上麵傳來北京毛家爹爹的話,說是要“死分活計”。竇曾台人別的話不聽,毛家爹爹一說就靈,不再說二話,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按這個路子記工分算賬。男女勞力出工就有工分,人人有份,這是死分。活計每個勞力的勞動強度、技巧、效果的不同,在死分上作增減,體現不勞不得,少勞少得,多勞多得。具體的記法,成年男女同工同酬,每天標準工分十分,從事栽秧割麥犁地挑擔板磚等力氣活的,另加五到十分;撒種揚場和釀酒做粉絲等技巧活的,也加五到十分;車水鋤草間苗打場撿棉花等一般強度的,加一到四分;做飯看娃兒守倉庫等輕散活的,減二到三分。此外,對於一定時間一定數量的農活,定額記分,超額加分,缺額減分。娃兒放牛撿糞拾麥穗捉害蟲等,也按時或按數記分。大小隊幹部開會和辦公事,實行誤工補貼,男女幹部按當年男女強勞力平均工分加分。戶口在台上人在外地做事的,繳納收入,按同性別等級記平均工分。手藝人農忙時幹農活,同工同酬,農閑時在隊裏做手藝,記死分十分或計數記分,外出幹活後回隊上交收入,記同等平均分。

“上半年就要過去了,老少爺們骨頭累散了架,值不值呢?先智,你來算個總賬,把收成的大盤子端出來,跟爺們娘們做個交代。”為香說。

先智就地搬來一張盆罐架,上麵鋪上一塊撖麵板,吹吹麵灰,攤開他的賬本,一手夾著那隻纏了膠布的圓珠筆,一手撥拉算盤,說道:“上半年,種蠶豆豌豆50畝,單產142斤,總產7100斤。油菜40畝,產菜籽3480斤。小麥120畝,全部收割,還沒入庫過秤,估算單產140斤上下,總產該有16800斤左右。按公社收購價算,產糧總收入約莫近18000元,比去年上半年多出了兩成,又一個大豐收。副業生產收入幾乎漲了一倍,種菜養豬養雞鴨,扳磚釀酒開粉坊等等,不跟您們細分了,總收入22600多塊。再加上公社和區縣水利勞工補貼、在外務工人員回交款,大約12000元。共計52600元。扣除集體消費、開支和提留、留存等18780元,上半年淨收入33820元。隊上娶媳婦和生娃,多出了31人,按現有352人算,人均分紅96元。告訴你們,這隻是半年的收入。竇曾台前幾十幾百年,從未有過的好收成啦!”

鄉下種田人心裏都有本陳年老賬,摸來搓去就那麽幾畝田,收多收少就那麽幾個數,沒想到半年收入這麽高,先智這邊講,他們那邊議論,托了毛家爹爹的福,趕上了好年景,暗自盤算自家收入,等待先智報工分。有人等不及,高聲叫喊快報工分吧,一個工分值幾多錢。

先智不緊不慢,有意無意撥拉幾下算盤珠子,咬了咬筆頭,說:“您們莫急,好事在後頭。全隊工分總數,賬上記了,按純收入折算,每個日工0、21元,也就是每十分兩毛一。”

“哇!這麽高?快說各家工分吧!”有人耐不可及。

“從哪家說起?”先智扭頭問為香。

“從書記說起唄!他不是交代過麽?”為香說。

“慢著!”先職跨過板凳,來看賬本。“從我家說起,要是不公,莫怪我不認你這個哥哥,台上人也不信你這歪杆子算盤”

會場上的人又一次翻白眼。先智兩眼冒火,捂住賬本不叫先職看。人群中白大姑站起來,叫道:“雨亭,你今兒是不是瘋了?為麽事跟你哥過不去?”先覺出來把先職拉了回去。

“就從先職家說起吧!”為香說。

先智強壓底火,繃著臉,念道:“竇先職,日工72個,平均10分。為隊裏人剃頭252個,每個頭1分。在外剃頭回交48元,折算工分228分。合計1200分。白桃英,日工98個,平均8分,合計784分。竇銀舫,撿糞趕麻雀拾麥穗捉棉鈴蟲,32分。全家共計2016分,應分紅423、36元,扣除已預支316元,上半年實分紅107、36元。老二,你跟我聽仔細了,有錯沒錯?”

“我不跟你扯別的,就說那天桃英下禾場生了娃,你記了幾分?”先職隔著人群叫陣。

“八分。”先智不抬頭望他。

“那天下禾場的,都在十分之上,為麽子單挑她記八分?”先職寸步不讓。

“她隻上場半天,做的是紮麥捆的輕散話。不該嗎?”

兩弟兄在會場隔空爭吵,先覺死死拖住二哥,不讓他往大哥那裏湊。竇家長輩先出來說話,接著曾家人也紛紛勸和,七嘴八舌地說:“就差兩分,爭的沒名堂。”

先職紅了眼,挺直脖杆,朝人們吼道:“沒聽說呀?工分工分,社員命根。一回少兩分,十回八回,還不曉得少幾多?我就不認這個嗆!”

一直虎著臉的白大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扯下頭上的藍包頭,啪地摔在桌上,露出光光的頭皮,厲聲罵道:“老子前世造了麽子孽,養了你這麽個狗東西!公社的會,我都去鬧過,還怕你在這胡攪蠻纏!陽亭!”她一連叫了先字輩幾個人名,“把這狗東西拖出去!”

幾個人一起動手,連拖帶拽,把先職拉出了會場。

食堂內安靜下來,繼續聽先智報工分,預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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