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兵舫領著他的拾穗小夥伴來到大禾場。他們手裏提的、懷裏抱的、肩上扛的,都是各自撿的麥穗,送到羅老坎門前過秤,按重量報到隊裏記工分。

這群娃兒中,丟狗子歲數大,個頭高,力氣也最大。他頭一個稱了自己的麥穗,看了一天累計的總數,五十斤,二個半工分。“哦哦,第一名囉。”他拍著手,一步一跳跑走了。

接著,竇先職的大兒子銀舫,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麥穗送到磅秤上,掉到地上的一棵也撿起加進去,一共三十斤。他伸伸舌頭,退到一旁,看他十分崇拜的堂哥兵舫撿了多少。

“一共四十八斤,好娃兒,為你娘掙了二個半工分。你爹這回不會再打你囉。”羅老坎說。重量兌工分,四舍五入。

兵舫滿臉不高興,心裏不舒服,與丟狗子比,工分一樣,但重量少了二斤,沒超過這家夥,很不服氣。

比兵舫大幾個月的後秀,稱完了,三十斤,躲到一邊抹眼淚。“才一個半工分,跟屁大的銀舫一般多,嗚嗚,好丟人囉!”

“哭,哭哭,就曉得哭。不是尿多,就是眼水多。”兵舫把後秀扯到羅老坎跟前,說:“羅大爺,您從我那裏扣十斤,加到秀兒賬上,給她記兩個工分吧。”

羅老坎白一眼兵舫,嘴上沒說什麽,心裏說:“有什麽種子出什麽苗,葫蘆鋸出來的就是瓢。怎麽跟他爹一個樣?”

一直跟在兵舫後頭的銀舫,噘起了嘴,嘟嘟囔囔地說:“小哥,我倆一個奶奶養的,憑麽事把她不把我呀?”

“她蹲著屙尿,你站著屙尿,能一樣啊?跟個女娃攀比,沒得用。”說著,一手拉後秀,一手拉銀舫,蹦蹦跳跳去見了各自的娘。然後,湯桶前喝了雞蛋黃瓜湯,飯盆裏撿了灰麵包子,嘴裏咬一個,手裏拿一個,在人縫裏追逐打鬧,早忘了記工分的事。

吃完飯,聽隊長講了一通話,點名叫丟狗子兵舫這些劣包娃兒回家。在大禾場玩不下去了,這些娃很不情願地往家走。兵舫和後秀落在後邊。

“大劣包,剛才,香二爺講的覺悟,是個麽東西?怎麽還放在倉庫裏,怕狗吃了?”後秀扯扯兵舫的手,問。兵舫上私塾的時候,徐先生取了個學名,叫竇世讀。後秀從不叫他學名,也不叫小名,隻管叫他大劣包。

“覺悟,就是,就是——”兵舫聽慣了後秀叫他劣包,全台上的人都這麽叫,也不生氣。他搓了搓後腦殼,想了又想,解釋不出來,但又不甘心在後秀麵前露醜,停住腳步,說:“我告訴你了,你明兒把丟狗子的小人書偷幾本出來,我看完就還他,行不行?”

後秀覺得這個條件不難,說:“可得。”

“覺悟啊,就是一個好東西,好吃好玩還好看。”兵舫眨巴眨巴眼睛,一邊想,一邊編瞎話。突然,他想起了那天為香二爺和他爹到倉庫看過地下藏著的糧食,這次香二爺又說莫把覺悟丟到倉庫爛成屎了,覺悟會不會是個藏在倉庫裏的好東西?他一把拉住後秀。“秀兒,走,我領你去倉庫看,覺悟就藏在那裏。”

後秀半信半疑,跟著兵舫折轉身,趁人不注意,溜進了倉庫。倉庫裏新增了許多糧垛,裝滿了新收進來的麥子。牆角邊地下庫的蓋板上,照原樣壓著那個黃桶,板邊露出了一把鐵鎖。兵舫用力聳一聳黃桶,搬不動,乘機找個理由下台,對後秀說:“看看,覺悟就藏在這裏麵,鎖住了,下不去,看不成了。”

天已經黑了,禾場上高掛的馬燈燈光,從半掩的庫房門和庫簷下的窗戶透進來,庫內亮一塊暗一塊。後秀有些害怕,也不想再找什麽覺悟了,扯扯兵舫的衣?,說:“大劣包,你騙我。回去吧!”

兩人牽手朝倉庫大門走去,還沒到門邊,剛才半掩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外麵有人上了鎖。庫外傳來堆窖的歌聲和說笑聲,吵成一片。兵舫用力手掰腳踹,大門紋絲不動,又捶門呼叫,無人應答。庫房裏一片黑暗,幾個小口窗戶透進的幾道光亮,微弱而淡薄,勉強能看清兩個娃兒身影。兵舫憑借短梯爬上糧垛,又攀到窗戶邊,推了推玻璃窗板,釘死了。他想重演上次越窗而下的故伎破滅了。

“大劣包,都是你惹的禍。出不去了,我爹我娘還不急死呀,怎麽搞?我要尿尿!”後秀心裏一急就想尿。“不許看,看了,明兒早起長針眼的。”

“哪個稀得看你那個臭屁股?”兵舫轉身捂眼,等後秀尿完,說:“秀兒,你曉不曉得,為麽子男娃站著尿,女娃蹲著尿?”

“為麽子?你快說。”後秀尿完,回到兵舫身邊,暫時忘卻了黑暗的恐懼。

“好早好早以前,有個叫女媧的老奶奶,捏泥巴造了男娃女娃,剛開始,都一個樣,蹲著露屁股屙尿。後來,天邊飛來一隻花蝴蝶,停在女娃腳邊,女娃撅著屁股就把它捏住了。它掙紮了幾下,女娃正好尿完,屁股跟著抖了幾下。這時候天邊又飛來一隻叫作劣包的蜻蜓,四個翅膀上寫了耕讀文武四個字,在男娃頭頂上飛呀飛。男娃站起來,一手提褲子站著尿,一手抓住了頭上的蜻蜓,尿完了,全身噤幾下。從那往後,男娃都站著尿尿,還被人叫作劣包。你要不信,明兒我抓隻蜻蜓讓你看,上邊還有這幾個字呢!”兵舫一本正經地講。

“你又在騙我。我不信。哪個跟說的呀?”

“曹家嘴的徐大爺講的,那還有錯啊!為麽事女娃喜歡蝴蝶,男娃喜歡蜻蜓,就為這。徐大爺還說,男娃就要劣,小來不動,長大沒用。”

“我不聽你瞎咧咧。大劣包,我冷。”後秀兩手抱肩,往兵舫身上靠。

兵舫找來一張蘆席,靠糧垛鋪在地上,脫下短衫,披在後秀肩上。兩娃席地而坐,兵舫摟住後秀的肩,說:“不冷了吧?反正出不去了,今夜就睡在這,明兒回家。”

“我奶我娘滿處找,怎麽搞呢?”

“我爹我娘才不會找我呢!聽我奶奶說,我娘生我的時候,差點兒死了。她老罵我害人精。”

“又瞎說。小娃兒哪是娘生出來的。我娘說,我是她從潭子灣用箢箕撿回來的。”

“才不是呢!都是從娘胯襠生出來的。你沒看到銀舫的娘肚子大了?裏麵裝的小娃兒,這幾天就要從他娘胯襠掉下來。”

“不跟你強。我瞌睡來了。”

後秀正要合眼,一隻老鼠竄到跟前,黑暗中,鼠眼像綠豆似的閃光。

“哎喲喲,老鼠!我怕。”後秀一頭撞在兵舫懷裏,兩娃摔倒在蘆席上。

兵舫把後秀抱在懷裏。說:“有我在,你怕麽家?去去——”趕走老鼠,兩娃並頭躺下。“秀兒莫怕,我跟你講故事。從前啦——”兵舫講著講著,沒聲了。

大雨繼續下著,像懸掛在天上的中府河潰了口,恣意妄行地傾瀉著滔滔不絕的洪水。

金舫進門報了兄弟和後秀丟失的消息,甩開身上的塑料布,拉他爹的手,嗚嗚地哭:“兄弟沒得了,還不塌了天哪!奶奶說,要是找不來兵舫,要剝您的皮。”

“哭,你就曉得哭。”先智煩躁,兩個兒子,一個大劣包,一個大哭包。“他怎麽丟的?你說清楚。”

金舫講不清楚,說天黑前,香二爺趕他們幾個回家,看到他們前前後後離了大禾場,別的娃都回了家,唯獨兵舫和後秀沒見了。

隔壁羅老坎小屋,玉珍獨梅和羅老坎竇先職正在看護生了娃的桃英,聞訊跑過來,焦急地詢問。

先炳見獨梅來了,撿起金舫丟下的塑料布,披在自己身上,脫掉鞋,挽起褲腿,說:“獨梅,你跟他們一起去找娃吧,我到其他幾個隊轉轉去。”下午開支委會,他已安排幾個支委下到各個小隊,督促連夜搶收麥子,防止變天。竇曾台的三小隊,算是沒得問題了,不知其他小隊怎麽樣,他不放心,要去親眼看看。

獨梅一把拉住先炳,憋了好長時間的怒火迸發出來:“出去了上十天,回來路過家門口,瞄都不瞄一眼,跟奶奶也不打個照麵,這些,我也不怪你,誰叫你當了這個麽子書記呢?可今兒,娃兒丟了,你還要往外走?不要這個家也就算了,難道連你親身的娃娃也不要了?你跟我聽仔細,休想就這麽走!給我找娃兒去!娃兒找不回來,我跟你沒完!”

“胡扯些麽家?後秀八九歲了,能丟到哪裏去?又不是舊社會,有人販子拐走?現在公社裏,連隻雞都丟不了,但可是這麽大的娃呢?虧你還是個婦女隊長,有點覺悟好不好?你們去找娃,我有我的事。找到了,告訴我一聲。”先炳推開獨梅的手,頭也不回,鑽進黑夜的雨幕中。

獨梅一把沒抓住,跟在後麵追了幾步,哭喊道:“你個沒良心的死鬼,走了,莫想再回來!”回到屋裏,全身淋濕,臉上淌水,分不清雨水還是淚水。

玉珍遞條毛巾給獨梅擦臉,說:“老坎叔和金舫都看到了,她倆一起往家走的,那時候還沒有下雨,不會有事吧?丟娃說的沒錯,舊社會過來的那些個人販子,關的關,殺的殺,早沒影了。自打公社以來,雞鴨都沒丟過,還能丟人啦?莫急莫急,聽他香二爺的,看怎麽去找人。”

沒等為香開口,獨梅焦急地說:“現在下了這麽大的雨,溝溝汊汊水都滿了。後秀是女娃,又不會水,萬一落到水裏,那還得了!您們快想個法呀!”

“兵舫不是跟她在一起嘛?你怕麽家!”玉珍安慰獨梅。

獨鬆先職和羅老坎一起打斷她倆說下去:“莫在這瞎扯,趕緊找人吧!”

先智悶頭沒吭聲。他一直在想,兵舫這孬東西,膽子大,心眼多,有的是機靈,他才不會丟呢,也不會掉到水裏。就算掉到水裏,他那水性,比鯰魚還滑溜。備不住這家夥又想心思去做麽壞事了,還把人家後秀搭拉上,惹出的禍,還不曉得有多大。他猜想兵舫可能幹的種種壞事,是上房捉麻雀,爬樹掏鳥窩,攆狗打貓,捉雞趕鴨,還是跟別的隊的娃兒鬥狠打架?可都半夜了,怎麽不回家呢?先智心裏暗自發急。

竇為香是長輩,又是隊長,隊裏丟了娃,他比誰都難受,悶在心裏沒講出來,正要安排人出去找娃,另一個壞消息報上來了。

一個穿蓑衣戴鬥笠的小夥子闖進來,說隊裏的牛丟了。

他脫下蓑衣,摘下鬥笠,撲打著身上的雨水,人們才看清是竇為鬥的大兒子,民兵排長兼青年突擊隊長,大隊團支部委員。他按照隊長的派工,今兒一大早,和隊裏青年突擊隊的另幾個小夥,牽著大白牯、大老青、悶黑牯這六頭水牛,到冒堖垸犁田、耖地、打滾,平整水田,準備插秧。中午,砍蓋邊的學生娃回食堂吃了飯後,給他們帶了飯菜。他們蹲在田埂邊吃了午飯,下午一直幹到日頭快落山。隊長叫人捎信,早點收工回來,到禾場參加堆麥窖。他們扛著犁耙耖,和砍蓋邊的學生娃一起往回走,把六頭水牛留在冒堖垸啃草。哪知禾場上搶堆麥窖,缺的是有力氣的年輕漢子,他們在堆窖歌聲中幹得正歡,竟忘了放牧的牛群。等到麥窖堆成,大雨傾盆,才想起牛沒入欄,幾個人趕緊去找牛,卻被漲了水的躍進河擋住了。那幾個小夥在河邊想法渡河,他回來報告。

他的話音剛落,竇為鬥跨進門。他沒戴任何雨具,全身濕透,粗布衣緊貼身上,手裏拄跟木棍,前腳進門,沒腳還沒跟上,就揮起木棍,朝他兒子砸去。

為香挺身攔住為聖,護住他兒子,說“二哥,您這是為哪樁,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

“你說說,你說說!木匠丟了斧頭,鐵匠丟了錘子,泥瓦匠丟了瓦刀,該不該打?鄉下人靠麽家種田?牛!沒得牛,麽都搞不成!你們幾個狗東西,怎麽曉得把自己的手腳帶回來,偏偏丟了牛?”為聖舉著木棍,氣呼呼地罵他兒子。他是生產隊裏的飼養員,管著十來頭水牛黃牛,每天早起安排娃兒們放牛,晚上挨個察看牛欄,一頭頭數準了才回家睡覺,遇到刮風下雨,半夜還要跑來看看,才能睡得著。今兒堆完窖,他冒雨去看了牛欄,犁旱田的黃牛都在,水牛一頭也沒見。記起兒子他們在冒堖垸用過水牛,便回家問兒子,聽說兒子他們出去找牛了,就追到隊辦公室來。

“二哥莫急。兵舫後秀這兩個娃兒也丟了,我這就安排人分頭去找。總要先找到娃兒才好啊!”為香說。

“這就是你說的覺悟啊?你就這覺悟啊?娃兒有口會說話,丟不到哪裏去!牛兒有口能說話嗎?它會躲雨嗎?叫這冷雨一淋,一熱一涼,還不激出病來呀?再說,冒堖垸那裏有的是釘螺,血吸蟲沒搞幹淨,還有牛坨螞蟥,樣樣都要牛的命。貓有九條命,狗有五條命,牛隻有三條命,三折騰兩折騰,牛就沒命了。莫囉嗦,都給我去找牛。”

“看您說的,未必牛比人還金貴呀?”玉珍是晚輩,不敢直接頂撞為聖,輕輕嘟囔。

“竇二爹,您莫瞎說!您就是說到天邊去,我也要邀攏人去找我的娃。牛丟了,花錢再去買。我的娃沒得,您怎麽賠我?”獨梅是外姓人,雖說也是晚輩,但沒玉珍那些顧忌,直接頂撞為聖。

“您敢說我瞎說?你就是當了婦女隊長,也是頭發長,見識短。娃兒是你家的,牛兒是全隊三百多人的,是公社的。哪頭重哪頭輕,你不曉得呀?再說,娃兒有嘴有腿,自己會回來,牛兒它自個能回來嗎?”為聖繼續舉著木棍。看樣子,再說下去,連獨梅也會挨兩棍子。

“莫吵,莫吵了!聽香二爺的,分兩撥人,找娃的找娃,找牛的找牛。”先智插到為聖跟前,按住他的手。

一聽說牛丟了,先智揪心似的一陣疼痛。他想到了他的大白牯牛,雖說入了社,這牛已不是他竇先智的,是隊裏的牛,但他始終當作是自己的。幾乎每一天,隻要有空,他都要去看它。外出幾天回來,先不去家裏,而是去田間去草地去牛欄,看他的白牯牛。白牯牛隻要見到他,隔老遠便朝他“哞哞”叫,離得近了,晃頭擺尾,往他身上蹭,伸出長長的舌頭,往他身上舔。他摟著它的頭,貼著它的臉,俯在它耳邊,沒完沒了地說些悄悄話。他從不用使喚牛的口語叫它,“哇”是停,“撇”是右轉,“咄”是走,這些通用牛語,他棄之不用,而是用對人的呼喚來對他的牛。他通常叫他的牛為大白,但隔幾天又取個別的名字,按照他心裏喜歡的人的名字來稱呼他的牛,昨兒想起了趙扶民,便叫它“老趙”;今兒想起了劉小牯,便叫“老劉”;明兒想起了曾先炳,便叫“小曾”。前些日子,看了電影《白毛女》,他便叫它“大春”。大白牯聽得懂他說的話,有時瞪著園園的大眼睛,忽扇長長的白睫毛,詫異地望著他。有時眯縫眼,皺褶中**出微笑,與他一起開心。有時昂起頭,前蹄拍拍地麵,甩甩尾巴,在他麵前撒嬌。每當想起他的牛,心裏便癢癢。所以,他聽說他的牛丟了,急得如火上煎油,隻想去找牛。

這時,一群提著馬燈的台上青壯年漢子,陸續返回大禾場,來到小隊部。戴鬥笠的,穿蓑衣的,披雨布的,擁擠在隊部門內外。十多盞馬燈,聚成一團光亮,像嵌進黑夜中的火球,把雨幕撕裂成一塊塊碎片。他們堆完麥窖,剛剛回到家裏,聽說丟了娃丟了牛,來不及清洗一身泥土,不約而同地來找娃找牛。

為香站在門口,望著門內外的人,大聲吩咐道:“先智獨鬆領一幫人去找娃,其餘的跟我和為聖哥去找牛。趕緊走吧!”

“慢著!”先智一步跨到為香前麵,說:“香二爺聖二爺,您年紀大了,叫這麽大的雨淋著,弄出病來不得了!您倆回家等我們的信。獨鬆領人找娃,我帶人找牛去。走,找牛的跟我走!”

“風亭,你跟我站住!”玉珍兩手一攤,堵住先智。“自打兵舫丟了,你就沒說過一句找娃,他未必不是你生的養的?那牛未必比你兒子還寶貴呀!找牛的人有的是,用不著你來出這個頭!你這就去找娃,找不回來,我跟你也沒完。”

“那就換一換吧。獨鬆去找牛,風亭,你帶人去找娃。”為香出來打圓場。

“大哥,嫂子說得也是。你去找娃吧!我替你去找牛。”先職悄聲勸說先智。

“桃英剛生,離不了人。你莫攪和,回老坎叔屋裏去。”要是在家裏關起門來,先智肯定聽玉珍的,可在外邊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他打死也不會聽。回頭對竇為香說:“香二爺,莫聽她胡咧,就這麽說好。我去找牛了。”說完,邁腿閃開玉珍,往外走。

玉珍對先智左閃左堵,右閃右堵,就是不讓他走。先智看了看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不敢推開她,躬身從她手下鑽過去,回頭說:“你沒聽剛才丟娃講的呀?有點覺悟好不好?莫在這丟人,照看桃英去,照看好你自己。”領著幾個人很快消失在夜雨中。

大雨沒有察覺也可能並不顧忌竇曾台丟了娃兒和牛,仍然毫不留情地編織它的雨網,向大地無情地拋撒。十多盞馬燈,由近而遠,先是一束束光亮,再是一顆顆星火,最後是一隻隻螢火蟲似的,淹沒在黑暗的夜幕裏。

先智領著為聖兒子幾個白天整水田的小夥子,憑借馬燈的微弱亮光,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冒堖垸躍進河邊,立刻傻了眼。去年大躍進剛興起,台上的青壯年抽調到縣裏區裏開河築堤建電排閘去了,為香領著老少婦白天忙田裏,夜晚來這裏挖河,肩挑手提,苦幹了幾百個日夜,在長年積水的沼澤地中開出一條新河,與靠近中府河的大潭子連接起來,把河兩岸的野灘變成了幾百畝良田。沒錢沒物在河上建橋,竇曾台人在河中壘了幾座磚墱,墱間鋪了樹幹鉚釘的木板,下麵通水,上麵走人過牲口。眼下,木板已不知被衝向何處,磚墱隱入水下,河水滔滔,橫在麵前。莫說過牛,就是過人,也難上加難。如果繞行,須多走十多裏沼澤地。為聖兒子說,天黑前,他們把牛放牧在對岸河堤邊,插了繩樁,牛應該還在那兒,走不遠。

先智叫人高舉馬燈,密不透風的雨簾把星點亮光堵回來,連對岸的河堤也看不清,哪見到牛。他兩手捧嘴高呼:“大白——”空曠的原野,一片嘩啦啦的雨聲,連丁點回音也沒有。這些人水邊長大,涉水渡河家常事。他們扔掉鬥笠蓑衣雨布,徒手囚渡過河,爬上堤邊草地,大雨已將堤坡衝成溝豁,沒有牛的蹤影。

牛兒,你們在哪裏?

天黑前,為聖兒子他們卸下牛肩上的軛頭,把六頭牛牽到河堤坡草地上,插上牛鼻繩樁子,特別注意把愛鬧事的大老青與其他牛之間拉開距離,讓它的頭夠不著別的牛,既免繩子纏繞,拔掉繩樁,又免得相互打架。之後,他們扛起犁耙,叫上砍蓋邊的學生娃,跨過河上磚墱,回大禾場搶堆麥窖。

牛兒靜靜地吃草,各自清閑地互不幹擾。天就要黑了,空氣沉悶起來,螞蚊成群結隊地回穴,鳥兒驚叫著掠過田野,野兔東竄西突,相互呼喚著奔向洞窟。牛兒吃飽了,也知道大雨要來了,便有些不安分起來。

最先惹事的是大老青。

它就是曾善明在老牛送曹家嘴屠宰後,買來訛詐竇先智錢的那頭牛,如今已近二十歲,正值壯年,一抹青色,高大威猛,四腿如柱,偶蹄似磐,聲音洪亮如鍾。它總是高傲地仰著頭,頭上兩隻碩大的青色弧角,合成一個開了口的園,開口處兩端尖角閃著光,夾著藍天,一幅趾高氣揚的模樣。入社前,馴牛高手曾善明,教會它犁耙滾耖樣樣精通,但做起活來,時不時偷懶耍滑,硬要挨了鞭子,才肯使出全力。台上人租用它,常常犁地走偏,拉耙跑虛,套上軛頭屎尿多,告到曾善明那裏,它不但不挨打,反而多幾捆草料,便始終惡習不改。入社後,冬季地裏活閑,多了些拉車推磨轉石槽的活,它看不上這些黃牛幹的小打小鬧的玩意兒,堅決躺在地上不入套。可偏偏遇上了比善明更老道的竇為鬥,幾頓鞭抽,不打它屁股,鞭梢專抽它腹後屙尿的那塊地方。它老實了,服了,乖乖聽為鬥驅使,但要是換了別人,它總可想出法子來偷懶。

在牛群中,它從不正眼看那些低矮猥瑣的黃牛,盡管黃牛們常湊過來套近乎,它總是甩鼻子打臉噴股熱氣,黃牛們便躲得遠遠的。其他幾頭水牛,一頭年歲比它大、兩頭比它小的,隻要它瞪瞪眼,簡單吼一聲,它們便知趣的讓開。隻有悶黑牯和大白它惹不起。悶黑牯低頭吃草埋頭幹活,不理它的茬。它曾鯁直脖子,橫出猗角,逼近悶黑牯。人家四肢立定,巋然不動,隻把頭稍微轉向它,發紅的眼睛瞪了它一會兒,沒事似的繼續幹自己的事。它摸不清底數,便不敢貿然欺負這頭跟它不相上下的悶頭黑牯。對大白那就不一樣了。大白比它小十來歲,個頭小一圈,猗角也小一截,平日裏溫順斯文,拉屎不像它那樣撲哧一聲,便是一大攤,而是一坨一坨輕輕往下掉。屙尿也不像它那樣邊走邊屙,走一路濕一線,而是站定後叉開腿,認真地尿完,才挪腿去幹別的。它看不起大白,認為這簡直不像頭牛,不把大白當回事。好幾次在一起吃草,它眼下明明有茂密的新草,卻偏偏往大白那裏擠。大白轉身退讓,另尋草地。它以為大白怕它,每每尋機欺負大白。有一次,在水田的田埂上,它與大白走了個對頭。大白側身佇立,讓出路來讓它先過。它卻豎起園角頂過來。大白左邊讓,它左邊頂。大白右邊讓,它右邊頂。田埂兩邊是水田,大白退無可退,站定四肢,夾住尾巴,伸直脖子,不再讓路。它沒想到大白居然敢頂撞它,後退幾步,縮一下脖,彎一下前腿,一個猛子衝過來。那碩大的彎角在接近大白的一刹那,大白稍屈前腿,迎頭撞擊。論塊頭力氣,大白不是對手,眼看就要被它頂翻,隻見大白憋足最後力氣往前一衝,又迅即縮脖,偏頭側身。大老青一下子撞空了,從大白身邊擦肩而過,收不住腿,栽倒在水田裏。從此,它不再招惹大白。

現在,大老青吃飽了,胃囊裏塞滿了青草,肚皮繃得像一麵鼓。一些牛虻襲來,它搖頭擺尾,驅走前後的牛虻,但腹下的牛虻趕不走,被叮咬得不堪忍受。它本可以就地打滾,驅趕牛虻的,但以為這樣會傷了自己的尊嚴,便朝左右兩邊那一老一小的水牛蹭過來,“哞哞”兩聲,命令它們用牛尾替自己趕走牛虻。那老少牛兒退後避讓,拒不執行。它怒火中燒,扭頭朝那頭老牛衝過去,卻被鼻繩帶住了,又招來一陣疼痛。它怒焰衝天,幾腳踏掉拴繩樁。這是它的拿手戲,常常用來掙脫拴繩而為所欲為,栓樁的小夥子忽略了,沒把栓子踩入地下。沒了繩栓牽扯,它直逼那頭老牛,定眼一看,老牛退入大白身後,大白威嚴地擋住了它。

大白已不是八年前為聖和先智從曹家嘴牛市低價買來的那頭小牛犢了,雖然沒有大老青那般高大肥碩,卻更壯實俊俏。它腿如放大了的鋼鞭,前腿與胸頸渾然一體,腹部成弧形收縮到臀,肩高背低,背平如板,一字型伸展。肌腱成團如束,鐵錘般銜接在一起,抬腿收足,“鏘鏘鏘”抖動有聲。頭略小,臉似魚鉤,口鼻肥壯。兩隻角如彎刀相扣,角尖晶瑩透光。角邊兩隻耳朵,像蓮花瓣直立,可左右轉動,聰穎靈敏。長長的白白的睫毛護衛下,眼如深潭,四角泛紅,卻很少園瞪,恰似楊柳下一團春水。全身皆白,無一根雜毛,白緞似的光亮滑溜。白毛下的皮膚,黑裏透紅,讓人聯想到紅土地上初冬的白雪。它性情敦厚樸實,聰慧可人,過了五歲套軛下地時,隻是左右搖擺了幾下,走了幾步彎路。為鬥剛要抽鞭子,先智在一旁喝住,叫一聲聽話,照直走,它便再沒有東倒西歪。別的牛學一門新活,常常要二三天,它隻需一陣子。別的牛常自拔栓樁,它從不碰那樁子。時間一長,台上的人搶著用它,從不需拿鞭子。先智入合作社,靠它掙回來了四六分成,度過了幾年家裏又病又傷的苦日子。到公社時大白歸了公,先智一刻也忘不了它,要是偶爾看到它臀部有鞭痕,便找人問個理,吵鬧一番。它在再多的人群中,也能認出先智來。隻要聞到先智氣息,它會一蹶兩跳地跑來親近,即使肩上套著軛頭走不開,也會朝先智叫兩聲,打個招呼。在牛群中,它對所有的牛都親近,從不爭強鬥狠,但對大老青卻寸步不讓。自從那天聰明的一閃,閃倒大老青之後,其他的牛奉它為頭。它也敢於擔當,每當大老青欺負別的牛,它會挺身而出,與大老青爭個高低。

大老青見大白護住了那頭老牛,不甘心失去顏麵,蹶頭吼叫了幾聲,卻看到大白毫不退縮,繃直了前腿,帶紅的眼珠瞪圓了,便知趣地退回來,就地打滾驅趕牛虻。

天已經黑了多時,空氣越來越沉悶。牛兒們站立不安,紛紛側頭看看大白,沒人來牽它們回欄,下雨了怎麽辦?等著大白給個主意。大白靜靜地側臥在草地上,

大雨傾盆而下,雨水順堤坡漂流而來,很快衝動了插在土裏的拴牛樁。牛兒不用費力,樁子自動脫散了。堤下的水田,漸漸淹沒了田埂,一片茫茫。氣溫驟然下降,牛兒剛才滾熱的皮膚,迅速收縮,下腹毛少的裸膚一片凊冷。水牛不怕水,但怕受涼,怕牛坨螞蟥,要是水漲高了,田裏的牛坨螞蟥爬上身,不被水澆出病來,也會讓牛坨螞蟥吸透血,情況不妙,很不妙。大白挺身站起來,挨個繞著牛兒鼻繩轉了幾圈,算是把每頭牛係在一起了。它率先爬上堤頂,後麵的牛兒依次跟隨,斷後的大老青,拱一拱前麵走慢了的悶黑牯,悶黑牯忍了幾下,還了它一個甩後蹄。前頭的大白聽到動靜,威嚴地叫了一聲,牛兒們便靜靜地隨後跟上。

牛兒在堤上尋找涉水過河的地方,有磚墱的位置已被淹沒,尋不見橋板,從這裏過河,踩不準磚墱,必定摔傷。大白明白,領著牛群朝河尾淺灘尋去,終於找到一處它們曾飲過水的硬沙灘。大白試了試,斷定無危險,最先踏入水中。河水漫過牛背,大白憑借腹腔的浮力,翹起嘴鼻,四蹄劃水,嗆了幾口生冷的河水,艱難地登上對岸。跟隨的牛們,看樣學樣,陸續登岸。最後上岸的大老青,不忘在泥沙中打個滾,四蹄朝天,磨蹭被牛虻叮咬的傷口,充分顯示了它的與眾不同。

牛兒自行回到大禾場,天已快亮了,大雨仍舊下個不停。先智幾個隨後歸來,落湯雞似的沮喪難堪,見到牛群,又喜又氣。為鬥兒子朝大老青抽了幾棍子,罵這些畜生害了自己一夜沒睡。等候已久的為鬥為香喜出望外,找來幹抹布擦拭牛身,把它們趕入牛欄。隻有大白原地站著,依偎在先智身旁,就是不肯進牛欄。這時,尋找娃兒的獨鬆一夥人斷斷續續回來,訴說田間溝汊路旁樹林都找遍了,沒見娃兒。熬了一夜的玉珍獨梅忍不住啜泣起來。大白嘴銜先智衣角,牽他走向倉庫大門,“哞哞”叫個不停。先智喊來老坎開鎖進倉,見到了兩個沉睡中的娃兒。他沒叫醒她倆,也顧不上說些疼愛的話,一頭奔出倉庫,摟著大白的頭,撫摸著它的臉,說:“我的乖乖,我的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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