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後的第二天,我湊巧看到了歐伯雷·比爾德斯利(注:英國插畫家、作家(1872-1898),與王爾德和惠斯勒一樣是19世紀唯美主義美學運動的領軍人物。其插畫作品深受日本春畫影響,風格獨特,完全使用黑色的線條,著意表現怪誕和色情。)的《亞特蘭大》《莎樂美》等作品的臨摹。我坐著、看著,靈魂從身體裏蹦出來撲向這新事物。我疑惑、驚奇、怨懟、著迷。我看了好久,可無論是我的思維,或是我的靈魂,卻怎麽都連貫不起來。我已經神魂顛倒,完全被征服了,卻還是固執地想要抗拒。
拉蒂出門了——雖然已經是午餐時間——甚至恰恰因為是午餐時間。我拿了本書,下山去了磨坊。
他們已經吃完午餐了,屋裏還殘留著烹製過大黃葉柄的香味。我直接走到艾米莉身邊——她正靠在椅子裏——把《莎樂美》擺在她麵前。
“看!”我道:“這裏!”
她朝我說的地方看去。因為近視,她湊得很近。我不耐煩地等著她開口。最後,她終於緩慢地轉過頭,見到我的表情瑟縮了一下,很是不解。
“怎樣?”我問。
“有點……可怕?”她輕聲道。
“不——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就這麽覺得的——你拿它來幹嗎?”
“我想讓你看看。”
我已經鬆了一口氣,顯然她也跟我一樣中了魔咒。
喬治走過來,從我背後俯下身來。我能感到他身上的熱氣。
“老天!”他慢悠悠地道,多少覺得有點好笑。孩子們也都圍攏了來看,艾米莉趕緊合上書。
“我要遲到了——快點,大衛!”說著她去洗了個手,準備上學。
“給我看看吧!”喬治伸手要這本書。我遞給他。他坐下,盯著幾幅畫猛瞧。茉莉悄悄地蹭過來想偷看,他大聲地吼她讓她走開。她噘起嘴巴,抓起帽子戴在一頭亂糟糟的褐色卷毛上。艾米莉走進來,準備出門了。
“我走了,拜拜!”她說完,有點躊躇地等著。我走過去拿起我的帽子。喬治抬起頭,眼神裏有點陌生的東西。他道:“你要走了?等等,我跟你一起。”
我就等著。
“哼,行啊,再見!”艾米莉口氣挺衝地說完,離開了。
喬治看了挺長時間以後才站起身,我們一起走了出去。他手裏還抓著那本書,手指插在書頁間。我們一路往休耕田的方向走去,誰也沒說話。到了之後,他坐在田埂上,背靠著一棵冬青,冷靜地開口道:“現在沒必要著急了——”說著又開始研究那些插圖。
“你知道嗎,”最後,他道:“我想得到她。”
這番話沒頭沒腦,我怔了一下,問:“誰?”
“拉蒂。我們接到了通知,你聽說了沒?”
這下我驚得從地上蹦了起來。
“通知你們離開?為什麽?”
“兔子的事吧,我猜。我真希望她能選擇我,西利爾。”
“離開斯特利磨坊?!”我重複。
“就是這樣——其實我挺高興。可你覺得她有可能選擇我嗎,西利爾?”
“怎麽這樣!那你們要去哪呢?你還躺這兒開玩笑!”
“我沒有。別管該死的通知了。我渴望她勝過世間的一切——而我越看這些**裸的線條,就越是想得到她。這是種很纖細、尖銳的感覺,就跟這些彎曲的線條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可你覺得呢,她會選我嗎?她看過這些畫沒有?”
“沒呢。”
“如果看過,或許她就會選我了——我是說她會清楚地、深刻地感覺到。”
“我會給她看看,看她怎麽說。”
“我差不多一直在想這事——從父親接到通知開始。感覺地麵好像一下子從我們腳下抽走了。我從來沒有這麽迷茫過。後來我開始想到她,如果她能選擇我——但那時我還沒想明白,直到你給我看了那些畫。我必須得到她,隻要有一絲可能——我手裏必須得抓住點什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路突然被抹去,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好像茫茫世間,我竟然無處容身。我得抓住點什麽,越快越好,不然我覺得自己會從什麽地方掉下去,摔得很慘。我要去問問她。”
我看著躺在冬青樹下的身影,他的臉上滿是夢幻和孩子氣,這可真不像他。
“你要問拉蒂?”我問:“什麽時候——怎麽問?”
“我得盡快問她,感覺我擁有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都有點像個幽靈似的了。我想我聽著肯定像個神經病。”
他看著我,眼皮耷拉著,像喝醉了似的,也可能隻是太疲憊了。
“她在家嗎?”他問。
“不,她去諾丁漢了。天黑之前會回來。”
“那我到時候去見她。你聞到紫羅蘭的味道了嗎?”
我回答沒有。他很確定自己聞到了。他顯得有點不安,直到確定自己的嗅覺沒有出錯。於是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仔細搜索著紫羅蘭。
“我就知道沒聞錯。白色的!”
他坐下,摘了三朵花,放到鼻端,嗅聞它們的芬芳。接著,他將花朵塞到嘴裏,我看到花朵在他強健雪白的牙齒之間被碾碎。他咀嚼著紫羅蘭,有一會沒說話。後來,他將嚼碎的花吐出來,又摘了幾朵。
“它們也讓我想起她。”他用忍冬梗將花綁成一束遞給我。
“白色紫羅蘭?像拉蒂?”我笑道。
“交給她。再告訴她天擦黑的時候到林子來見我。”
“可她要是不來呢?”
“她會來的。”
“要是那時她還沒回來?”
“那你來告訴我一聲。”
他又躺回去,頭枕著紫羅蘭綠色的葉片,道:“我應該去找點事做,畢竟這能給我加點籌碼。可我又不樂意。”
他躺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又道:“我覺得,等我們把東西都賣了,我可能隻能揣著20鎊到加拿大去了——可她一開始就手握一大筆錢……如果她要我……我可以變得有錢……她可以……要什麽有什麽——我肯定她想要的都會得到。”
他說得平靜,好像話裏的一切都成真了似的。我聽著有點樂。
“她來見我的時候會穿什麽袍子?”他問。
“不知道。就是去諾丁漢穿的那身吧,我估計,是件金棕色的袍子,配上件特別緊身的外套。怎麽?”
“我隻是在想象她的樣子。”
“你到底在盤算什麽呢?”我問。
“那你覺得我穿什麽最好看?”他不答反問。
“你?就現在這樣——哦,不,還是穿那件舊的很光滑的布外套吧。”我笑道,可他卻分外嚴肅。
“我不該換身新衣服嗎?”
“才不,你就喜歡把脖子露著。”
他用手撫著喉嚨處,很天真地問:“是嗎?”說完他自己也樂了。
然後,他又躺回去,做夢一般地望著頭頂的冬青樹。我走開了,圍著田地繞了一圈,看到了好些野花和鳥窩。
等我回去時,都快四點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掏出懷表。
“天老爺!”他慢吞吞地道:“我居然躺在這裏想了一個下午。真想不到我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你去哪兒了?這都是壞情緒鬧的,你瞧。你把紫羅蘭落下了,喏,拿著。告訴她,天擦黑我就會過來。我覺得我像變了個人——還是說這才是真正的我?隻希望不要一睜眼就碰到一堆破事,你知道,在這些事之前,我就老是這樣。”
“怎麽說?”
“唉,我也不知道,隻是感覺好像我想什麽都會直接說出來,完全沒有組織語言——就像鳥,也不知下一聲會怎麽叫。”
我離開時,他道:“嗯,那本書先放在我這吧。它能幫我保持這種狀態——我是說,我跟昨天的自己判若兩人,那本書可以讓我一直如此。可能就是突然抽風了——我有時候會這樣,如果出了什麽特別意外的事。天擦黑的時候,別忘了!”
我到家時拉蒂還沒回來。我把花插進桌上的一個小花瓶。突然記起他說想讓拉蒂也看看那些畫,或許是因為這個他才把書留下的。
拉蒂到家時已經將近六點了。她是和瑪麗坐汽車回來的,瑪麗沒有下車。我走出去幫忙拿包裹。拉蒂已經開始采購了,婚禮定在了七月份。
很快,屋裏就擺滿了東西:桌布、內衣、幾塊真絲、幾塊蕾絲、地毯和窗簾的花樣——一大堆,熠熠生輝。拉蒂情緒高漲,她甚至來不及把帽子脫掉,隻顧著跑來跑去地剪包裹上的繩子,拆包裹。嘴裏還不停地跟母親叨咕。
“瞧啊,小女人,我買到了一條現成的襯裙,很可愛吧!聽!”她用手揉搓著裙子,“是不是很好聽!沙啦沙啦的!可顏色很迷人,對吧?而且沒什麽地方顯得臃腫或笨拙的!”她把裙子貼在腰上,伸出腳,低頭看看,“長度也正好,是不是,小女人?而且他們都說我也夠高,真是太巧了!你也想要一條吧?哦,你肯定不會承認的。沒錯,你也希望跟其他人一樣漂漂亮亮的,所以呢——我給你買了這條真絲的。漂不漂亮?不要說紫色太多哦,也不是很多。瞧瞧!”她折起裙子,比到母親的下巴處,“跟你真是太配了,有沒有?喜歡嗎,親愛的?你看著一點都不喜歡,可我確定真的很襯你,你看起來好年輕。我真希望你的審美不要那麽老氣。你喜歡的,是吧?”
“我當然喜歡。我隻是在想,你一買東西就這麽大手大腳的。你知道你不能老這麽——”
“好了,好了,親愛的,別嘮嘮叨叨的,多掃興。購物多有趣啊。下次你也跟我一起去,好嗎?哦,我太喜歡了,要是你也陪我一起多好。瑪麗簡直見什麽買什麽,她的身材太好挑衣服了。買到可心的東西,我高興。啊,太棒了!還有好多沒買呢。哦,你看了這個椅墊套子嗎,這就是我想給那間屋子用的顏色,金色和琥珀色……”
這個開頭可不太妙。我眼見著黑暗一點點地驅散了光明,漸漸地水麵上的反光都看不見了。看到西方染上了濃重的金色,我估計今晚的林間會麵估計不成了。不過,後來拉蒂歎息著躺下,說自己累壞了。
“去餐廳喝杯茶。”母親道:“你回來時我正好讓麗貝卡泡茶呢。”
“好的。來思力晚點會過來——差不多八點半吧,他說。我要不要把買的東西給他看看呢?”
“這裏麵沒什麽是男人會感興趣的。”
“我還要換衣服,真不想動彈。麗貝卡,去看看我買的東西,在另一間屋裏。哦,還有,貝吉,幫我疊起來,然後放到我**,好嗎?”
等麗貝卡出了屋,拉蒂道:“她會喜歡做這個,是不是,媽媽,東西都好漂亮!你覺得我需要買裙子嗎,媽媽?”
“你高興就好,隨你吧。”
“我覺得得買;他說他不喜歡晚上穿襯衫和裙子;他討厭紮腰帶。我要穿那件舊的米白色馬海毛的,我在上麵縫了條新蕾絲,看上去很不錯。這些紫羅蘭真香!誰摘的?”
“西利爾拿來的。”
“喬治送給你的。”我道。
“哦,我得跑上樓把裙子脫了。幹嗎要為男人煩心呢!”
“煩這種心你喜歡得很呢。”母親道。
“啊,哪有!煩死了!”說著她跑上了樓。
紅彤彤的夕陽正懸在高關莊背後。我跪在窗下的椅子上,微笑著想到命運,想到有人以為隻有發生怪事才意味著接近了現實。太陽在香柏的後頭不慌不忙地直直地落了下去;在我看來,殘陽好像很快地躲到了樹叢的後頭,繼而又落到了山梁下麵。
“我得去一趟,”我心道:“得告訴他一聲她來不了了。”
但是,我在屋裏坐立不安,又躊躇著不想走。拉蒂又下樓了,穿了身白色——還是米色來著——的衣服,領口開得很大。她看起來很快樂,精神也恢複了,還能看得出下午的那份激動。
“我要戴上這些紫羅蘭。”她打量著鏡子裏的自己,從花瓶裏抽出那幾朵花,弄幹了,固定在了蕾絲上。
“拉蒂跟我今晚看來很漂亮,對吧?”她笑道,視線掃過我落在鏡中的倒影上,這影子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我突然想到,”我道:“喬治·塞克斯頓今晚想見你。”
“見他幹嗎?”
“不知道。他們接到通知要離開農場了。我覺得他有點傷感。”
“哦,好吧。他過來嗎?”
“他說要你走點路到林子裏去見他。”
“他這麽說的!啊,是嘛!哎,我當然去不了了。”
“當然——如果你不想去。順便說一聲,你戴的花是他的。”
“是嗎?就這麽著唄,有什麽關係呢。可他要見我做什麽?”
“我說不上來——真的,沒騙你。”
她端詳著自己的倒影,然後瞥了一眼時鍾。
“讓我想想,”她道:“差一刻鍾就八點了。都七點三刻了!可他見我想幹嗎呢?我從來沒經過這樣的事。”
“被嚇到了,是嗎!”我刺了一句。
“是啊。”她還在盯著鏡中的倒影。
“我不能就這樣出門。”
“行啊,隨你便。”
“再說了,眼看天就黑了,到了林子裏可就伸手不見五指了,不是嗎?”
“那是肯定的。”
“好吧,我最多走到花園的頂頭,就待一會兒。你去,到我的衣櫃裏取那條真絲披肩來——跑快點,趁著還有點亮。”
我跑去拿來了那條披肩。她披在頭上,仔細地調整了一下。
我們出了門,沿著花園小徑往外走。拉蒂小心地拎著裙子,不讓它拖到地上。暮色中有隻夜鶯開始歌唱。我們一路沉默,直到一叢石楠旁邊——石楠剛剛長出薔薇色的蓓蕾。
“我不能進林子。”拉蒂道。
“咱們到馬路頂上去。”於是,我們繞過了黑乎乎的樹叢。
喬治已經等在那裏了。我立即看出,他現在不是很自信。拉蒂放下裙擺,慢步走向他。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等她靠近,對自己小醜一般的外形頗不自在。她伸出手,顯得挺正式。
“瞧,”她道:“我來了。”
“是啊……我還以為……或許你不會來了,”他看著她,突然鼓起了勇氣道:“你一直都穿著白色……你,你看著真美——雖然不像——”
“什麽?——不像誰?”
“沒誰……就是我……呃,我之前……跟我之前想象的不一樣——像畫裏的人。”
她笑了,臉上微微泛起了光彩,口氣縱容地問:“你想象中我是怎樣的?”
“沒有那些柔軟的東西——更加樸素點。”
“可是,穿著這些柔軟的東西——你是這麽說的吧——我不是很美嗎?”她搖搖頭,笑容變得不太自然了。
“哦,當然——比畫上光禿禿的線條更美。”
“今晚你有點怪啊。你找我來做什麽?說再見嗎?”
“再見?”
“是啊,你都要離開了。西利爾都跟我說了。我真難過——隻要一想到會有什麽可怕的陌生人要出現在磨坊裏!不過呢,我自己很快也要離開了。你瞧,我們都是要離開的,畢竟都長大了,不是嗎?”她始終抓著我的胳膊。“那麽,你要去哪兒呢?加拿大?你會定居在那裏,當個大家長,是吧?”
“我不知道。”
“你其實並不討厭離開,對吧?”
“不,我很高興。”
“高興可以遠離我們所有人哪。”
“應該吧——我別無選擇啊。”
“啊,這就是命啊!管你想不想呢,總要分開的。”
“什麽?”
“哦,你看,你得走了。我不能待在這裏,越來越冷了。你什麽時候走?”
“我不知道。”
“不會很快咯?”
“我不知道。”
“那我還能再見到你?”
“我不知道。”
“哦,沒錯,會見到的。好了,我要走了。我要現在就跟你說再見嗎?你就想聽這個來著,對吧?”
“說再見?”
“沒錯。”
“不——我不是……想聽這個,我是想問你——”
“什麽?”她聲音突然抬高。
“你不懂,拉蒂。一切都不同了,所有的一切——我多麽想你……跟我一起開始……像開始全新的人生……還有,我渴望著你。”
“可我能幹什麽……隻能拖後腿……我能幫得上你什麽?!”
“我本來應該很堅決的,應該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麽。可現在,一切都變得模糊,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做。”
“那麽如果,如果你決心已定,又怎麽樣呢?”
“要是有了你,我就可以一往無前。”
“去哪兒?”
“呃,我應該會在加拿大搞個農場——”
“是嗎,可難道不應該先把農場搞起來更加保險?”
“我沒有錢。”
“哦——所以,你想要我——?”
“我隻是想得到你,和你在一起。到時候我可以給你——”
“什麽?”
“你可以擁有我,全部的我,還有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用我的錢買的?真是好算計啊!不,哦,不行,喬治,真對不起。有時候晚上我會變得很不客氣。我本意並非如此。但你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瞧瞧我眼下的狀況,這根本不可能,現在絕對不行。”
“我想也是。”
“你很清楚——看著我!你覺得——就算有一絲可能——我能跟著你在加拿大——做個農婦?”
“沒錯,我無法想象那個樣子的你。是啊,我很清楚這事沒可能。可我就是克製不住地想,做夢。我覺得這還是頭一次,估計也是最後一次了。是啊,不可能。現在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你打算做什麽呢?”
“我不去加拿大了。”
“哦,千萬別,不要這麽倉促。”
“不,我會結婚。”
“結婚?哦,那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你是太過於——可現在看來你不是——自戀,我是說。我為你高興。是的,結你的婚去吧!”
“哦,我會的,既然你——”
“沒錯,”拉蒂道:“最好如此。可我還以為你——”她的笑容哀傷,帶著譴責。
“你這麽認為?”他笑得沉重。
“是的。”她低低地道。兩個人站在那裏,看著彼此。
他突然衝動地向她邁動腳步。可她,卻小小地往後退了一步,讓他無法再繼續往前。
“好吧,我還會再見到你的,什麽時候——那麽,再見了。”他說著,伸出自己的手。
這時,傳來鞋子碾在沙礫上的聲音。來思力出現在路口。拉蒂聽見他來了,放鬆下來,身體呈現出一種貓科動物的優雅。她對喬治道:“很遺憾你要離開,舊日時光一去不複返了。你說我們還會再見——”她將手放在他掌中,很快又移開。
“是的,”喬治回答,“晚安。”他轉身離開。她則保持著一種疲憊卻優雅的姿態,看了他好一會兒。接著,她慢慢轉身,好像完全沒有看到來思力似的。
“你在跟誰說話?”他問。
“他走了。”她答非所問,好像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看來你不太高興,因為他離開了——他是誰?”
“就是他!怎麽了,喬治·塞克斯頓哪。”
“哦,他啊!”
“對呀。”
“他要幹嗎?”
“啊?他要幹嗎?哦,沒幹嗎。”
“就是約個會——趁著這空檔,是吧!”他笑道,用玩笑般的口吻掩飾住了自己的不快。
“我感到很難過。”她道。
“為了什麽?”
“哦,別再說他了,說點別的。我受不了談到,他。”
“行啊,”他道。尷尬地停頓片刻後又道:“你在諾丁漢玩得怎樣?”
“哦,很開心。”
“你會很開心地享受購物時光的——一直到七月之前。找個時間我也跟你一起去看看。”
“那感情好。”
“聽起來你好像並不想我一起去?難道我已經打擾到你逛街的樂趣了——這是老夫老妻才有的嫌棄吧?”
“我估計你很快就會成老夫了。”
“你可真體貼。為什麽這麽想?”
“哦,不知道。”
“你知道。”
“哦,因為我覺得你會四處亂晃。”
“我的教養可不會允許我這麽做。”
“麗貝卡把門廊的燈點燃了。”
“是啊,已經很黑了。我來早了。你都沒有誇我一句。”
“我沒注意到。餐廳裏有燈,我們去那兒吧。”
他們走進餐廳。她站在鋼琴旁,小心地去掉罩子,接著無精打采地在屋裏轉了一分鍾。
“你不打算坐下來嗎?”他指著自己坐的沙發旁邊的位子問。
“暫時不。”她答道,一邊漫無目的般慢悠悠地挪到鋼琴旁邊坐下,開始隨便彈奏起來,想一會彈一會。然後她幹了件讓人特別煩躁的事:邊彈邊唱,可是偏偏琴聲卻喧賓奪主,蓋過了歌聲。
“我說拉蒂,”隔了一會兒他開口道。
“嗯?”她沒有停下來。
“這沒什麽意思……”
“是嗎?”她還在繼續。
“也不好聽……”
這次她沒有回答。他又忍了一會兒,才道:
“你打算什麽時候停,拉蒂?”
“什麽?”
“就這個……”
“彈琴嗎?我可以停下來,如果你不喜歡。”
可是,她並沒有停下來。
“是哦,這幹巴巴的玩意。”
“這話說得我就不明白了。”
“是嗎?這可是你逼我的。”
這時她開始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出《親愛的,若我曾為你打造一個世界》(注:英國歌劇女高音和作曲家莉紮·雷曼(1862-1918)的作品。)。
“我說,停下,不要再彈了!”他吼道。
她還是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完了這首曲子,然後非常慢非常慢地合上了琴蓋。
“好了,過來坐下。”他道。
“不,我不想坐。我寧願繼續彈琴。”
“那就彈你該死的琴好了!我走了,這裏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應該喜歡的。”
他沒有回答,於是她在琴凳上慢慢轉過去,又打開蓋子,手指放在了琴鍵上。聽到琴弦響動,他猛地站起來,道:“那我走了!”
“還早著呢。怎麽了?”她道,手指冷靜地彈著《寧靜離我而去》(注:舒伯特的作品《紡車旁的瑪格麗特》。)。
他站在那裏,咬著嘴唇。然後,最後一次懇求道。
“拉蒂!”
“嗯?”
“你能不能消停一下——好好說話?”
“好好說話?”
“你現在真的讓人受不了。到底什麽惹到你了?”
“哪裏,沒什麽惹到我。”
“真高興聽你這麽說——那你管你現在這樣叫什麽?”
“我?沒什麽。”
“行啊,那我走了。”
“你非得走嗎?現在還早呢!”
他並沒有離開。她彈得越來越輕柔,越來越無精打采,越來越漫不經心。有一次她都抬起了頭,像是想開口,但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看著我!”他突然叫道。把她嚇了一大跳,鋼琴被敲出刺耳的音符。“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接著叮叮咚咚很隨意地彈了幾秒,然後回答:“你真是操心啊!”
“我猜,你估計很想讓我走開,不要妨礙你為那個擠牛奶的傷懷。行,你也不必煩了,繼續當著我的麵傷心啊!或者我可以走人,還你清靜。我這就去,給你把他叫回來。你願意嗎?你是不是就是這麽想的——”
她慢慢地在琴凳上轉過身,看著他,淡淡地笑了。
“那感情好啊!”她道。
他緊緊握住拳頭,怒極反笑。
“你這慣會吊人胃口的小——”他激動地揚起了拳頭。她隻是微笑。接著,他猛地旋身,撞掉了門廊處衣帽架上的幾頂帽子,重重摔上門,走了。
拉蒂繼續彈了一陣之後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來思力第二天沒過來,第三天也沒有。第二天的時候瑪麗來了,告訴我們他去了約克郡,視察那裏新挖的幾個煤礦,可能要去一個禮拜左右。像這樣去北邊出差是常事。譚沛思先生是公司董事長和大股東,因為國內的煤層漸漸被挖空,利潤越來越薄,所以公司正在其他國家開采重要的新煤礦。有人提議說來思力婚後應該常駐約克郡,以便監督新煤礦的運營。一開始他挺排斥這個想法,但隨著時間推移似乎覺得這種想法也有可取之處。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拉蒂情緒化很嚴重,脾氣也很大。她沒有提起過喬治或是磨坊;其實,她很好地保持住了自己驕傲的淑女風範。
來思力離開的第四天。黃昏時我們正在花園裏,樹木正“歡快地把葉子灑落”。母親站在花園正中,時而抬起櫻草沾上了灰塵的小臉,看看它們綿軟的花瓣;時而溫柔地將雜草從黑色的泥土裏拔出。畫眉歡叫著四處飛舞。夕陽的光芒愈見濃重,映襯得牆上山茶花如同火焰一般。微風拂過,雪白的櫻花輕輕地搖曳。
“我該怎麽辦,媽媽?”拉蒂慢悠悠地走過草地,手指撥拉著山茶花。“我該怎麽辦?什麽也做不了。”
“哦,我的閨女,你想做什麽?你這一整天都在無所事事。出去看看朋友吧。”
“去艾伯維奇路太遠了。”
“是嗎?那去離得近的地方好了。”
拉蒂心煩氣躁,半天下不了決心,煩惱得不行。
“我不知道要做什麽。”她道:“我覺得要像這樣虛度光陰,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要是我們沒有陷在這麽個死氣沉沉的小洞裏就好了!要是我們住得離鎮上更近些!我真恨被兩三個家夥左右了我,我,我人生的樂趣。”
“那我可就沒轍了,親愛的。你得自己想辦法。”
“可我能怎麽做呢?我什麽也不會。”
“那就上床睡覺好了。”
“不行!一想到浪費了一整天,我怎麽睡得著!我覺得自己好像會幹什麽傻事。”
“那好啊,”母親道:“去幹吧,早幹早了。”
“哦!跟你說話可真沒勁。我不想——”她轉過身,走到棉毛莢萊旁邊,開始把上麵長長的紅色漿果往下拽。我還以為她整晚都會繼續頹廢下去。突然,我發現她僵住了。外麵傳來汽車快速下山的聲音——朝著幽冥湖而來——是種急促敲擊的聲音,並不響亮。我也豎起了耳朵。我能感到車子下山時顛得一顫一顫的。樹叢中還能看見激起的灰塵。拉蒂抬起頭,滿臉期待。車子沿著幽冥湖的邊緣衝過了,然後就是一陣刺耳的刹車,車減速,停下了。很快,隨著一陣快速的拍打聲,它又穿過了大門,轉而開上了車道,穿過林子,向著我們開了過來。拉蒂雙頰泛紅,兩眼鋥亮。她跑到隔開草坪和房前石子路的灌木叢處,向那邊張望。一輛車快速穿過樹林。這是來思力去公司時開的那輛小車,現在車身沾滿了灰,都發白了。來思力突然踩下刹車,車子猛地停在房子前麵。他走出車子,身子晃了兩下,明顯一路開過來有點頭暈目眩,手腳都不太靈活了。他的外套和帽子也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拉蒂衝他叫著“來思力!”飛奔著跑了過去。他把她摟進懷裏,周圍激起一團飛灰。他吻了她,兩個人靜靜地站了片刻。她仰著臉看他,鬆開手臂,取下他臉上嚴重影響形象的駕駛眼鏡,溫柔地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她也吻了他。他鬆開手臂。她開口道:“你在發抖,親愛的。”聲音無比溫柔。
“因為開車。我一路都沒有停過。”
沒有再多說什麽,她拉著他進了屋。
“你臉色蒼白——快,躺倒在沙發上——有灰也沒事。好吧,我去給你拿件西利爾的外套。噢,媽媽,他一口氣開了那麽遠,都沒有停過,讓他躺下休息吧。”
她跑去給他拿來了一件外套,把沙發墊放在一邊,讓他躺在沙發上。然後,又給他脫下靴子,換上拖鞋。他躺在那兒看她忙活,因為疲憊和激動臉上毫無血色。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都要燃燒起來了——我現在都能感到路麵向我襲來呢。”他道。
“你幹嗎開得這麽猛?”
“我覺得如果不來我肯定要發狂的,如果我不開快點。我不知道你會怎麽對我,拉蒂……當時我說了那種話……還做了那種事。”
她溫和地對他笑著;他躺在那裏休息,恢複體力,眼光一直沒離開她。
“幸好我沒幹出什麽傻事——我那時都快瘋了,自從我說了——哦,拉蒂,我是個該死的傻瓜、混蛋。我恨不能把自己撕成兩半。之後我什麽都沒做,隻顧著罵我自己,跟自己發脾氣了。我感覺剛剛才從地獄裏爬出來。你不知道我多麽慶幸自己出來了,拉蒂,慶幸你沒有,呃,因為我的蠢話而離開我。”
她走上前坐在他身旁,將頭發自他額頭上拂開,吻了吻他。她的態度非常柔和,仿佛要落下淚來,但是卻一言不發隻是竭盡柔情地待他。來思力將她拉過去抱住,他們安安靜靜地抱了一會兒。慢慢地,屋裏暗下來了。
母親在隔壁走動發出的聲音驚醒了他們倆。拉蒂站起身,他也跟著從沙發上爬起來。
“我想,”他道:“我還是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比較好。”可他的語氣明顯在說他不想走,“我明早再回來——都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麽。”
“不管怎麽說,”她道:“你可以在這兒洗——”
“可我必須換掉這身衣服,而且我還想洗個澡。”
“你可以——或許西利爾的衣服你能穿得上——水也是熱的。我明白的。無論如何,你可以吃完晚飯再走。”
“我要走就得趁早——他們肯定不會高興的,要是我遲到的話。他們可不知道我來這裏了,還以為我要到下周一或周二才能回來呢。”
“或許你可以留下呢,沒必要讓他們知道啊。”
他們望著彼此,眼睛都睜得大大的,裏麵滿是笑意,就像兩個背著大人偷偷樂的小孩子。
“可是你母親會怎麽想!不行,我還是走吧。”
“她一點都不會介意。”
“可是——”
“我去問問她看。”
他對留下來的渴望遠比她迫切,因此,他的反對很輕易就被她壓製住了。
母親眉毛一挑,平靜地道:“他最好還是回家去——這就走。”
“這讓他怎麽想,再說他還得告訴他們……而且,他得多難過啊!這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別這麽刻薄,這麽不通人情。”
“這不是刻薄,也不是不通人情——”
“哦,這就是,就是!”拉蒂諷刺地叫道。
“他想留下就留下吧。”母親道,因為拉蒂的指責有點不快。
“收到,媽咪!好了,別板著臉了!”
拉蒂走了出去,對母親的不情不願有點不耐煩,可來思力到底留下來了。
很快,拉蒂上樓,把空著的臥室收拾了一下。麗貝卡抱著熱水瓶和幹淨的床單跑了下去。拉蒂急急忙忙地搜刮了我最好的發刷——這都是她送的——拿了一套最薄、質量最好的法蘭絨睡衣,還找到了一支新牙刷,又從我的襯衣、手帕和內衣裏挑揀了一番,指使我找出其中適合來思力用的。我全程都怔愣著,或許還有點小小的惱怒,沒想到她居然也能這麽體貼周到。
來思力洗完澡、打理過自己,神采奕奕地下樓吃晚餐。他吃得很開心,因為身體舒適、心情愉悅,好似整個人都暖融融的。血色又回到了他臉上,而他舉手投足間也恢複了原本的獨立和自信。我從沒見過他如此英俊的樣子,看起來前所未有的迷人。他周身有種暖意,一種光彩,讓他的話語、笑聲、和舉止都得到了凸顯。他掌控了整個場麵,僅僅是同他靠近,都讓我們油然而生一種喜悅。可是母親卻仍然顯得有點僵硬。晚飯過後,她很快起身,說她還要到隔壁把一封信寫完。她對來思力道了晚安,說可能不會再看到他了。母親離場帶來的冷意並不明顯,很快就消逝了。來思力比之前更加歡快地說著、笑著,行動之間有點誇張,頭高高地昂起,擺了個小小的姿勢,更顯得他胸脯寬闊結實,精心鍛煉過的體格格外優雅。我留他們坐在鋼琴邊,自己走開了。來思力假裝彈著琴,但全程都仰頭望著她,而她的手也始終擱在他肩上。
次日一早,來思力起得很早,才六點鍾就下樓去照料他的車子。等我下樓時,我發現他很忙,人也非常安靜。
“我知道自己給你們添麻煩了,”他道:“不過,我必須早點起來。”
麗貝卡端來了早餐。隻有我們兩人享用。他異常的沉默,隻字不語。
“奇怪,拉蒂怎麽不起來同你一起吃早餐?她可是一直宣揚早起是多麽完美的——早晨是純粹、是希望,之類的。”我道。
他緊張地掰開麵包,喝了些咖啡,好像有點煩躁,吞咽時還弄出了聲音。
“現在對她而言太早了,我想。”他很快抹了把胡子回答道。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留意她的動靜。麗貝卡把早餐擺到了書房,而拉蒂的臥室就在書房頂上。所以,他時不時地會側耳傾聽,手上的刀叉都不知不覺地停下來。之後,他又繼續吃飯了。
等來思力放下餐巾,門開了。他身子一震,立刻轉身一看。是我母親。當她開始跟他說話時,他的麵皮微微抽搐,眉頭也輕輕皺起來,半是釋懷,半是失望。
“我得走了,”他道:“非常感謝——媽媽。”
“你有點冒冒失失的。奇怪,拉蒂怎麽還不下來。我知道她起來了。”
“是的,”他回答:“我聽到了。可能她在穿衣服呢。我得走了。”
“我去叫她。”
“不用了,別打擾她……她會下來的,要是她願意——”
可是母親還是站在樓梯口那裏喊了一聲。
“拉蒂,拉蒂!他要走了。”
“好的。”拉蒂回答,又過了一會兒,她走下樓。她穿著一身黑色、很嚴肅的衣服,臉色也有點蒼白。她完全不看我們,眼睛撇向一邊。
“再見。”她對他道,對他側過了臉。他吻了吻她的麵頰,低聲道:“再見,吾愛。”
他在門廊處駐足了片刻,哀求地望著她。她的臉始終偏開去,不去看他,臉色蒼白、冰冷,牙齒咬著下嘴唇。帶著濃重的失望,來思力猛地轉過身,打燃引擎啟動了汽車,上了車,很快開走了。
拉蒂站了一會兒,臉色蒼白,難以捉摸。
接著,她走進屋開始吃早餐。她撥弄著盤子裏的食物,頭一直垂著,看不到臉孔。
不到一小時,來思力又回來了,說有東西落下了。他跑上樓,遲疑著,走進拉蒂仍然坐著不動的房間。
“我必須回來。”他道。
她抬起臉對著他,眼睛卻回避著他,隻是看向窗外。她的臉紅了。
“什麽東西落下了?”她問。
“我忘了拿煙盒。”他回答。
接著就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可是,我又得走了。”他又道。
“是啊,我想也是。”她道。
又沉默了片刻,他問:
“你能陪我走出去嗎?”
她沒有回答,但是站起身。他拿了條披肩,認真地給她裹好。她隻是跟在他身後。他們一路無言地走過花園。
“你,是不是,是不是生我氣了?”他喃喃道。
眼淚突然湧出她的眼眶。
“你幹嗎要回來?”她道,不讓他看自己的臉。他看著她,“我就知道你生氣了。而且——”他猶豫著沒往下說。
“你幹嗎不走開?”她脫口而出。他垂著頭,不說話了。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之間出了什麽事,拉蒂?”他遲疑道。她很快做了個厭惡的手勢;看到自己幹了什麽,她立即把手藏在了裙子後麵。
“你讓我的手,你讓我的手都不聽使喚了。”她艱難地道。
他看著她握得死死的手緊貼著裙子的褶邊。
“可是——”他張口欲言,卻困擾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聽著,我簡直無法直視自己的雙手了,”她道,語氣低沉、激動。
“可真的,拉蒂,你不必這樣——要是你愛我——”
她瑟縮了一下。他等著,疑惑不解又可憐無比。
“我們還是要結婚的,對嗎?”他又道,求懇地望著她。
她不安地動了動,高聲道:
“噢,你幹嗎不走開?你幹嗎要回來?”
“我走之前你願意親我一下嗎?”他問。
她仍然回避著他的視線,一言不發。他的額頭因為不解皺了起來。
“拉蒂!”他催促道。
她既不動,也不回答,隻是將頭完全轉向一邊,他能看到的隻有她側臉的輪廓。等了一會兒,他的臉都漲紅了,他快速地轉身,發動汽車。隻片刻工夫,他已經疾馳進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