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來思力走後的周日。之前那周我們過得很糟糕,大家都很沉默,很不快樂。

春天雖然已經來了,可我們卻完全感覺不到。後來我才意識到我其實已經見過高矮錯落的白楊仿佛一夜間就盛放出深紅烈焰一般的花朵——每每陽光穿過葉片就會鋪上一層血紅色;我曾在水邊看到高處有天鵝產下卵的巢穴;我還見過船塢爬滿綠苔的木頭牆根處水仙俏生生地立著。而在所有地方——苔痕上、水仙叢裏、溪水中,都灑滿了榆樹粉紅的花苞;我甚至還曾折斷過大楓樹半開的葉輪,欣賞過夜晚的天空映襯下雪白繁密的李花變成銀灰色。我眼睛雖已見到,心裏卻恍然未覺,因此這一周匆匆過去,我竟然完全忽視了外麵一派生動的春之氣象。

周日晚上,剛剛用完茶,拉蒂突然對我道:“跟我去斯特利磨坊一趟。”

我很詫異,但還是毫無異議地順從了她的意思。到了門邊,我們聽到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下一刻,愛麗絲的聲音就迎麵撲來:“你好,西利爾,親愛的!你好,拉蒂!快來,我們在搞女神集會呢。快點,正好缺了你一個。你是朱諾(注:羅馬神話中的天後,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赫拉。”),這個是梅格,她是維納斯(注:羅馬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阿芙洛蒂忒。“)。至於我嘛——快,隨便誰告訴大家,我是誰——你說米涅娃(注: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工藝與戰爭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西貝爾寶貝?說對了!好了,帕裏斯(注: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王子。“),動作快。他去換周日禮服了,要帶我們出去走走——天老爺!他怎麽這麽慢!胭脂準備好,梅格——還有你,拉蒂,高傲點。我呢,得表現出智慧來。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讓我去給他係領結。哦,天神!你到底是從哪裏找來這麽個布頭的?!”

“諾丁漢啊,你不喜歡?”喬治指著自己的領結。“你好,拉蒂——你來了呀。”

“對了,這可是女神集會。蘋果準備了嗎?有就交出來。”愛麗絲道。

“什麽蘋果?”

“哦,天,你這文盲!帕裏斯的蘋果呀!你難道不知道三女神和蘋果的典故(注:希臘神話中的故事:三位女神都認為自己是眾神之中最美的,她們找到帕裏斯,讓他來決定,將手中的蘋果交給他認為最美的那一個。赫拉許諾,如果蘋果交給他,則會賜予他莫大的權勢;雅典娜會賜予他戰無不勝;阿芙洛蒂忒承諾會將世間最美的女人許他為妻。於是,帕裏斯將蘋果給了阿芙洛蒂忒。後來與阿芙洛蒂忒賜予他的最美女人海倫私奔,引發了著名的特洛伊戰爭。”)嗎?

“呃,這樣啊……我沒有蘋果……我自己的那個吃掉了。”

“他可真是無趣之極——就跟煮了一個禮拜的泄鹽似的。那你還帶我們大家去教堂嗎?”

“如果你們想去的話。”

“那行,走吧。‘愛之處所’(注:典出亨利·詹姆斯親王在薩姆賽特成立的基督教團體(1846-1956),追求所謂神性的婚姻形式,信徒基本為富裕的未婚女性。此處應是指教徒集中的區域。”)在哪兒呢?瞧拉蒂那副震驚的表情。真抱歉,丫頭——還以為愛情跟你挺契合呢。

“你說愛情?”喬治問。

“是啊,我說的,不是嗎,梅格?你也會說‘愛情’不是嗎?”

“我可不懂那是什麽。”梅格笑道,她臉通紅,看著相當困惑。

“‘愛情叫人心癢難止。’(注:原文是法語。語出荷蘭哲學家斯賓諾莎(1632-1677)的《倫理學》。”)說的就是這個,對不對,西貝爾?

“我怎麽會知道!”

“當然了,老夥計,這是女孩子關心的事。一看拉蒂就很明白——哎喲,拉蒂,你怎麽這麽嚴肅。”

“這就是愛啊!”喬治撫弄著新領結暗示道。

“我打賭‘淺嚐足矣’,是不是啊,拉蒂?‘該死的他居然第一個高喊:住手!夠了!’(注:語出莎士比亞劇作《麥克白》中麥克白的台詞。”)你喜歡哪一個?喬治,親愛的,你帶我們去教堂,是準備一個一個走呢,還是大家一起走?

“你想讓我怎麽做,梅格?”他問。

“哦,我都可以。”

“那你介意嗎,拉蒂?”

“我不去教堂。”

“我們去別的地方走走吧,現在就去。”艾米莉口氣有點衝,她最討厭這種漫無邊際的閑扯。

“啊,西貝你在這兒——你可是身負使命的呀,不許把我落下。”愛麗絲喊道。

艾米莉皺起眉,咬了咬手指頭。

“快點,喬治。你現在就像天平中間的指針,選哪一邊?”

“重的那邊。”他笑著回答,既沒看梅格,也沒看拉蒂。

“那就是梅格了。”愛麗絲叫道:哦,要是我肉再多點就好了——現在我和西貝捆一塊也比不過帕米(注:因前文中愛麗絲一直以希臘神話中的女神稱呼幾個女孩,此處的“帕米”應是指艾米莉。“)呀。”

艾米莉臉上閃過怒氣;梅格臉漲得通紅,深感羞恥;拉蒂倒是從一開始暴漲的義憤恢複過來,露出了微笑。

結果,我們分成了兩組,每組三個人。

不幸的是,這天黃昏時分天氣特別好,路上到處都是散步的人:有三四個男人走在一起,他們穿著淺色的褲子和閃閃發亮的布外套,前麵跑著幾條外表奇特的小狗;一夥年輕人都耷拉著腦袋,什麽都不關注,話很少,隻偶爾會用沙啞的語調聊兩句彼此感興趣的話題;還有殷勤的丈夫,身穿燕尾服,推著鈴聲叮當作響的嬰兒車,十足的完美丈夫樣,身邊衣著繁複的伴侶還在嘮叨他,在她腳邊,這個小家庭裏年幼的成員們正跑來跑去;偶爾,還能看到一對戀人,之間卻隔得很遠,好像彼此互不相識似的;間或還能看到衣冠楚楚、身姿嫋娜的母親,領著兩個小姑娘,小姑娘身穿白色的絲質外袍,身後拖著濃密的黃色長發,而身邊不遠處,父親則在笨拙地整理他的禮拜日禮服。

不耐煩看身邊的熙熙攘攘,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喬治在我們後麵,努力維持談話的進行,看起來相當遊刃有餘。他大談特談小羊羔,討論它們的品種。梅格叫道:“喔!它們是黑色的不是?難不成是剛剛從煙囪裏爬出來的!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羊羔。”喬治提到自己如何用奶瓶養活兩隻小羊羔,他對羊羔如此的關愛激起了梅格強烈的崇拜。接著,他又開始說到黑頭鷗,主旨還是一樣,說的都是:它們如何用叫聲假裝受傷;(“想想都有趣!”梅格道。)他在犁地的時候把一對鳥夫妻的蛋給拿開了,鳥媽媽是如何緊追不放,甚至蹲在他旁邊看他犁地,看著他來來回回。(梅格又在一旁道:“哦,那是它認得你——不過它們確實知道誰對它們好。”)

“沒錯,”他附和,“每次走過它身邊,你都能感到那雙明亮的小眼睛好像在對你說話。”

“哦,我絕對認為它們是如此可愛的小東西。你呢,拉蒂?”梅格的聲音過分的溫柔。

拉蒂表示同意,不過她回答得很短促。

我們翻過山,到了格雷米德。梅格覺得她應該回家照看祖母。喬治說她隻管去,他過一個小時會過去看她。

姑娘很失望,但她並沒有抱怨什麽。愛麗絲要跟朋友在一起,所以我們剩下的人選擇快步穿過西爾斯比回家,避開了禮拜之後的遊行。

走過西爾斯比時,可以看到巨大的礦坑麵朝著西方,越到上方越細的漂亮煙囪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特別黑,礦井支架也被光亮映襯得格外高大。這些高高的豐碑投下的一排排濃厚的陰影中蹲踞著一座座房子。

“你知道嗎,西利爾,”艾米莉道:“我一直想去看看安那貝爾太太——就是看林人的妻子,她搬去邦沙特橫街了,孩子們也都上學了。哦,太糟了!他們以前從來沒念過書,教養實在太差了。”

“她去那兒幹嗎?”我問。

“我想地主老爺可能想收回養狗場——她自己決定去的。可他們的生活狀況——想想都可怕!”

“那你為什麽沒去呢?”

“我不知道——我是想去的——可是——”艾米莉磕磕絆絆地道。

“你過去不想去,現在不敢去,是嗎?”

“可能吧,你會去嗎?”

“嘖!幹脆現在去好了!怎麽,你退縮了?”

“我才沒有!”她尖利地回答。

“那就走吧,我們抄小路過去。我跟拉蒂說一聲。”

拉蒂立刻表示:“不去!”口氣不無暴躁。

“那行,”喬治道:“我先送你回家。”

可這個選擇拉蒂更不滿意。

“真不明白你幹嗎想去,西利爾,”她道:“這是周日晚上,到處都是人。我想回家。”

“好吧,那你回去吧,艾米莉跟你一塊走。”

“哈!”艾米莉叫道:“你覺得我不會去看她是吧!”

我聳聳肩,喬治撫弄自己的胡子。

“好吧,隨你們便。”拉蒂道。於是,我們都一個跟著一個,沿著樹籬間的小徑往下走。

我們離背靠著礦坑的那一排排醜陋的房子越來越近。這裏到處都被煤灰染得黑乎乎、髒兮兮的。所有的房子都背靠著背,隻有一個公用的入口,這是個方形的花園,野草陰鬱地生長著,身上落滿了星星點點的煤灰,前方是一排盛煤灰的小棚子,看起來頗為可憎。被人來回踐踏踩出來的小路落滿了煤灰和煤渣。

眼下,兩排房子之間戰栗一群女人和小孩,都沒戴帽子,胳膊也**著,穿著白圍裙,黑絲的禮拜外袍上絨絲帶支棱著。一兩個男人背靠著牆蹲在地上。女人們都朝最裏麵一棟房子的屋頂揮動著手臂,大喊大叫。

艾米莉和拉蒂開始向後退。

“瞧那裏,那不是那個小乞丐薩姆嗎!”喬治道。

沒錯,蹲在屋脊上背靠著最裏麵那根煙囪的就是那個小鬼,他沒穿外套,襯衫袖子的袖口處撕裂了。我馬上就認出了他那頭明亮的紅發。他站起身,**的腳趾頭緊緊扒住屋瓦,手攏在嘴邊,正在喊著什麽,人群立即就開始憤怒地**,下麵那些女人也再次開始尖叫起來。薩姆突然坐了下去,差一點失去了平衡。

村裏的警察很快出現——他細細的脖子從製服領口處伸出來——馬上開始詢問這場喧嘩的原因。

下一刻,就有一個眯縫著褐色眼睛、臉上有塊胎記的女人衝到他麵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抓起來,把他抓起來,把他的屁股打開花!”她喊道。

瘦瘦的警察把她甩開,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

“我要把他拍成肉餅,”這女人還在叫:“等我抓到他!他就不配活在體麵的人中間——這個賊!臭不要臉的小魔鬼!”罵聲滔滔不絕。

“到底怎麽了!”警察打斷她的尖叫,“他有什麽問題?”

“問題?他哪兒哪兒都是問題!等他下來,叫他給我等著!這個手腳不幹淨的小鬼——”

薩姆見她瞪著自己,老實的麵龐都扭曲了,讓那女人怒火更熾。拉蒂和艾米莉都驚慌地戰栗起來。

薩姆母親的腦袋出現在臥室窗戶處。她把窗戶拉開,探出頭,徒勞地想越過屋簷下的排水管看到屋頂。她看著比以前還要蓬頭垢麵,蒼白的臉上滿是眼淚幹了以後的痕跡。她更用力地探出身子,整個人貼在窗框上,望著頭頂的排水管,我都擔心她會從窗口跌下來。

那幾個蹲在灰坑邊上看熱鬧的男人大笑著道:“把他逮起來,長官!能看到他嗎?把他銬起來!”

薩姆母親悲慘的哭聲響起來:“下來啊,我的小鴨子,快點!到媽媽這裏來!他們不會碰你。照媽媽的話做,快啊,薩姆,薩姆,薩姆!”她聲音越來越高。

“薩米,薩米,去找你媽咪!”下麵那群小鬼起哄道。

“幹嗎不下來,幹嗎不到媽媽這兒來,小鴨子,來呀,快下來!”

薩姆看著人群,又盯著媽媽聲音傳來的屋簷處。他快哭了。這時,走出來一個體格巨大、骨瘦如柴的女人,自製的鐵梳子插在腦後的頭發裏。她大聲喝道:“你老子娘就該狠狠地抽你的臉,給你點厲害嚐嚐!”之後又同那個臉上有胎記、眯縫眼的女人開始一起對他破口大罵。小壞蛋一時惡向膽邊生,從瓦片之間抓了快灰泥就往下扔,有幾塊落在了那把自製鐵梳子上。戴著梳子的女人立馬宣稱自己的腦袋被砸破了,周圍的人都**起來。那個警察——我很好奇他脫了製服脖子得細成什麽樣——氣昏了,也開始憤怒地揮動拳頭,從亂草一般的胡子下麵吐了口吐沫,用頤指氣使的口吻命令道:“好了,住手!我們馬上帶你下來,別再胡鬧了!”

男孩想爬過屋脊,從另一邊逃跑。下麵看熱鬧的那群家夥立刻喊著叫著繞到房子的另一邊。一塊塊燒紅的石子開始朝屋頂上飛。薩姆蹲下身貼住煙囪。

“抓住他了!”一個小鬼大喊:“抓住——啊,又跑了!”

一陣石頭雨從天而降,散落在兩個女人和警察頭上。母親從房子裏衝了出去,開始追打扔石頭的人。她抓住一個,將人摜倒在地。其他人立刻調轉槍頭,雨點般的石頭向她扔了過來。喬治和那名警察還有我衝過去抓那些小混蛋,圍觀的女人跑來看自己的孩子怎麽樣了。我們抓了兩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讓警察拖著他們跟在我們身後。其他人都一哄而散。

等我們回到打鬥現場時,薩姆已經跑掉了。

“他別想逃掉!”那個眯眯眼女人嚎道:“我一定要讓他蹲班房。”

就在這時,一群從教堂出來的教士出現在這排房子的那一頭,風琴開始奏響,一個女人響亮的歌聲傳了過來,還有其他人的聲音跟著和道:

“臨近黃昏,太陽落山——”(注:“薩姆”的正式稱呼方式。)

所有人——除了警察先生和他逮捕的兩個少年、眯眯眼女人和戴鐵梳的女人——都湧向的聲音傳來的方向。我告訴那個警察最好別再抓著兩個男孩不放,先搞清楚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麽鬼。

之後我問了眯眯眼女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三十七隻小兔崽子,都是一隻母兔生的。都不知道還能再生多少呢——要是沒給人吃掉的話!”她有點走神。眼下憤怒已經褪去,隻剩下了怨怒。

“本來我們根本不知道,”戴鐵梳的女人在一旁補充:“要不是我們那隻好貓刨了出來。”

“是嗎,”我道:“是兔子?”

“不,啥都不剩了,隻有皮——吃得夠幹淨的,這幫挨千刀的臭賊!”

“什麽時候的事?”我問。

“約莫就是昨晚上——還剩腦袋和骨架子呢,就在那口埋汰的鍋裏——我可以現在就帶你去看,我專門留著賊贓呢,就在餐具間裏,是不是,瑪莎?”

“頂肥的一隻,那可是!我一定要擰斷他的脖子——隻要叫我逮住他。”

最後我拚湊出了事件的真相:薩繆爾從眯眯眼女士家養在煤棚裏的兔子裏偷了一隻大個的垂耳母兔,剝了皮,把皮埋了,把戰利品交給他母親說是用陷阱捉到的野兔——母兔一直是安那貝爾家周日晚餐的主菜。可惜,那鍋兔子還剩了一些留到了周一,成了無可辯駁的賊贓。兔子的主人原本還以為它逃跑了;沒想到別著鐵梳子那位女士看到自家的貓在安那貝爾家的花園裏亂刨,結果刨出一張白棕相間的兔子皮,由此就引發了後頭的混亂。

眯眯眼女人並不算很難對付。我對她說話時就把她當成是男性友人,隻是讓聲音裏刻意帶上了幾絲傷感,喚起了她的女性本能。最後,她被成功安撫下來,甚至對不幸的安那貝爾一家產生了些母性的柔軟感情。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在她的梳妝台上留了半克朗(注:英國舊製(即未從十二進製改為十進製之前的幣製)貨幣。一克朗相當於五先令(改製前為十二便士),半克朗相當於兩先令六便士。)。等把戴鐵梳的女人也安撫妥當,我大步離開了這家,還帶走了那口鍋和那隻命途多舛的母兔的殘骸來到安那貝爾遺孀的家。喬治和兩個姑娘都在等我。

房子裏凝結著一股悲哀的氣氛。圍著火爐的高高圍欄邊,母親正坐在搖椅上,搖著,激動消退之後整個人都哀戚地顫抖著。拉蒂在照顧小嬰兒,艾米莉照顧稍大點的那個孩子。喬治抽著煙鬥,努力裝作很自在的樣子。小廚房很擁擠——房裏並沒有隔出屋子——桌上甚至連放下那隻鍋的空間都沒有,所以我把茶杯跟裏麵還泡了食物的馬克杯都收拾了一下,把那隻惹禍的鍋子擱在滿是汙漬的茶巾上。四個小孩子的臉都哭得跟小花貓似的。我進門時,桌子底下的那個又開始嗚咽,所以我把自己那隻能自動伸縮的鉛筆(不過,現在已經喪失了這個功能)給了他。待母親看到桌上那隻惹禍的鍋子時,她又被刺激到,啜泣起來。

“我從來沒想過它是怎麽抓來的,還以為是用的陷阱——好像都是我叫他去偷那隻母兔子似的——居然這麽想——說他是賊,還用各種他們能想到的話罵我——又闖到我的廚房裏,把鍋子搶走——那可是我一路從諾丁漢帶回來的鍋子,那時候我們米妮還沒生呢——”

最小的那個嬰兒都開始大哭。母親突然起身抱起它。

“哦,好了,好了,我的小乖乖。怎麽了,他們不會的,不會的。你可是媽媽最小的小寶貝。噓,好了好了,你怎麽了,小東西?”她哄著小嬰兒,自己也平靜下來。最後,她問:“警察也走了嗎?”

“是的,沒錯。”我道。

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臉上那疲憊至極的神色讓人看著真心不忍。

“你最大的孩子幾歲了?”我問。

“範妮?她十四了。她在韋伯斯特幫傭。老二是吉姆,下個月就十三了——讓我想想,沒錯,是下個月——他去了福林特,種田。他們也幹不了太多活——我不會讓他們去礦裏幹活的,但凡我有辦法。我丈夫以前總是說他們絕對不許去礦裏。”

“他們也幫不了你太多。”

“他們能幹什麽就幹什麽。但是,太難了,把他們全部拉扯大太難了。給人洗衣服,還有教區的救濟,還有大老爺那裏有五先令——太難了。跟我丈夫還活著時完全不一樣。應該死掉的是我才對——我覺得我管不來他們,他們長大了。我真希望死的是我,他還活著。我不明白:他那麽能幹,卻沒了,我卻活著。一千個人裏也找不到一個他那樣的,像個紳士一樣什麽都做得來。我多希望死掉的是我。他總是沒個歇息的時候,因為他知道我應付不來。昨晚上我站在門口——他們都睡了——我看著礦井那裏,看到了燈光。我知道是他,因為昨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正好就是這天。然後我對他說‘弗蘭克,是你嗎?我很好,過得很不錯。’後來他就走了,好像越過樹叢,回到林子那裏去了。我知道那是他,就因為知道我應付不來,所以閉不了眼——”

過了一會兒我們告辭了,走前我們許諾還會再來,會保證薩姆的安全。

外麵很黑,各家各戶都亮起了燈。我們能聽到排風扇引擎的轟鳴聲和風扇發出的呼呼聲。

“多慘啊!”艾米莉憂傷地道。

“娶這樣的女人,那男人不是太倒黴了嗎!”拉蒂斬釘截鐵地道。

“說到克裏斯塔貝爾小姐,”我開口,一時間沒人說話。“我覺得他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們所有人不都是這樣嗎。”

“我以為你要去你叔祖母那,公羊酒館?”走到岔路口時拉蒂對喬治道。

“不是現在,太晚了。”他平靜地道:“你從我們這邊走好嗎?”

“好的。”她回答。

我們在農場裏吃了點麵包喝了點牛奶,旁邊父親說著話,語氣中帶著一抹微弱的傷感和懷戀,顯然是在想著即將搬離農場這件事。他是個純粹的浪漫主義者,執著於在單調乏味的現實生活中尋找往昔的多彩回憶。他原本都已經開始適應悠閑滿足的中年生活,可突然之間農場的事和孩子們的成長都在刺激著他。他閱讀了很多關於土地問題的書,也讀現代小說。到了後來,他產生了先進的激進思想,幾乎成了一名社會主義者。時不時他寫給報社的信還能見諸報端。他已經重新把握住了生活。

晚飯時,父親熱情洋溢地說到了加拿大。看著他神采奕奕的紅潤麵龐,坐得筆直的魁梧身形和一往無前的勁頭,你會對他心生敬意;而聽到他審慎、睿智的發言,話中充滿著年輕人才有的**與希望,你又會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他。身為一名四十六歲的男人,他比喬治更為主動、熱情,也遠比自己的兒子更加快樂,更加充滿希望。

艾米莉不同意跟他們一起走——她說,自己去加拿大能幹什麽呢。而且,她也不想讓弟弟妹妹都“在農場上賣命,到頭來生命中隻剩幾頭牛。”

“怎麽會呢,”父親溫和地開口:“茉莉可以學著擠牛奶;等我能夠放手的時候大衛也正好可以接手了。開始可能會有點苦,不太容易,但是等我們克服過去,就會覺得那是我們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了——跟現在也沒什麽差別。”

“你呢,喬治?”拉蒂問。

“我不去。去幹嗎?到頭來也隻有漫長的人生等著我。就像這裏的六月份,成天都是漫長的勞作,倒也還算快樂,工作完了能睡得很香——可也就是工作、睡覺、舒服了。半輩子都這麽過來的,我要的不止這些。那麽過跟現在有什麽區別!我還不如當匹馬呢,就像弗勞爾那樣。”

父親看著他,目光沉重,若有所思。

“現在好像什麽都變了,”他很是傷感:“在我看來,你已經可以追求獨立,過自己的人生了。你們可以隨便怎麽想都行,不必煩惱得食不下咽。我覺得我還可以繼續這樣生活下去。”

“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人生中獲得更多。”喬治笑了,“不。你知道嗎?”這時他轉而直接對著拉蒂道:“你知道嗎,我會變得很有錢,這樣我才能活得隨心所欲一點。我想體驗那樣的生活,什麽都嚐試一下——體驗一下城裏人的生活。我想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我會富有起來的——或者說,至少我會好好努力一把。”

“說說看啊,你打算怎麽做呢?”艾米莉道。

“首先我要結婚——接下來你會看到的。”

艾米莉大聲冷笑:“那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哎,你這樣可不夠明智。”父親傷感地道,可之後他又笑著,用自信、誘哄的口吻對拉蒂道:“過個一兩年他就離開這裏去找我啦——你等著看好了。”

“我都希望自己現在可以一起去了。”我道。

“你想的話,”喬治道:“我可以跟你一起走。我可不要一個人去,變得像個腦滿腸肥的傻蛋,跟家裏的牛一樣。”

他正說著,捷普突然狂吠起來。父親馬上起身去查看,喬治跟在後麵。那頭大個子的牛頭梗特雷普咆哮著衝了出去,屋子都被它的吼聲震得一通搖晃。隻見白色的大狗閃電一般衝過院子,接著我們就聽見雞舍的梯子那裏一陣丁零哐啷的響動,很快又從果園那邊傳來一聲尖叫。

我們衝了過去,就見陡峭的路邊有個小小的身影,臉朝下趴在地上,特雷普跨立在那身影上方,看著很是不解。

我抱起這小孩,發現居然是薩姆。他一感到我的手就拚命掙紮起來,可我還是把他拖到了屋裏。他用力扭動踢打,不過到底還是安靜下來。我把他放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給他檢查了一下。他個子小得可憐,穿著一條改小了的成人長褲裏——手藝很是粗糙——上身的衣服都碎成了布條狀。

“你是不是被他抓到了?”父親問:“他是在哪裏抓到你的?”

可這孩子隻是站在那兒一言不發,蒼白的小嘴巴緊緊地抿著,眼睛茫然地瞪著。艾米莉在他麵前跪下,湊近他的小臉,聲音裏毫不克製的撫慰讓人不自覺地縮起身子。

“他傷到你了嗎?告訴我們你哪裏疼。”她伸出手想抱抱他,可他退開了。

“瞧這裏,”拉蒂道:“是這兒,孩子在流血。去打點水來,艾米莉,還有繃帶。來,薩姆,讓我看看,我得給你包紮一下。過來。”

她抓住小男孩,把那身醜怪的衣服剝掉。特雷普認出他還是個小男孩之前在他大腿上抓開了一條口子,不過不嚴重,拉蒂很快就把傷口清洗幹淨,塗上了接骨木藥膏。小家夥身上有好幾處傷疤和瘀痕,很明顯之前被狠狠打過。拉蒂幫他重新穿好衣服。整個過程中,薩姆像隻被抓住的小野兔,忍受著眾人的關照,卻根本不看我們任何一個,也從未開過口,隻是輕微地瑟縮著身子。等拉蒂把他扯破了的小襯衣穿回去,又給他整理好肥大的長褲,艾米莉走過去哄他,讓他放鬆下來。她親吻他,跟他說話,聲音裏滿溢著柔情撫慰。簡直好像要將他溺斃了。接著,她又嚐試著給他吃麵包,還想用調羹喂他喝牛奶,可他就是不肯張嘴,還把頭扭到一邊。

“別管他,就當他不存在。”拉蒂道,將孩子抱到煙囪邊的座位上,把裝著麵包和牛奶的盆子就擱在他旁邊。艾米莉從籃子裏抱了兩隻小貓咪,一起放在他身邊。

“不知道他能孵幾個蛋出來。”父親柔聲笑道。

“噓!”拉蒂問:“你想什麽時候去加拿大,塞克斯頓先生?”

“明年春天——那之前不適合出門。”

“之後你就會結婚?”拉蒂又問喬治。

“之前,嗯,在那之前。”他回答。

“為什麽——幹嗎這麽著急?你打算什麽時候結?”

“你呢,什麽時候結婚?”他反問道。

“我不知道。”她不再多說。

“那我也不知道。”他拿了塊乳酪,咬了一口。

“定在六月。”聽出他若有所指,她醒過神來答道。

“是七月!”艾米莉道。

“父親!”喬治舉著那塊乳酪道,明顯很緊張:“你會建議我娶梅格嗎?”

父親吃了一驚,道:“怎麽,你想過這麽做?”

“是的,所有的事都想過了。”

“呃,如果她適合你——”

“我們是堂兄妹——”

“隻要你想要她,我覺得那根本不是障礙。她還會繼承一小筆財產,當然,如果你真的喜歡她——”

“我是喜歡她的,可我不會跟她去加拿大。我會留在公羊酒館——這裏的生活更適合我。”

“過得緊巴巴的嗎?”父親若有所思。

喬治笑道:“是不會太順!”他又道:“可要是去加拿大,估計我得靠著西利爾或拉蒂養活了。”

這話說得有點唐突了,大家都覺得挺尷尬。

“好吧,”父親道:“我猜我們不可能事事順心,經常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是不是,拉蒂?”他哈哈大笑。拉蒂臉漲得通紅。

“我不知道。”她道:“一般還是能得償所願的吧,如果真的非常渴望的話。當然,如果不介意——”

她站起來,走到薩姆身邊。

他在跟貓咪玩耍。其中一隻正在拍打他從襪子裏露出來的腳趾頭。他用腳趾頭推擠、逗弄小家夥,直到惹急了它撲到他身上,死死粘住,用尾巴搔他癢,輕輕地咬他,逗得他迸發出一串笑聲,完全忘記了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後來小貓玩累,跑開了。拉蒂拍拍自己的裙子,兩隻頑皮的小貓咪馬上撲了過來,腦袋蹭蹭她的腳踝,在柔軟的布料間搖來晃去。突然,兩個小東西沒了力氣,快步跑到火爐圍欄處蜷在一起,很快就睡著了。幾乎也就在同時,薩姆也打起瞌睡來。

“他最好到**去睡。”父親道。

“讓他睡我的床好了,”喬治道:“大衛會奇怪出了什麽事的。”

“你要睡覺嗎,薩姆?”艾米莉對他伸出胳膊,他立刻被那聲音裏驚人的溫柔嚇到了,縮到了拉蒂的身後。

“來吧。”拉蒂道。她很快抓住他,給他脫掉衣服,把人抱了起來。他兩條**的腿垂在她身前,腦袋困倦地耷拉在她肩上,貼在她的頸窩裏。

她俯下臉,碰觸他柔軟蓬亂的紅發。她就這樣一動不動、靜靜地站著,仿佛在思考著什麽。或許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種態度於她而言非常美好,對喬治也具有無可抵抗的吸引力,因為他最喜歡的就是她身上那種纖細而驕傲的溫柔。艾米莉始終舉著燭台等在一旁。

等她再度回到樓下,她身上被一層柔軟包裹著。

“哦,”我暗道:“喬治要是聰明的話現在就該再表白一次。”

“他睡著了。”她平靜地道。

“我剛剛在想,趁著我們還沒走,不如就讓他住下。怎麽樣,喬治?”父親道。

“我們離開之前,就把他留在這兒。”

“哎,這個孩子!沒錯,就這麽辦,他在這裏比回那邊要好。”

“唉,是啊,好多了。你真是個好人。”拉蒂道。

“哦,多他一個也不費什麽事嘛。”父親道。

“當然。”喬治道。

“可他媽媽怎麽辦?”拉蒂問。

“明天一早,我過去跟她說一聲。”喬治回答。

“沒錯,”拉蒂道:“是要去告訴她一聲。”

說完,她將衣服帽子穿戴好準備離開,喬治也戴上了帽子。

“你想一起走會兒嗎,艾米莉?”我問。

她笑著跑出了門,兩眼亮晶晶的。我們倆走進了屋外的夜色中。

我們在林子入口處等著他們倆。所有人都在躊躇,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拉蒂先開口。

“呃,這樣不好,草都濕了。晚安。晚安,艾米莉。”

“晚安。”喬治道,聲音和舉動帶著有一絲後悔、遲疑,還有一些不耐。他又躊躇了片刻。她先是猶豫著不動,然後,驀地轉身走了。

“他居然沒有表白,這個白癡!”我心道。

“真是,”等我們沿著花園小徑往家走時,拉蒂苦澀地道:“還以為安靜的人胸中都藏著千言萬語不過是說不出口,沒想到其實隻是愚蠢——他們大多都是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