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福爾科並未遠去。在泥島間難行的水道上,小船又觸到了河底的淤泥。
為了節省時間,男孩跳上河堤。赤足踩在淤泥裏,拉緊纖繩,沿著河岸拖拽小船,汗流浹背。
終於,水變深了,船浮了起來。福爾科又撐起長篙。就在這時,原野中央傳來打鬥的聲音和盜馬賊的咒罵。接著是一聲長長的野性的嘶鳴!
福爾科從船上一躍而下,用胳膊撥開灌木,顧不得荊棘劃傷臉。
空曠無邊的原野上,已經籠罩著一層薄霧,斜陽的餘暉使之鍍上金色。
福爾科的眼眸中映出紅彤彤的夕陽,他獨自見證了高大的白色母馬絕望的拚殺。
它熟悉人類,他們從未傷害過它。於是允許這兩個波西米亞盜馬賊靠近它。誰知,它突然看到匍匐的男人撲向它的孩子,將小馬撲倒在地,抱在一起翻滾。
福爾科正是在此時聽見母馬長長的令人心碎的哀鳴,它衝上去想救自己的孩子。
套馬索“嗖”一聲揚起。母馬奮力奔跑之時,一條腿被絆住,猛然跌倒。
可是布朗哪兒去了?……它逃走了嗎?成功逃脫了嗎?
福爾科模模糊糊地看到,樹林邊,母馬奔騰時馬蹄揚起的塵霧中,兩個男人黑乎乎的身影。他們打著手勢,在憤怒的母馬身邊奔跑。
福爾科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想跑,想喊,想呼救。可他終究隻是個手足無措的孩子,迷失在沼澤腹地,膽戰心驚。他赤著腳,穿著濕漉漉的衣衫,直打哆嗦。
雖滿腔怒火,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計可施……無能為力!
忽然,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高興起來。
“它一定能逃脫!……”福爾科心想。
驕傲的母馬怒不可遏。它的腿一直被活扣套著,疼痛不已,兩度摔倒,在地上翻滾,四隻蹄子又踢又蹬。它的腿彎猛地一伸,兩次掙紮著站起來。
波西米亞人沒有鬆開繩索,為了控製馬兒,他試圖把繩索繞在一棵矮樹的樹幹上,但沒有得逞。
母馬發起了進攻。後腿直立,鬃毛迎風飄揚,再重重落下,前蹄擊打地麵,向前猛衝,打算用嘴把對手撕成碎片。
胸膛裏嘶啞的喘息、喉嚨裏壓抑的怒吼隱約可聞。
它低著頭,重重一擊,將其中一人撞翻,倒在塵土中翻滾。它差點從他身上踏過去。但波西米亞人及時爬了起來,母馬一口咬住他的上衣,將其撕成碎片。
又一次出其不意的攻擊!……一聲慘叫!
這次輪到另一個波西米亞人,年輕的那個,他正死死抓著套馬索,冷不防仰天跌了一跤。
“該死的老畜生!……”
福爾科看到那人捂著肚子,艱難地爬起來。他鬆開了套馬索,母馬重獲自由!
擺脫束縛的母馬本能地一躍,狂奔起來。恐懼之心驅策它一口氣跑到遙遠的原野深處,隱約可見的種公馬在那裏回應著它的嘶鳴。
母馬拖著繩索,眼看就要逃離盜馬賊之手。
福爾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原以為母馬已經逃脫,可還沒等兩人追出去,就看到母馬突然折返,撞到朝它撲來的其中一人。它收住四蹄,站住,伸長了脖頸,探尋。
它是回來找孩子的。
可是布朗呢,它為何不呼喚媽媽?難道它受傷了?……
終於,母馬聽到了小馬駒的叫聲,撒開蹄子衝了出去……
太遲了!兩個男人一齊撲向繩索,母馬沒能將二人拖倒在地。
這次,它被逮住了。
其中一個波西米亞人一直跑到小樹林,飛快地將套馬索的一頭繞在樹枝上,紮緊。
此時,母馬仍在掙紮反抗,但已力不從心。
驕傲的母馬奮戰到底,筋疲力竭。
天暗得幾乎看不清了。最後一縷霞光消逝在天際。
暮靄沉沉,福爾科隻能辨認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他並沒有看見兩個波西米亞人拽緊繩索,一步一步,將大汗淋漓的母馬拖至小樹林。他們躲開它的踢咬,在它的鼻孔上係了另一個活扣。解開傷腿上的繩索,打算帶它走。
福爾科的目光追隨著漸行漸遠的人和馬:兩個瘦長陰暗的身影和高大明亮的母馬漸漸消失在灰霧中。
這時,福爾科發瘋似的跑向原野中央那片小黑點一般的樹林。
布朗沒能逃脫。它沒有跟隨媽媽,福爾科卻沒有見到它。男孩打算去灌木叢中尋找小馬駒。兩個波西米亞人為了甩掉它,對它做了什麽?……
一片水塘攔住了去路。福爾科涉水前行,水沒到腳踝,泥漿飛濺,但他幾乎沒有放慢腳步。
夜幕已經降臨。愈來愈重的霧氣籠罩一切,黑黢黢的小樹林仿佛溜走了。
福爾科到了樹林邊,雙腿已經沒了知覺。他停下來喘口氣。
他側耳傾聽。萬籟俱寂……隻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於是,他喊道:
“布朗!……”
喊聲驚飛了灌木叢中的一隻夜禽。再度歸於寂靜……
“布朗!……”
這次,福爾科隱約聽見一聲低沉的嗚咽。他朝那個方向跑去,荊棘絆住了腳,翻滾在地,又爬起來。
他沒有聽錯,小馬駒就在那兒。福爾科發現它躺在灌木叢中,四隻腳被細繩捆住。
黑黑的馬嘴抽搐著,不僅出於痛苦,更因為狂怒。
“是我,我是福爾科……你的朋友。”
男孩走上前去。
小馬駒朝他轉過頭來。一身白色的皮毛沾上了塵土,掙紮之際,它的鼻孔還被荊棘刺破了。布朗筋疲力盡,卻依然怒不可遏。大眼睛流露出恐懼和憤怒。
“布朗……別怕……”
小馬駒似乎平靜了些。它熟悉他的嗓音。
過了一會兒,布朗看上去已然平和。
然而,它不再是那匹天真無邪、任憑撫摸的小馬了,雖然它曾在沼澤如鏡般的水麵上,觸到男孩的溫暖的目光與微笑。
素未謀麵的人類虐待了它,將它打個半死,還用繩子捆了起來。這隻小獸一下恢複了原始的野性。
福爾科伸出手,想幫朋友解開腳上的細繩,誰知差點被一口咬住,他猛地抽回了手。
“我不想傷害你……你知道的!”
可是小馬駒驚恐不安,美麗的白色胸膛起伏不定。福爾科不能碰觸,隻能跟它說話。
“放鬆,放鬆點兒……布朗……”
福爾科蹲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朋友。也許在盛怒平息之後,布朗會允許男孩解開細繩。可是,那雙怒火熊熊的黑色眼眸仿佛在說:
“別碰我!……”
卡馬爾格的這匹小馬已經擁有了可靠的本能。波西米亞人束縛它的細繩是它最初的羈絆。
布朗接受了男孩在它身邊。它習慣了他的氣味和嗓音,可它並不需要他幫忙解開繩索。
“你都已經長牙了,”福爾科笑著說,“而且你還知道怎麽用……”
布朗耐心地嚼著繩子,一絲一縷地抽出來,又用舌頭舔受傷的腳。它看了福爾科一眼……接著,又開始啃咬麻繩。
終於解開了。
布朗一躍而起,福爾科也站了起來。小馬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男孩明白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相遇,友誼的開端。
現在,小馬形單影隻,迷失在沼澤腹地,不見了媽媽。被拋棄的恐懼令它瑟瑟發抖,視線模糊。
夜色深沉,全無半點星光。
“布朗!……”
俊美的小馬駒會跟他走嗎?
“來啊……過來啊……”
小馬駒像媽媽一樣感受周遭的氣流。
福爾科後退幾步,像要離開的樣子。
“來啊,布朗……跟我來……”
啊!開心極了!……小馬一步一步慢慢地、靦腆地跟隨著福爾科,不再害怕。
男孩一邊柔聲呼喚他的朋友,一邊後退著走。他們來到了母馬激烈抗爭過的小樹林附近。
突然,布朗停住了腳步,伸長脖子,朝左右兩邊轉動腦袋,四條腿矗立著,紋絲不動,背對著沼澤。
它忽然衝了出去。三次躍起,加速飛奔。
怎麽可能拉得住它?……
俊美健壯的小馬駒早已聽不見男孩絕望的呼喊。小野馬迎風疾馳,追蹤帶走媽媽的盜馬賊。
一個小亮點消失在黑影中……
福爾科獨自立於原野中央,風拂過卡馬爾格沼澤的蘆葦,發出陣陣呼嘯。
男孩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向他的船。
這麽晚還不回去,農舍裏的家人該擔心了。爺爺和弟弟正在焦急地等他回家呢。
快點……再快點!……
福爾科跑得飛快。他跳上小船,用盡全力撐起船篙。
到了水道拐彎處,他遠遠便瞧見農舍裏閃爍的燈火。
到家以後,他會講述今夜難以置信的奇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