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熄了燭火,並排躺在被窩裏,他把今晚的事告訴了弟弟。
他也對安東尼奧講述了他的奇遇。
安東尼奧是他的忘年交。福爾科常常同這位老牧馬人見麵。他的牧馬生涯已然結束,但馬場主家還為他留了一份差事。安東尼奧睡在馬兒身邊,躺在馬廄的稻草堆上。可他甘之如飴。
馬場主是野馬的主人,他家的漂亮房子,福爾科隻去過一次。
安東尼奧探訪野馬群的時候,常常繞道去老朋友厄塞比歐家,與他閑聊幾句。
從福爾科遇見布朗,波西米亞人偷走高大的白母馬那晚算起,一個星期過去了。
一天,旭日初升,就有人用登山鎬輕輕叩門。
福爾科正蹲在爐火前,吹木炭生火,準備煮早餐喝的咖啡。聽見聲音,趕忙跑去開門。
“你好啊,安東尼奧……”
“啊,你們還沒起來呢!孩子,牽著我的馬……幫我下來。你知道的,我陷在馬鞍裏,身子沉得就像袋子裏的石頭……”
安東尼奧飽受風濕病的折磨,無法獨自上下馬背。
“我來跟你們一起喝咖啡。”
安東尼奧把他叫弗蘭奇的馬拴在門環上,拖著一條僵直的腿朝屋子走去。
“起床吧,厄塞比歐……你好啊!……你還是那麽靈活!給我個板凳。呃,沼澤那邊有啥新鮮事嗎?”
“還是老樣子,安東尼奧。你們那個魔鬼馬場主,他家怎麽樣?”
“快別提魔鬼了,厄塞比歐!魔鬼穿著破衣爛衫上我們那去了……還真出事了!那些波西米亞人……偷走了我們的一匹母馬,這母馬還有一隻小馬駒呢,該死……”
“布朗!……”福爾科大叫一聲。
“你說什麽,孩子?”
“安東尼奧,我見過那兩個波西米亞人。偷母馬那天晚上,我見過他們。當時,我就在沼澤地裏。”
“你可別聽小家夥胡說,不然他會吹得跟真的似的。”爺爺打趣道,“也怪你,安東尼奧……”
“怪我?……”
“可不是嘛……都是你給他講那些馬的故事,弄得他昏頭昏腦。”
“厄塞比歐,讓福爾科把話說完……”老牧馬人說,“我早就跟你說過,你攔著這孩子就不對。他骨子裏愛馬。日後肯定是個了不起的牧馬人……”
“永遠不會……”爺爺打斷了安東尼奧的話。
“厄塞比歐,誰又能說‘永遠不會’。得了,先不說這個。我知道母馬丟了,再也沒人見過。以前朱塞普經常騎它。厄塞比歐,你還記得朱塞普吧。他現在退休了,過得可舒心了。在阿爾勒鄉下有座小房子,還有葡萄園。那匹母馬叫麗塔,腿有點兒瘸。馬場主把它放回馬群了。真是一匹漂亮的母馬……可惜了!算了,別再去想它了。可話說回來,還有小馬駒呢!但願它沒丟……”
“怪不得你大清早就跑鄉下來……”爺爺說。
“是啊,我在找那匹小馬駒。唉,我也知道,找回來的希望太小了。厄塞比歐,你能讓我把小孫子帶走嗎?我想有個伴兒。”
“啊!答應吧,爺爺!”福爾科懇求道。
“得了,去吧,你這渾小子。我送你們到路口,正好去瞧瞧我那堆土疙瘩。”
老漁夫說的是他的一小塊田地,離農舍三百米。
他們出發了。福爾科幫安東尼奧坐上馬鞍,自己也敏捷地跨上馬背。
厄塞比歐走在他們身旁,肩上扛著鐵鍬,頂端還立著一隻小小的雲雀,尖尖的嘴朝前。它是爺爺訓練的鳥,也是他忠實的夥伴。
當年他在遙遠的海上漂泊時,中國人教會了他訓練小鳥。
厄塞比歐到了田裏,捧起雲雀,放飛了它。雲雀飛起,消失在空中。
老人在這塊小小的田裏,翻了好幾個鍾頭的土。回農舍之前,他把兩根手指放在嘴唇之間,吹了一聲口哨。之前消失的小雲雀立刻從天而降,像一塊小石頭落在老人的肩頭。
“一路順風,安東尼奧……”
“我們會在牧場上隨便吃點,”老牧馬人說,“明天我再把小家夥送回來。”
福爾科和他的老朋友朝著荒蕪的原野前進,漸漸遠去,消失在沼澤的邊緣。
“你覺得布朗丟了嗎?”福爾科不安地問。
“隻要腿還撐得住,它會一直跑的。”
“那然後呢,安東尼奧……”
“然後,它會筋疲力盡地倒下。小馬體質弱,你知道的。”
“唉,它多美啊。”福爾科歎了口氣。
“我知道,孩子。我見過它,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斑點。連鬃毛都是雪白的。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真的嗎,安東尼奧?”
“當然咯,小家夥。我們應當相信運氣。瞧,馬群,多好的野馬群。它們在賽跑呢。瞧它們跑得多快!這是在教小馬們拉開腿呢。”
白色的馬群猶如一道閃電,從眼前飛馳而過。小馬一匹都沒掉隊。它們跟著種馬和母馬飛奔。
“今晚,我們會在河邊看到它們。”安東尼奧說,“它們會去那兒喝水。趁這會兒太陽還不大,我們趕緊到原野上去。”
正午時分,老牧馬人和福爾科下了馬。吃了安東尼奧褡褳裏的一塊奶酪和幾個無花果幹,又仰頭喝水,不碰壺嘴,而是擠壓潮乎乎的山羊皮水壺的壺身。
“歇會兒吧,孩子……”
福爾科本想繼續趕路。
“得好好休息一下,孩子。日頭太曬了。躺草叢裏吧,啥也別想。”
說得容易……
福爾科怎麽可能不想布朗呢!自從他們相遇以來,他就不停地夢見美麗的小白馬,他們本該成為朋友。
不過,走了這麽長的路,福爾科累得睡著了。
***
福爾科和老牧馬人一起醒來,拴在樹下的弗蘭奇的嘶鳴把他們吵醒了。
“弗蘭奇,你在跟誰說話呢?”安東尼奧問,“還是因為有牛虻叮你?好啦,安靜點!……”
“安東尼奧!……”
“怎麽了?……”
“安東尼奧,你看!”
“發生什麽了,孩子?”
“那兒,看那兒,安東尼奧……”
福爾科指著沼澤的方向,陽光下炙熱的原野閃閃發光,那裏有一個綠色的斑點,是一片燈芯草叢。
“我啥也沒瞧見啊,”安東尼奧手搭涼棚張望,“你瞧見什麽了,福爾科?”
“布朗……”男孩喉嚨發緊,喃喃自語道,“麗塔的小馬駒……它朝著河溝下來了。弗蘭奇隔著老遠就聞到了它的氣味,它在喊它呢……”
老牧馬人的馬再次發出響亮的嘶聲。
“安東尼奧,小馬駒朝咱們過來了。它又找到了野馬群所在的牧場。是它!我敢肯定,就是布朗……”
一個纖弱、顫抖的聲音在遠處回應弗蘭奇的呼喚。
“待在這兒,福爾科!”安東尼奧拉住正要衝出去的男孩的胳膊,命令道,“待在我邊上,別動。”
“安東尼奧,它好像瘸了……”
“不,它是累壞了。你說得對,孩子,就是它。”
“我就知道是布朗。”
“都成這樣了!”老牧馬人咕噥著。
布朗到了跟前,他們更能看清,因為連日來發瘋似的狂奔尋找媽媽,俊美的小馬吃盡苦頭。
它的確是布朗,可是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塊白色。全身皮毛都沾了灰色的泥漿。小馬駒的尾巴低垂著,像一根幹癟的繩子。它伸長脖子,耷拉著腦袋,好像頭很沉似的。
它大概跑不動了,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呢。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老牧馬人驕傲地說,“像麗塔這樣驕傲的母馬可是少有啊,它當年可是野馬群裏的王後。瞧這小馬駒站得筆直。不過它的腿快要撐不住了。”
“讓我過去吧,安東尼奧……”福爾科說。
“不行!”
“那就讓我跟它說說話……求你了,安東尼奧。”
“不……讓它同大哥哥說會兒話吧。你的布朗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要是它有什麽想說的,也不會是跟咱們人類說!更何況它剛剛經受了嚴酷的考驗,不會這麽快就忘記的!……”
之後,福爾科可能會想起老牧馬人的這番話,老人對卡馬爾格的馬確實了如指掌。
“看到了吧,福爾科。弗蘭奇剛跟小馬說了話。今晚,布朗會和它的野馬哥哥們團圓的。夜裏,它會跟它們一起到河邊飲水。然後洗個澡……它是該好好洗洗了!”
“你確定它沒受傷嗎,安東尼奧?”
“小家夥,看馬走路這事兒,用不著你教我!……快瞧,你的朋友……跟同伴在一起,就有了勇氣。原地轉一圈……跑幾步……成了!”
“安東尼奧,它可真俊啊。”
“非常俊……”老牧馬人說,“它會成為王者。上馬吧……咱們回家了。這下你放心了吧?”
“是的,安東尼奧。我真高興。你剛才說它會成為王者,真的嗎?”
“真的嗎?……當然!這個我內行,相信我沒錯。你的布朗有王者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