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安東尼奧說過。老牧馬人跟卡馬爾格的馬過了一輩子。他能從賽跑比試的馬群裏,一眼認出誰有驕傲的血性,誰是領袖之才。

布朗符合安東尼奧對駿馬的一切期許。它比其他馬駒體型更修長,前胸寬闊舒展,腿矯健有力,肌肉發達。

“一匹鐵馬……”安東尼奧驕傲地說。

這是一匹令人生畏的馬,尤其因為奔騰燃燒的熱血和難以馴服的野性。當它還懼怕沼澤裏所有移動的物體,甚至自己的影子時,人類就將它從媽媽身邊奪走。遭遇這巨大的不幸之時,它還是一匹幼小的馬駒。

這一切,它無法淡忘。人類是它的敵人。同野豬、狐狸這些真正的野獸一樣,布朗老遠就能分辨出人的氣味。

原野上一出現牧馬人的身影,布朗作為年輕小馬的頭領,立即以嘶聲發出預警,讓大家逃跑。連安東尼奧本人也從未接近過它。

可是,布朗認出了福爾科。

好幾次,男孩撐船抵達沼澤腹地,在野馬的地盤上成功靠岸。

夜幕降臨,馬兒到河邊飲水。

男孩總能從馬群中一眼認出他的朋友。他呼喚布朗……年輕的小馬用略為沙啞的嘶鳴回應,但它其實想更輕柔一些。它走了過來,嗅著空氣,張著鼻孔,既好奇又膽怯。

它一定還記得他們在水邊的初次邂逅,當時他倆差不多高。

而如今,小馬長大了。它俯視著矮小的男孩。福爾科不想讓它害怕逃走,隻要輕聲細語對它說話就行了。

盡管朋友溫柔的嗓音撫慰著它,但布朗總在離福爾科幾步遠的地方站住,那裏正是沼澤的邊緣,也是野馬王國的邊境,它仿佛在說:“你屬於人類那邊,我們不是一夥的。”

時光流逝。

福爾科遵爺爺厄塞比歐之命,在捕魚季節,到羅訥河上當了幾個月的雇工。

他們撒網直至深夜,被漁網割傷了手。

每晚,他們把船停在泥濘的岸邊,踏上一座與其他島嶼並無二致的小島,島上長著一叢叢怪柳和海蓬子。小島仿佛在移動,朝著大海的方向緩緩漂移。

漁夫們點燃營火,煮魚湯。然後,裹一床被子,躺在草地上,伴著星光睡去。

雖然打了一整天的魚,十分勞累,福爾科卻久久難以入眠。他在想布朗。遠離了農舍、沼澤和野馬群,可他還是不停地想起他的朋友——白色君王。

一天晚上,福爾科跟著一艘獨桅帆船,在其中一座漂浮的小島靠岸時,發現泥地裏有新鮮的馬蹄印。他將此事告訴了船主。喝完魚湯,大夥圍著火堆抽最後一次煙鬥。

“我對馬不是很了解,”船主說,“不過有些馬似乎有著月亮的性子。”

“月亮的性子?”

“是的,孩子……它們的脾氣反複無常,會發瘋一樣鬥毆。可怕極了,所以別的馬會把它們趕出馬群。還有一些孤獨寂寞的馬……那些馬是很驕傲的。也許它們得獨自擁有整片土地,才能跑個痛快!有一天,它們會離家出走,離開馬群。”

“船老大,您見過這樣的馬嗎?”

“見過。我記得一匹高大的老馬……它也是這樣,獨自來到小島……跳進支流裏遊泳。那座島應該是它的王國吧……然後,它又回了馬群。”

福爾科想起了他的朋友,驕傲、敏感、桀驁的布朗。它避開人類,擅長對其他馬發號施令。

在岸邊睡覺的時候,小漁夫喜歡想象白色君王在湍流中遊泳的樣子,它一直遊到羅訥河中央荒蕪的小島,獨自踏足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