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裏的天氣,晴陰沒有一定。當昨日下了那一陣大雨,次日就是大晴天。白素貞一人坐在房裏,對著院子裏一叢竹子,無數盆月季薔薇花,看著隻管出神。她坐著一隻方墩,麵前是梳妝鏡台,兩手抱住鏡台一隻角,房裏來人,她都不知道。
小青端了一杯茶來,悄悄的放在鏡台角上。白素貞依然未理。便道:“小姐算定了那個人,會來不會來?”
白素貞這才看見一個人站在身邊。便道:“自然會來。他說的話,我晚上打聽了一遍,果然句句是真。這個人頗是難得。”
小青道:“昨天請來的那陣雨,下得真好。”
白素貞道:“我叫你預備下好酒,你可預備下了。”
小青道:“這何須叮囑。隻是怕不來,辜負了美意!”
白素貞道:“我算定他會來,他一定會來。”
小青道:“姐姐,我有兩句話,你要仔細記住。雖然你是看中了許相公,而且暗地裏去查都沒有錯。可是人心難測,還要仔細一二才是。”
白素貞道:“小青賢妹,這個我曉得的呀!我來問你,你昨天坐在他一旁,他低著一個頭,這人還不老實嗎?我問他的話,問一句答應一句,出言還不穩重嗎?我問他弟兄幾位,他說他家沒有什麽人,就隻有個姐姐,這話沒有欺騙啦?你問他成親沒成親,他說他自己還要人接濟,哪裏還能夠成親,這不是實情嗎?至於後來借一把傘給我們,開始並沒有問我們家住在哪兒,原來的意思並不要討回這把傘,因為我說要送到店裏去,他才說上我們家來嗬!這種年輕的人,有一句說一句,不是那種油腔滑調的人,說來話很好聽,其實滿不是那回事。所以我看中許相公,是有些道理的。”
小青道:“既然這麽說,樣樣都好,我也無話可說。”
白素貞道:“我們門口,石頭階上,花蔭小路,你可看過,打掃幹淨了沒有?”
小青道:“院子王二已經打掃幹淨了。”
白素貞道:“臨時新鮮菜蔬,廚子買了嗎?”
小青道:“這些事還要你吩咐呀!包你吃飯,一樣一樣的菜,送上桌來,你都要誇讚呢。你說吧,還有什麽事情要辦的,你想想。”
白素貞端起了一杯子熱茶在手上,也不喝,也不放下,隻是看那杯子裏幾片茶葉沉浮。
小青站在白素貞身邊,知道她在想心事,也不驚動她,也隻管看著不作聲。
白素貞偶然一抬頭,才看見小青呆呆的站在旁邊。便道:“你等什麽?”
小青道:“我不是說請姐姐吩咐嗎?”
白素貞笑道:“招待客人的事,辦得齊齊整整,你也有麵子呀!”
小青道:“我們有什麽麵子呢?”
白素貞笑道:“大姐也可以給你說上一個婆婆家嗬!
你看,他來做客小青招待得多好呀。”
小青背轉身去道:“啐!”立刻又掉轉頭來,笑道:“他是誰呀?”白素貞也低著頭,微微一笑。
小青道:“不說笑話了。我去告訴王二一聲,許相公來了,就讓他引了進來。”
說著,轉身便出去。白素貞一人在屋裏,放下那杯茶,站起身來。繞了這間屋子,隻管轉圈子。她想道,“自從看見許仙,不知道是什麽原故,總丟不下。原來做人還有這樣一關,在二十歲附近,總有一個情字解脫不了。本來麽,許仙這個人在誠實方麵,的確可取。我好好的招待於他,他一定也好好的做人。譬如說,那個時候,瓶子裏插上一叢花,我說最小的一叢,我就愛它。他就站在身邊,慢慢兒摘取,替我插戴起來。哎!這是人生無邊的樂趣,叫人怎樣不想嗬!”正這樣想著,多寶櫃子架上,正有一隻花瓶,插上一叢野薔薇,那鮮紅的顏色,似乎對人發著微笑,把鼻子湊近聞聞,有一陣幽香。心想,這要是有個人兒,取下一枝,一定要我戴,這又多麽好呢。
轉動了幾周,忽然想了起來,隻是這樣轉,人家看見,未免是笑話,不要轉了。不知是什麽時候了,應當看看。從窗戶裏朝外看,太陽已經要落西山。那花架子上太陽,已偏在東牆,天色快斷黑了。他或者應該快來了吧?實在焦急得很啦。白素貞一個人在屋裏很是著急。
但這位被盼望的許仙,店中有事,非要等著天色斷黑,不能出來。慢慢看到太陽下山,許仙告訴賬房,向城外取傘,方才出來。出得清波門,太陽隻有尺把高,恐怕天色黑了,不容易找著白家門樓。湖上風景,非常的好,也無心觀看。借著湖裏的一線陽光,一路向東邊找尋。果然,離著錢王祠不遠,有座八字門
樓。門上貼有‘白寓’紙條。許仙打量沒有錯,便上前敲門。
門開了,出來個老者。不等許仙開口,便道:“你相公姓許吧?”
許仙道:“正是,我叫許仙。”
老者道:“快請進,我家小姐盼望得了不得。”
許仙走進門來,老者在前引路。隻見所經過的,是一條甬巷,出了甬巷,是一片薔薇大花架。走進花架,上麵是一個大院落,有許多花木,在院落口上,有兩株大梧桐。左邊有一叢竹子,掩映著一帶紗窗。地下打掃得幹幹淨淨,一片樹葉都沒有。
上麵門簾子裏麵,有人道:“喲!許相公來了。”說著話,掀起門簾。正是小青姑娘。那位開門的老者自退。
許仙走進屋門一看,是一大間客廳。上麵是雕花細木的炕床,鋪了繡花床墊。上麵是雕花木炕幾。下麵是六把太師椅子,夾了四個茶幾,全是細花。椅子盡頭,有兩個細瓷圍墩。右麵是個檀木小屜桌,有四個圓椅相配。左麵一張大琴桌,一張小花桌,上麵所擺花盆,養的花嬌豔豔的。桌椅上全有繡墊,正中條案,橫列著是琉璃、珊瑚、瑪瑙製成的花缸、瓷盆、鏡子等類東西,許仙卻是分不出來。四壁都掛著字畫,許仙也來不及細看。心想,白家是位官宦人家,你看,這是何等排場嗬?
許仙正在打量,隻聽見簾子一掀,白素貞跟著進來。老遠的叫道:“許相公。”說著話,就是一個萬福。
許仙相還一揖,口稱白小姐。
小青道:“相公為何這般時候才來,小姐好等嗬!”
許仙道:“是。店中忙碌,來得晚些,小姐原諒。再說吃人家的飯,遇事得聽人家的,小姐總當知道。”
白素貞道:“這就難得,百忙之中,還抽空前來。相公,請坐吧。”
許仙在太師椅上坐了,白素貞對麵相陪。小青就拿托盤端了兩碗茶來敬客。都放在茶幾上。
白素貞道:“投親不遇,忙忙搬家,草草安頓,真是簡陋得很。”
許仙道:“這已經很好了。實不相瞞,這樣的人家,鄙人一生,未到過幾次嗬!”
白素貞道:“相公諒是未曾用飯,已吩咐廚房做點小菜,請相公寬飲幾杯。”
許仙道:“到此就要打攪。”
白素貞道:“相公,我家中並無男子,遇事都是自己出頭,有些時候,是感到不便的,可也沒有法子嗬。據我看來,許相公是至誠君子,所以特意出來陪飲兩杯。相公不要笑話嗬!”
許仙道:“這就不敢當,笑話二字,哪裏說起。”
白素貞道:“小青,你去看飯預備好了沒有?”
小青道:“早已預備好了,都已擺上桌了。”
白素貞道:“相公,請嗬!”
許仙就跟了兩位姑娘,出了客廳,來到東邊廂房。官宦人家,自然都有擺設。這時,已點了燭。地下立起兩根燈柱,上麵插了兩支蠟燭,比桌子還高,照見明晃晃地。桌子上擺滿了菜,設了三副杯匙。位置正北一副,東西各一副。
白素貞道:“相公請上麵坐,我姊妹東西相陪。小青雖然年輕,但剛強性格倒是我一把助手,我把她當妹妹一般看待。相公是個忠厚人,也叫她相陪。”
許仙道:“是!白小姐是個既聰明又厚道的人,對待小青妹妹,應當如此。小青妹妹我叨擾了。”
小青道:“相公就請上座,我姊妹兩旁相陪,不用謙讓。”
許仙說聲有僭了,然後三個人坐下。上菜,自有位老婆婆擔任。
許仙看這杯盤碗盞,全是精致的細瓷,看那所弄的菜肴,自己都說不出名字來。各人麵前擺了杯子,估計一下,所盛恐怕有一兩多。小青提把錫壺,老向許仙杯子裏斟酒。
許仙道:“這酒杯很大,鄙人可隻能喝兩杯。”
小青向白素貞看看,然後道:“多喝兩杯吧。昨天大雨,幸蒙相公幫忙,才得回家。所以這酒是歡喜酒嗬。”
許仙道:“在店裏做事,喝多了酒,恐怕紅了臉,賬房先生看見,又要說上兩句,怪不方便。”
白素貞道:“相公說的是。喝兩杯,適可而止吧。”
於是小青滿斟了一杯酒,回頭斟過主人一杯,自己一杯。
白素貞端起杯子來道:“我敬相公一杯,昨天蒙相公借傘一用,才得到家,多謝美意。但是相公沒有雨傘,冒雨而歸,不知道受了寒沒有?”
許仙端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來笑道:“我不是說了嗎,三步兩步就到家了。沒有受寒。”
白素貞道:“店裏生意忙吧?”
許仙道:“忙嗬!一年三百六十日,沒有一天閑。”
白素貞道:“這樣忙法,酬勞一定不少吧?”
許仙道:“哎!不要提起。一年不過十來兩銀子。”
白素貞道:“這實在太苦,自己做點生意才好。”
許仙道:“小姐,你是不知道,在塵市上找錢多難啊!雖然自己做生意很好,而且第一不受人家的氣,可是哪裏去找本錢呢?”
白素貞道:“是的,哪裏去找本錢呢?但是……相公這般忠厚,有人幫忙,也未可知呢。”
小青道:“相公,有菜有酒,請用幾杯。至於做生意要錢的話,後來日子長,再想法子吧。”
她說這話,望著白素貞,她隻是點頭。
許仙道:“但願如此。”
三人又喝了幾杯酒。
白素貞道:“昨日相遇,多蒙相助,多麽……”
小青道:“多麽有緣嗬!”
許仙不敢提這個緣字,借酒擋住麵孔,舉杯自飲。但朝二位姑娘看去,還都麵色如常。
白素貞道:“相公,人生最樂,是哪一件事?”
許仙道:“照鄙人的意思,莫過於邀一二位朋友,共座談心。小姐以為如何?”
白素貞微微一笑,將筷子嚐了兩樣菜,卻搖搖頭。應道:“菜都涼了。我去廚房裏看看,相公小坐片時,小青妹妹陪你。”
許仙道:“小姐請便。”
白素貞悄悄的走去。走到門檻邊上,回頭對小青一望之下,微微一笑。這才走去。
小青道:“看這壺裏酒,不多了,我去把酒添上。”
許仙道:“小青妹妹,酒已夠了。”
小青手提酒壺,笑道:“不妨事,酒不會醉的。”說著,提壺自去。
許仙一個人坐在這裏,正感到無聊。那送菜的婆婆端了一碗湯,送到桌上,手提托盤倒退幾步。看了一看,笑道:“相公,這菜味怎樣?”
許仙道:“味好得很。”
送菜的婆婆道:“幾樣名菜,都是小姐做的呢。”
許仙道:“那越發不敢當了。”
小青來了,老婆婆退下。小青看見許仙杯子裏剩半杯酒,便拿酒壺給他添上。
許仙起身道:“多謝,多謝。鄙人實在不成了。晚上回店,還有許多路要走。”
小青把酒添滿,各自落座。便道:“不要緊的,借盞燈你走就是了。我還有話說呢。”
許仙道:“如此,我就稍待。”
小青舉著杯子道:“相公,請飲!當真,相公二十多歲年紀,還沒有成親嗎?”說著,把酒喝了,手按著杯子,看看許仙怎麽樣?
許仙道:“小青妹妹,你還沒有知道身世貧窮,這份可憐囉!哪個有姑娘肯和藥店裏小夥計成親嗬!我真沒有成親啦。”
小青道:“那麽,我來和你做一個媒怎麽樣?”
許仙道:“妹妹休得講笑話。鄙人兩手空空,怎樣成親。”
小青道:“隻要答應一聲,親事就成了。一文錢不花。”
許仙道:“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小青道:“怎麽沒有呀!我家小姐不嫁那種有錢的人,隻挑一個安分守己的人便好,所以獨守空閨,就到了二十歲了。昨日遇到相公,認你是至誠的人,很願意嫁你。”
許仙站起來,望了小青道:“哎!喲!這如何配得上?”
小青道:“相公,你隻管坐下來講。你願意不願意?”
許仙道:“這樣天仙一般的人,怎能還說不願意。隻是我太貧寒了,待我細算一下,成親向少處說,至少也得一二百兩銀子,這多的錢,向哪裏去找呢?”說著坐下,望了小青。
小青道:“我不是說了,一文錢不花嗎?隻要你答應,一切成親的東西,小姐會拿出錢來辦。這個不用你發愁。”
許仙聽說,把手摸摸頭巾,想了一想,又將兩手輕輕的搓兩下。自己低頭道:“這莫非在做夢。”
小青道:“明明白白的事,怎說是做夢。”
許仙便站起來,深深的給小青作了三個揖。便道:“多謝賢妹美意。隻是嫁到我家;這粗茶淡飯,還得另想主意。”
小青回了一個萬福,笑道:“這粗茶淡飯,小姐也自有打算。”
許仙道:“小姐真是賢德,就是粗茶淡飯,也都已安排妥當。我隻有多多叩謝。等我回店,明天告訴家姊,擇定何日迎娶便是。”
小青道:“不用擇日子。今日天氣已晚,就是明日,把這裏屋宇收拾一下,就在這裏成親。你看如何?”。
許仙對屋宇四周,看了一下。便道:“太好了。”
小青道:“我家沒有外人,都是小姐做主。還請小姐出來,與許相公一言為定。”
說時,她立刻進去,攙了白素貞出來。她當然有些子靦腆,把頭低著,扶住桌子,走入她的座位。
許仙扶桌子站起,才道:“小姐,剛才小青妹妹提起,提起……真是小姐美意……”他一個老實人,隻窘得無話可說。
小青在原位坐了。便道:“姐姐,親事的話,已經都提過了。許相公以為在做夢呢,姐姐有什麽話,盡管說吧。家中無主,靦腆勁兒辦不出什麽事來。”
白素貞將笑容收起,落座端整,慢慢的道:“相公,你我的親事,小青提及,相公已經答應,多謝相公。相公一定在那裏自思,白素貞為何不思慕榮華富貴,專門選擇我這樣一個自食其力,為人家一個當夥計的。不知道我的選擇,就正為此。第一,我的家中還有一點資財,大概吃飯穿衣,已經夠了。我不需要作官發財的人,隻要一個自食其力的主兒。第二,我在父親手裏,也閱人甚多。大概那種甜言蜜語之徒,隻是說話好聽,事後考查,東邊遮蓋不著西邊,那種人不是我所要的人。像相公至誠君子,有一句說一句,這倒是我喜歡的。這兩件大事都如意了,那小的事情就好辦了。”
許仙已經坐下,點頭道:“是。隻怕我說的話,還有不符事實的地方嗬!”
白素貞道:“每個人說的話能句句符合事實,那是很難的。隻要過而能改,那就是了。小青說了……”她說不下去了,對著小青許仙一笑。
小青道:“我代說了吧。今天是太晚了,明天天氣,大概很好,就在這屋裏,成其婚事。相公是新郎,也得打扮打扮,我這裏取出二十兩紋銀,由相公拿去,自己安排安排吧。”
許仙道:“喲!這個不便嗬!”小青道:“你不用客氣了。過兩天,人都是你的,這點銀子,算得什麽?”
許仙道:“那我就多謝了!”說著,給白素貞小青各作了一揖。白素貞還是禁不住微笑。
小青道:“今日這一席酒,也非等閑。我來給你兩個人斟上。你們先喝半杯,然後把杯子交換,又喝那半杯,這叫著交杯酒嗬!”
白素貞笑著沒有作聲,許仙也隻說“這個……”,小青於是將兩隻杯子放在一處,提壺將兩杯子斟滿。
小青道:“兩人都站起來,而且都站在一處,然後笑嘻嘻的喝這杯交杯酒。”
許仙原是站著的,白素貞卻坐著,不好意思站起來,隻管是笑。
小青道:“站起來呀!不要不好意思呀!”
小青隻是催,白素貞隻好站起,還隔了一隻桌子角。
小青道:“還得靠攏點,才夠得上百年和好嗬!”
白素貞被催不過,隻好和許仙站得並排,把桌上杯子舉起,眼望著許仙道:“相公呀!”
許仙也把桌上杯子舉起道:“是,小姐呀!”然後各舉杯子,一飲半幹。
小青笑道:“還有那半杯,交換了杯子喝。”
白素貞笑道:“好,就換杯子喝,不然,小妹妹一味攪亂嗬!”
許仙含笑,和白素貞換了杯子,雙雙各舉了杯子對小青一請,將半杯酒一下子飲幹。
小青笑道:“這真是美滿姻緣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