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許、白完婚的第二天,天色照樣的晴和。許仙臨早起來,看白素貞梳頭。白素貞坐在梳妝台邊,將梳子輕輕的梳著頭發。當時那由東邊起來的太陽,就照著西邊的白粉牆,那花架子上的鮮花,全有酒杯大,照映在牆上,那嫩綠葉子一托,真像墨筆畫的一般。
白素貞道:“相公你看這花影,很有意思嗎?這是中國詩人、文人喜歡的。相公路上哪一位是詩人?”
許仙道:“我哪裏是看花影?娘子梳頭,我看得非常有趣味,所以在這裏盡看。”
白素貞笑道:“這更是文人、詩人所喜歡的了。水晶簾下看梳頭,早已播之詩歌了。”
許仙道:“我路上沒有文人、詩人交朋友,隻是我喜歡看梳頭,更愛看我娘子梳頭。”
白素貞笑道:“你愛看我梳頭嗎?我現在要挽起來了。你要我挽哪一種頭呢?”
許仙道:“娘子梳什麽頭,我就愛看梳什麽頭。”
白素貞道:“這幾句話,倒是真愛我的,我指望將來也這樣對待我才好呢。”
許仙道:“那自然,我敢盟誓。”
白素貞聽了歡喜,便道:“不用盟誓,你說話,我非常相信。我挽個堆霞髻,好不好?”許仙道:“好,我要看看堆霞如何堆法?”白素貞真個在許仙麵前,細心挽了堆霞髻。便道:“這挽得好不好?好!”
許仙是站在她身邊,也說了一聲“好!”這兩個人說的“好”字,是同時說出來的。於是兩個人就禁不住同聲笑了。
白素貞道:“雖然是好,但現在初夏的日子,不宜於滿頭帶古董。我去摘幾朵月月紅來戴。”
許仙道:“這種好差使,何不派我前去。”
白素貞道:“好的,就派你前去。我看你摘上幾朵嗬!”
許仙笑道:“這個我知道。”
他跑了出去,摘了三朵回來。伸手一舉道:“三朵好嗎?”
白素貞道:“好,可是還派你一件差事。把三朵花一齊給我戴起來。”
許仙對她頭上望望,笑道:“這又是一件美差使。等我看看,要戴在哪裏。不要把美差使弄壞了。”
白素貞含著微笑站起,讓他去端詳。許仙端詳了一會,然後三朵花分開,兩朵插在堆霞細髻的地方,一朵插在堆霞大髻的地方。自己又退後看了一看。
正好小青把木托盤托了兩碗茶進來,看到許仙插花,頗為得意。把兩碗茶放在桌上,自己還抱著托盤,起身要走。可是低低的微笑。
許仙道:“小青妹妹,你慢走。我這三朵花戴的怎樣?”
小青道:“你問的是大姐頭上的花嗎?”白素貞站在許仙身後,含笑點頭,意思說很好。
小青笑道:“這何用問,自然是很好。”於是三個人一同笑了。
小青走了,白、許分在兩把梨花木椅子上坐了。白素貞托了那碗香茶,慢慢的喝。但兩頰之間,禁不住她那番笑容,兩個小酒窩微微閃動。
許仙道:“娘子,為什麽還樂啊!”
白素貞道:“我想相公老看著我,一點還不煩膩。未免想起來可樂得很。”
許仙道:“這有原因嗬。第一,娘子真是好看,看了還要看。第二,我是在藥鋪裏當個夥計,一切的事,都要依著人。結婚之前,向賬房請了三天假,昨天一天,混混就過去了。現在還有兩天吧,不樂上一樂,一來對不住的是娘子,二來也對不住我自己。所以我盡管樂,陪伴娘子,其實也是做丈夫的苦衷。”
白素貞道:“相公過了三天,就要到藥鋪裏去上工嗎?”
許仙道:“那是自然。”
白素貞想了一想道:“相公一年也掙不了多少錢,至多至多,二十兩銀子罷了。這點銀子,哪裏就係住相公的身子?我家先父在日,還剩有一點錢,相公坐在家中吃,十年、八年,也不成什麽大事。相公,你就把藥鋪裏的事辭了吧!”
許仙道:“娘子美意,我是知道的。但是人生在世,總要做一點事情,坐在家裏吃閑飯,似乎不好。”
白素貞道:“相公也說的是。不過這藥鋪太小,做不了大事,也不宜在這裏係住身子。還有兩天,為妻總會想個法子,現在不用發愁。”
許仙道:“那我多謝娘子。”這時,忽聽得鼓樂聲大作。
許仙道:“現在國家遷都杭州,許多鼓樂之聲,都是官家作樂。今日天氣甚早,這玩湖鼓樂之聲,就出來了。”
白素貞道:“他們尋樂,又是一路。我看今天晚上,新月照下的西湖,一定不錯。我們弄條小船,巡行湖上一番。好在我們這裏,就在湖邊。出得門來,月亮照著人,人看著月亮,那景致一定是好的。回來晚一點,也不要緊。你看如何?”
許仙道:“甚好。我以為越是夜深越好。人是越少越好。”
白素貞笑道:“我們以多少人為宜?”
許仙道:“我們兩個人最合宜。”
白素貞道:“我們兩個人,還要帶一個小青,至少,還有一個艄公呢。”
這時聽到小青接嘴道:“大姐,我可以不去呀!”說著,走進屋子裏麵來。
許仙道:“我不過是這樣一句譬方話嗬!”
白素貞嘻嘻的一笑。然後對小青道:“吃過午飯,你去包一隻小船,要幹淨點的。晚飯以後,船劃到我們門口,我們一齊上船,為通宵之樂。”
小青道:“我也去嗎?”
許仙連忙起身作揖道:“我說錯了,諸事包涵一點吧。”
白、青兩人,又樂一陣。他們畫眉之樂,倒是不錯。在吃了晚飯以後,果然是好天氣。那新月有大半邊,升上東方天空,照見西湖,那些山峰,帶著許多樹林,像細針刺繡一樣,尤其月亮照耀湖水裏,倒映出來,船隻經過,波光一動,倒影似乎有點動搖,真是好景。孤山葛嶺,有幾點燈光。再看這邊杭州城,燈火萬家。三方是山林,一方是城市,燈光湖影,照耀得真妙呀。
三個人一同出門,離他家不遠,便有水碼頭。這裏已經小青包好一隻船,依然是瓜皮艇。但船是新製的,落下去是中艙,船的四周,綠漆欄杆,上麵是藍布,算是船的天篷。中艙裏麵,有一張小桌,桌子裏麵,靠船板為椅子背,下麵板子安了兩個座位,算是兩把椅子。天篷底下,吊了兩隻燈籠。小桌上有一把桶形茶壺,還有四個碟子,是桃仁、花生仁、瓜子,糖製什錦。另外還有四個茶杯。
三人一到碼頭邊,便有艄公在碼頭上候著,便引著他們上船。許仙一下艙便叫道:“小青辦得好,有椅子可以並排坐兩個人。我坐船頭橫板吧?”
小青在船頭上道:“這個你倒無須客氣。那兩把椅子,是為新結婚的夫妻預備的。我是隨便哪裏都可以坐。”
許仙道:“嗬!這未免……”
白素貞低聲道:“坐下吧,回頭讓鄰舟聽去了,怪不合適的。坐下吧。”
許仙隻好陪白素貞坐了,小青坐在船邊。船老板便到船艄去開船。許仙一看,月亮當空,正是遊船的時候。那清波門蘇堤、白堤之間,那遊行的船隻,三三五五,向水中劃去。那船有四五十盞燈,像火龍一樣的。有的七八盞燈,那上麵打鑼鼓。也有隻一兩盞燈的,小小一隻船,往熱鬧地方走,那多半是趕熱鬧的。
白素貞道:“遊湖本來是圖清靜的,那種地方,我不打算去。我們遊湖靠冷僻的地方走。你說好嗎?”
許仙道:“好的。昨天我不是說了,總以……”
他看到小青在座,仿佛不能再說以人少為宜,便望了小青道:“總以清淨為宜。”
小青笑道:“是,總以清淨為宜。”
白素貞吩咐船夫,離著熱鬧地方走。這時,大半輪月亮,照著西湖,半明半暗。那蘇、白二堤,像兩道黑帶子,漂浮在水麵上。水中還有三潭印月、阮公墩,隻覺樹葉沉沉,似乎要沉下去的模樣。
許仙道:“這多好啊,我們身在船裏頭,似乎又要漂浮起來。這非到水靜止地方看不出來。”
白素貞道:“你看這南北兩麵高峰,帶了這一群山,仿佛伸出兩隻巨手要把西湖抱起來!”
他兩人說著,小船越發向裏劃。剛出來的荷葉,長出來不多,船在水麵走,那荷葉挨著船,搓得唆囉唆囉發響。朝裏一望,荷葉有裏把路遠,再過兩月,荷葉深了,船向裏劃,就向那綠葉叢中去了。
許仙道:“好!這是趕熱鬧的人,所想不到的境界。”
白素貞道:“趕熱鬧的人,他也不懂清靜的道理,看我們這樣跑,還以為我們發了瘋哩。”
說話時,看那月亮,望西偏斜,有一叢樹枝,落在水裏,把水裏的月亮,剛好遮了半麵。
許仙道:“這湖裏要攔阻百姓亂拋東西才好。”
白素貞道:“我看畫船簫鼓,也太多了。簫鼓這樣東西,平常偶然玩一兩回,那也罷了,像南渡這批闊人,天天這樣玩,那西湖裏一點雅趣都沒有了。”
小青道:“所以我們雇船,喜歡向冷靜地方走嗬!”許仙道:“小青妹妹,你說的對,請吃兩粒瓜子。”
白素貞用袖子掩著嘴唇,似乎要笑沒笑出來。
許仙道:“嗬!娘子,你更該用幾粒。你說的更對嗬!”小青、白素貞都笑了起來。
這隻船慢慢的前劃,已到了蘇堤盡頭。回轉頭來,依了蘇堤慢慢兒走。那大半輪月亮,更加西斜。照著麵前的西湖,緊靠著是蘇堤,那迎人的桃柳,十來步一棵。月亮正在這些樹頭上,風一吹過,時而遮起,時而露出。再過去是裏湖,一望煙水朦朧。再過去是山,那山是滴翠送青,混沌之中,格外有神似的。
白素貞叫船老板道:“這裏很好,不要劃槳,讓船流去吧!”
船老板答應是,這隻船就靠蘇堤旁邊,慢慢的流去。
白素貞道:“你看嗬!這景致是何等美滿,有山有水,天上有月亮,水裏有船,船上又有我們。我很願景致常常的美滿,我們也常常的快活。”
許仙道:“這當然是好。但我捧人家飯碗的人,常常陪伴娘子,恐怕是不能夠啊!”
白素貞道:“相公為這件事發愁,我不告訴你嗎,明天我就可以決定向那條路上去。”
許仙道:“果然如此,我就一輩子跟上娘子,天不會倒下來;可是倒下來,我也跟著娘子。”
小青道:“相公,不能撒謊嗬。”
許仙道:“當然不會撒謊。”
白素貞道:“小青,相公不會撒謊的。月亮照著人,千裏無雲。這好比相公,照人也是無雲嗬!”
小青道:“這樣說,天倒下來,相公也是跟了大姐嗬!”
許仙道:“這話絕沒有假!”
白素貞道:“是了,這話不必盡提了。現在我們船到了這裏已經夜深了。把船慢慢劃著,向回家路上走。”
船老板聽了白素貞的話,慢慢劃著兩片槳,向清波門路上走。那時這些燈火畫舫,差不多都已熄燈回去。就是兩三盞燈遊艇,也漸漸的少了。
許仙他們這一條船轉過孤山,已到達白堤。這白堤雖然短些,但所栽的樹木,還要叢集,船靠白堤走,就像卷軸裏的山水,漸漸移開。
白堤差不多過完,遠遠看到一堆石頭,架起一彎石橋,橋中心還有個亭子。
小青道:“這是白堤最先一個橋,叫什麽橋?”
許仙道:“叫做斷橋。”
白素貞道:“這個橋的名字不好。何況這個橋,修理得齊齊整整,斷橋這兩個字也不相符。”
許仙道:“是的。可是叫慣了,也不覺得怎樣。”
小青道:“我們爭一口氣,有一天,花團錦簇,走這斷橋上經過,那就是拱橋、環橋、玉帶橋,什麽橋我們都可以叫了。”
許仙道:“對的,我們一定改過來。”
白素貞笑道:“你們不要做夢了,斷橋成了宇宙裏一個固定名字,那怎能改的。不過我們不在斷橋上做那淒涼的曆史,那就很好了。”
許仙連說不會,不會,大家又說笑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