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女人是我殺的。我知道我犯了死罪。
我的確是在找死。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曆朝曆代傳下來的規矩。我明明知道殺人要償命,卻乖乖地跑來自首,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好漢做事好漢當,是有這麽一句古話,可我能算哪門子的鳥好漢?我要是個好漢,我也就不會去殺人了;我要是個好漢,殺個把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踩了也就踩了,殺了也就殺了,心安理得,還用得著來自首?我更不是指望什麽“坦白從寬”,那是蒙人的,出了人命官司,再怎麽寬也還得償命。
那女人死了之後,我糊裏糊塗又把她裝上了田雞車。田雞車馱著我和那死屍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路上瘋轉了半天,我實在不知道該把那麽大一具死屍弄到哪裏去。後來,就轉到了那地方,對,就是那片毛竹園。說出來你們一定不相信,那毛竹園裏正好有一把鋤頭,像是誰知道我會碰上難題專門給我留著似的。於是,我就用那把鋤頭挖了個坑,把她給埋了。也許當時心裏發毛,手直抖,所以埋得不是很深。我記得很清楚,從我埋那女人到小孩挖筍挖出死屍,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個月零十四天,屍體早就該腐爛得麵目全非了,而且我埋她時拿掉了所有衣物(這些衣物被我埋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土坑裏),所以,我相信,你們要根據這具死屍識別她的身份也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你們查不到我,但我還是怕,怕得要死。我活著,可我活得生不如死啊。我是個怕死鬼,我天生不是塊殺人的料。你們要知道,我平時連隻雞都不敢殺,我家裏逢年過節或來個把什麽客人,雞都是我老婆殺的。我老婆如果不在怎麽辦?我就讓我兒子張果果殺。我兒子第一次也不敢殺啊,我就罵他,連隻雞都不敢殺,你以後能成什麽事?我嘴裏罵著兒子,心裏其實是在罵著自己。
可我還是把那個該死的女人給殺了。
熟悉我的人都說我老實巴交,是一個守本分的人。不信你們去問村裏人好了,說我殺了人,打死他們也不敢相信。但我的的確確殺了人。這事我所有人都瞞得過,但是有一個人卻瞞不過。
整個過程他都看到了:我怎樣一刀一刀把這個女人捅死(我總共捅了十七刀);怎樣連抱帶拖地把她弄上田雞車(我弄不懂人死了之後怎麽會變得那麽沉);怎樣沿著一條機耕路,然後是一條廢棄的土坎路,把死屍馱到那片離城十幾裏的荒野地(我一眼就相中了坡腳那片毛竹園。說了你們一定不信,其實我自己也不相信,當我看見那片毛竹園和那把莫名其妙的鋤頭後,我忽然就鎮靜下來了,我對自己說,這是塊肥地,你看毛竹都綠得發黑,保證是個埋死物的好去處);怎樣用鋤頭一下一下地挖坑(當時天下起了雨,等我挖好時,坑裏已積起一潭混濁的水);怎樣背著死屍下了坡,蹚過那條小河,來到竹園裏(下坡時我不小心滑了一腳,連人帶屍跌到水裏,那死屍壓上來時像一團浸過水的木頭,差點讓我背過氣去);怎樣把死屍放下坑,又重新拉起來,剝了衣服再放下去(我記得好像誰說起過,衣物埋在地下幾十年都不會爛,據說許多無頭案最後就是通過某件衣物破掉的。當時我的腦子異常清晰,記得還犯了犯傻:怎麽一件衣物會比肉身更能證明一個人的身份呢?這真讓人想不通。在脫到她的粉色**時,我又遲疑了一下,當然最後我還是把它給脫了);然後,我又怎樣一鋤頭一鋤頭地把土塊重新填上,一下一下地看著她被泥土吞噬(挖起來的土塊因為飽濡了雨水,變得黏糊糊的,啪嗒啪嗒落到她的身上,一點都不含糊)。最後,當我把這一切都幹完之後,我拍拍手上的土,點上了一根煙。那個土坑在竹園中消失了,像是根本沒被我挖起來過,那個女人也從我眼皮底下消失了,像是從來沒在這個世界上存活過。
我抬頭望了望天,雨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停了,就是在那個當兒,我忽然看見了那隻晃悠在我頭頂的竹籃。年深日久,竹籃已經快腐化了。你們大概也會猜,裏麵是不是裝了隻死貓?我想一定是的。小時候我家那隻貓死了之後,我娘就是這樣讓我掛到樹梢上去的。貓死了之後為什麽要掛到樹梢上去呢?我之所以記得這個細節,就是因為我當時又這樣犯了一下傻。其實,這問題我小時候就問過我娘。娘說,貓逮老鼠,是益畜,吃不得。我就問,狗管家,也是益畜,為啥吃得?娘說,狗可是還會咬人闖禍。我又問,吃不得就吃不得,為啥不埋在地下,非得掛到樹上?娘答不上了,就隨手給了我一巴掌,去。當我把那個該死的女人埋掉之後,我對這個小時候的問題似乎有了答案,大概選擇埋葬這種方式能夠讓人更快地忘卻某樣物或某樁事吧。
從這片竹園中走出來時,我甚至有點自豪,原來我也可以把一樁事情做得這樣幹淨利落。我老婆時常罵我不是個男人,但從這樁事看,我其實也還是挺男人的。我當時想,如果知道了這樁事,我老婆對我的看法一定會有所改變,當然她是絕對不可能知道這樁事的。
但是,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否則的話,我也不會來自首了。警察同誌,我說實話,我來自首可並不是因為那個小孩挖筍挖出了屍首。那個女人是消失了,但她存活過,她隻是被我殺了、埋了。我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剛才我也說了,這事我誰都瞞得過,但是有一個人卻瞞不過。這一切(包括所有的細節)那個人自始至終都看到了——那個人就是我自己。我這人本來從不做夢的,每天忙個半死回家已是半夜,一碰到枕頭就呼呼入睡。我老婆說我是頭豬,我的確屬豬。可自那之後,我卻開始做起了夢,是噩夢,而且每夜都是同一個噩夢:那個女人光著身子從濕漉漉的土坑中站了起來,像一隻被捅了許多口子的水袋,十七個傷口都在淌血。她在朝著我笑,笑得人毛骨悚然,接著她就開始說同一句話,你殺了我,哈哈,是你殺了我,哈哈,我的目的達到了,哈哈哈哈——
每次我被噩夢驚醒都是在後半夜,從**坐起來,我不敢點亮燈,想抽根煙又不敢。老婆孩子都在呼呼大睡,整個世界黑乎乎的,像一座山壓在我身上,誰都幫不了我。這時候,我唯一的念頭就是來自首。我受夠了,活膩了,我走投無路,生不如死,我隻剩下了乖乖地來自首,來吃一顆花生米這一條路了。
我想我真的算得上是一個本分的人,可我怎麽就落到了這一步?我娘在世時常跟我說,做人要本分。娘的話我一向是聽的。她說我們惹不起可還躲得起。現在想想我那時還是把娘的話給忘了。
自記事起我就沒見過我爹,是娘一手把我拉扯大,給我蓋了新房,又給我娶回了媳婦。媳婦娶回來沒幾天,娘就咽氣了。臨死前她的眼老是合不上,眼淚嘩啦啦流個不停,她說,兒啊,你人笨,可你媳婦是個能女人,往後你就聽你媳婦的吧,行不?我娘沒有看走眼,我媳婦的確是個能女人,她有心機,會盤算。原先積下的一屁股債沒幾年工夫都被她還光了,自家屋裏屋外東西多起來了,大人小孩身上身下也光鮮起來了,以前娘倆村子裏抬頭低頭矮人三尺,現在說話行事聲氣也一般粗壯了。
是的,我怕我老婆。但你們不要因此就以為我老婆是個潑婦或母夜叉什麽的。其實她人挺溫順體貼的,隻是對我有點恨鐵不成鋼。我這人也不是不會辦事,如果一樁事情誰告訴我該怎麽做,那我還是能把它做得滴水不漏的;但如果一樁事情可以這樣做也可以那樣做,這時候卻沒人來幫我決定一下,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不知道你們聽懂了沒,我就是這麽一個人,而我老婆正好就是那種能做決定的人。我老婆如何溫順體貼,我就說一樁事,就是**那種事。我想做那事了,她就讓我做,我們結婚十幾年了,從來就沒有過她主動提出來想做的時候。我心裏剛尋思想做,還沒怎麽表示,她就明白了。接下去,她就會主動脫掉衣褲躺到下麵來由著我做,這種事不大說得清,我就不多說了。至於我老婆如何能幹,我也說一樁事,就是車子的事。其實是兩樁事。先說買車。我本來不開車,一直老老實實在家裏握鋤頭柄,老婆孩子熱炕頭,生活也是舒舒坦坦的。可她卻突然提出了買車。她說孩子不小了,要想他有出息,就得送到城裏去讀書。她又說,你看癩子、阿四他們,過段日子全家就要搬到城裏去了,我們也得尋思尋思去城裏買套房子了。我說,城裏有什麽好?我老婆聲音就大了起來,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孩子想想啊,沒出息!於是就買了這輛田雞車,我也就幹起了開車接客的行當。事實證明,我老婆是對的,我兒子張果果現在就在縣城一中初一(三)班上學,家裏的存折上據說也已有了半套商品房,的確,這些靠我捏鋤頭柄是幾輩子也捏不出來的。關於車子的第二樁事情就發生在半年之前。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了一張通知,蓋了個大紅印,是縣政府發來的,說是我們這種田雞車(他們把它叫成殘疾人專用車)影響市容市貌,又不安全,市裏要進行整頓,像我這種好腳好手的主,車子都要取締。這張通知我有點看不大明白,說我們田雞車影響市容市貌,可那些滿大街招搖的雞就不影響市容市貌?否則怎麽就不見整頓?另外,好腳好手的人不能開,為什麽斷胳膊缺腿的主反而就能開呢?難道他們開車更安全?不明白歸不明白,我知道,這下我和我老婆的那另外半套商品房算是黃了。其他開田雞車的哥們都很憤憤,於是就邀好了第二天集體到縣政府門口上訪。回家後把這事跟老婆一說,老婆拿著那張通知一宿沒睡。第二天一早,我正想出門,她把我給攔下了。她說要上訪她去,我啞巴一個去了也等於沒去。到傍晚我老婆回來了,你們知道結果怎麽樣?我的哥們都下崗了,獨獨我沒有。原來,我老婆從醫院裏給我弄到了一張醫檢證明,我知道我不瘸不跛,可那單子上明明白白寫著,我的左腳比右腳短五厘米。天哪,我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殘疾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正是這輛該死的車子惹的禍,如果這車子當時不買,或者就在上次整頓中整頓掉,也就不會有那女人的事了。
因為事實總證明我老婆是對的,所以我就免不了得聽她的。聽她的就聽她的,有什麽不好?不過有一樁事情的確也讓我有點頭痛。買了車後,我老婆就給我立了個規矩:每次出車回來,得把當天的收入如數上交,身上隻留一些用來兌換的零票。這樣,如果那一天湊巧碰上幾個客人都拿大鈔給我,我就得找其他哥們兌換零票。這一點讓我在哥們麵前挺沒麵子的,他們都說我是“妻管嚴”。當然我老婆這樣做也有她的道理,我這人平時手有點癢,好賭。也不知這賭性是從哪來的,反正常常管不住自己的手。別人在賭錢,我其實也看不出誰大誰小,可就是忍不住也把手朝兜裏伸。有一樁事就經常被我老婆掛在嘴邊,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出車路過黃泥橋,村口聚了一大幫子人,因為沒有客人,我就停下來看熱鬧。人堆子中間一個操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設了一個攤:一塊平石上鋪了塊白布,中間放了隻普通的碗,那男人在眾多人的眼皮底下把兩粒普通的骰子旋入碗中,等眼看著骰子快停下來時,他就用一張普通的硬板紙蓋住了碗,然後讓周圍的人下注猜點數。男人先示範了幾次,我覺得這個遊戲很低級,很小兒科,因為每次我都猜中了。旁邊有倆小青年開始下注,連續三次,果然都猜中了。那攤主一邊賠錢,一邊在顧自念叨,小兄弟眼力都不錯啊。我的手就癢了。攤主又一次旋下了骰子,然後又把硬板紙給蓋上了,讓大家下注。我看得挺清楚的,一個是五點,另一個是三點,加起來就是八點。我其他不行,加加數還是沒問題的。旁邊人怎麽都隻看不下注啊?我有點納悶。當時我袋子裏裝了五百多塊錢,本來想全部給押上,後來想想還是慎重一點的好,就隻拿出一張五十元的押了。我的眼睛果然沒有騙我——硬紙板拿開後,是一個五點一個三點。攤主又開始掏錢,今天我真蝕本了。他有點心疼地把一張五十元的票子遞給我,又把兩張一百元的票子遞給倆小青年。警察同誌,我開田雞車賺的可是辛苦錢,哪見過這樣輕鬆賺錢的?因此,當攤主又一次把硬紙板給蓋上後,我眼一紅就把兜裏所有的錢包括剛才贏來的五十元都給押上了。是的,結果讓你們猜中了,我輸了。明明是兩個四點,忽然就變成了兩個三點。可我當時還不明白,我隻是納悶,怎麽這一次我的眼睛會騙了我?灰溜溜回到家,老婆問我要錢,我沒辦法,就把這事給說了。老婆才聽一半就明白了,她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她說我不是被自己眼睛騙了,我是被那三個斷子絕孫的騙子給騙了。老婆說那攤主與倆小青年是一夥的,演雙簧坑人,我當時聽了還是不大明白。可事實證明我老婆是對的,因為沒幾天工夫縣報就登出了這三個騙子落網的事。
警察同誌,你們一定聽得不耐煩了,我還是直接說那女人的事吧。
那女人是被我殺了,可我並不想殺她,而且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女人姓甚名啥,我總共也就見了她三次。我莫名其妙、糊裏糊塗殺了人,又不知道殺的是誰,是不是有點冤?說實話,這女人是該殺,客觀上講,殺了她也是為民除害。為民除害,這倒也是我現在才想到的,我當時可沒這麽想過,而且我剛才也說了,我根本就不是什麽英雄,狗熊還差不多。
說我不想殺她也不對,我其實是很想殺了她的。可你們想想,我一個連隻雞都不敢殺的人怎麽就敢殺人,怎麽就殺得了人呢?說來說去都是那條毛毛蟲子惹的事。要不是那條毛毛蟲子,我也不會攤上她,要不是那條毛毛蟲子,她也根本死不了。
你們一定聽得糊塗了,我還是從頭說起吧。
我第一次碰到她應該是在八個多月之前。她被殺是在七個月零十四天前,這個我記得很清楚。而從我第一次碰到她到最後她被殺這些事都是在一個月左右時間裏發生的。
那天上午,我很難得地接了一票從縣城到北山鎮的長途生意。我就是在從北山鎮返回的途中碰見她的。那天天下著雨,路又不大好,所以我開得比較小心。出鎮子沒多久就碰上了她,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因為沒帶傘全身都濕透了。她站在路邊招手,我趕緊刹住車。她從車尾趕上來,二話沒說就進了我的車。剛想問她去哪裏,她倒先說上了,這鬼天氣,說下就下了,把人淋了個落湯雞。我說,是啊是啊。
一般來說,上我車的顧客有兩種,一種是不愛說話的,另一種是愛說話的。不愛說話的上了車,一般得我先問他老板去哪裏,他就答一聲哪裏,不帶一點感情色彩,一個字都不肯多說,像是他多說一個字,就得多從兜裏掏一張票子似的。然後就我開我的車,他坐他的車。下了車,一手交錢,一手找錢,兩清。愛說話的上了車,我還沒問,他就先說開了,天氣冷啊,交通亂啊,先發一通牢騷,然後就開始溫湯殺鱉地問,問一天賺幾個錢啊,問哪裏人啊,問孩子在哪上學啊。可等到下了車,卻免不了一陣討價還價。所以如果客人可以挑的話,我倒更喜歡挑那些不愛說話的。
所以那女人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愛說話。她果然就問開了,姓什麽啊,家住哪啊,生意好不好做啊,一天能賺多少錢啊,家裏幾口子啊,老婆在家幹嗎,孩子幾歲了,在哪上學啊。她問得可真夠多、真夠細的。你說她坐她的車我賺我的錢,我生意好不好、家裏幾口子、兒子在哪上學關她屁事啊!想不通歸想不通,但我還得一樁一樁老老實實地回答她。現在我當然明白了,她一開始就是有目的、有預謀的。可在當時,我隻覺得她是特愛說話而已。
誰知接著她卻一口一聲大哥地來了。
大哥你這樣晴天落雨刮風下雪地忙乎,可得自己給自己找找樂子啊。
大哥這什麽話?你沒見現在滿大街的人,不管有錢沒錢,誰不在為自個找樂子?
找什麽樂子?大哥挺會裝糊塗的。男人嘛,還能找什麽樂子?
什麽有錢沒錢?都市場經濟了,有什麽樣的需求就有什麽樣的供給。有錢人花大錢,沒錢人花小錢,可事還是那回事,是不是?大哥你又裝糊塗。
她的話溫溫軟軟,在我身上爬來爬去。那條毛毛蟲子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毛毛蟲子本來很細很細,她的話一陣一陣的,毛毛蟲子就一蠕一蠕地大了起來,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就跟著熱了起來。
說到這裏,我必須先跟你們說一說那一次跟阿海胖子去洗頭房的事。
你們知道,現在縣城裏滿眼睛都是洗頭房,我們開車的那幫哥們中有些人隔三岔五地也去,阿海胖子就是其中的一個。阿海是誰?就是上次領頭到縣府大樓門口鬧事的那個胖子。阿海那天拉客不小心拾了個錢包,心情特好,就嚷嚷著帶我去開洋葷,說是他請客。阿海每次去洗頭房都說去“爽爽”,我一直不明白,原來那個洗頭房就叫“爽爽”。阿海曾經給我們出過一個謎語,說是:門麵窄窄,裏麵大大;外麵風平浪靜,裏麵一浪一浪。大家都齊口猜了那東西,阿海說不是。大家都說是,阿海就說了謎底,說是洗頭房。阿海還說,洗頭房就是女人的,女人的就是洗頭房。
我總共也就去了一次洗頭房,而且中途就逃了出來。但阿海說的的確不假。你別看洗頭房外麵門麵窄窄,風平浪靜,可一走進去,真是裏麵大大、別有洞天啊。據阿海說洗頭房內裏都是三層,除了進去一層,樓上、地下都還各有一層。裏麵轉來轉去、繞進繞出都是大大小小的包廂和花花綠綠的小姐。
一走進去,我就後悔了,這不是我來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手怎麽放了。幸好有阿海在旁邊,他是熟客,我有了個照樣畫葫蘆的本,見他坐下我就跟著坐下,見他端起了茶我也去端茶,他上廁所,我不想尿也還是跟了進去,可他上完廁所回來後卻開始摸一個小姐的屁股,我於是就卡殼了。
我實在吃不準該不該像阿海那樣摸身邊的這位小姐。如果這一摸算在那筆費用中間,那我想我應該是可以摸了。可如果不該摸的東西我摸了,小姐當場給我兩耳光,怎麽辦?即使是可以摸,可問題是我也摸不好啊,太輕了不行,太重了也不成吧?我又麵臨了選擇,我說了,這是我最害怕的。我看見鏡子中的另一個我看著外麵的這一個我,臉都發白了。這時候,阿海湊了過來,悄悄關照我,等頭洗好了就上樓,洗頭加麵膜加敲背再加泡腳,總共是五十塊。完了他又湊近我耳根,笑眯眯地說,順手摸兩把不收錢。當然,如果你要洗另外那個頭,那就得額外加錢了,就是小費,得你與小姐自己談,這筆錢我可是不請客的!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就像條魚一樣從我身邊消失了。
很快,我的頭也洗好了。小姐拍了拍我的肩,先生樓上請還是地下室請?我趕緊說,隨便。小姐說,那去樓上?我趕緊說,隨便。於是小姐就帶著我七高八低、七抹八拐地進了一個包廂。剛一進去,小姐隨腳就把門給帶上了。包廂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張床。包廂的意思大概就是隻有一張床的房間吧?房間很小很小,於是床就顯得很大很大。封閉的空間裏現在隻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小姐。我知道我的麻煩大了,因為我知道接下去一定會發生點什麽,但我又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麽。更為嚴重的是,我不知道在這個隻有一張床與一個女人的狹小空間裏自己該做些什麽。該死的阿海不在了,對我來說,那時刻,沒有人比阿海更重要了。
小姐說你坐啊,我就坐下,但坐下的似乎是另一個人。小姐說天氣真熱啊,我說是熱,但說熱的又是另外一個人。小姐說你把外套脫了吧,另一個人又去脫外套。小姐說我也把外套脫了,小姐在解扣子,另外一個人坐著,我卻消失了。可等到小姐把扣子全部解開並使力往後脫開外套時,那個消失很久的我忽然複活了。一對雪白的大奶子像兔子一樣猛地從小姐的胸部蹦了出來。你們千萬別誤會,小姐沒脫光衣服,她外套裏麵穿了一件緊身衫,但我當時真的就看見了一對雪白的大奶子。
後來,我就借口上廁所從洗頭房中逃了出來。我的全身都被汗濕透了。我閉了眼睛躺在按摩**,可滿腦子都是那對像兔子一樣雪白的奶子。
警察同誌,我本來是沒有必要囉裏囉唆向你們說這些的,但問題是那條毛毛蟲子。我的意思是說,那個後來被我殺死的女人上車跟我說那麽些話時在我身上出現的那條毛毛蟲子,曾經在我身上出現過,我剛才跟你們講了,那條毛毛蟲子第一次在我身上出現時,我就躺在洗頭房的按摩**,滿腦子都是那對雪白的奶子。
那條毛毛蟲子撥開皮膚上的根根汗毛,一點點在我身上蠕動,它先把身子慢慢地躬起,成一個“幾”字形,又慢慢地拉伸開去。它本來很小很小,每爬行一步,它的身軀就大了一點,在爬行過程中它變得越來越大,我所有的毛孔都張開了,身子跟著越來越熱,越來越癢,越來越不屬於自己。
那女人在後座說著,我自顧自在前麵開著。雨在車外下著,那條毛毛蟲子在我身體上爬著。我對自己說,我隻是個開車的;她隻是個坐車的,她坐她的車,我開我的車;我載她是因為她會付我錢,而我需要錢來供我的兒子上學,來滿足我老婆對城裏那套商品房的向往;她坐我的車是因為她想去一個地方,而我能載她到她想去的地方。
接下去的事是我完全沒有料想到的。
那個女人突然在我後座驚叫起來,糟了!
我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呻吟著極不情願地停在了道路中間,那女人大概因為慣性撞了一下我的後背,又重重地跌到座位上。
我轉過身,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女人。她穿了一條淺色的薄裙子,被雨一淋,裙子緊緊地貼到身體上,於是她粉色的胸罩和三角短褲就顯了出來,另外,她還塗了口紅,也被雨淋壞了。這時候,那條被我一個急刹車丟掉的毛毛蟲子不知不覺又爬到了我的身上。
大哥,我身上一分錢都沒帶。她可憐巴巴地看著我,神色一點也不驚慌。
那條毛毛蟲子又一點一點大了起來。
好吧,算我倒黴,你下車吧,我不收——這樣對她說的同時,我也在慌慌張張地對自己說,阿德啊阿德,你隻是個開車的,她隻是個坐車的——
大哥,可你看看這天,你再看看我這裙子——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撩撥她的裙子,於是我就真的看見了她的那條三角短褲,沒錯,是粉色的,就是上次我在百貨商店那個模特身上看到過的那種。
那還能咋樣?我的聲音小下去了,事情正在朝著一個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現在已經不是她欠我什麽,而是變為我欠她什麽了。毛毛蟲子越爬越快,越爬越大。
然後,她張開了她的大腿。
然後,她把裙子完全撩了上去。
然後,她直起腰,做了一個讓我想象不到的動作——她拉開了我褲襠的拉鏈。
雨越下越大,雨越下越猛,整個世界隻剩下了這條被廢棄的機耕路,我的田雞車變成了一隻比洗頭房還要小的包廂。那條毛毛蟲子完全覆蓋了我整個背部,它伸出兩隻堅硬的前爪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開始解自己的皮帶,我聽見一個聲音在說,我可沒有多少錢會給你。
我開始脫自己的褲子,那個聲音在說,我隻能給你一百塊,我回家還得把錢交給老婆。
我終於脫下了自己最後一條褲子,我看見了自己那碩大無比、醜陋無比的家當,是的,它就是那條毛毛蟲子的狐狸尾巴。那個聲音還在說,好吧,我就給你二百,這下打死我也不加了。
接下去的事情,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但是真的,我都是快吃子彈的人了,我還蒙你們幹嗎?
剛剛碰到她的身體,我那家當忽然就瀉了。
是真的,我沒騙你們。因為我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一股很難形容的,但我覺得是世界上最最難以忍受的氣味。那女人有狐臭。你們聞到過狐臭嗎?那騷乎乎、臭烘烘的氣味叫狐臭,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都是那該死的毛毛蟲子害的。我花了兩百塊錢,卻聞了一鼻子臊氣,你們說我冤不冤?做了那樁事之後,我又怕又悔,我說了我怕我老婆。我們村裏曾經出過一樁事,一個男的去洗頭房睡雞婆,不巧給公安逮住罰了款,老婆後來知道了,就哭哭啼啼地鬧,我老婆聽見這樁事,你知道她怎麽說?哭有什麽用,要是換成我,第一先割下男人的。如果我那樣的事讓我老婆知道,那還了得?我怕是有一百個也保不住了。
可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吧,我的呼機裏出現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有一回,天打雷劈,居然是她打來的。我到現在還搞不明白,她怎麽就會知道我的呼機號碼。你們知道她電話裏的第一句話怎麽說嗎?
你那家當好毒啊!她說。
聽到這句話,我的汗毛都一下子豎了起來,當時的第一感覺是遇上鬼了。她說她那東西自從上次讓我幹過之後,就犯上了病,醫生說得動手術。
我說,你是誰啊?神經病,我又不認識你。
她說,你還想賴賬?你叫阿德,你的田雞車號碼是04614。我是誰你還不明白?
我說,就算我是你說的那人,就算我幹過你,那你去告好了,我你有罪,你賣肉就沒罪?
她說,我不去告你,我就去你家鬧。
我說,去我家?你怎麽知道我住哪裏?
她說,你住哪裏我不知道?我還知道你老婆叫什麽呢!你不是最怕你老婆嗎?你們村連吃奶的小孩子都知道你阿德怕老婆。
聽到這裏,我開始崩潰了。
我說,我老婆憑什麽就相信你不相信我呢?
我努力做最後掙紮。
她似乎早已料到我會有這樣一問,冷笑了一聲,你忘記自己大腿根的那塊黑記了?
我徹底軟了。這個女人可真夠狠毒真夠陰損的,她老早裝好了套子,就等著我去鑽。現在,她像個捕蛇好手,一把就抓住了我的七寸。
我說,得多少?
她說,不多,就三千。
我說,三千?這麽大一筆款,短時間內我可真沒辦法。
她說,醫生說了,我得在五天內動手術,否則會更嚴重。
為了在五天內籌齊這筆錢,我傷透了腦筋。每天的車款我必須得如數上交,否則老婆起了疑心,所有努力也就泡了湯。去借,我又沒什麽熟人;去偷去搶,我又沒這本領。拉車的哥們中,阿海還算比較要好,門路也比較通,走投無路之下,我就把這事跟他攤了牌。阿海開始不敢相信,就你?接著他就笑,笑得要背過氣去,這不是講故事嗎?會讓你這個老實人攤上這等鳥事?接著他就開始阻止我,你不能白白給那婊子錢,而且我告訴你,女人的可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最後他終於答應給我想想辦法。
當我如數把那一大筆錢交到那女人手中時,她無恥地朝我笑了,阿德,你其實是個好人。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我真想衝上去一把扼住她的喉嚨,死死不放,然後看著她像一條毒蛇一樣慢慢斷氣。但我隻能想想而已,我知道自己是誰,我是個連隻雞都要老婆兒子殺的人。
阿海說得沒錯。女人的果然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差不多一個月之後,那女人又找上門來了。
這一個月裏,我覺得自己活得像一隻螞蟻,而那三千塊錢就是一隻大餅。我一天一天地用小嘴巴啃著,今天從車款中克扣五十,明天借口修車虛報一百。我覺得我是罪有應得,阿海平日裏時常說,人活一輩子不嚐嚐女人的味道可就虧了,這話裏的女人當然得除掉自己老婆。我總算是嚐到了女人的味道,可要是早知道女人的味道是這種味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去嚐的。
眼看著就快啃完這隻大餅了,我覺得事情總算過去了,我的罪也受夠了,可事情還是沒完。
那天我呼機上收到的是另外一個陌生電話,可電話那頭還是那女人。
她在電話那頭說,阿德啊。
我嚇得一聲都不敢吭了,我想立馬把電話擱掉。
她在電話那頭說,你別擱電話,我看得見你。
我手中的話筒一下子跌到了地上,我抬頭四顧。滿大街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對麵拉麵館裏蒸氣騰騰地立著一個束白圍裙的男人,一團白麵在他手中像變魔術一般變成了一根根很細很細的麵條,這時候正好門前有一老一少兩個乞丐經過。她在哪裏?
我看不見她,她卻看得見我。
你們無法想象我那一刻的恐懼。我娘在世時常說,不怕被賊偷,就怕被賊惦記。她似乎從未離開過我,自從那樁事情發生之後,她每時每刻都像影子一樣跟在我的身後,她隨時隨處都在用一雙毒蛇般的眼睛窺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忽然間感覺到,我的一生已經再也擺脫不掉這個女人了。
她說她動過手術了,去複檢時醫生說上次沒切除淨,還得再切一次。她說這一次要貴一點,得五千。
我知道自己不該答應,但我還是答應了。除了答應她,我沒有其他的路好走。
我說,這可是最後一次了。
她說,是最後一次。
我說,我還有個條件。
她說,什麽條件你提吧,能滿足的我都滿足。
我說,說實話,上次我其實沒幹成,我想好好地再幹一次。
她說,這個還不容易?
於是我就跟她約定了時間和地點。
三天之後,在縣城南橋路的一個三岔路口,她上了我的車。
她又穿了那條淺色的薄裙子,隱隱約約能看到,裏麵也還是那個粉色的胸罩和那條粉色的**。
她問,錢帶了嗎?
我說,帶了。
她問,去哪裏?是去開房間嗎?
我說,我可不想再為你花錢了。
你們知道我為什麽那麽鎮定嗎?因為我兜裏藏了那把刀子。
她問,那還是在車上?
我說,不是。
她問,那去哪裏?總不能在大街上幹吧?
我說,去城外一個地方,我早就想好了。
她說,這次你要還不成,可不能怪我。
我說,這一次肯定能成。
她問,你就那麽有把握?
我說,有把握。
這樣說著時,車子已經跑了起來。快出城時,我在一家雜貨店停下來,買了一瓶啤酒。
她問,你帶啤酒幹嗎?
我說,到時候用得上。
她說,嗬嗬,可能到時真有用。
她問,這一次這麽短的時間你是怎麽搞到這麽多錢的?
我說,我有辦法還給人家。
她問,你幹嗎那麽怕你老婆?
我說,因為我老婆不像我那麽容易上當。
她說,阿德,你其實是個好人。
我說,我要不是個好人,你也就不會打我主意了。
她說,阿德,我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問,為什麽?
她說,其實你又沒幹我。
我說,那倒是。
她說,其實你賺的也是辛苦錢。
我說,那倒是。
她說,其實我也沒患什麽子宮癌。
我說,我知道。
她說,其實你真不該把錢給我。
我說,我知道。
這樣說著時,車子開始爬坡,車速明顯慢下了。縣城已離得很遠,路上再也見不著人影。
我問,你就那麽相信我會把錢給你?
她說,我相信。
我問,為什麽?
她說,你怕我上你家去鬧,你怕你老婆,你們村連吃奶的孩子都知道你阿德怕老婆。
我說,這倒是。
我說,可我也許會想出其他的辦法啊,既能不給你錢,又能讓你沒法到我家去鬧。
她說,你沒其他的辦法,除非你殺了我。
我說,對啊,你就不怕我殺了你?荒山野嶺的,又沒人會看見。
她說,殺人又不是殺雞,可不是誰都說幹就能幹的。
我說,你就那麽肯定?
她說,我知道你,你平時連隻雞都不敢殺。你家裏的雞都是你老婆殺的,你老婆不在你就讓你兒子殺。你兒子叫張果果,在縣城一中初一(三)班上學,對不對?
我說,這倒是。
這樣說著時,那地方就到了,我熄了火。
她從車裏鑽出來,四下瞅了瞅,問我,就這地方?
那是一片鬆樹林。那天陽光很好。當然後來下起了雨。
我說,再朝裏走走吧。
她說,你真膽小,這四下裏又沒人。
她就跟著我朝鬆樹林裏走。我說你等等。我折回去拿了那瓶啤酒,在車沿上我把瓶蓋扣開了。
我在前麵走著,一邊走一邊喝著啤酒,她就跟在我後麵。
在那片空地上我停了下來,我說,就這。
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鬆樹,那塊空地像是誰專門為我留出來的。空地上的草長得很旺,都是那種我叫不上名的趴地長的草。空地中間還孤零零地留了四棵鬆樹,像四根熄滅的蠟燭,形成一個規則的長方形。那地方我也是第一次來。可讓人奇怪的是,那場景我卻像是經曆過了幾百遍。
她說,阿德啊,看不出來,你還真會挑地方。
我說,那倒是。
這樣說的時候,我就把那瓶啤酒的最後一口給幹了。一些白色的泡沫慢慢沿著瓶壁滑到了瓶底。
她說,你先把錢給我看一看。
我就從兜裏掏出那遝錢,擲到了草地上。
我說,你數數吧。
她拿起來掂了掂,說,不會錯的。
我說,接下去你得聽我的了,我讓你幹嗎你就幹嗎,對不對?
她說,對啊,不就是再讓你幹一次嗎?
我說你脫吧。她就脫了裙子。我說你再脫。她就解掉了胸罩。我說你再脫。她就拉下了**。
這個女人現在一絲不掛地站在了我麵前。她臉上肆無忌憚的神情消失了。
我說,你是一隻雞嗎?
她說,我不是。
我說,你是一隻雞。
她說,我真的不是。
我說,你是一隻雞,怎麽看怎麽像。
她說,我不是雞,你要幹就快幹吧。
我說,我已經把錢給你了,你是一隻雞,現在你得聽我的。
她說,你到底幹不幹?不幹我穿衣服了。
我說,我要幹,但現在你得先給我爬到那邊去,就那幾棵樹中間。
她說,你把我當什麽了?我又不是狗。
我說,我就是要看你像狗一樣爬過去。
她說,我要是不爬呢?
我說,我有辦法讓你爬。
就是在這時候,我掏出了那把刀子。刀子在陽光下閃了一閃,我看見她的嘴唇跟著哆嗦了一下。
我說,你爬過去吧,我不會殺你的。
她就真的開始爬了,你們想象得出一個女人光著身子在地上爬的情景嗎?
她爬到四棵樹中間後,立了起來。
她說,大哥,你想幹嗎?
現在她叫我大哥不叫我阿德了。
我說,現在你得聽我的,你躺下。
她乖乖地躺下了。
我說,現在你把手橫著伸開。
她乖乖地把手伸開了。
我說,現在你把腿張開。
她乖乖地把腿張開了。
現在,她的身體終於完全打開了,她平躺在四棵鬆樹中間,伸展開的四肢正好夠著那四棵鬆樹,陽光照在她白花花的身子上,有些晃眼,她看上去像一隻隨時等待解剖的動物標本。
她說,大哥你到底想幹嗎?
我說,你別急,我會幹你的,現在我得先把你捆起來。
她說,大哥你瘋了。
我說,我沒瘋,我清醒著呢,不把你捆起來,這事我幹不成。
她說,大哥你有病。
我說,你別管我有沒有病,來的時候我們可是說好了的,這一次你得聽我的。
我把刀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就從兜裏拿出了繩子。
她說,大哥你變態。
我說,你別管我變不變態,我花了那麽多錢,無論如何都得好好幹上一次。
刀子在我手中一聲不吭,陽光照到刀子上,刀子就一晃一晃的。他們都說一物克一物,現在我總算弄明白了,我怕我老婆,而這女人卻怕這把不會說話的刀子。
在捆她時我一直都沒把那把刀子放下,因為我發現,拿著刀子的感覺其實挺不錯的。
現在她的四肢終於被我牢牢地拴到了鬆樹上。我放下刀子,從兜裏掏出了一根香煙。
我說,我又沒幹成你,你幹嗎要說我那家當毒呢?
我說,我不但沒幹成,還聞了一鼻子的臊,你那一身臊難道值三千塊?
我說,三千塊給了也就給了,可你為什麽還要再來拿五千塊?
我說,如果這次我給了你五千塊,下次說不定你就問我要一萬塊,對不對?
我說,你為什麽那麽不知足啊?我聽阿海說,女人的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我開始一直不明白,但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
我說,你不但是一隻雞,你還是一條蛇,一條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毒蛇。
我說,現在我要幹你了。
我走過去拿來了那隻啤酒瓶,瓶底的泡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
我說,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一瓶啤酒了吧?你不是一隻雞嗎?反正誰幹你都一樣,現在我讓這隻啤酒瓶來幹你。
她終於發出一聲恐懼的叫聲,她開始掙紮,但那幾棵鬆樹已經牢牢地拴住了她。
她開始哭了,她開始求饒了。她說她也是沒辦法,她沒工作,而家裏卻有兩個小孩嗷嗷待哺,她說她那挨千刀的男人,卷走她的全部錢財,撇下倆小孩,就再也沒有露過臉。她說我是個好人。她說她不該拿我這樣的好人開涮。她說隻要我放過她,她就再也不來糾纏我了。她說她會把所有的錢都還給我。
我的手不知不覺中鬆了下來,她的眼淚開始起作用了,要知道我這人最見不得女人的眼淚。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麽結果也就不是這個結果了。
你們一定以為我把她引出來是為了殺了她吧?錯了。你們想想看,我一個連雞都不敢殺的人怎麽就敢殺人呢?是的,來的時候我是帶了刀,可如果不帶把刀,我又拿什麽嚇唬她呢?她為什麽不怕我?因為她知道我不敢殺她。但我想,當我用這把白晃晃的刀子抵著她時,她的看法也許就會改變。她憑什麽就那麽肯定一個不敢殺雞的人就一定不會殺人呢?狗急了都還要跳牆啊!是的,我就是想借這把刀子來了斷她再來找我的念頭。
但我還是小看了她。
當她感覺到我的手軟下來後,你們知道她怎麽著?
她卻忽然開始破口大罵,罵我變態,罵我有病,罵我窩囊廢,罵我膽小鬼,罵我是吃幹飯的,罵我不是個男人。
她抓住時機,又把主動權搶了過去。
她說,你奶奶的,我要活著我就跟你沒完。她說,你這個廢男人,有本事你就幹脆殺了我。
我放下那隻啤酒瓶,從地上拾起了刀子。
但我的臉已經發白了。
我說,你現在還以為我不會殺你?
但我的聲音在顫抖。
她說,你這個怕老婆的膽小鬼,你連一隻雞都不敢殺,你還要殺人?你殺啊,你殺啊!
我已經握不住那把刀子了。我明白我的計劃就要泡湯了。那把刀子幫不了我,我的確是個膽小鬼,這一點我連自己都騙不了,又怎麽騙得過她呢?
就是在那時候,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了許多隻大餅,它們在陽光下金燦燦的、香噴噴的,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又變成了那隻可憐的螞蟻,我的小嘴巴又開始一刻不停地嚅動了。
恍恍惚惚中,我第三次看見了那條肉乎乎的毛毛蟲子。現在,它被捆住了四肢,但它卻變得更加龐大、更加肥碩了,它正在用力掙紮,它把頭高高地昂了起來,它就要掙斷繩子了,它又要重新爬到我的背上來了,我的喉嚨又感覺到了它那堅硬的前爪。
是你害了我。我嘀咕著,刀子就落了下去,我看見一些青色的汁液從它體內噴湧而出。是你害慘了我。我嘀咕著,刀子又落了下去,一些熱乎乎的汁液濺到了我的臉上。你還想害我。我嘀咕著,刀子再一次落了下去——
我總共在那毛毛蟲子身上捅了十七刀。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說到這裏,不知道你們聽明白了沒有。我其實沒有殺那女人,我隻是把那條害慘我的毛毛蟲子給殺了。我說了,我挺想殺她的,但也隻是想想而已。我明明知道,如果我不殺了她,她就會跟我沒完沒了,而且那時候刀子就在我手中,但我還是不敢殺她。她從一開始就把我給看穿了、看透了,我連雞都不敢殺的一個人,怎麽會殺得了人呢?
我所有的努力都隻是為了保住我的家庭,可最終我還是把這個家給毀了。我覺得對不起我的老婆,當然還有我的兒子張果果。
在來這裏之前,我給我老婆掛了個電話,我老婆在電話那頭哭了,你們知道她怎麽說嗎?
我老婆說,阿德啊阿德,你可真是怕我啊,你怕我怕得連人都敢殺了。可你真是糊塗啊,你既然連人都敢殺,又為什麽還要怕我呢?
警察同誌,我已經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其實有些話我是沒必要說的。
我這輩子從前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我有點累了。
現在,你們槍斃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