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晦氣事來從不打聲招呼。
六根抬人去醫院。病人被送進手術室,便沒了轎夫事。難得來趟醫院,六根就去掛了個號。最近老是前腳剛邁出,後腳就忘事。六根想找大夫問問自己是不是得了健忘症。這病是六根從電視上聽來的,這些年播的連續劇裏有不少主角都犯這種病。剛掛上號六根就後悔了,這人怎麽一進醫院就成了個皮球?從這窗口到那窗口,從這房間到那房間,從這樓道到那樓道。踢過來踢過去,踢到傍晚,終於踢出了個結果:六根得了腦瘤。腦瘤?六根不相信。好端端一個人,來趟醫院就得了腦瘤?而且還“動不動手術都有日子了”。
我不熱不冷、不痛不癢掛什麽號啊我?六根問自己。對了,因為來了醫院。那我為什麽來醫院?六根想了一會,想到了:因為孫臏的腿斷了。那孫臏的腿為什麽會斷呢?因為,因為,這回六根想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想起孫武造房子的事。六根就拿著結論單悶頭悶腦地出了醫院。六根,六根。有人在後麵喊。但六根沒停下來,他的腦子裏隻剩下腦瘤,早已把手術室裏的孫臏和外麵三個人給忘了。
六根的家裏很熱鬧。他養了一頭豬、兩隻貓、三條狗、八隻鴨和十三隻雞。對了,六根還養了一隻克蛇龜、一頭野豬和數不清的蜜蜂。克蛇龜是六根去深山挖蘭花時拾來的,平時看不到躲在哪,當你快要把它忘記時,它就會冷不防出來絆一下你的腳。野豬是放在大灣紅薯地裏的野豬套套來的,還是隻幼崽,六根幹脆把它跟母豬關到了一塊,一大一小處得比骨肉還親。那些蜜蜂嘛,連六根也不知道是怎麽招來引來的。有了這麽多活物,院子裏整天鬧哄哄的,可這房子在六根眼裏依然空****的。
六根屋裏沒別人,父母在他三十歲那年都去世了。六根父親是個倒插門,一輩子被人瞧不起。土改時終於翻了身,當上農會主席什麽的,所以鬥村裏幾個地主下手很狠。村裏的地主是按指標被攤派上的。一根繡花針掉灰坑也要用米篩找出來,有這樣節儉的地主婆嗎?運動雨雪樣很快過去,階級敵人又變成了鄉裏鄉親。六根家就此落了單。六根當時因為父親的原因參了軍。幾年後複員回來,跟別人一樣在生產隊掄鋤頭掙工分。參過軍,自然也算是跑過碼頭、見過世麵的人了。六根有時說著說著,就免不了滔滔不絕唾沫橫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別人都聽著,但心裏不爽快著,雖然不爽快,還是捺著掖著,就等你露出馬腳來。果然,天上翻跟頭地上落腳,天文地理終於扯到了農事家事上。農事你也懂嗎?家事你也敢死狗硬牙床嗎?你知道哪頭大哪頭小嗎?於是一陣亂棒永世不得翻身。你不是想顯得高嗎?那就把你像狗屎一樣踩在腳底。剛回來時,六根常吹噓部隊首長對他如何器重,如何打算把女兒也許配給他。後來六根再也不提這事。別人反過來問了,連隊長、小隊長也都跟著惡心他,六根啊,部隊首長怎麽就不把女兒許配給你?六根啊,首長女兒現在還給你寫信嗎?六根連個屁都不敢放了。六根成了村裏的“大麥屁”。
從醫院回家後六根開始翻箱倒櫃,翻著翻著又忘了自己想找什麽。他娘的腦瘤。六根罵。這樣罵時箱底裏忽然掉出一本紅本本。六根有點意外。雖然不是想找的東西,六根還是把它給打開了——一本結婚證書。天哪,這男的怎麽跟自己長得這麽像啊?六根嚇了一跳。再看姓名,還真是劉六根。女的不認識,名字叫遲桂花。登記時間是七年前的冬天。
原來自己結過婚,老婆還是個美女呢。這讓六根很興奮。
可這個遲桂花是誰?我怎麽會不認識自己的老婆呢?六根搜腸刮肚,糨糊樣的腦子裏隱約顯出一個場景。他和遲桂花並排坐著,拍照的喊,近點,再近點——你們倆怎麽回事啊?然後是哢嚓一聲。
可現在,遲桂花為什麽沒在身邊呢?她去哪了呢?她跟野男人跑了?她被人販子拐走了?要不,她是死了?
六根又開始翻箱倒櫃地找,這回他知道自己想要找什麽。可是,女人走得很幹淨,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給這屋子。
六根家離靈鵝村有幾百步路。六根走進村長屋子時,村長老婆正和其他三個內眷在打麻將。喝麻將湯的人把八仙桌圍得嚴嚴實實的。
嫂子,你知道我老婆去哪了嗎?六根有點急,所以話出腔沒一點鋪墊。
六根你發夜熱啊。
你老婆是不是那個首長女兒啊?
六根你想老婆想瘋了吧。
村長老婆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的人先七嘴八舌答上了。
我老婆叫遲桂花。六根說。
還有名有姓的。
昨夜夢上了?
桂花?會不會是張桂花啊?
張桂花是殺豬佬餘雷胖子的老婆,這會就坐在麻將桌上洗牌,聽到這渾話,一把麻將就順手砸將過去。滿屋都是歡笑聲。
你們不信,我還有結婚證呢。
六根想把證書拿出來,最後還是縮回了手。
從村長家出來,六根忘記了腦瘤。六根覺得自己有事做了,那就是在腦瘤發作之前找到遲桂花。
2
楊生薑躺在病**打點滴,丈夫操家政一聲不吭地陪坐在床前。
病房裏有六張床,其他床都熱熱鬧鬧的,鮮花店拚著水果攤,探望的人一撥又一撥,小孩子爬上爬下跑進跑出,病人也喜氣洋洋的,生病就像過節。但對楊生薑,生病就是生病。床前冰清冷水的,連一個探病的人都沒有。楊生薑跟操家政結婚已經二十多年了,一直沒個孩子。那些年,跑遍大大小小的醫院,吃遍五花八門的偏方,楊生薑終於承認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實。後來,操家政去民政局領養了一個女嬰,嘴裏摳出來似的養到五歲,都會拖鞋狗一樣給操家政搬拖鞋了,女嬰的生身父母忽然反悔,最終要死要活地領了回去。楊生薑自此冷了要孩子的心。
要喝水嗎?操家政問。
楊生薑搖搖頭。
兩人就沒話了。
過一會兒,操家政又問,給你削個蘋果吧?
楊生薑又搖搖頭。
兩人又沒話了。
已經很多年了,這樣你不言我不語地相處著。非說不可,那麽就是:一來,一去。
以前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操家政還是操書記。三合鄉,僻是僻了點,窮是窮了點,可書記還是書記。照樣有專車配秘書吃白酒打白條工資不動老婆不用說對了對說錯了也對。楊生薑本來在絲織廠做臨時工,操家政看不上那倆錢,就牛哄哄地讓她回屋做了家庭主婦。因為離得遠,操家政每禮拜回家一趟。但不管酒喝得多醉,麻將打得多晚,每周一歌似的家庭作業他從不拖欠應付。那時候,家不算圓滿,夫妻還是恩愛的。
可有一天,楊生薑收到了一封信。“楊生薑同誌:您好!”信就是這樣開頭的。生薑這輩子都沒收到過信,拆信時那份激動可以想象。看著看著,她的手腳冰涼了。生薑識的字不多,但這封“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寫的信她還是看明白了。信從頭至尾都在反映操書記的男女作風問題,說得還很離譜。冰涼歸冰涼,楊生薑不相信。老公在三合鄉敢作敢為一手遮天的,得罪個把小人也在情理中。我才不中你們的離間計呢!生薑隨手把信塞進了一本蓋甕口的書裏。甕裏醃了白菜和蘿卜。操家政每天大魚大肉的,回家喜歡搞點醃白菜醃蘿卜減減口。說是不相信,可生薑每次去甕裏挖醃菜或者蘿卜,總會盯著那本書多看上兩眼。那本書上還壓了圓圓的一截鬆木,楊生薑記住了那書的書名,叫《戀愛·婚姻·家庭》。
又有一天,不知何故,生薑決定重新溫習一遍那封信。可是信不見了,連同那本臭烘烘的《戀愛·婚姻·家庭》,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白皮的《列寧選集》。這回楊生薑的心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趁著操家政在縣城開會,楊生薑去了趟三合鄉。沒費多少周折,楊生薑走進了遲桂花的辦公室。沒人知道楊生薑的身份。因為操書記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從來沒讓楊生薑以三合鄉第一夫人的名分出過場。
同誌,你找誰?遲桂花從藤椅上站起來,是準備接待上訪老百姓的架勢。
生薑沒想到狐狸精會這麽年輕、這麽漂亮,難怪我家老操動心啊。這樣換位一思考,生薑忽然就不那麽恨操家政了。
我找,我找操書記——生薑改口說。生薑當然不是來找操家政的。
操書記啊,他去縣裏開會了。提到操書記,遲桂花的臉掛上了笑。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啊?生薑盯著遲桂花。她不喜歡遲桂花笑,遲桂花的笑很**。八成操家政就是被這笑勾走了魂。
今晚肯定是回不來囉——遲桂花還是笑盈盈的,態度很好。
對,今晚你們肯定是快活不成了!看著遲桂花愚蠢的笑,生薑忽然又非常非常痛恨操家政。
同誌,你找操書記有什麽事嗎?
生薑的眼睛從對方的臉蛋慢慢朝下移。猛的,生薑的眼黑了一下。那個舉報人說得一點都不離譜。她不但跟家政睡了,她還懷上了家政的孩子!隻差那麽一點,楊生薑大概就撲了上去,那一刻她太想像扯稗草一樣扯這張不要臉的臉了,但楊生薑沒這麽做。楊生薑是個有心機的女人。如果沒點心機,操家政是不可能娶她的。雖說那時候操家政還隻是一個普通的科員,但到底也是吃國家飯的人,農村戶口的生薑是高攀不上的。就算天塌下來了,人總還得活下去。這話是生薑爹說的。生薑的爹在村裏連續當了好幾屆的書記。辦法總比困難多,關鍵是遇事要冷靜。從小爹就是這樣教育生薑的。於是,楊生薑笑盈盈地跟遲桂花道個別,走出了三合鄉政府的院子。
楊生薑沒哭也沒鬧,在家像個領導幹部一樣思考了三天,然後走進了縣府大樓。大樓電梯口有塊批示牌,組織部在12樓,紀委在13樓。楊生薑沒按12樓,也沒按13樓,她直接按了18樓,因為縣委書記在18樓。鴨多不生卵,要找就得找拍得了板的人。
我是上林鄉上林村楊有能書記的女兒,三合鄉黨委書記操家政的老婆。楊生薑自我介紹。縣委書記很客氣地讓秘書給她搬凳上茶。生薑擋下了,書記我沒心思喝茶。鄉政府一個叫遲桂花的女人勾引了我丈夫,蓄意破壞我們家庭,請組織給我做主。說到該哭的地方生薑就哭起來了。小楊你別急。我讓人調查一下,事情會搞清楚的——書記很和藹。還調查什麽?!那女人的肚子都大起來了。生薑不哭了。我請求組織把那不要臉的女同誌調走,我們家政忠厚老實,就是心腸有點軟。請組織放心,我不會跟他大吵大鬧,我知道這樣會影響三合鄉的工作。生薑又說。這些話生薑在來之前盤算過了上百遍,所以說得一點嗝頓都沒打。
人民政府為人民。半個月後,如生薑所願,遲桂花被調離了三合鄉政府。讓桂花沒想到的是,操家政也被同時革了職,革職不算還丟了飯碗。
丟了飯碗可惜,可老公又變成了老公。生薑不後悔。
可沒過多久,生薑就發現自己錯了。
操家政去外麵抽完兩根煙回來了。
我出去一會。操家政對楊生薑說。
像往常一樣,楊生薑沒問什麽,她知道操家政要去哪裏。
3
六根在縣城找了個小旅館。
找人就非得來縣城嗎?這個六根沒想過。
第一天,六根去大街上轉了轉,大街上到處都是女人,但沒一個是他要找的遲桂花。晚上來了個敲門的小姐。六根伏在貓眼上看了會,沒開門。
第二天,六根去車站轉了轉,還是沒轉出眉目。晚上又來了個敲門的小姐。六根伏在貓眼上看了會,又看了會,還是沒開門。
第三天,六根去了廣場,廣場上湊巧有人在演馬戲,六根擠進人堆,看著看著就把遲桂花給忘了。晚上又來了個敲門的小姐。六根又伏到貓眼上看。這回六根看清楚了,小姐的眉眼挺不錯,就是前兩晚敲門的那個。六根沒怎麽多想就打開了保險。
六根被抓進了派出所。
六根坐在指定的凳子上接受審訊。手銬明顯大了幾號,為防滑脫,六根的手一直朝上撐著,像端了碗滿滿當當的水。
姓名!
劉六根。
年齡!
四十六,不,四十七。
籍貫。
金庭鄉,靈鵝村。
劉六根——
到!六根站了起來。
你坐著回答好了。張警官笑了。張警官三十出頭,方盤臉,滿麵須,濃眉大眼,本來不怒自威的,但一笑就顯出了憨態。
劉六根,你的字,寫得不錯啊!張警官說。
六根沒想到警察會問這個,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
六根從家裏出來時,帶了那本已散架的《蘭亭序》。晚上沒事做,就拿毛筆在舊報紙上臨摹。寫著寫著,六根就會忘記小旅館忘記腦瘤忘記要找的遲桂花。六根練字幹嗎?不幹嗎!習慣而已。
練許多年了吧?張警官問。
這習慣六根讀小學時就養成了。字就像一個人的臉麵,小學老師說,有文化沒文化,一提筆就看得出。六根不愛讀書但這話卻聽進去了,天天晚上趴在飯桌上練。初中畢業回村務農沒停,去部隊當兵沒停,複員回來繼續務農還是沒停。但事實證明,字跟文化或者臉麵一點都沒關係。村裏人都承認六根的毛筆字寫得不錯。但六根還是六根。要說六根有文化,扯淡。村長和會計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蟹爬的一樣,他們照樣當著村長和會計,他們毫無疑問是村裏最有文化的人。等到六根明白這個理時,練字的毛病已經像香煙一樣擲不掉了。六根的字讓村裏人想起的時候也有。臘月二十七、二十八,家家都在殺雞鴨裹粽子做麻糯為置備年貨忙得不可分交,忽然想起春聯還沒貼,就急匆匆夾幾張紅紙來找六根。有的幹脆紅紙也不帶,擲根煙給六根,給我寫兩副。六根就屁顛屁顛地筆墨侍候了。其實寫來寫去,“門心”無非是“五穀豐登”“百畜興旺”之類,“橫批”也就“春回大地”“福滿人間”幾種,“框對”再多也跑不出“爆竹一聲開新宇”“春到山鄉處處喜”“好風好雨好年成”和“生產致富送走一窮二白”這麽十來副。一年四季二十四個節氣七十二樁農事,村裏人最不愛幹的活是清明腳跟給新竹號字。一千杆新竹你就得簽一千遍名,又不是明星,誰不煩啊?可六根最喜歡幹這個了。劉——六——根——,一筆一畫,畢工畢整。本來“劉”字是可以省略的,但六根不。劉六根,劉六根,劉六根——六根簽得忘了饑忘了渴,如果可能六根真想沿山沿弄這樣一直簽下去。但每年也就過一個春節,出一批新竹,家裏的東西大到風車、稻桶,小到盤碗瓢筷早都號上了“劉記”或者“六根”的名號,剩下的時間,六根就隻能拿舊報紙出氣了:永和九年。永和九年。永和九年——
我寫字的確有些年份了。警察同誌,你也喜歡寫字?六根沒想到會在派出所裏遇上知音。
喜歡是喜歡。但我還是新手,剛剛上路,跟你沒法——說到這裏,張警官打住了,笑容也雨傘一樣收攏。
劉六根,我們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老實交代吧!張警官的臉現在回到了那頂帽子下麵。
警察同誌,我、我沒嫖娼!
老實點!你不都不打自招了嗎?!
我規規矩矩在自己房裏寫字,深更半夜的,響起了敲門聲,我就去開門。門才打開一條縫,不,半條都沒到,那個女人就影子一樣飄了進來。一進門,那女人就像到了家似的脫下外套,順手擲到寫字台上,屁股跟著就挪到了我**——
說下去!
那時我沒在**,我站著。那女人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我,有煙嗎?她問我。我就摸出一根“雲河”遞上去。火!她說。我就掏出打火機,她沒來接,而是叼著煙等著,我隻好上去給她點上。她舒舒坦坦地吐出一個煙圈,看見了地上的舊報紙,你喜歡寫字?舊報紙上寫有什麽意思?到我身上來寫吧——
審到這裏,另外一個警察從外麵跑進來,鬼鬼祟祟咬了會張警官的耳朵,又出去了。
接著說。
沒了!
什麽沒了?
沒等我回答,你們就衝了進來——
張警官的口氣緩下來了,劉六根,就算你沒嫖成,但你有這企圖就不對,這叫嫖娼未遂,聽說過殺人未遂吧,性質差不多。本來要拘留的,我看你老實,就罰款算了吧。
可我兜裏隻有三百塊錢,夠不夠啊?我出來找老婆,沒帶什麽錢。其實六根還帶了存折,他把它藏在旅館的鞋櫃下麵。
你老婆跟人跑了?
我也不清楚。我得了腦瘤,記不起事,醫生說我活不長了。我隻想在臨死之前找到自己老婆。
你長了腦瘤?你老婆叫什麽?要不我幫你在電腦上查查。
跟電腦比人腦簡直就是豬腦。人民的好警察張警官在電腦麵前劈裏啪啦沒敲幾下,電腦馬上就回話了,草橋縣總共有六個遲桂花,分別是——
至此,六根的尋找終於有了眉目。
4
從三合鄉供銷社煙酒櫃下崗後,遲桂花回城開了家雜貨店。
店開在城北一個小區門口,租金便宜,地段不鬧。經營的也就柴米油鹽醋、煙酒茶糖等副食零食百貨之類零七碎八的東西。加上獨手少腳,沒個幫襯的人,送罐煤氣、進回貨就得關次店門。手忙腳亂焦頭爛額的,白天賠笑臉晚上抹眼淚的,生意開始慢慢好轉,日子到底也一年年過來了。遲桂花知道,除了貨源來路正、利潤壓得薄之外,小店的生意主要還是靠小區裏的人在暗地幫襯著。看見店門關著就抽根煙等會,煤氣幹脆都自己扛著來調換了,來買包煙還附帶出個點子:裝個公用電話啊,做點小孩子的生意啊,“會稽山”比“古越龍山”更不上頭啊。
遲桂花用剪刀在拆一箱金龍油。操家政又來了。
櫃身外的碎嘴老太婆先看見,跟桂花說,你男人來了。
遲桂花抬起頭望見了操家政。
他不是我男人,我男人早死了。遲桂花說。
操家政的手裏拎了半斤豬頭肉。操家政從不空著手來雜貨店。
在這裏吃嗎?遲桂花接過豬頭肉。
不了,我還得回醫院。操家政回答。
她的病怎樣?遲桂花端上來一杯茶。
現在住院觀察,過幾天複檢。醫生說應該沒什麽大問題。操家政說。
離開鄉政府後,他們一直沒再見麵。遲桂花覺得操家政會來找她,但操家政一直沒出現。
自從在街上不期而遇之後,操家政幾乎天天都來桂花的雜貨店。有事幫上陣,沒事就抽根煙,喝會茶。話聊不上幾句。時間讓遲桂花的話變少了,更讓操家政從原來那個台上口吐蓮花、台下油嘴滑舌,在官場混得如魚得水的副處級後備幹部變成一個沉默寡言、溫湯殺鱉的老男人。人就是這麽奇怪。菩薩明明還是那個菩薩,可一旦脫去頭上那圈光環,活菩薩就成了泥疙瘩。
雞零狗碎的桂花也知道了操家政這幾年的事情。辦過織機,銷過領帶,做過傳銷,跑過保險,還炒過股票和基金,每一行看上去都像肥皂泡一樣誘人,可當你的手指頭一觸到,啪的一聲,肥皂泡就破了。
這幾年我一直都在找你。你的號碼換了,我找不著你。第一次來雜貨店時操家政說。
臉盆大一個縣城,找個人有這麽難嗎?就算之前你一直在找,因為這個偶然那個意外你一直沒找著。那麽現在,你總找著了吧?遲桂花想。
操家政每天都來,但他什麽都沒說。
有一次在雜貨店,趁著櫃身外沒人,操家政忽然從背後抱住了遲桂花。遲桂花激靈了一下,手裏的熱水壺差點失手。
記得在三合鄉時,操家政就是這樣在遲桂花宿舍門口抱住了她。那天兩人一塊去抓一個計劃外對象。那時的鄉政府主要工作就兩樁,抓大肚婆和收農業稅。皇糧國稅都收了幾千年,老百姓有這覺悟,但**這檔子事還要田地樣計劃就沒這覺悟了。大肚婆沒抓著,村書記家正好殺了隻狗。兩人都被灌了不少的加飯酒,回來時全身熱騰騰的,步子已經有點飄。遲桂花剛把鑰匙插進鎖孔,操書記從背後猛地抱住了她,遲桂花隻感覺屁股上硬邦邦的像頂了杆槍。快半夜了,整個院子很靜很靜,能聽到雪石子落地的聲音,但隔壁人武部長和聯防隊長的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別出聲!桂花,把門打開吧。耳朵邊的聲音像是威脅也像是懇求。
這一次,遲桂花狠狠地摔開了操家政的手。遲桂花忽然就有種說不出的厭惡。
你來幹什麽呢?遲桂花說,你以後別來了。
操家政像隻癟兔一樣縮回手,沒再作聲。
但第二天,操家政又來了,這回提了一條斤把重的剖好的草青。
5
六根終於找到了遲桂花的雜貨店。
店裏隻有一個小姑娘。六七歲,紮了根辮子,伏在櫃身上玩拚圖。
遲桂花呢?六根問。
我媽進貨去了,小姑娘抬起頭,你要買什麽?
六根覺得自己找著遲桂花了。瞧小姑娘那眉眼,跟照片上那個遲桂花印版印出的一樣。
給我一包軟“利群”。六根說。六根不是來買東西的,但臨時決定買了。六根平時抽五塊的“雲河”,但這次決定買一包軟“利群”——城裏人都抽這種煙。
二十塊。小姑娘很老練地說。
六根一直看著小姑娘。看著看著,六根的眼有點花了。小姑娘不但像遲桂花,還像劉六根。你瞧那小鼻梁,挺挺的,把五官頂得特勻稱。六根小時候聽娘說起過,看相的都誇他的鼻子,說是比蔣光頭的鼻子還周正,有大富大貴相。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掏錢的時候,六根問。
我叫遲男。小姑娘說。
你姓遲?六根又問。
我姓遲,我媽也姓遲。小姑娘回答。
當天晚上,六根就搬到了雜貨店對麵的小旅館。六根的行李很少,搬起來不費事。
洗個澡,看會電視,六根又開始在舊報紙上練《蘭亭序》。
遲桂花已找到,六根反而不急了。
六根沒有另外的要緊事要做,在死之前,六根要做的就這一件事。遲桂花好好的就在斜對麵,像貓眼皮下的老鼠,跑不掉的。
後半夜,小姐又來敲門。六根朝貓眼看了看,堅決沒開。六根忽然為上次開門的事後悔了,雖然隻是“未遂”,可一樣對不起遲桂花。
第二天剛醒過來,六根就趴到了窗台上。六根房間的窗戶就斜對著雜貨店。
雜貨店的卷閘門早就打開了,店門口被打掃得幹幹淨淨的。遲桂花正在用刨花引一隻煤餅風爐。爐子旁邊圍了不少熱水壺。
六根沒看走眼,雜貨店的遲桂花的確就是他想找的遲桂花。但六根心痛地發現,跟相片比,遲桂花老了不少。
六根一整天都趴在窗口,房間在三樓,居高臨下的正好能看到大半個櫃身和櫃身裏麵的遲桂花。雜貨店上午的生意並不好,隻有一些小區的居民三三兩兩地提著空熱水壺來打了開水;還有幾個過路的人打了幾個公用電話,其中一個順便買了包煙。陽光躡手躡腳地爬上牆壁,幾個老頭老太來到店門口,遲桂花搬出了凳子。此外,六根還看到遲男跑出來,在店門口跳了會繩。中午下班前後那段時間,雜貨店的生意算是不錯,時不時有自行車、摩托車和小轎車在門口停下。下午也沒什麽生意,那幾個老頭老太還坐在店門口曬太陽,遲桂花出來給他們續了幾回水。
傍晚時分,一個男人走進了雜貨店,挾了個公文包,拎了隻塑料袋。半個小時左右,男人走了,公文包還挾著,塑料袋沒了。
第二天差不多同一個時間,那男人又來了,一個小時不到又走了。這中間,六根看到那男人把一袋東北大米扛上了一輛踏板車。
第三天上午,等遲桂花踩著三輪車出去,六根下了趟樓。
六根又去店裏買軟“利群”。
那男的,每天來你們店的那位是誰?六根問遲男。
我舅。遲男說。
你爸呢?六根問。
我爸死了。遲男說。
怎麽死的?六根再問。
我媽沒說。反正我從沒見過我爸。遲男說。
遲男還在玩那拚圖,都好幾天了她還沒拚起來。
你把顏色相近的分開放,再拚拚看。六根說。
沒一會兒,拚圖拚成了。很好看:有綠的樹、青的草、藍的湖,還有大象、猴子、小兔子和蝴蝶。遲男笑成了拚圖裏的一朵花。
你媽從不教你?六根問。
我媽總是沒空。遲男噘著嘴說。
我有空。我就住對麵。下次我再教你,好不好?六根跟女兒說。
此後,一逮著遲桂花沒在,六根就會出現在雜貨店。
陪遲男做遊戲,教她識字,給她講村裏“五通”和“九缸十三甕”的故事,教她念“媽媽我要豆,什麽豆,羅漢豆,什麽籮,三鬥籮——”的童謠。六根甚至還手把手地讓她練起了毛筆字。
六根教遲男寫的第一個字是“永”字。
“永和九年”的“永”,六根對遲男說,你把“永”字寫好,其他字就拆拆拚拚地很容易。
遲男跟六根慢慢就親近起來。
有一天,六根去新華書店買回一本故事書,伏在櫃身上給遲男講。故事書叫《逃家小兔》,遲男聽得入了迷。兔媽媽說,來一根胡蘿卜吧。——六根就把大拇指送到遲男嘴邊,遲男被逗得哧哧地笑了。
故事講完了,六根想把書送給遲男,可遲男卻拒絕了。
我媽說過,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要。遲男說。
六根沒了辦法。
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遲男盯著那本《逃家小兔》,聲音很低很低地說。
六根聽得很難受。
叔叔本來也有個女兒。她應該也是六歲,跟你一樣聰明可愛,可是她像故事裏的那隻小兔子一樣離家出走了。
她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啊?遲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不知道。連故事裏的小兔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啊?
叔叔,她一定會回來的。遲男很認真地說。
為什麽啊?六根不解。
故事裏的小兔子後來不是回到兔媽媽身邊了嗎?遲男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像那隻小兔子一樣。
你剛才叫我叔叔了!叔叔怎麽會是陌生人呢?六根說,如果遲男不收下故事書,叔叔會哭的。
六根的嗓子癢癢的,六根是真的想哭。
那——好吧。遲男就收下了故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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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根本來是來找遲桂花的,可碰上遲男後,他差不多都把遲桂花給忘了。
現在他趴在窗口就幹一件事:等桂花離開,然後下樓去找遲男。
看著遲男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六根都要感激那腦瘤了。但一想到自己過了今天沒明天的,六根又會黯然。
六根像個田螺姑娘一樣出沒於雜貨店,到底還是給遲桂花撞上了。
六根很慌張,像做賊被抓了贓似的。
就是你啊?遲男都跟我說了。遲桂花倒是落落大方的,我們遲男這些天長進了不少,我真得好好謝謝你呢。
遲桂花並不認識六根。在她眼裏,六根隻是那個住在對麵小旅館的好心的叔叔。
她怎麽就不認識我呢?六根有點蒙。我得了健忘症,不會她也一塊得了吧?不過這樣也好,六根來雜貨店再也不用躲著遲桂花了。
遲桂花對六根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六根呆了呆,回答說,我們村裏人都叫我“大麥屁”。
遲桂花又問六根,你住在旅館裏幹嗎呢?
六根說,找人。
遲桂花沒再問下去。
過了幾天,遲桂花又問六根,你說你在找人,找誰啊?
六根說,找我老婆。
過了很久,遲桂花又問了句,你老婆怎麽了?
六根說,有一天回家,我老婆忽然不見了,我不知道她怎麽了。
遲桂花就沒再問了。
因為有之前那段暗暗的好感,遲桂花對六根並沒什麽戒心。閑著也是閑著,六根開始幫遲桂花做事。卸卸貨,背背米袋子,扛扛煤氣罐。遲桂花說,我可付不起工資啊。六根說,你也沒收我茶錢啊。這樣說說笑笑的,遲桂花偶爾也就留六根吃飯了。
六根還給雜貨店寫了大大的“遲桂花雜貨店”的店名。白的牆,紅的紙,黑的字。
一天,一個過路的男的停了下來。指指店楣上大大的墨字問,這幾個字誰寫的?
桂花不在。六根正在門口與遲男玩陀螺。陀螺是六根用榆樹根削出來的,尖頂上填了顆亮晶晶的鋼彈子。小木棍上拴根布條就成了鞭子。遲男已經能把陀螺抽得滴溜溜轉了。
六根頭也沒抬說,我。
那男的讓六根再寫一張看看。還沒到過年就有人讓寫字,六根自然是高興的。六根就屁顛顛地去對麵小旅館取了筆墨紙硯,紙當然還是舊報紙。男的說,等等,從自行車的挎包裏拿出一張長條的宣紙,寫這上麵吧。
寫什麽啊?六根問。
六根從沒在這麽白的紙上寫過字。
男的說,隨便。
寫滿嗎?
寫滿。
六根就伏在遲桂花的櫃身上開始寫了: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
寫到“情隨事遷”,紙填滿了。
等等。男的說著又從挎包裏拿出一張宣紙。
一樣大小,一樣白。
寫框對啊,原來。六根想。於是,六根添添墨,又伏到櫃身上接著寫: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以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終於,字寫完了,可紙卻還空著一長縷。六根握了筆待在那。
男的說,剛好,落個款吧。
男的拿著兩副字走了,走遠又折回來問六根的手機號碼,但六根沒有手機。
一邊的遲男搶著說,留我家的電話好了。
六根就給了遲桂花的公用電話。
遲男的舅舅已經很多天沒來店裏了。
六根問遲桂花,他舅呢?好些天不見了。
遲桂花的臉就陰了下來,他又不是我男人,是死是活,我怎麽管得著!
六根就不問了。
六根告訴桂花他得了腦瘤,所以許多事都記不起。
你鮮蝦樣一個人,會得腦瘤?遲桂花不信。
桂花讓六根再去查查。
人又不是一株菜一棵樹,是死是活的事醫院還會搞錯?
但六根還是去了趟醫院。
六根回來的時候是興高采烈的。醫生很明確地告訴六根,上次是誤診,把他的樣本跟一個叫楊生薑的人搞錯了。
那麽你的意思是,楊生薑得了腦瘤?桂花問。
六根奇怪了,你認識楊生薑?
桂花笑笑,也算不上認識。
7
重症病房外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楊生薑猜多少遍都猜不到,進來的會是遲桂花。
遲桂花拎了一隻黑色的塑料袋。
我是遲桂花。遲桂花說。
我認識你。楊生薑說,你來幹嗎?
她們的確見過麵。遲桂花的自我介紹是多餘的。
坐啊。因為覺著生硬,生薑加了一句。
生薑暗地裏恨遲桂花恨得咬牙切齒,可現在見著了也就見著了。生薑甚至覺得以前的恨有點誇張。
桂花就猶猶豫豫地坐下了。
床前還坐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生薑朝她使使眼色,那女人出去了。
我堂妹。生薑對桂花說。還是不合適——剛才一句太生硬,可這一句又太近乎。
這是,操家政讓我轉交給你的。桂花把塑料袋遞給生薑。
是什麽?生薑沒接。
操家政給我東西為什麽要你來轉交呢?生薑聽了生氣。
你自己看吧。遲桂花說。
生薑隻好接過來。黑色塑料袋裏是幾遝嶄新的人民幣。生薑呆了呆,笑著把塑料袋遞還給桂花,別騙我,這是家政給你的。
……
我的,家政已經另外給了。楊生薑說。
遲桂花的臉紅了,你瞧我,真是多事。
來之前,桂花沒想這麽多。她隻是不想要操家政的錢。什麽意思呢?算是補償?那天操家政拿錢來時,桂花沒在店裏。操家政找不著,桂花就想到了醫院裏的楊生薑。
這錢你數過嗎?楊生薑很小心地問了句。
數過——遲桂花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桂花知道楊生薑還等著聽那個數字,硬生生地刹了口。自己多了,傷對方的心;對方多了,又委屈自己。
除了錢,他還給我留了張字條。這個沒良心的男人!楊生薑說。
我可連張字條也沒有。遲桂花說。
操家政當然也給遲桂花留了字條。那字條上的字,遲桂花背都背得出了,我到南邊去了。也許回來。也許,就不回來了。對不起。
我的病是家政告訴你的?
不是,我是偶爾聽說的。
唉,我幹嗎不成全你們呢?我都快死的人了。也許這樣,那死鬼就不會走了。楊生薑說,遲桂花,你恨我嗎?
要恨也該是你恨我。說真的,我不恨你,我恨操家政。遲桂花說。這是實話。
我不恨他了。回頭想想,他其實也挺可憐的。我清楚你和他之前的事,他後來天天去看你,也不瞞我。這麽多年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提出離婚。可憑什麽要我先提呢?他做得出怎麽就提不出呢?其實,他若先提,我決不會拖泥帶水。楊生薑說。
這時候,一個護士進來了,想好了嗎?手術動還是不動?
如果動,醫生現在就有空,你隻要讓家屬簽個字。桂花看見護士的腦瓜後麵拖了根很細很細的小辮子。
我想不好,是做還是不做。你幫我決定吧。楊生薑對遲桂花說。
不做你等死啊?做吧。你會沒事的。遲桂花答得很幹脆。
楊生薑似乎還有點猶豫,遲桂花忽然就把嘴附到她的耳邊說了一句。
楊生薑就很聽話地進了手術室。
六根回了趟靈鵝村。他特意給遲男帶了幾斤炒香榧。
等到他回來,雜貨店裏多了個病懨懨的女人。
六根問遲男,那女人是誰?
我舅媽。遲男說,我舅舅留下個條子,不見了。她沒人照顧,我媽就把她接了過來。
遲桂花踩著三輪車回來了。六根就幫著一塊卸貨。
找老婆的事有眉目了嗎?遲桂花問。
我決定不找了。六根說。
如果有緣分,總會碰上的。如果沒緣分,找著了又怎樣?六根又說。
遲桂花點點頭說,倒也是。
遲桂花最後把楊生薑勸進手術室的那句話是這樣說的,你想知道我跟操家政是怎麽好上的嗎?你手術做好後,我就全告訴你。
其實怎樣跟操家政好上的,連遲桂花自己都說不清。
遲桂花大學畢業分到三合鄉時,操家政已經做了好幾年的書記。
操書記對小遲一上來就很關心。關心的結果是,遲桂花三年多一點時間就從一個普通的幹部變為全縣最年輕的分管計劃生育兼教科文衛的副鄉長。除了工作,操書記在生活上對小遲也很關心。操家政先先後後給遲桂花介紹了不下十個對象。遲桂花一個一個大大方方地見,又一個一個不緊不慢地回絕了。
遲桂花啊,你到底想找什麽樣的老公啊?有一次在車上操家政就發火了。
我說不上他們哪不好,我就是一個一個看著都不像。遲桂花說。
我跟你說吧,小遲,日子總是湊合著過,別太不切實際了。操家政的話說得很老套。
操書記,你幹嗎這麽急地把我嫁出去啊?你又不是我爹。遲桂花耍起了嘴皮子。幾年鄉鎮工作下來,遲桂花早已不是原來那個靦腆的小姑娘了。
當時在車上,操家政哈哈一笑沒回答。這個問題,操家政後來是在**回答遲桂花的。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像你爹一樣急著把你嫁出去了吧?幹了一仗後,操家政從**坐起來,很殺癮地點了根煙。
你老在我麵前晃來晃去的,我天天都擔心自己犯錯誤。思前想後,讓自己死心的唯一辦法,就是把你嫁掉。
我也跟你說實話吧。你給我介紹這麽多男人,為什麽我都不滿意呢?不是他們不好,而是因為每次你都很不識趣地站在一邊,把他們一個個比矮了。
這麽說,你是老早就瞄上我了?操家政有點得意,又有點隱約的失望。
喜歡歸喜歡,我可從沒朝那邊想過。誰不知道你是有妻室的人。遲桂花說。
有妻室怎麽了?我可以離婚!話借著酒意出口,操家政立馬後悔了。
這話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噢。遲桂花接過他的話,鐵板釘釘地墊了一句。
操家政更後悔了。但是後悔又有什麽用呢?都到了這份上。
操家政擲掉煙蒂,又壓到了遲桂花身上。
8
大清早的,六根還在睡懶覺,遲桂花來敲門了。
電話,你的電話。遲桂花看六根的眼神有點怪。
電話是那個讓六根寫字的男人打來的。那人是縣書協的秘書長。他先是把六根的字拿到縣裏的書法預選賽上,後來又拿到全省的書法比賽上。六根的字很無厘頭地得了金獎。男人是來通知他參加省裏的頒獎大會的。
六根雲裏霧裏地放下電話,遲桂花還在盯著他看。桂花的表情很複雜。
你叫劉六根?
是的。
你是靈鵝村人?
是的。
那你認識鄭和嗎?
鄭和?
就是三合鄉政府的聯防隊員,別人都叫他鄭三麻子。
鄭三麻子!六根的腦袋像一杯被不斷攪動的混混沌沌的泥漿水,忽然在這一刻安靜下來。“鄭三麻子”這個名字就像一袋沉澱劑,把泥沙和清水順順當當地分離開了。
對,就是因為鄭三麻子。多年前劉六根和遲桂花被驢唇不對馬嘴地扯到了一塊。拍照的喊,近點,再近點——你們倆怎麽回事啊?哢嚓!那是相機按快門的聲音。沙沙沙!那是數錢的聲音。鄭三麻子把一遝錢分成了兩份,一份遞給六根,另一份也是你的,但那是紅本子換綠本子時。
六根的尋找有了結果。一個理所當然的結果,一個六根等待的、不需要多少想象力的結果。
原來你一直在找的人就是我。遲桂花說。
我不認識什麽鄭三麻子。我跟你說了,我得了健忘症。六根說。
得健忘症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早就找到了想找的人,可我居然沒認出你來。遲桂花說。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有一天我在家裏翻到了這個,六根終於掏出那本證書,它在兜裏已經藏了很久很久,我隻想弄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你當然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我想把孩子生下來,就找到了鄭和,而鄭和又找到了你,事情再簡單不過了。要不是那個電話和這本證書,我都忘了還有這樁事。遲桂花說著也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本證書。
桂花盯著證書上那張照片,照片上那個人年輕得很難想象。
這麽說,我的婚姻隻是一樁交易?六根問。
是的,這的確是一樁交易。但是,如果沒這樁交易,遲男就沒法來到這個世界。遲桂花的聲音大了起來。
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可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一直沒來換那本本子呢?六根的聲音忽然有了一點怨恨。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在等待另外一本本子,但我到現在也沒等到。我可能永遠都等不到了。遲桂花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睛慢慢地浮上了一層霧氣。
拿掉!當遲桂花把懷孕的消息吞吞吐吐告訴操家政時,操家政就是這麽說的,說得斬釘截鐵。是啊,對那些計劃外大起來的肚子,怎麽可能有商量的餘地呢?記得有回,計生辦的同誌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個計劃外對象。可她的肚子實在是太大了,少說也有七個月吧。辦事一向幹練的遲副鄉長終於也拿不定主意,就去找操家政商量。拿掉!操家政說。這種事還用來問我嗎?操家政頭都沒抬。
我知道。遲桂花說。遲桂花當然知道應不應該拿掉。管了這麽多年別人的肚子,臨到頭自己的肚子卻出了紕漏。這怎麽說都是件丟臉的事。桂花的避孕工作一向做得很到位。有好幾次操家政性子上來等不及了,但桂花不管,再怎麽幹柴烈火也沒用,尼姑把著門,禿頭和尚就是進不了廟。可百密難免一疏,魚兒到底還是漏了網。丟臉的不隻這個,桂花居然還讓這個該死的受精卵在肚子裏安安靜靜地待了三個月。怪月經不正常?怪妊娠反應不強烈?總歸說不通。丟臉啊。
遲桂花一點都沒猶豫。遲桂花甚至已經躺到了鄉衛生院的手術台上。鄉衛生院的條件雖然簡陋,可做起這種手術卻綽綽有餘。手術室的氣味是遲桂花熟悉的,遲桂花是個負責任的幹部,對每一個被送進衛生院的計劃外生育對象,不親自監督到手術的最後一道環節,不看見那一臉盆血水端出來,她都是不放心的。
陰溝一樣****的下體暴露出來了,連同那個醜陋的爬滿妊娠紋和藍色毛細血管的高高隆起的下腹,一隻夾著酒精棉的銀色鑷子像濕潤的舌頭一樣在下體遊走,然後冰涼的剃須刀像一輛推土機一樣爬下坡來,那一小簇被操家政讚美過無數次的**一根一根地掉到水泥地上,終於,一根帶著鐵鏽味的鋼鉤像撬杆一樣伸了過來——
等等。遲桂花像夢魘似的喊了一聲。
遲桂花改變了主意。
9
天剛透亮,六根就起來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麽可以收拾的:筆墨紙硯(事實上沒紙),散了架的《蘭亭序》,幾件換洗的衣服,毛巾牙刷,還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剃須刀——是退伍時李小雨送的。
每次剃胡須時,六根都會想起李小雨那雙眼睛,池塘似的蓄滿了水,可就是沒朝外掉一滴。李小雨給六根寫了三年的信,六根一直沒回。男兒膝下有黃金,容不得後悔。
費時間的是牆角那堆舊報紙,因為裏裏外外都被六根塗上了劣質墨水,碰上去硬邦邦的,像遺了精液的**。但六根還是把它們一張張齊齊整整疊了起來。
六根背著軍用挎包走下樓。
旅館老板剛起床,正在刷牙。他抬起頭,滿嘴白沫地看著六根,你要走了?
老板顯得很失望。他喜歡這個顧客,一住就是幾個月,還不用打掃房間。六根每天都把被子疊得豆腐幹似的,房間整理得比賓館服務員整理的還幹淨。老板唯一能做的就是隔兩天親自送一疊舊報紙上去。
找到要找的人了?老板問。
是的。六根說。
遲桂花已經等在雜貨店門口,手裏牽了遲男。
她吵著一定要跟去。桂花帶著歉意地說。
她想去,就讓她去吧。六根說。
楊生薑站在櫃身裏麵,也勸,讓她去吧,不礙什麽事的,店有我看著呢。
六根走上去摸了摸遲男的臉。遲男一聲沒吭。
桂花把一個裝了錢的信封遞給六根。
六根說,我不要。
桂花說,不是一開始就說好的嗎?
六根說,那是我跟鄭和的事,跟你沒關係。要給,也是鄭和給。
在街口,桂花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桂花坐前排。桂花跟司機說,民政局。
六根和遲男坐在後排。
六根拉遲男的手,遲男,今天怎麽不說話啊?
遲男還是沒吭聲。
秋深了,大街兩邊落滿了楊楓樹的葉子。還沒到上班高峰期,路上人不多,司機把油門踩得很大。車過處,一些葉子就翻卷起來。
遲男忽然叫了起來,媽媽,我肚子痛。
桂花回過頭看了看,這孩子,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哪痛?很痛嗎?六根用手亂按遲男的肚子。
要不,先去醫院吧?六根跟桂花商量。
沒事的。這孩子。桂花說。
我真的很痛。遲男嚷嚷得更厲害了。
就先去醫院吧。六根跟司機說。
別理孩子,先去民政局。桂花說,辦完事再去醫院也來得及。
有什麽事比孩子更重要的嗎?六根的聲音大了起來,聽我的,先去醫院!
司機猛地踩下了刹車,我到底聽做爹的還是做娘的啊?
到底還是先去了醫院。
遲桂花去掛號。六根抱著遲男等在急診室。
肚子還痛嗎?六根問。
我是騙你們的,我的肚子沒痛。遲男說。
什麽?六根有點意外。
我知道你們去幹嗎。遲男說。
去幹嗎?六根問。
去一個地方,去了那個地方後你就要走了。遲男說。
……
我不想讓你走。遲男說。
遲男還小,遲男不懂。六根說。
誰說我不懂,我什麽都知道。我爸沒死,那個舅舅就是我爸爸。可他不好,他拋下我和媽媽走了。遲男說。
叔叔要是你爸爸就好了,可叔叔不是。六根說。
我媽說了,沒有你,我就隻能待在她的肚子裏。是你給了我生命,你才是我的爸爸。遲男說。
這個時候,六根忽然聽到了身後的抽泣聲。
一扭頭,就看見了淚流滿麵的遲桂花。
10
一個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日子,六根雇了輛卡車,帶著遲桂花、遲男還有大病初愈的楊生薑,回了趟靈鵝村。
六根回村主要做兩件事。
一件是幫遲男圓夢。明年遲男就要上小學了,遲男一直想知道那麽好吃的香榧是從哪一種神奇的樹上長出來的。在村口的老香榧樹前,六根給遲男拍了很多照片。當然,六根也給遲桂花拍了,還有楊生薑。
另一件事是處理家裏的財物。相比之下,這件事並不重要。
六根把山林田地包括毛竹啊茶葉啊香榧啊都轉包給了村主任劉浪(要的人很多六根有點為難,最後還是楊生薑決定的。楊生薑說,以後總還有事要碰到劉浪的,留條後路吧,而且給了劉浪別人有意見也沒意見了。到底是書記的女兒啊,六根想),屋裏的雞啊鴨啊豬啊狗啊貓啊蜜蜂啊野豬啊(除了遲男看上的那隻花貓和那隻克蛇龜)都打包賣給了堂哥劉大根(六根離開那段日子多虧大根老婆照看著),還有號著“劉記”或者“六根”字樣的家當,大到風車、稻桶,小到盤碗瓢筷也都半送半賣地給了村裏人。
搬東西時,村裏人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問,六根,你幹嗎去啊?
六根,你發橫財了?
六根,首長女兒給你回信了?
六根不緊不慢地一一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六根說,我要搬到城裏去住。我沒發橫財。我這種人能發什麽橫財?我辦了個寫字培訓班,我現在寫寫字就能掙錢了。
六根說,我不是“大麥屁”,我沒騙你們,部隊首長的確想把女兒許配給我,如果那樣我還可以提幹呢,但我不想像我爹那樣做倒插門,所以我就回來務農了。首長為什麽喜歡我?我現在總算明白了,因為他喜歡我的字。
回答完這些後,六根給空****的屋子上了鎖。在跨上小卡車時,六根對全村人最後補充了一句。
還有更重要的呢,六根說,我找到我的老婆遲桂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