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狼的傷口恢複得很快。它剛休息了兩天,又出洞去冒險。這次冒險,它又發現了那隻小黃鼠狼——母黃鼠狼已被它和母狼吃掉。它還讓小黃鼠狼得到和它娘同樣的下場。不過,小灰狼這次可沒迷路。它累了,就回到洞巢裏睡覺。以後它每天都外出,活動範圍越來越大。

它已能準確衡量自己的特長和缺點,知道何時應該大膽冒進,何時必須小心。它認為時刻警惕是上上策。不過,有時它也自信無所畏懼,偶爾放肆一下,發個小脾氣,有點小野心,但這些都是極個別的情況。

它一碰見孤單的雷鳥,就立馬變成憤怒的小惡魔。自從上回遇到鬆鼠之後,它一聽見枯鬆樹上傳來“吱吱”叫聲,無不報以野蠻的回應。而一看見灰噪鴉,它又總是怒不可遏。因為它永遠忘不了初次相逢就被那鳥啄了鼻子的情景。

但有的時候,就連灰噪鴉也影響不了它的情緒,那是因為它感覺處境危險,可能會遭遇其他獵食動物的偷襲。它永遠忘不了那隻老鷹,一見飛鷹影動,就蜷伏在最近的灌木叢。它不再伸腰叉腿,並已養成母狼走路的姿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看似毫不費力,實則快步如飛,以此迷惑其他動物的眼目,使之難以覺察。

就獵食而言,它的運氣剛剛開始,一共獵殺了七隻小雷鳥和一隻小黃鼠狼。它的嗜殺欲與日俱增,就想吃掉鬆鼠——因為鬆鼠不停地吱吱叫,總想讓所有野生動物知道小灰狼來到。可是,鳥能飛上天,鬆鼠能爬上樹,而小灰狼卻隻能等鬆鼠下地時才能趁機偷襲。

小灰狼對母狼懷有敬畏之心。母狼無所畏懼,每次捕到獵物,總是分給它一份。小灰狼不曾想到,其實母狼的無畏是建立在經驗和知識之上。它隻是覺得無畏就是威力。母狼就是威力的象征。隨著一天天長大,它從母狼爪子的嚴厲苛責中體會到這種威力,雖然母狼苛責它時不再用鼻子拱,而是用尖牙咬它。這也是它敬畏母狼的一個原因。母狼要它絕對服從,它越長越大,母狼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饑荒再次來襲,小灰狼又一次清醒地感受到饑餓的煎熬。母狼四處覓食,瘦得不像樣,而且很少睡在洞巢裏,大部分時間都在尋找獵物蹤跡,卻徒勞無果。這次饑荒雖沒持續多久,但情況嚴重。小灰狼再也吸不出母狼的奶水,也吃不到一口肉。

以前,它把獵食當兒戲,純粹為了找樂。現在,它獵食特別認真,但一無所獲。不過,失敗反倒使它進步更快。它仔細觀察鬆鼠的習慣,巧設騙局攻其不備。它還琢磨木鼠的特性,設法將其摳出巢穴。它對灰噪鴉和啄木鳥的習性也了解了不少。後來終於有一天,見到老鷹的影子,它也不再嚇得躲進灌木叢。它越長越強壯,越來越聰明,比以前更有信心。這且不說,它有時還鋌而走險,明目張膽地坐在開闊地上,向空中的飛鷹發出挑戰。因為它知道,在藍天上盤旋的是一塊肉,它饑腸轆轆迫切渴望那塊肉。但老鷹就是不肯下來應戰。小灰狼爬進灌木叢,失望又饑餓,嗚咽哀嚎。

及至母狼將獵物帶回洞巢,饑荒這才消除。這次的獵物很奇特,和母狼以往帶回洞巢的都不同。這是一隻幼山貓,和小灰狼一樣尚未成年,隻是個頭沒它大。這隻獵物全歸小灰狼獨自享用,因為母狼已在別處填飽肚子。母狼吃的是同一窩的其他幼山貓,但小灰狼並不知道這個情況。它也不知道母狼曾為此不顧性命。它隻知道這毛茸茸的小東西就是肉。它一口一口地吃著,越吃越開心。

肚子一填飽,就開始犯困。小灰狼趴在洞巢裏,靠著母狼睡起覺來。酣睡之際忽被母狼的咆哮聲驚醒。它以前從沒聽見母狼叫得如此可怕,也許這是母狼有生以來最可怕的一次叫聲。事出有因,它心知肚明——洗劫山貓洞穴,必遭懲罰。小灰狼猛抬頭,見母山貓就蹲在洞口,暴露在午後刺目的陽光下。小灰狼見狀,背上的毫毛立刻豎起。恐怖來襲,無需本能告知。如果說單憑眼見不足置信,那麽入侵者的怒吼——起先一聲咆哮,之後驟然上升為嘶啞的尖叫——就足以使它深信不疑。

小灰狼感到體內生機勃發,它從母狼身邊勇敢站起,發出咆哮。但母狼反以為恥,猛地將它拱到身後。由於洞口太低,山貓無法縱身跳入。它正要匍匐爬入,卻被母狼撲上去截住。小灰狼看不清這場搏鬥,隻聽見巨大的咆哮聲、劈啪聲和尖叫聲響成一片。兩頭動物扭打在一起,山貓爪牙並用,連撕帶咬,而母狼卻隻能以牙還擊。

小灰狼曾一度衝上去,咬住山貓的後腿。它凶猛地嚎叫著,緊咬不放。雖然它不知道,但其實它身體的重量牽製了山貓後腿的動作,從而使母狼免受不少皮肉之苦。後來戰局轉變,它被壓在兩頭動物的身下,隻得鬆開山貓的後腿。兩頭母獸暫時休戰,再次交鋒前,山貓猛地伸出大前爪,將小灰狼的肩膀撕得皮開肉綻,露出骨頭,又一爪將它拍到一側的洞牆上。於是搏鬥的喧囂聲中,又多了一份小灰狼疼痛驚恐的尖叫聲。不過,這場戰鬥持續的時間太長,足夠它慢慢嗷叫,經曆勇氣的二次爆發。戰爭結束後,它又咬住山貓的一條後腿,咬牙切齒地憤怒吼叫。

山貓斃命了。但母狼也非常虛弱,大病一場。起初它還撫愛小灰狼,舔它受傷的肩膀,但後來由於失血過多,變得有氣無力,整天整夜躺在死敵的身旁,一動不動,幾乎奄奄一息。它一躺就是一個星期,除了找水喝,從沒離開洞巢。後來,山貓肉吃光了,母狼的傷也好多了,又能出洞尋找獵物。

小灰狼的肩膀僵硬疼痛,由於受到重傷,曾有一段時間,它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如今的世界似乎已經改變。它闖**江湖更有信心,感覺比與山貓搏鬥前更加勇猛。它見識過比它凶猛的生物,也參加過戰鬥,還用牙齒咬過仇敵的肉,所以活了下來。正因為如此,它的行為更加大膽,有點藐視一切的樣子。它再也不怕小動物,雖然神秘恐怖的未知物一直對它構成威脅,始終讓它感到無形的壓力,但它已不像以前那麽膽怯。

它開始跟隨母狼出洞覓食,目睹許多獵殺場麵,並參與其中。它隱約認識到肉食法則。生命有兩種——自己的和其他的。自己的包括它和母狼,其他的包括一切活的動物。而其他的又分為兩類:一類是殺食他類的動物,包括非殺生動物和小殺生動物;另一類是殺食他類或被他類殺食的動物。如此分類便產生肉食法則:生命的目的就是食肉,生命本身就是肉食,生命以生命為生。簡言之:弱肉強食。它無法用清楚確切的語言闡述這個法則,用以進行道德說教。它甚至不去細想這條法則,它隻是順應這條法則,根本不去思考。

它發現這個法則作用於它周圍的一切生物。它吃過雛雷鳥。老鷹吃過母雷鳥,也曾想吃掉它。後來它長得強大可怕,也想吃掉老鷹。它還吃過幼山貓。母山貓若沒被殺食就會吃它。如此這般。它周圍的一切生物都順應這個法則,而它本身就是部分法則。它是獵殺者,唯一的食物就是肉食,是活的獵物。在它麵前,獵物有的急速逃竄,有的飛上天空,有的爬上樹梢,有的藏進地洞,有的與它迎麵搏鬥,有的轉敗為勝,追得它四處逃奔。

假如小灰狼能像人類那樣思考,那它會把生命概括為貪婪的胃口,把世界概括為布滿無數胃口的地方——有的追蹤或被追蹤,有的獵殺或被獵殺,有的食肉或被肉食;一切都在盲目混亂中進行,充滿暴力和騷亂,處於暴殄天物的混沌狀態;一切均為運氣掌控,冷酷無情,毫無計劃,無止無休。

但它不會像人類那樣思考,它看待事物沒有那麽大的視野。它的目的很單純,一次隻有一個念頭或欲望。除肉食法則外,它還有許多的次要法則有待了解並遵守。世界充滿意想不到的事。它體內生命的湧動和肌體的功能,是它不竭的快樂之源。追捕獵物就是體驗興奮和快樂。它從狂怒和搏鬥中得到快樂。而恐懼和未知世界的神秘,不過是它生活的添加劑。

它有時也感到安逸滿足。吃飽喝足後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睡覺,就是對它的熱情和勤奮所給予的回報,而熱情和勤奮本身又是一種自我回報。熱情和勤奮是生命的體現,而能體現自我的生命永遠是快樂的。所以小灰狼與世無爭,它總是充滿活力,十分快樂,為自己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