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鎮的人剛搬進板房,鎮上接到了抗震救災指揮部的指示,災區各安置點要做好衛生防疫工作,除了噴灑消毒液外,所有犬隻一律獵殺、深埋,防止疫情發生。蔡培元得到消息,急忙回家告訴老婆。桑曉桂聽了,二話沒說,一把把黑虎抱在懷裏。

“咋辦?”蔡培元說。

“不能叫他們殺。”

“這是上麵的政策,咱咋擋得了?”

“政策?政策也不一定都是對的,也得分個青紅皂白。”桑曉桂說,“咱黑虎救了那麽多人的命,憑這一條,就不該殺。”

“政策對不對,咱管不著。你隻說咱這黑虎咋辦?”

“你說咋辦?”

“我問你呢。”

桑曉桂一時沒了主意,說:“反正不能叫他們殺了。”

“不讓他們殺,總得有個辦法。”

“你去找龔鎮長,跟他說咱黑虎救了全村人的命,是個功臣,功臣是不能殺的,從古到今都這樣。殺功臣會寒人心的。”

“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我不好意思向龔鎮長開口。”

“為啥?”

“我怕為難他。”

“他是鎮長,他說放過黑虎,誰敢來殺?就叫他說一句話,有啥為難的?”

“這不是他定的,是上頭。他當鎮長,上頭還有人管著,他得聽上頭的,不然人家就不叫他當了。”

桑曉桂不開腔了,起先她沒想到這一層,聽丈夫這樣說,她覺得就不能去找龔鎮長了,她不能讓龔鎮長為難,更不能讓龔鎮長為了他們家的黑虎而被上麵擼了帽子。

“那就別去找龔鎮長了。”

“那黑虎咋辦?”

“藏起來!”

“藏哪?”

“藏到咱家的爛房子裏。”

“你敢保證滅犬的人不到那裏去檢查?”

“那裏又沒住人,誰到那裏去?”

“不一定。”

“那咋辦?”

“我也不知道。”

“照你這樣說,隻有叫他們殺了。”桑曉桂說這句話時,眼睛紅紅的,把黑虎抱得更緊了。

“你別急,我再想想。”蔡培元摸著腦袋,蹙著眉,他老婆一直望著他,企盼著他早點想出保護黑虎的辦法。過了好一陣,蔡培元說,“有辦法了。”

桑曉桂一聽,愁眉舒展,說:“快說!啥辦法?”

“咱把它弄遠點。”

“弄哪?”桑曉桂問,她不想叫黑虎離他們太遠。

“弄到白羊山上。”

白羊山太遠了,而且路也難走,他男人在那裏放羊時她去過好幾次,來回要走大半天。遠且不說,還有很多凶猛的野獸,萬一她家的黑虎叫狼吃了,還不如叫滅犬的人打死算了,打死了還能落個全屍,叫狼吃了就隻能剩下一個骨頭架子,所以她不想叫她男人把黑虎藏到那裏。

“不行。”

“為啥?”

“太遠,再說也沒地方藏,你總不能把它放到露天壩裏吧?”

“有地方。”

“藏哪?”

“洞裏。”

“山上有洞?”

“有。”

“啥洞?”桑曉桂想到了狼窩。

“墓穴。”

蔡培元說的山洞在懸崖上,那年他到白羊山打獵時遇到大雨,沒處躲,鑽進過那個洞。洞不深,裏麵除了點骨頭渣滓,啥也沒有,他估計那個洞是墓穴。

“埋死人的?”桑曉桂打了個寒戰。

蔡培元點點頭。

“不行。”

“又咋了?”

“黑虎不能跟死人在一起。”

“為啥?”

“它害怕。”

蔡培元笑了,說:“狗是不知道害怕的。”

“那也不行。”

“為啥?”

“它會沾上陰氣。今後回來了,要是把陰氣帶回來,咱家會倒黴的。”

“不會。狗為陽,貓為陰,陰氣遇到陽氣就散了,所以,黑虎絕對不會沾上陰氣。再說,那墓穴是古墓,少說也有幾百上千年了,哪裏還有陰氣?”

“那裏會不會有狼?”

“有狼咋了?”

“會吃黑虎。”

蔡培元又笑了。

“你笑啥?”

“笑你不懂。”

“未必狼不敢吃咱家的黑虎?”

“當然不敢。”

“為啥?”

“狼、狗同宗,它們原本是一家,一個祖宗。”

“你咋知道?”

“聽老年人說的。”蔡培元說,“古時候有一個人抓了一隻狼,狼很凶,那人就把它關起來,不給它吃,不給它喝,把狼餓得不會動了才給它丟點吃的,就這樣餓它、喂它,反複折磨,直到狼完全聽他的話。後來那隻狼不再吃人了,成了那人的朋友,那人就把不再吃人的狼取名叫狗。你想,狼與狗本是一家子,狼咋會吃咱家的黑虎?”

“照你這樣說,把黑虎送到那裏不會有啥事。我不放心的是那地方太遠,黑虎會孤單的。”

“遠點才安全。孤單總比被殺好。”

“實在沒法,也隻有送那裏了。”桑曉桂說,“虎子,現在有人要殺你,我們把你送出去躲躲,你可要聽話啊,到了那裏,不準到處跑,那裏有狼,它會吃你的。還有,我們會天天去看你,給你送吃的……”

黑虎被送走了,送到了白羊山上的那個洞裏。為了防止黑虎往外跑,蔡培元在洞裏釘了個木橛子,用鐵鏈子把黑虎拴在上麵,而後在黑虎麵前擺了一個碗。

送走黑虎的第二天,滅犬的人就來了,挨家挨戶檢查,凡有狗的,全部弄去活埋。

蔡傑生家的狗被弄去埋了,可是他們沒見到蔡培元家的狗被弄走,他們問打狗的人為啥不去弄蔡培元家的狗,打狗人說蔡培元家的狗前兩天跑了,現在都沒找到,也許被別人弄去埋了。蔡傑生兩口子嘴上沒說啥,心裏卻有些懷疑,懷疑蔡培元兩口子把他們的狗藏起來了,於是假裝借東西,來找蔡培元兩口子。蔡傑生扯了兩句閑話之後,突然問道:“培元,你們家的狗呢?”

“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

“你沒去找?”

“找了,沒找到。”蔡培元說,“這兩天把你嫂子氣得連飯都吃不下去。”

“嫂子,慪啥氣?不就是一條狗嘛。”蔡傑生說。

“唉——”桑曉桂歎了口氣,說,“黑虎跟我們這麽多年,我們一直對它很好,可是不知為啥它不聲不響地跑了,你說我咋會不慪氣?”

“慪氣也不能這樣,連飯都不吃。”蔡傑生的老婆接過話說,“跑了也對了,說不定還能保條命。要是不跑,這陣也要被打狗的人弄去活埋了。”

“你們家的狗呢?”桑曉桂問。

“被打狗的人弄走了。”蔡傑生的老婆說。

“唉——,沒法,這是政策。”桑曉桂說,“你們也不要慪氣,政府還是為咱們好。”

“我知道,政府是為咱們好,所以我沒慪氣。嫂子,那我們走了。”蔡傑生的老婆說,“你要吃飯啊,身子要緊。”

蔡傑生兩口子走後,桑曉桂望著他們的背影說:“這兩口子啥意思?”

“啥意思?你還沒看出來?”

“沒看出來。”

“打咱家黑虎的主意。”

“與他們屁事!”

“他們的狗被弄走了,心裏不平衡。”

“這下平衡了,咱家的黑虎也不在了。”

“不一定,他們不一定會相信咱的話。”

“管他們相不相信,反正他們沒見到咱家的黑虎。”

黑虎被藏進山洞後,蔡培元天天去給黑虎送吃的,可是,那天他一到洞口就傻眼了,黑虎不見了,他在外麵找了一陣,沒找著,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老婆一見,知道出事了。

“咋了?一臉的不高興。”

“黑虎不見了。”

“咋會?”桑曉桂驚得兩眼發直。

“我也不知道。”

“會不會是叫狼吃了?”

“廢話!狼咋敢吃它?”

桑曉桂想起來了,狼與狗同宗,狼是不敢吃狗的。

“那……它跑了?”

“我用鐵鏈子拴著,它咋跑?”

“你拴牢實沒有?”

“拴牢實了。”

“那……”桑曉桂再也想不出別的原因了。

“也許叫哪個狗日的弄走了。”

“會不會是打狗的人?”

蔡培元搖搖頭,說:“他們找不到那裏,也不可能到那裏去找。”

“這就邪了。”

“肯定是叫別人弄走了。”

“那他們會不會把黑虎殺吃了?”

“難說。”蔡培元說,“這缺肉。”

桑曉桂哭了。

“哭啥?”

“黑虎太可憐了。”桑曉桂擦著眼淚說。

“培元哥,你惹嫂子生氣了?”蔡傑生假裝從蔡培元兩口子麵前路過。

“傑生,坐。”蔡培元說,“我咋會惹你嫂子生氣?”

“那嫂子在落啥淚?”蔡傑生說。

“哪個落淚了?是我眼裏落了個渣渣。”桑曉桂說。

“哦,我以為培元哥欺負嫂子了。”蔡傑生說,“我走了,家裏有事。”

“會不會是這龜兒子作的怪?”桑曉桂說。

“不至於。”蔡培元說,“他雖然與咱家不釘對,可黑虎救了全村人的命,他是知道的,所以不至於做出這種缺德事,再說,他也不知道黑虎藏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