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妹,布扯回來了。”二嫂說著把布放在明月的案子上。

“挺好看。”明月說,“啥時去扯的?”

“昨天去的,剛剛回來。”

“昨晚住縣上了?”

“住縣上了。”二嫂說,“這布不好找,我把全城跑遍了才扯到,緊趕慢趕到車站,還是沒趕上最後一班車。”

“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二嫂坐下,說:“給我倒口水喝。”

明月端來一杯水,二嫂一口氣喝了。

“你咋渴得這樣,連瓶水都舍不得買?”

“不是舍不得,是沒得錢。”

“錢用完了?”明月說啥也不相信這布會值四百塊錢。

二嫂搖搖頭,歎了口氣,說:“我的錢包被小偷偷了。”

“那這布?”

“是扯了布後才被偷的。”二嫂說,“我扯布時身邊有兩個小夥子,錢包被他們看見了。”

“可惡!菩薩的錢也敢偷。”明月說,“那你住旅館哪來的錢?還有回來的車票錢?”

“我遇到熟人了,要不昨晚隻有坐街沿邊了。”

“你遇到誰了?”明月說,“這麽好,給你旅館錢,還給你買車票。”

“辛木匠。你老公。”

“啥老公?離都離了!”明月滿臉不高興。

“你沒把他當老公,可他沒有忘記你這個老婆。”

“他忘沒忘我不知道,但我忘了。”

“我還見到了你兒子,簡直長成大小夥子了。”

明月聽說二嫂見到了自己的兒子,急忙問:“你在哪裏見到的?”

“在縣城。”二嫂說,“辛木匠送你兒子去學校,我碰到的。你兒子上中學了。我們說了幾句話,我要走,他叫我等一下,說他有話跟我說,我隻好在那裏等。他從學校出來後,把我帶到茶館裏,泡了兩杯茶,邊喝邊說,很是說了一陣。他說他過得不好。那個女人好吃懶做,天天都在麻將桌上,三頓飯還得他煮。”

“活該!自找的!”

“他也是這麽說。他說這些都是他自找的,他隻有忍受了。可是有一件事他無法忍受。說這句話時他臉上的表情很痛苦。是啥事讓他那麽痛苦,我無法問。他喝了幾口茶,繼續說,這話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唉——他歎了口氣,說那婆娘在外麵又找了個男人。她找個男人在外麵日搗也就算了,還把那男人帶回家,說那男人是她十幾年沒見過麵的表哥。那男人一來,她變成了另一個人,勤快得簡直不像她了。掃地,做飯。後來那男人經常來,幾乎成了我們家的人了。我兒子看不過去,說爸,那個叔叔咋老往咱家裏來?阿姨——我兒子給那婆娘叫阿姨,從來不叫媽——又對他那麽好……我說他是你阿姨的表哥。我兒子說不像。我說咋不像?我兒子說哪有表哥跟表妹摟摟抱抱的?我愣了一下,說你可莫亂說。我兒子說我沒亂說,是我親眼看見的。那天學校提前放學,叫我們回家準備工具,第二天參加義務勞動。我回家後,見那男人摟著阿姨親嘴。他倆見我回來了,阿姨急忙推開那男人,說我眼裏飛進了一個蟲蟲,你叔叔幫我翻眼皮。阿姨說這話時臉上緋紅。那男人說你眨眨眼,看弄出來沒有?阿姨眨了眨眼,說沒了,沒了,弄出來了。那男人說沒了就對了,我走了。辛木匠聽後對你兒子說,映映,也許你看錯了,叔叔是真給你阿姨弄眼裏的蟲蟲。兒子說不是,我沒看錯。兒子跟他說這話後,他也留意了。那天他對那婆娘說他要去縣城趕場,可是他沒去,在外麵轉了一圈就回去了,到家時,院門關著,他推不開,於是使勁擂門。過了一會,那婆娘才把門打開。他進門後,見那男人在屋裏坐著,一臉的不自在。當著那男人的麵,他與那婆娘大鬧一場……我說你真不幸,遇到了這樣的婆娘。他說不光這,她對我兒子也不好,所以我兒子不願意在家裏住,剛才你看到我把兒子的鋪蓋背到學校了。我說那你以後的日子夠過。他說不打算跟她過了。我說你要跟她離婚?他點點頭。我說離了,你咋辦?他說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說這事,我想叫你跟明月說一下,我想跟她複婚。我說說是可以,明月答不答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說你多在明月麵前幫我說說好話,就說過去全是我的錯。明妹,你看呢?”

二嫂說這些話,是半個月前辛木匠跟她說的,她一直沒跟明月說。

“不可能!”明月說。

“你再想想,他可是真心的。”

“想啥子?離都離了,沒啥可想。”

“娃兒,不想他,想想娃兒。”二嫂說。

說到娃兒,明月沉默了。

離婚後,明月心裏一直牽掛著兒子,那次,李成誌幫她找到兒子的後,十天半月,她總要到縣城去看一次兒子,後來這事被辛木匠知道了,辛木匠把兒子轉到了另一所學校,她就沒找到了。

“娃兒大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明月說。

“娃兒在親爹親娘跟前跟沒在親爹親娘跟前是不一樣的。”二嫂說。

“這麽多年了,我想,娃兒已經習慣了。現在為了娃兒跟他複婚,這是自己給自己找氣慪。”

“這麽多年你沒找,我還以為你在等他。”

“等他?咋可能?”明月說,“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句話他記不到,我記得到。”

二嫂見明月沒有那個意思,也就不好再勸了。可是她還想試探一下明月,看她會不會跟李成誌好。

“明妹,你不像我,還年輕,老是一個人也不是個事兒……”

“已經習慣了。”明月說,“何況我也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女兒。”

“我不是說這,我是說那。”

“哪?”

二嫂笑了,說:“還用我說?”

明月明白了,說:“當年二哥去世時你比我還年輕,這麽多年你不一樣也過來了?”

二嫂的臉上有些發燙,她不知道明月是真不知道她與李成誌的事還是假裝不知。

“那些年,不是不敢嘛,現在這種事沒人管了。明妹,你這麽漂亮,不願意改嫁,可以去找一個情人……”

“二嫂,”明月變得嚴肅起來,說,“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哈哈!”二嫂笑了,說,“我是跟你說著耍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明月也笑了,說:“來,二嫂,先把財神爺的衣服做了。”

白羊鎮又逢場了,還是那麽多人,還是那麽熱鬧。

二嫂買了鞭炮,背著香蠟火錢和財神爺的衣服去叫明月,明月說我去不成,半個月才遇一次場,要是有人來做衣服,找不到我,人家不就白跑趟子了?二嫂說也是,那我就一個人去了。衣服是你給財神爺做的,我會把這事告訴財神爺,還要幫你給財神爺燒炷香,祈求財神爺保佑你,讓你發大財!明月知道,給菩薩燒香,得自己出錢,不然就是心不誠,於是掏出兩塊錢,說謝謝二嫂代我燒香祈禱,還請財神爺原諒我不能親自去上香。二嫂說沒事沒事,財神爺會知道的。二嫂從包裏拿出三支香,又拿了些火錢遞給明月,說你拿著。明月不解,但她還是接了。明月剛拿到手上,二嫂說給我,明月又把香和火錢交給二嫂。二嫂說這香和火錢已沾上你的氣味,點燃後財神爺就聞到了,知道是你給他上的香、燒的錢。明月似信非信,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

午飯之後,李成誌來了,他是一大早到這裏趕場的,現在沒生意,他叫人幫他看著攤,他來對明月說那天他沒來得及說的話。

“明妹,忙吧?”李成誌笑著說。

“不忙。現在做衣服的人越來越少了。”

“上次我跟你說我有話跟你說,可是那天離開這裏後我一直沒再來。”李成誌說。

明月沒讓李成誌到鋪子裏坐。說:“你要跟我說啥?”

“到裏麵說。”李成誌說。

“就在這裏說吧。”明月說。

“三言兩語說不清。”李成誌說。

“進來吧。”明月無法拒絕,再說都是一個鎮上的,而且幫過她的忙。

李成誌進鋪子坐下,明月也坐下。

“是這麽回事,辛木匠叫我給你帶個話,他想跟你複婚。”李成誌說的話跟二嫂說的基本上一樣。末了說,“怎麽樣?”

“沒門。”

“你難道對他沒有一點感情?”

“感情?早死了!”

“他現在確實有點可憐。你就不能可憐可憐他?”

“你問他,當初他可憐過我和兒女沒有?”

“他說他向你認錯。”

“我承受不起。”明月說,“你告訴他,叫他死了那條心,好好跟那個女人過日子。”

“我不是跟你說了,那女人在外麵網了男人……”李成誌說,“哪個男人受得了?”

“活該!”明月說,“當初他不也在外麵網女人?這叫報應!一報還一報。”

“你真的不同意跟他複婚?”

“我還要咋跟你說?”明月說,“你告訴他,叫他不要再找任何人來說這話!”

“咦,明妹,你在動啥氣?”二嫂進來了,說,“哦,李成誌在這裏,你倆說,你倆說,我走了。”

“別……二嫂,來坐,來坐。”明月怕二嫂誤會。

“那你倆說吧,我走了。”李成誌站起身。

“你急著走弄啥?不會是又急著上廁所吧?”二嫂橫了李成誌一眼。

李成誌有些尷尬,他怕二嫂問起那晚的事,說:“你莫說我還真的要上廁所。”

“男人嘴裏沒真話。”二嫂說,“隻有瓜婆娘才會相信男人的話!走吧走吧,上你的廁所去!”二嫂害怕李成誌說她丟錢的事,她拿不準李成誌剛才說沒說。

李成誌走了。

“剛才這瓜娃子跟你說啥了,惹你生那麽大的氣?”二嫂說。

“還不是說那個負心人的事。”

“他咋說?”

“跟你說的一樣。”

“他沒說別的?”

“沒有。”

二嫂放心了。

裁縫鋪的生意越來越清淡,幾乎沒有人來做新衣服了,明月隻能靠補舊衣服和賣小日用品為生。現在的衣服不知是啥東西做的,買一件穿十幾年都不得爛,何況白羊鎮隻有那麽點點大,能有多少人補舊衣?

蓮蓮馬上要上初中了,上初中得到縣城,那得多大一筆錢啊!為了攢夠女兒上中學的錢,明月處處節約,洗衣服連家裏的自來水都舍不得用,背到白羊河去洗,天氣再冷都這樣。

“明妹,你這是為啥?大冷天,放著自來水不用,跑到河裏去洗衣服。”二嫂見明月背著背篼往河邊走,不無心疼地說。

“鋪蓋太大了,在家裏不好洗,河邊寬敞。”明月說。

“你買一台洗衣機嘛,那東西用著方便。”二嫂說,“一次可以洗兩床鋪蓋,又不要你動手。”

“我怕那東西洗不幹淨,還是手洗著放心。”明月說。

“洗得幹淨。”二嫂說,“走,到我家裏去洗,我的洗衣機剛買幾天,你去試試,看洗得幹淨不?”

“不了,謝謝你,二嫂。我還是到河裏去洗,習慣了。”明月不願意欠二嫂的情。

二嫂勸不住明月,望著明月漸漸遠去的背影,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白羊河是流經白羊鎮唯一的一條河流。河兩邊長滿了樹木,夏天,順河望去,進入眼簾的,除了滔滔的河水,還有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綠色長廊。此時是隆冬,樹葉大多被寒風摘下,沒有摘下的,也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河水似乎也怕冷,畏畏縮縮,流得很慢,沒了炎夏的歡笑,少了炎夏的野性。河邊有幾塊水牛似的石頭臥在那裏,那是鎮上的人安放的,供洗衣洗菜之用。冬天,沒人來洗菜,洗衣的人也少之又少,此時此刻,隻有明月一個。明月剛到河邊,一股寒氣撲上臉麵,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冷,這裏比鎮上冷。明月搓搓手,蹲下身,拿出床單,放入水中……

“明月——”有人喊叫。

喊聲驚動了明月,她抬頭一看,見吳大善站在身後,說:“吳醫生,你咋到這裏來了?”

“我去給人家看病,從這裏路過。”

“看了沒有?”

“看過了。”其實,吳大善不是從這裏路過,他聽二嫂說明月到河邊洗衣服而專程來的。為了不讓明月知道,他裝出一副出診歸來的樣子。說,“這麽冷的天,你咋到這裏洗衣服?”

“這裏寬敞,好洗。”

“好洗是好洗,就是太冷了。”

“不冷。”明月話音剛落,一股河風吹來,她打了個噴嚏。

“走吧,回去洗,看感冒了。”

“不會。一會兒就洗完了。你快走吧!”

吳大善勸不走明月,隻好蹲在那裏,說:“來,我看看你的手。”

“看我手弄啥?我的手好好的。”明月說著把手伸出。

當一雙凍得紅蘿卜似的手出現吳大善眼前時,吳大善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一把抓住明月的手,說:“還好好的?都生凍瘡了。”

明月有些感動,但很快抽回手,說:“生兩個凍包有啥?冬天,我的手年年都生。”

“走,回去。到我家裏洗,用洗衣機。”

“謝謝了,吳醫生,我就在這裏洗。”

吳大善沒法,說:“來,那我幫你。”

“不,用不著。”明月拒絕。

“那我等你。”

“等我弄啥?快走。叫人看見了多不好。”

吳大善無奈,隻好走了。

臘月二十三,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這一天,家家戶戶放鞭炮,隆重歡送灶王爺上天。

二嫂一個人,還是放了鞭炮的,她不能慢待灶王爺,她還期待著灶王爺回宮降吉祥呢。一陣密集的鞭炮聲之後,小鎮複歸平靜,偶爾可以聽到一兩聲單響,那是小娃兒們放著耍的。二嫂沒事,她想去看看明月,她一天沒見明月了。早上她到廟上去了,下午回來時路過明月的鋪子,鋪子是關著的,她以為明月在家裏打揚塵(二十三日打揚塵是民間習俗),也就沒去找明月。現在她把灶王爺送走了,得去看看明月。

“明月——”二嫂的腳剛踏進明月的家門就喊了一聲。

明月的女兒從屋裏出來,說:“李孃,你找我媽?”

二嫂點點頭,說:“你媽呢?”

蓮蓮指了指屋裏,說:“在睡。”

“這麽早你媽就睡了?”二嫂感到奇怪。

“我媽病了。”蓮蓮哭喪著臉說。

“看了沒有?”二嫂壓低聲音,她怕驚醒明月。

“沒有。”蓮蓮說。

“咋不去看?”二嫂問。

“我媽說沒得啥,抗抗就過去了。”辛蓮說。

“啥時不好的?”

“昨天晚上。”

二嫂明白了,明月一定是在河裏洗衣服遭了河風。她有些後悔,後悔當時沒攔住明月,要是當時她把明月攔住了,哪會遭起病?

“走,我進屋看看。”二嫂說。

二嫂進屋,見明月額顱上搭著一條濕毛巾,睡著了似的。二嫂揭去毛巾,手背貼在明月的額顱上,不禁大驚,說:“我去叫醫生。”

明月伸手拉住二嫂,有氣無力地說:“二、二嫂,別、別,用、用不著……”

“都燒成這樣了,還在心疼錢!”二嫂說,“蓮蓮,給你媽倒點水,潤潤嘴,她的嘴唇都幹得起皮皮了。”

“倒的有,我媽不喝。”辛蓮說。

“明月,先喝點水,我去去就來。”沒等明月說話,二嫂已經出門了。

不大一會兒,吳大善來了,見辛蓮用小瓢瓢給媽媽喂水,說:“蓮蓮,起來,吳叔叔給你媽看看。”

辛蓮讓開了,吳大善給明月摸了脈,然後拿出體溫表,甩了兩下,說:“先量個體溫。”

吳大善把體溫表遞給辛蓮,他不好意思掀鋪蓋,更不好意思掀明月的衣服。

辛蓮沒經過這些事,眼睛望著吳大善。

“把體溫表放在你媽的夾窩裏。”吳大善說。

辛蓮照做了。

一陣過後,體溫表取出,吳大善一看,嚇了一跳,明月的體溫高達40度!

“快!二嫂,先用酒精給她搽搽前胸後背。”吳大善從藥箱裏取出酒精和棉簽,遞給二嫂,說,“我回去拿藥。”

“你藥箱裏沒藥?”二嫂問。

“有,但她這種情況,得馬上輸液,不然體溫降不下來。”吳大善說。

“那你快去!”二嫂說。

“這是退燒的,”吳大善拿出一包藥,說,“先給她喂下。”

吳大善本來學的是中醫,後來搞中西醫結合,又學了西醫。他知道明月這種情況,不輸液,燒是退不下來的。吳大善取來藥,給明月做了皮試,然後掛上了**。

“二嫂,這裏得有人守著,辛蓮還是個娃娃,如果睡著了……”吳大善說。

“我在這裏守著,但你也不能走。”二嫂說,“萬一有啥事……”

“我不走,這一瓶輸完了,我還要給她加藥。”吳大善說,“我一個人在這裏不方便。”

“我知道你的意思。”二嫂說,“你到隔壁的屋裏去睡,有事我喊你。”

蓮蓮把隔壁屋裏的床單伸了一下,在原來的被子上又加了一床被子,說:“吳叔叔,你睡吧。”

吳大善和衣躺在**。

蓮蓮和二嫂守在明月身邊。

夜深了,天又冷,倆人幹坐著,不光辛蓮受不了,二嫂也冷得不行,她不時搓手,跺腳。

“蓮蓮,我們燒個火吧。”二嫂說。

“我去燒。”辛蓮說。

山裏人,家家戶戶都有火盆,柴火更不用說了。不一會兒,辛蓮就把燒得紅杠杠的炭火端進了屋。

一瓶**輸完了,二嫂叫來吳大善,又掛了一瓶。

輸了一夜的液,明月的燒退了,人也不糊塗了。她看著站在床前的吳大善和二嫂,眼裏湧出了淚水。

“好好休息,多喝水。”吳大善說,“蓮蓮,給你媽煮點清稀飯,記住,飯後把這藥給你媽吃了,一天三道。有事了過來喊我。”

辛蓮點點頭。

“今天不輸液了?”二嫂說。

“下午4點接著輸,這液至少得輸3天。”吳大善說,“燒完全退了,再用中藥調理。”

“行。吳醫生,你先回去休息,我給明月煮稀飯。”二嫂說。

吳大善確實招架不住了,昨夜說是在**睡,其實他一夜沒閉眼。

“那好。”吳大善走了。

二嫂給明月煮了稀飯,並照看著明月把藥吃了,這才說:“明妹,要不要找人去跟蓮蓮她爸說一聲?”

“不用!”明月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兩個字。

“那映映呢?”二嫂說。

明月搖搖頭,低聲說:“娃兒還沒放假,不能耽誤他的學習。”

“那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覺,蓮蓮也好好睡一覺,等一會我過來給你們煮中午飯。”二嫂說。

明月拉住了二嫂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三天之後,明月好了。

學校放假了,兒子回來了,明月笑嘻嘻地拉著兒子的手。

“映映,好久放的假?”明月說。

“今天,今天才放的。”辛映說。

“放多久?”

“20天。”

“那就是過了正月十五才開學。”

辛映點點頭。

“快歇歇。”明月說,“媽去煮飯,你想吃啥?”

“隨便。”

“咱家沒有‘隨便’。”明月笑著說,“快說,想吃啥?”

“媽煮啥我吃啥。”

“你這不還是‘隨便’。”

辛映也笑了,說:“媽煮啥都是好吃的。”

“好,那就依媽了。”明月走進廚房。

“媽,妹妹呢?”辛映說,“我咋沒看到妹妹。”

“到吳醫生家去了。”明月說。

“到吳醫生家去幹啥?”辛映問。

“去……”明月後悔剛才自己說的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媽,妹妹去吳醫生家幹啥?”

“哎呀,這煙子……咳……咳……你說啥?”

“我說妹妹去吳醫生家幹啥?”

“有人找她給吳醫生帶個信,她去給吳醫生送信。”

“哦。”

明月鬆了口氣,她總算把兒子給搪塞過去了。

“我去找妹妹。”

“別、別去!”

“為啥?”

“吳醫生家有狗!”

“我不怕!”

“不怕也別去,萬一叫狗咬了,大過年的……”

辛映本來就聽話,見媽不同意也就沒去。

“媽——”蓮蓮回來了,見廚房裏煙霧沉沉,大聲喊道。

“妹妹!”辛映聽見妹妹的聲音,驚喜道。

“哥!”辛蓮撲過去抱住哥哥,說,“你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過年,回來看你和媽媽。”

明月從廚房裏出來,見一雙兒女如此親熱,十分高興。

“蓮蓮,柴有點濕,你過來幫……”明月怕女兒對哥哥說起她病的事。說,“過來幫媽燒火。”

辛蓮走進廚房,辛映也跟了進去。

辛蓮扇了兩下風,火騰地燃了,差點燎到了她的頭發。

“對了,這下對了!”明月說,“映映,你出去,這裏麵嗆人。”

“你出去,媽。我跟妹妹來煮。”辛映說。

“你不知道煮啥。”明月說。

“我不知道妹妹知道。”

“你妹妹也不知道。”

“媽,”辛蓮往灶洞裏喂了一把柴火,說,“藥錢吳叔叔不收。”

“不收也要給人家。”明月給女兒使了個眼神,說,“是幫人家買的藥,又不是咱要的。”

“媽,你說的啥?”辛蓮沒聽懂媽媽的話,說,“我說的是吳叔叔給你輸液的錢,吳叔叔不要。”

“那一點點錢,他實在不要就算了。”明月輕描淡寫地說。

“一點點?媽,你記錯沒有?五大五十!”辛蓮說。

“哪有那麽多?”明月說,“你記錯了。”

“我沒記錯。”辛蓮說,“五十塊零八角,這不,你給我的錢還在這裏。”

辛蓮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票子。

“媽,”辛映流著淚說,“你不要再瞞我了……”

“映兒,媽瞞你啥?媽啥也沒瞞你。”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到家第一眼就看出來了。”辛映說,“你病了……當時我沒問,我知道問你你也不會說,所以我要去找妹妹。”

明月見瞞不住了,笑著說:“我沒跟你說是不值得說,大冬天的,哪個沒個頭疼腦熱?”

“頭疼腦熱你會瘦成這樣?”辛映說,“媽,你到底得了啥病?”

“沒啥病,感冒了。”明月說。

明月把病說得越輕,兒子越不相信。

晚飯後,明月趁女兒幫她收拾碗筷,悄悄叮囑女兒別把她得病的事跟哥哥說那麽仔細。

“媽,我去找子衡耍一會。”辛映說。

“去吧。”子衡是兒子小時候的同學。明月說,“他家搬到西頭去了,你找不到,叫你妹妹帶你去。”

“要得。”媽的話正合辛映的意思,媽不說他也要叫妹妹跟他去的,他要向妹妹了解媽媽的病情。

辛映、辛蓮出門,一路向西,很快到了子衡家門口。

“哥,這就是子衡家。”辛蓮指著一個門說。

“哦——。”辛映停住腳步,望著大門“哦”了一聲,說,“走吧。”

“你不去找子衡了?”辛蓮說。

“不找了。”辛映說。

“為啥?”辛蓮不解。

“找到地方就對了,我改個時候來。”辛映邊說邊往前走。

“哥,你去哪?”

“隨便走走。”

辛蓮不知道哥哥的意思,以為哥哥想在鎮上看看,隻好跟著哥哥走。

夜晚的小鎮,尤其是冬天的夜晚,冷清得難得見到一個人。小街上,除了那些稀疏的街燈像哨兵一樣在寒風中堅守崗位,其餘的也就是房子了。兄妹倆沿著清靜的小街默默地走著,很久沒有說話。

“妹妹,咱媽是不是病得不輕?”辛映終於打破了沉默。

“是。”辛蓮把媽生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哥哥。

辛映歎了口氣,又沉默了。

“哥,咱媽太苦了。”

“唉——。”辛映又歎了口氣,說,“我愁得是今後。”

“今後?”

“媽身體不好,年齡越來越大,今後一個人咋過?”

“這個,哥不用擔心,媽有我陪著。”

“你陪不了多久,明年你就該到縣上讀書了。”

辛蓮沒說話。

“我倆都在縣上讀書,媽一個人,要是那時病了……”

“我不到縣上讀書。”辛蓮說這話時聲音有點顫抖,她想起了媽媽生病時的情景。“我不離開媽媽。”

“不可能啊,妹妹,”辛映說,“鎮上又沒中學。”

“我不上中學。”

“不行,中學你得上。”辛映知道妹妹是班上的尖子,說啥也不能讓妹妹停學。“上學,一個人一輩子隻有一次機會,失去了,就永遠沒有了。”

哥哥的話,辛蓮何嚐不知?可是她寧願失學也不願丟下媽媽。

“哥,我知道。”辛蓮說,“媽媽和上學,我選擇媽媽。”

“妹妹,學,說啥你也不能停,”辛映說,“咱想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恐怕沒有。”

“能不能叫咱媽跟咱爸……”

這事辛蓮也想過,她也聽說二嫂和李成誌勸媽媽跟爸爸複婚,可是媽媽不答應。

“恐怕不行。”辛蓮說,“這事媽媽不會答應。”

“你咋知道?”

“有人跟咱媽說過,咱媽不同意。”

“過年,趁媽高興,咱倆一起跟媽說。”

“可是可以,但我怕惹媽媽生氣。”

過年那幾天,辛映辛蓮一直陪伴著媽媽,明月非常高興,這是她離婚之後過得最快樂的一個年。按照當地習俗,過了初五,年也就算過完了,人們該上班的上班,該下地的下地,總之,該幹什麽幹什麽。可是埋在辛映辛蓮心裏的話還沒有對媽媽說,他們怕壞了媽媽的心情。

那天,一家人吃完飯,明月進廚房去了。

“妹妹……”辛映對著媽媽努了努嘴。

辛蓮點點頭。

明月收拾完廚房,走進臥室,辛映辛蓮跟了進去。坐下之後,辛映示意妹妹先說,妹妹示意哥哥先說。

“媽,我快開學了。”辛映說,“這個假期過得太快了。”

“是過得快,我覺得你根本沒回來幾天。”明月說,“你打算好久走?”

“提前兩天。”辛映說。

“那也就是說再等兩天你就要走了。”明月說。

辛映點點頭。

“為啥要提前兩天走?”明月說。

“我想去看一下爸爸。”辛映把話往爸爸身上扯,說,“我好久沒見到爸爸了。”

辛映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很久沒回去過了,他不回去是他不願意見到後媽。自從那次他發現後媽的秘密後,後媽就沒給過他好臉色,而且還在夥食費上克扣他。那次他回去要夥食費,後媽問他錢咋用得那麽快,他說買了一本課外書——《駱駝祥子》。後媽說你發了那麽多書還缺書讀?他說這是老師叫買的。後媽不信,說他說假話,他說他沒說假話。後媽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錢給白羊鎮那個婆娘了!聽了這句話,他氣得咬牙切齒,他不允許別人侮辱他的媽媽。說實話,當時他真想狠狠地踢後媽一腳,可是他沒有,他忍住了,他怕後媽報複他,也怕後媽收拾他爸爸。為了證實他沒有說假話,他拿出《駱駝祥子》給後媽看,後媽不看,說你人不大鬼不小,借一本書回來騙錢,你當我是傻瓜!後媽硬是沒給他書錢……他恨後媽,不願意見後媽,但不回家他連爸爸也見不到了。

聽說兒子要回去看爸爸,明月心裏有點不舒服,可是她理解兒子,天下的兒子哪個不想爸爸?盡管她跟那個男人離婚了,但那個男人永遠是兒女的爸爸。

“行。”明月答應了。

辛映看了一眼妹妹,說:“其實爸爸也很可憐,他的日子過得並不順心。”

“那個女人欺負爸爸了?”辛蓮說。

“不是一般的欺負,把爸爸的錢管得綁緊不說,還公然把野男人帶回家……”

“太不像話了!那婆娘真不是個東西!”辛蓮說。

兄妹倆你一句我一句罵著那個與他們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並不時偷偷地看上媽媽一眼。

“活該!”明月終於說話了,“自找的。啥叫自食其果?這就叫自食其果!”

“媽……”辛映望著媽媽說,“爸爸挺可憐的,你能不能跟爸爸和好?”

“和好?不光這輩子不可能,下輩子也不可能!而且永遠都不可能!”明月說。

“媽,”辛蓮說,“你就不能原諒爸爸一次?”

“原諒,要看啥事。你爸爸做的事能原諒嗎?蓮蓮,你是個女娃子,現在小,不懂,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其實爸爸已經知錯了。”辛映說,“他傷害了媽媽,他想回來向媽媽認錯。”

“承受不起。”明月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辛蓮見媽媽如此氣憤,不敢再直接勸了,指著窗外說:“媽,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圓。”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是正月十六。”

“那咱家的月亮呢?”辛蓮說。

明月沒聽懂女兒的話,說:“咱家的月亮?咱家哪來的月亮?全世界的人不都是這一個月亮?”

“一個家就是一個月亮。”辛映說,“妹妹的意思是咱家的月亮啥時圓。”

這下明月聽懂了,兩個兒女是在轉彎抹角地勸她,說:“咱家的月亮本來就是圓的,現在咱一家人不就是在團圓嗎?”

“還缺一個角,爸爸來了就圓了。”辛映說,“妹妹,你說對不對?”

“對,咱家的月亮還缺一個角。”辛蓮說,“這個角啥時能補上,就看咱媽了。”

“那個角爛了,沒法補了,就是把神仙請來也沒法補。”明月說,“就讓它缺著吧,永遠缺著!”

辛映辛蓮見媽媽如此決絕,互相對視了一眼。

“媽,你總不能老一個人過日子吧?”辛映說,“人老了都需要一個伴,需要有個人照顧。”

“啥伴不伴的?我還沒老。”明月說,“鎮上好幾個年齡大的不都是一個人過?像你們李孃(二嫂),一個人過著不也挺自在?”

“她現在不是還沒那麽老嘛!”辛映說,“真的到了扭不動的時候,還是有個人伴著好。”

“走哪步說哪步吧。”明月說,“要真扭不動了,就進養老院,那裏麵都是老年人,不都是伴?”

“那不一樣。”辛映說。

“咋不一樣?”明月說,“我到養老院去過,去給老年人補衣裳,我看他們一個個過得都挺快活。”

“老了總還有生病的時候。”辛映說。

“養老院裏有醫生,病了醫生會給看。”明月說,“如果嚴重了,就送醫院去了。”

“反正老了有個親人比沒有親人好。”辛映說。

“你倆不是我的親人?”明月說,“我不信我扭不動了你們不管。”

“管,我們肯定要管。”辛映說。

“這就對了。”明月說,“有你們倆,老了我也沒啥愁的。”

“不過,媽,我們在你身邊跟爸在你身邊是不一樣的。”辛映說。

“別再提他了,聽到他我就惡心!”明月說。

辛映辛蓮見媽媽生氣了,不再開腔,他們不知道媽媽為什麽對爸爸那麽大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