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鋪子裏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逢不逢場,鋪子裏都有人來,隻不過逢場天比平時人多點罷了。那些衣服是李成誌給明月發來的。
“生意咋樣?”二嫂走進鋪子。
“還行。”明月說。
“李成誌又給你發貨了?”
“昨天發來了一包,我還沒拆。”明月指著放在牆邊的包裹說。
“李成誌對你還真不錯。”二嫂酸酸地說。
“他對誰都好,不光對我。”明月說,“他幫了鎮上很多人的忙。”
“我覺得他對你比對別人好。”二嫂說,“走哪,嘴上都掛著你。”
二嫂想起了那天晚上李成誌把她當成明月的事,心裏很不是滋味。那天要不是李成誌喝醉了,說啥也不會睡到她的**。二嫂記得清清楚楚,李成誌醒後,見她躺在身邊,一骨碌爬起,說我、我咋睡在這裏?她聽了十分生氣,說你以為你睡在明月的**?我告訴你,這一輩子你也別想沾到明月!你以為你有幾個錢不得了了,錢算個屁!你對著鏡子照照,看看你的樣子,長得尖頭梢尾,賊眉鼠眼,明月會看上你?實話跟你說,想明月的男人多得很,要錢有錢,要模樣有模樣,沒哪個不比你強!明月一個都沒動心,難道會動你的心?李成誌說胡說!誰說我想明月了?她說想沒想,你心裏明白。李成誌說我沒想!她說你沒想?沒想你咋喊她的名字?李成誌不說話了,他確實喊了明月的名字,而且還是在二嫂的身上,那陣也不知咋搞的,他把二嫂當成了明月……不過李成誌的嘴沒軟,他死活不認賬,說沒喊。二嫂說沒喊?懶球得跟你說!李成誌說不說算球了,我走了!李成誌說著往外走,二嫂在氣頭上,沒攔李成誌。李成誌真的走了,而且連頭也沒回。二嫂跟著出去了,她想看看李成誌會不會去找明月,結果李成誌沒去,二嫂心裏好受了些……
“我沒聽說。”明月說,“不過他那人心倒是挺好的,在我麵前也常常提起你,說你對他好。”
“真的嗎?”二嫂有些懷疑。
“真的。”明月說,“這幾年他掙了些錢,日子好過了,可是他並沒有忘記過去。”
想到過去,二嫂心裏湧起了一絲甜蜜,那幾年雖然窮,但有李成誌陪著,她也不覺得日子難過。可是後來他覺得李成誌變了,把心從她身上移到了明月身上。
“他已經忘記了過去。”二嫂說,“他到鎮上趕場,從來不到我那裏去。那天要不是你說他,他也不會去我那裏。他人去了,可心沒去,坐了一會,說有事,拍拍屁股走了。他到沒到你這裏來?”
“沒有。”明月說,“也許他真的有事,急著回去。”
“後來他來過沒有?”
“來過。不過那是幾天之後了。”明月說,“他拿來了一大包衣服,叫我賣,你看,就是牆上掛的這些。他沒去找你?”
“沒有。”二嫂心裏又不平衡了。
“他走時我還問了他,說你不去看看二嫂?他說去,要去。我還以為他去找你了。”
“他的話,沒幾句可信,經常扯謊,指東說西。”二嫂說。
“也不能這樣說,”明月說,“扯謊,哪個人都有過,有時是無奈,有時是不想惹對方生氣。”
“你說這,也有道理,可他不是,他扯謊,純粹是另有目的。”
“啥目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總不會是啥好事。”二嫂邊說邊取下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說,“好看嗎?”
“好看。”明月說。
二嫂脫下,看了又看,說,“這衣服好像不是新的。”
“咋會?”
“你看這衣領、袖口……”
明月一看,衣領、袖口有點光,說:“這是咋回事?他說是才從荷花池市場進的。”
“假話!扯謊!”二嫂說,“也許是他才進回來的,但他進的不是新衣,而是舊貨!你看你看,這件,”二嫂又拿了一件遞給明月,“也是舊的!”
明月挨個把衣服看了一遍,沒有一件是新的,她氣得臉色煞白,呼呼喘氣。二嫂打開了地上放著的那包衣服,結果也是舊的。
“這下你把他看清楚了吧!”二嫂說,“說人話做鬼事!”
“不賣了!”明月把掛著的衣服全部取了下來,說,“他騙人,我不能騙人,不賣了!”
明月把店鋪關了,她要去找在這裏買了衣服的人。
“你去找他們幹啥?”二嫂說。
“把錢退給人家。”明月說。
“你找得到?”
“有幾個我認識,我先去找他們,認不到的,再慢慢找,直到找到所有在這裏買衣服的人為止。”
明月找了幾天,收回了幾件衣服。
那天,明月坐在縫紉機前補衣服,李成誌扛著一個包裹來了,見店裏一件衣服也沒掛,不僅暗自心喜,賣得真快!才幾天沒來,衣服居然賣完了!
“明月!”李成誌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
明月沒抬頭,仍然忙著手上的活。
“明月!”李成誌以為明月沒聽見,又喊了一聲。
明月這才把頭抬起,臉上毫無表情,說:“你來了?”
“來了!來了!我來晚了!”李成誌說,“我沒想到衣服會賣得這麽快!”
“快!快!”明月說,“快得很!”
“做生意靠人緣,你人緣好,才賣得這麽快。”
“現在沒人緣了,我都沒臉見人了。”
“咋了?”李成誌不解地說,“出啥事了?”
“衣服叫工商所沒收了。”
“啊?”李成誌大驚,說,“為啥?為啥沒收我們的衣服?”
“他們說是舊貨。”
李成誌瞪大兩眼,說:“他、他們咋、咋知道?”
“有人去告。”明月說。
“不可能!我那衣服都是新、新的!”
“他們說你來了叫你去見他們。”
“那、那我去、去見他們!”李成誌說完,轉身就走。
“這包衣服……”明月說。
李成誌跑回來,提起包裹,邊走邊說:“我、我帶去,帶去叫他們看看!真金不怕火煉!”
衣服是明月送到工商所的。明月之所以這樣做,是她不願意坑人,她覺得坑人的人都是沒良心的,或者是良心長歪了。良心不正,必然得病。人要想活得坦然,活得健康,就不能做虧心事。李成誌坑父老鄉親,這是虧心事,她把他沒法,工商所肯定有法,所以她去找了工商所。
“你慌慌張張幹啥?”二嫂正要出門,李成誌急慌慌地來了,二嫂見李成誌神色不對,問道。
“進去說,進去說。”李成誌直接往二嫂屋裏走。
進屋,李成誌把肩上扛的包裹往地上一丟,沒等二嫂說話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這是啥?”二嫂指著地上的包裹說。
“衣服。”李成誌說。
“你咋不放到明月那裏?”
“明月那裏不能放了。”
“為啥?”
“出事了。”
“出事了?”二嫂不解,說,“出啥事了?”
“衣服遭工商所沒收了。”
“為啥?”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跟你說實話,我叫明月賣的衣服全是舊貨。”
“這我知道。”二嫂口氣輕鬆,她沒把這事當回事。
“你咋知道?”李成誌有些驚訝。
“還是我看出來的。”二嫂說,“明月賣了那麽久,她根本沒看出來。那天我到她店裏耍,見衣服好看,價錢又便宜,想買,於是我拿了一件,仔細看了看,見衣領袖口都磨光了,我斷定那些衣服是舊的。”
“你跟她說了?”
“說了。”
李成誌眼睛一瞪,牙齒一咬,從嘴裏擠出了兩個字:“瓜逼!”
二嫂挨了罵,心裏不爽,說:“你才是瓜逼!衣服本來就是舊的,我又沒亂說!”
“說你瓜逼你還不服,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
“惹禍?惹啥禍?”
“工商所要罰款!”
聽說要罰款,二嫂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說:“衣服都沒收了,還罰啥子?”
“那是證據,不然憑啥罰?”李成誌說,“這下恐怕我要遭慘!”
“憑啥罰你?要罰也該罰明月,是他在賣。”
“她是幫我賣的,懂不懂?”
“你給了她錢的。”
“我給她的是工錢,貨是我的,價錢是我定的,你說該罰哪個?”
“罰她!她不賣就沒有這場事!”
“我說你呀,球筋不懂!”
“我不懂!你懂!你懂!”
“球莫名堂,你看出來是舊貨,莫道心裏就是了,還要說!”
“我又沒跟別人說。”
“沒跟別人說,工商所咋知道的?”
“我咋個知道?”二嫂說,“肯定是那婆娘說出去的!”
“哪婆娘?”
“還有哪婆娘?你想的那個婆娘!”
李成誌不開腔了,他知道二嫂說的是明月。不過他不相信明月會跟工商所的人說。
“這下對了吧?誰對你好誰對你壞,你該清楚了吧?”
“她不會去工商所說這事。”
“你還在把她往好處想,她不去說誰會去說?再說除了我和她,沒別人知道。”
“這……”李成誌摸了摸腦殼,說,“會是誰呢?你想想,看還有沒有人知道?”
“哦,”二嫂想了一會,說,“對了,她去給買衣服的人退錢了。”
“也許是哪個買衣服的人去說的。”李成誌說,“她這個人也真是,賣都賣了,還給人家退啥錢?”
“她說她不想坑人,坑了人睡不著,更不想坑挨鄰側近的人,挨鄰側近的人是父老鄉親。”
“父老鄉親?”李成誌說,“現在的人哪個認父老鄉親?認的是錢!錢!”
“對,對。現在的人都認錢。”二嫂說,“會不會是她嫌你給她的工錢少了,有意整你?”
“整我?”李成誌搖搖頭,說,“不會。整我,她又能得到啥好處?”
“這個……也許工商所會給她獎勵。”
李成誌又搖了搖頭。
“你還是不相信是她說的?”
“不信。”李成誌說,“她沒有理由去說。”
二嫂把手指伸到李成誌的額顱上點了一下,說:“我看你是叫她給迷住了。”
李成誌再次搖頭。
“管他誰說的,別想了。”二嫂攀住李成誌的脖子,正要把臉貼上去,李成誌把她推開了,他沒有那種心情。二嫂遭到冷遇,心裏不爽,她知道今天沒戲,於是站了起來。
“走吧。”二嫂淡淡地說,“我有事,要出去。”
二嫂下了逐客令,李成誌也隻好站起來。
“走,不耽擱你。”李成誌先走出門。
“你這東西?”二嫂指著包裹說。
“先放在你這裏。”李成誌不想帶走,他怕被工商所的人碰見,說,“過兩天我來取。”
“行。”二嫂說。
李成誌直接回縣城去了,他擔心鋪子裏的那幾包舊衣服,萬一白羊鎮工商所向縣工商局報告他賣舊衣服的事,縣工商局的人去查,不就逮個正著?他恨不得立馬回到他的店裏,把那幾包舊貨搬到河邊,扔進滔滔的河水裏……
“師傅,開快點,我有急事。”李成誌對司機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像沒聽見似的。
“師傅,開快點,我有急事。”李成誌又說了一遍。
“還咋快?”司機既沒回頭,也沒看後視鏡,不耐煩地說,“安全,安全第一。”
一輛小車叫了兩聲,司機打了一下方向盤,小車從大車身邊飛馳而過。
“你看人家開得多快!”李成誌不滿地說。
“你羨慕你去坐人家的車。”司機說。
“那是小車,不是公共汽車。”李成誌說。
“這就對了。”司機說,“小車有小車的時速,大車有大車的時速,這是有規定的,超速罰款!”
聽到“罰款”二字,李成誌又焦急起來,說:“荒郊野外,誰知道你超沒超速?”
“沒人知道就可以胡來?你敢我可不敢。”司機說。
“我敢啥?”李成誌覺得司機話中有話,莫非他也知道自己賣舊衣服的事?說,“我是遵紀守法的人,從來不做違法的事。”
“這就對了。”司機說,“人人都遵紀守法,遵章守製,這個社會就太平了。”
蛇形彎道,司機鳴笛減速。
汽車左右搖晃,李成誌有點站立不穩。
“快去坐到!”司機提醒李成誌。
李成誌這才坐到了座位上。
汽車進站,李成誌第一個從車上跳下去,直奔他的店鋪。大老遠他就看清了,他店鋪的卷簾門好好的。他鬆了口氣,放慢腳步,但眼睛依然左顧右盼,搜尋附近有沒有穿工商製服的人,在他確認沒人監視他的店鋪之後,才向店鋪走去。刷——,卷簾門開了,店裏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他懸著的心落下了。他走向裏間,那裏放著舊衣服。他腳剛進去,吱溜,一隻老鼠從麵前跑過,他嚇了一跳。在,舊衣服還在……他不敢讓店鋪開著,急忙去關卷簾門。
“等等!”一個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李成誌一看,渾身發軟,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剛拉下一半的卷簾門,卷簾門刷地又上去了。
“你們……”李成誌強裝笑臉,說,“找我?”
兩個穿製服的工商人員點了點頭。男工商員說:“我們來看看你的貨。”
李成誌往一邊讓了讓,兩個工商人員走進了店裏。
“你這衣服是從哪進的?”男工商員說。
“成都。”李成誌說。
“成都哪裏?”
“荷花池。”
“有沒有冒牌貨?”男工商員說。
“我認不出來,”李成誌沒那麽緊張了,說,“反正都是新的。”
男工商員向裏間走去。
李成誌急忙跟過去,說:“裏麵髒,有灰,看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工商人員沒有理會李成誌的話,彎腰查看地上的包裹。
“你把這個包裹搬到外麵。”男工商員說。
“都是新的,跟外麵掛的是一批貨。”李成誌說。
“搬出去看看。”男工商員說。
李成誌不敢不搬。
“打開。”男工商員說。
李成誌用剪刀剪開蛇皮布,女工商員一件一件翻看,看了四五件,不再看了。
“這是從哪裏進的?”女工商員說。
“成都,荷花池。我這裏的衣服都是從那裏進的。”李成誌說。
“走吧!”男工商員說。
李成誌以為他們沒看出問題,點頭哈腰地說:“慢走,慢走。”
“我叫你跟我們走。”男工商員說。
李成誌的臉唰地白了。
李成誌鎖上卷簾門,女工商員把一張封條貼了上去。
周末,辛映、辛蓮回到白羊鎮,帶回了李成誌店鋪被封的消息,二嫂和明月聽後都吃了一驚。
那夜,二嫂失眠了,幾乎徹夜未睡,她在為李成誌擔心。李成誌出事,說起來確實怪她,那天她要不說,有誰知道那衣服是舊貨?二嫂有些後悔,她沒想到她一句話會惹出這麽大的禍。二嫂決定去打聽一下,看看到底是哪個告訴工商所的。找誰打聽,二嫂也想好了,找吳大善,吳大善的藥鋪去的人多,吳大善肯定知道。二嫂朝藥鋪走去。
“你們聽說沒有?李成誌遭起了。”一個聲音從藥鋪裏傳出。
“啥事遭的?”
“賣假貨。”
“賣啥假貨?”
“衣服,他賣的衣服都是舊的!”
“你咋知道?”
“明月把錢都退給買衣服的人了。”
“沒想到李成誌這麽黑,坑人坑到家門口了!”
“這種人,明月咋會跟他裹在一起?”
“還不是想錢?李成誌現在有錢。”
“我看不是。不是明月裹的李成誌,是李成誌裹的明月。”
“他不尿泡尿照照自己,明月看得起他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也難說。明月的兩個娃都在上中學,需要錢……”
“再需要錢,明月也不會,明月可不是西頭那個女人。”
“西頭哪個?”
“你裝莽嗦?”
“哦——,知道了,知道了。”
“西頭那個人還吃明月的醋呢。”
“沒看出來,我看她倆蠻好的。”
“那是表麵。”
吳大善不想叫那些人議論明月,插話道:“李成誌現在咋樣?”
“咋樣?叫弄起來了,店也遭封了。”
“有那麽嚴重?”吳大善說。
“嚴重著呢!聽說那些舊衣服是從日本進回來的,上麵有病菌,一沾就會傳染上,特別是那、叫啥、啥病?傳染上就治不好了。”
“艾滋病。”
“對頭。就是那病。”
“日本人,狗日的,壞透了!把死貓爛耗子往我們國家推。”
“日本人壞,這沒得說,以前打我們,殺人放火,慘無人道。現在不敢跟我們打了,就用下三爛的辦法整我們,實在可惡!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們國家有些人也不是東西,像李成誌,沒有這種人,日本鬼子能跑到咱鎮上來賣舊衣服?所以,李成誌該遭!”
“該遭!狠狠地判他幾年!……”說話的人說到這裏,突然打住,不往下說了。
“咦,這裏好熱鬧!”二嫂聽了前麵的話,本不想進去,可是說話的人已經看見她了,加之說話的人突然住口,那些人的目光都刷地投向門外,大家看到她了,她隻好硬著頭皮走進去。
“閑著沒事,在這裏消磨時間。”吳大善見大家都不接話,為解尷尬,說,“二嫂,你也來坐嘛!”
“我有點頭昏,來找你看看。”二嫂找了個到這裏來的理由,說著坐到了就診的位子上。
吳大善給二嫂診脈。
一個老漢向大家擠了擠眼,帶頭說起了話。
“日本人,狗日的,壞!沒把咱中國人當成人,南京大屠殺,殺了咱幾十萬同胞!”
“這個仇咱們不能忘,現在不打仗,咱們沒法收拾它,要整它,隻有不買他們的東西,叫它狗日的東西賣不出去!”
二嫂拿了藥,起身往外走。
“不坐一會?”吳大善說。
“不坐了,我回去吃藥。”二嫂說。
“我這裏有水。”吳大善指了指擺在牆角的開水瓶。
“回去吃。”二嫂說。
“記住,吃了藥睡一會。”
二嫂剛出門,身後傳來說話聲。
“你們說,這婆娘會不會染上那病?”
“難說,她跟李成誌那麽好。”
二嫂加快了腳步,她怕那些人說出更難聽的話,她不想聽。二嫂拐進了明月的店裏。
“你不好?”明月說。
二嫂搖搖頭。
“你的臉色不大好看。”明月說,“在這裏坐坐,喝點水。”
二嫂接過杯子,她沒吃藥,她知道自己沒病。
“剛才去哪了?”明月說。
“去吳醫生那了。”
“拿藥?”
“昨晚沒睡好,頭昏。”
“拿藥沒有?”
“拿了。”
“咋不吃?”
“不想吃。”
“那咋行?”
“等會回去睡一覺,沒好再吃。”
明月沒再勸二嫂,她知道是藥三分毒。
二嫂喝了兩口水,說:“剛才我在藥鋪裏聽到人說,李成誌那衣服是從日本進的,有病毒,說是艾滋病,還說那病傳染人,傳染上就沒法醫了。你說咱倆會不會傳染上?”
艾滋病,明月聽說過,知道那病沒法醫,得了就隻有死,所以心裏有些害怕,說:“咱倆恐怕不會喲。”
“你賣了那麽久的衣服,我那天不但拿著看了,還穿在身上試了……”二嫂後悔不迭,但她沒提李成誌放在她家裏那包衣服。
明月不說話,她也擔心。
“不知道有沒有預防藥。”二嫂不無恐懼地說,好像她真的傳染上了艾滋病。
“你沒問問吳醫生?”
“咋問?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二嫂說,“你去問問吳醫生,反正你幫李成誌賣過衣服,那些人不會往一邊想。”
明月懂了,二嫂是怕那些人把她和李成誌往一起扯。
“我懶得去問,傳染上,該死就死。”明月說。
“明妹,你還年輕,咋說這話?”
“真傳染上了,問也白搭。”
“你還是去問問,能預防當然更好。”
明月說:“那改天吧,改天去問。”
“我走了,我想睡。”二嫂說著站起,臨走時還叮囑了一句,“你記著去問吳醫生啊。”
回到家,二嫂望著牆角那個蛇皮包裹,心神不寧。把它扔掉!趕快扔掉!她走向包裹,手剛伸出,又急忙縮回,好像那不是一個包裹,是一個一觸即爆的炸彈!她不敢去碰。二嫂退了幾步,騰地坐在沙發上。咋辦?咋辦?咋辦……二嫂急得六神無主,深怕艾滋病毒從包裹縫裏鑽出。她後悔,後悔那天叫李成誌把這包東西放在這裏,給她留下了一坨禍事。倒黴!倒黴!實在是倒黴!二嫂又看了一眼那包東西,那包東西似乎動了一下,她嚇了一跳,急忙把視線移開,手撫胸口,喃喃自語:艾滋病,艾滋病,艾滋病的病毒還會動……過了一陣,二嫂沒那麽怕了,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包東西,那包東西沒有動,還躺在那裏,死豬一般。得把它弄出去,不能讓它放在屋裏,要是繼續放在屋裏,她不被嚇死也會嚇出神經病的。弄到哪裏?弄到哪裏……二嫂焦慮得在屋裏轉來轉去。她想過丟,想過燒,也想過埋。丟,容易被發現;燒,也會被人聞出味兒,還有那煙……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埋掉好,埋了不會有人知道。二嫂決定埋掉那包東西。
天黑了。二嫂拿出久未使用、已經生鏽的鋤頭,又找來一雙手套,她得保護好自己的手,不能叫艾滋病毒爬到她的手上。二嫂戴上手套,去搬那包隨時都可能爬出艾滋病毒的包裹。包裹不是很重,但她一隻手還是提不起來,而且還得拿鋤頭。二嫂呆呆地站著,思謀著,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她取來繩子,拴在包裹上,鋤把往繩套裏一穿,挑著出了家門。走出小鎮,天更黑了,二嫂突然放慢腳步,她想起了山上的墳包。她害怕,不敢往前走,於是拐進一片小樹林裏,那裏麵她熟悉,沒有埋過死人。小時候她在裏麵捉過迷藏,長大後,和先前的男人在裏麵約過會,後來又和李成誌在裏麵……二嫂找了一塊空地,揮起了鋤頭。坑挖成了,她把包裹放進去,用泥土蓋上。
二嫂美美地睡了一夜。頭不昏了,精神也好了,弄了點吃的,之後出門。
街邊站著幾個人,他們在說著什麽,而且有人還比比畫畫。二嫂駐足,她想聽聽那些人到底在說啥。
“那女人賣的衣服都是舊的,上麵有艾滋病毒,穿了就會傳染上,你們看,那幾個人就是去找那女人的。”
“真傳染上了,找她有球用,她又不是醫生!”
“咋沒用?找她賠錢,要醫藥費!”
“要找也不該找人家。”
“不找她找哪個?”
“找根上的那個。”
“根上那個是哪個?”
“李成誌。是他拿來叫明月賣的,而且他也在集市上賣過。”
“李成誌在縣上,那麽球遠,去找他,誰給路費?不還得找那婆娘!”
“找他倆都一樣,他倆是勾起的。”說話的人兩個指頭勾了勾。
“你咋知道他倆是勾起的?”
“李成誌,大家都知道,是個綠頭蒼蠅,哪裏有女人就往哪裏飛,西邊那個婆娘,長球得那樣,他都不嫌,何況這個婆娘比那個婆娘年輕,比那個婆娘好看。”
二嫂聽不下去了,她想去罵說她壞話的人,可是人家又沒指名道姓,她沒法罵。再說她與李成誌本來就有那事。二嫂不敢去罵,她缺少底氣。
“別亂說,人家明月不是那種人。”
“你咋知道她不是那種人?”
“鎮上的人都有眼睛,誰見到人家跟哪個男人不正經過?”
“你護著她弄啥?未必你還想……”
“放屁!”
“別爭了,別爭了,別為他們傷了咱哥們的和氣。”有人勸道,“要說那些買衣服的人也有責任,誰叫他們貪圖便宜,去撿老企?”
“就是嘛,便宜沒好貨,好貨沒便宜。買了該背時!”
“話也不能這麽說……算球了,不爭了,咱去她店鋪看看,看那裏有沒有人。”
“走!”
二嫂遠遠地跟在那幾個人身後。
明月的店鋪門前圍滿了人,有的吵,有的罵,有的吐口水,日爹搗娘,罵啥難聽的都有。明月一個勁地跟大家說好話,可是她的話根本沒人聽,想聽也聽不到,隻能看見她嘴皮在動,而不知道她在說啥。有人往店裏衝,有人砸東西,明月去擋,被推倒在地……二嫂見狀,急忙向派出所跑去。
“龔、龔警官,那、那邊,有、有人鬧事。”二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慢慢說,哪邊?”龔金橋說。
“明、明月、那、那裏。”二嫂說,“快、快點去,那些人在打明月。”
“走!”龔警官呼地站起,對一個男警官說,“走,去看看是咋回事!”
店鋪裏傳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請大家讓一下,讓一下!”龔警官說。
警察來了,圍觀的人呼啦讓開了一條道。
“住手!”龔警官吼了一聲。
砸東西的人聽見有人吼,瞟了一眼,見兩個警察站在門口,一下子愣住了,一個個變成了木頭人,規規矩矩地站著,眼皮也耷拉下去了。倒在地上的明月慢慢爬起。
“你們這是幹啥?”龔警官問。
沒人回答。
“說話!”另一個警官見一個個都不說話,有些生氣,說,“你們到底是為啥?”
“我們找她賠錢。”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說。
“是,我們找她賠錢。”幾個人附和。
“賠啥錢?”龔警官問。
“藥費。”小夥子說,“我老婆穿了在她這裏買的衣服,肚裏的娃兒流產了。”
“我老婆也是,自從穿了在這裏買的衣服,一天到晚鬧肚子疼。”
“我老婆渾身發癢!”
“我老婆鬧頭疼。”
“你們的老婆鬧病,與她啥關係?”龔警官說。
“咋沒關係?她賣的衣服上有艾滋病!”
“你賣舊衣服了?”龔警官問明月。
“賣過,是幫李成誌賣的。”明月說,“除了找不到的,找到的我已經把錢退給他們了。”
“錢退了你們還鬧啥?”龔警官說。
“找她要醫藥費!”一個人說。
“對,我們是來找她要醫藥費的。”
“走,都到派出所去。”龔警官說。
買過舊衣服的人去了,明月去了,二嫂和一些不相幹的人也跟著去了。
十幾個人剛從派出所出來,一個小夥子風急火燎地往裏跑。
“所長,不得了了,西邊的小樹林埋有死人!”小夥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說啥?李二娃?”所長沒聽清楚。
李二娃重複了剛才說的話,說:“我進去屙屎,見那裏埋有東西,都是新土,我估摸著埋的是死人,嚇得我屎也沒屙,掂起褲子就跑出來了。”
鎮上沒聽說哪家死人了,何況小樹林裏也沒有墳地,往那裏埋東西,如果是死人,有可能是發生了命案。
“走,帶我們去!”所長麵色凝重,說,“金橋,走!”
所長和龔金橋幾乎是小跑著奔向小樹林的。到了樹林邊,龔金橋對跟來看熱鬧的人說:“你們站在這裏,不要跟進來。”
一群人止住了腳步。
李二娃走在前麵,邊走邊撥著橫在麵前的樹枝,所長和龔金橋緊緊地跟著,還未到地點,李二娃就不走了,指著前麵說:“那裏,在那裏。”
所長和龔金橋走過去,見那裏有一片新土。
“你去找把鐵鍬。”所長說。
龔金橋往外走。
“我去,我家離這裏近。”李二娃說。
不大一會兒,李二娃把鐵鍬拿來了。龔金橋接過,挖起了那堆新鮮的泥土。
“慢點。”所長叮囑。
龔金橋放慢動作,把泥土輕輕刨在一邊。一塊綠色的蛇皮布露了出來,龔金橋和所長都有些緊張。
“我來。”所長彎腰用手刨著泥土。
蛇皮布外露的麵積漸漸變大了,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纏著塑膠帶的包裹。所長鬆了口氣,他知道裏麵包的不是死人,於是把包裹從坑裏提了出來。
“打開。”所長說。
龔金橋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割斷塑膠帶,包裹開了,倆人愣了。
“哪個把衣服埋在這裏幹啥?”龔金橋不解。
“也許是賊貨,不敢放在家裏。”所長說,“埋在這裏避風,等風聲過了再弄回去。”
龔金橋點點頭,他十分佩服所長的判斷。
“弄回去。”所長說。
龔金橋剛彎腰,李二娃走過去,說:“來,我拿。”
李二娃抱著包裹,一行三人走出小樹林。在小樹林外等候看熱鬧的人,見三個人出來了,一個個往前擠,都想第一個目睹包裹裏的東西。
“李二娃,裏麵包的啥?”擠在最前麵的油條李問。
“不知道。”李二娃故作神秘。
“我看看。”油條李說。
“叔,”李二娃說,“還是別看了吧,萬一把你嚇到……”
“李二娃,別說得那麽玄,既然你敢抱,我敢肯定不是死人!我看看。”李二娃越不讓看,油條李越想看。
人們擋住了李二娃的去路,他們不甘心白在這裏站這麽久。
“放下,給大家看看!”所長朝前走了幾步,說。
李二娃把包裹放在地上,包裹自然張開,人們一看,不無失望地發出了一聲“哎呀……”,然後向旁邊散去。
“這會不會是明月埋的?”張燒肉說。
“不會。”袁鹵菜說,“明月把沒賣完的舊衣服都交給工商所了。”
“難說。”張燒肉說,“她有那麽老實?”
“她本來就老實。”油條李說。
聽說是明月埋的舊衣服,看熱鬧的人一個個躲得遠遠的,深怕艾滋病毒飛到他們身上。李二娃急忙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後搓著雙手往一邊走。
“我來!”所長伸手去抱。
“我來,所長。”龔金橋彎腰抱起了包裹。
看熱鬧的人紛紛散去。
明月的裁縫鋪被砸後,裁縫鋪的門就關了,明月整天待在家裏,門也不出,她怕那些人再來找她的麻煩。門是關了,但那些人並未因此而罷休,仍然圍在她門前,不依不饒地叫罵。油條李看不過去了,跑來勸,可那些人根本不聽,說你說穿了沒事,那你把這件衣服穿上試試?說著把舊衣服往油條李手上孺,油條李一見,說拿遠點,別、別挨到我!油條李邊說邊往後退,引得人們大笑。那人說,油條李,你不是不怕嗎?躲啥子?油條李說我不是怕舊衣服,我是怕艾滋病毒,萬一粘到我手上,弄到油條上,那不是害、害大家嗎?人們又一次大笑。油條李說你們笑、笑啥?我說的是實話。如果大家都不來買油條,我、我吃啥?油條李退出人群,向藥鋪跑去,他想請吳大善出麵勸一下那些人,吳大善是醫生,醫生的話比別人的話管用。油條李還未到藥鋪,遠遠地看見二嫂在與吳大善說話。油條李徑直走過去,說吳醫生,明月……吳大善說二嫂已經跟我說了。原來二嫂這幾天一直暗中關注著事態的發展,她希望舊衣事件盡快平息,免得把戰火燒到她身上。關注這件事,明月是焦點,所以二嫂一直把視線放在明月身上。今天她看見那些人三三兩兩地往明月家的方向走,知道這些人又是去找明月麻煩的,所以就直接跑來找吳大善,她知道明月的事吳大善是要管的。果不其然,她還沒說完,吳大善就急了,說:“走,我過去勸勸。”
吳大善從櫃子裏取出一張掛曆似的印滿字的紙,匆匆向明月家走去。圍在明月家門前的人,十有八九都認識吳大善,他們見吳大善來了,一個個主動與吳大善打招呼。
“吳醫生。”
“吳醫生。”
吳大善邊點頭邊答應,說:“你們圍在這裏幹啥?”
“找明月。”
“找明月做衣服?”吳大善明知故問。
那些人一起搖頭。
“那你們在這裏做啥?”吳大善說。
“吳醫生還不知道?”
“不知道。”吳大善說,“啥事?”
“我們買了她的舊衣服,聽說是從日本進的貨,有艾滋病毒,我們找她賠償。”
“賠償啥?”吳大善說。
“醫藥費。”
“你們哪個得了那種病?”吳大善說。
有人說自己的婆娘,有人說自己的男人。吳大善問他們啥症狀,回答也是五花八門。有說老婆流產的,有說媳婦頭疼的,有說男人拉肚子的,有說丈夫**的……吳大善聽了,哈哈大笑。那些人見吳大善笑,以為吳大善不相信他們的話,都說他們說的是真的。
“我沒說你們說的是假話,我是笑你們不了解艾滋病。你們剛才說的病都是常見病,到我這裏看一下,撿兩副藥吃也許就沒事了。”吳大善說。
“以前都是好好的,自從穿了從她這裏買的舊衣服後就不對頭了,我想肯定是傳染上了艾滋病。”
“不是,肯定不是。穿了艾滋病人穿過的衣服是不會傳染上艾滋病的。”吳大善說,“艾滋病的傳染途經,你們可能還不知道,它是通過唾液,也就是口水、精液和血液傳染的,隻要不與艾滋病毒攜帶者那個、親嘴或輸他們的血,就不會傳染上艾滋病。”
“是不是真的噢?”有人懷疑吳大善的話。
“你們看。”吳大善把事先準備的關於預防艾滋病的宣傳資料念給大家聽,說,“這是政府印的,上麵說得清清楚楚。”吳大善念完,還做了詳細講解。
“我們還是有些怕。”一個男人說。
“你們哪個拿得有從明裁縫這裏買的衣服?”吳大善問。
“我帶著的。”剛才說話的那個人說,“我怕她不認賬。”
“拿來。”吳大善說。
那人把一個塑料袋遞給吳大善。吳大善從中取出,結果還是一個塑料袋,塑料袋套塑料袋,一共套了五層。衣服拿出來了,吳大善當著眾人脫下上衣,把那件舊衣服往身上穿。
“吳醫生,別……”有人阻攔說,“看把你傳染上了!”
“沒事,沒事。”吳大善笑著說,“我要用行動叫你們相信我的話。”吳大善穿上舊衣服,係好扣子,拽了拽衣角,“嘿,你莫說,我穿上還挺合身,幹脆送給我算了。”
那些人笑了。
“吳醫生真會開玩笑,送給你你也不會要。”
“我咋不要?”吳大善說,“舊衣服也是衣服。不過我不穿日本人做的衣服,更不穿日本人穿過的舊衣服,我也不用日本人生產的電器,一句話,日本的所有商品,我一概不用!我不用,不是怕傳染上艾滋病,而是我忌恨日本人,他們侵略過我們的國家,掠奪走了我們的財富,殺過我們無數同胞……”吳大善脫下衣服,問,“你這件衣服多少錢買的?”
“十塊。”
吳大善取出十塊錢交給那人,說:“我買了。”
“不,我不要錢,送給你。”那人說。
“不行。”吳大善說,“錢你拿著,衣服歸我了。”
那人推不過,隻好把錢接了。
吳大善拿出打火機,點燃了那件衣服。說:“我要燒日本的東西,你們把買的舊衣服賣給我,星期天逢場,你們拿來,我要在街頭當眾焚燒日本的舊貨!”
“好,我們都拿來,和你一起燒!”眾人說。
“好!咱們說好了,星期天見!”吳大善說,“都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明裁縫了,其實她跟你們一樣也是受害者,因為這衣服不是她去進的,她根本不知道這是舊衣服,更不知道這是日本人穿過的舊衣服,不知者不為過嘛!”
“聽吳醫生的。”
“吳醫生一說我們就放心了,我們主要是怕傳染上艾滋病。”
“我們無知,錯怪明裁縫了。”
“明裁縫,對不起,我們向你賠罪了!”
吱扭,門開了。一直站在門裏防備外麵砸門的明月把門打開了,她滿眼含淚出現在大家麵前,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對不起,是我不好,賠罪的應該是我……”
星期天,太陽剛露頭,四鄰八鄉的趕場人一路一路如蟻般湧向白羊鎮。吳大善站在街口,麵前放著一個籮筐,他在等候那些送舊衣服的人。
“吳醫生,你站在這裏幹啥?”油條李問。
“收舊衣服啊!”吳大善說。
“哦,我忘了。”油條李說,“要我幫忙不?”
“不用,逢場天你也忙。”吳大善說。
“收回來咋弄?”油條李說。
“燒!”吳大善說。
吳大善與油條李說話時,身邊圍了一些人,當聽到吳大善說要燒那些衣服,有人說話了。
“吳醫生,那天你在明裁縫家門口說那些舊衣服不會傳染艾滋病,你還當眾穿了,燒了可惜了。”
“衣服是不會傳染艾滋病。我之所以穿給大家看,是為了讓大家相信我的話,解除心病。至於燒這些舊衣服,是因為我恨那些坑害我們中國人的日本人,告訴大家以後不要買日本的東西,以防被他們坑害。”
吳大善之所以恨日本人,裏麵既有國恨也有家仇。國恨大家都知道,日本鬼子侵略我們的領土,殺害我們的同胞,掠奪我們的財富……家仇指的是吳大善的老老爺,也就是他父親的爺爺吳天仁被日本鬼子殺害了。吳天仁是上海有名的中醫,而且名氣很大,找他看病的人多得沒法說。當時外國人在上海開的有西醫館,但去看病的人並不多,他們怪吳天仁搶了他們的生意,所以想把吳天仁打壓下去。有一個洋醫生提出與吳天仁比試醫術,他想用這種方式證明他們的西醫療效好於中醫。吳天仁一聽,一點也沒猶豫,一口應了下來。吳天仁與洋西醫進行了一場擂台(治病)賽,而且贏了那場比賽。上海各個媒體都刊登了吳天仁獲勝的消息,吳天仁的名氣更大了。日本鬼子占領上海後,一個鬼子軍官得了重病,看遍西醫,仍不見輕。鬼子四處打聽,得知吳天仁是中醫高手,於是請吳天仁到鬼子的營地為那個老鬼子治病。吳天仁不想去,說他隻能治中國人的病,外國人的病他治不了。鬼子知道吳天仁故意推脫,說史密特(吳天仁打擂時治好的病人)是哪國人?吳天仁說法國人。鬼子說法國人的病你治得了,我們大日本帝國人的病你治不了?吳天仁點點頭。鬼子怒了,伸手揪住吳天仁的衣領,咬著牙說你到底去還是不去?你若不去我就一刀劈了你!鬼子說著抽出軍刀在吳天仁麵前晃了晃,吳天仁知道不去不行,於是隨鬼子進了軍營。吳天仁被鬼子弄走了,吳天仁的兒子吳良忠知道父親不會真心給鬼子治病,此去凶多吉少,於是借出診之機,與地下黨組織取得了聯係,並報告了父親的情況。不出吳良忠所料,父親沒有認真給鬼子軍官診治,鬼子軍官死了,鬼子一怒之下把吳天仁殺害了。吳良忠在地下黨組織的幫助下逃離上海,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也被救出,一家人本來是到延安去的,因途中遭遇戰亂,這才到了四川。過了幾年,兩個兒子長大了,抗戰還在進行,吳良忠把大兒子吳毅剛送往抗日前線,小兒子吳毅勇(吳大善的父親)因身體不好而隨父學醫。吳毅剛參軍時,吳大善的爺爺找人打了一把大刀,並在一塊白布上用鮮血寫了一個“死”字,“死”字右邊寫著“我不願你在近前盡孝,隻願你為國家盡忠”,左邊寫著“國難當頭,日寇猙獰。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本欲服役,奈過年齡。幸吾有子,自覺請纓。賜旗一麵,時刻隨身。傷時拭血,死後裹屍。勇往直前,勿忘本分。”吳大善的爺爺把大刀和寫著“死”字的白布一同交給吳大善的伯伯,說兒子,你去打小鬼子,帶上這兩樣東西……吳毅剛告別父母和弟弟,奔向抗日前線。他參加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戰鬥,殺死鬼子一百多,後來在與鬼子的一場肉搏戰中,他揮舞大刀,衝在前麵,連砍五個鬼子,連刀刃都砍卷了……也就是在那次戰鬥中,吳毅剛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日本人,狗日的,壞!自己穿過的衣服還賣給我們!”在場的人七嘴八舌地罵開了。
“說不定還是死人穿過的!”
“進日本舊衣服的人也不是他媽的好東西!叛徒!漢奸!賣國賊!”
“燒!”
“燒!”
“吳醫生,你忙,你回去,我幫你收!”油條李說。
“你的油條鋪也離不開人,”吳大善說,“還是我在這裏收。”
“我婆娘在那裏。”油條李說,“你走吧!”
“沒事,那天我跟買舊衣服的人說了,他們很快就會來的。”吳大善說。
吳大善話音剛落,有人把舊衣服拿來了,吳大善給錢,那人不要。接著又有人來了……籮筐裝滿了,又等了一陣,沒人來了,吳大善端起籮筐準備走,一個女人匆匆地向這裏走來。
“吳醫生,吳醫生,等等!等等!”女人喊。
吳大善尋聲望去,來者不是別人,是二嫂,於是把籮筐放下。
“二嫂,啥事?”吳大善望著氣喘籲籲的二嫂,以為哪個病了。
“舊、舊衣服,還、還有一包。”二嫂指著遠處說,“馬上就送來了。”
二嫂說的衣服,是那天警察從小樹林裏挖出來的那包。那天警察把衣服挖出來後,鬆了一大口氣,這雖然算不上一個什麽案子,但他們還是想解開這個謎。是啥人埋的?為啥埋?他們分析之後,認為是賊貨。也就是說有人從哪裏偷來的,怕被捉贓,埋起來避風,風聲過後再取回去。當然,這個結論也不是大家的一致看法,所裏的女警官就提出了不同意見,說現在運貨的車輛多,萬一是從車上掉下來被鎮上的人撿到的……所長說不排除這種可能,不管偷的也好,撿的也罷,先報告局裏,看局裏有沒有這方麵的信息。於是,派出所把情況向縣公安局報了,縣公安叫他們把東西放好,有這方麵的信息再通知他們。派出所在等縣局信息的同時,安排人在鎮上走訪,幾天過去了,既沒收到縣局反饋的信息,也沒走訪出個結果。派出所正在困惑時,二嫂去了,說出了這包衣服的來曆和她埋掉的原因,還說她要把衣服拿走。所長說這衣服不是你的,而且你還怕上麵有艾滋病毒,拿走幹啥?二嫂說吳醫生要燒這些舊衣服,她拿去一並燒了。就這樣,二嫂就把舊衣服拿來了。
吳大善一看,果然有一個人抱了一個蛇皮包裹匆匆朝這邊走來。
“那是哪個?”吳大善說。
“蔡培元,他聽說燒日本的舊衣服,主動幫我拿。”二嫂說。
蔡培元走近了,吳大善急忙去接,蔡培元沒給,直接抱到籮筐前。
“走吧,抱到那塊空地上。”吳大善指著一塊空地說。
“走!”
一群人跟著吳大善朝那塊空地走去。到達空地時,已經有幾十上百人了。
吳大善拿出一瓶汽油,澆在衣服上,而後轉身,說:“請大家注意安全,朝後退!”
前麵的人朝後退,後麵的人往前擠,退了半天也沒退幾步。這時,龔警官來了,龔警官說為了大家的安全,請朝後退!龔警官的話比吳大善的話管用,大家很快朝後退了。吳大善回頭看了一眼,見明月站在身後,兩眼深情地望著他。
“明月,你也來了?”吳大善說。
“我來幫你。”明月說。
“吳醫生,讓明月點!讓明月點!”二嫂高聲喊叫。
“對,讓明月點!”一個男人大聲附和。
眾人一看,說話的男人是李成誌,他和二嫂並肩站在人群裏。
李成誌是來趕場的,他先去找明月,沒找著,聽人說吳醫生燒舊衣服,就到這裏來了,剛站穩腳,有人拉了他一下,他一看是二嫂,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以為二嫂會抱怨他,正準備向二嫂解釋,二嫂說話了。
“啥時來的?”二嫂說。
“剛來。”李成誌說,“那包衣服呢?”
“那裏。”二嫂指著堆在空地中間的衣服說。
“做得好!”李成誌說。
二嫂沒開腔,她不知道李成誌是在杵她還是說的真心話。
吳大善正準備點火,鎮工商所所長來了。“吳醫生,等一下,我說兩句話。”工商所長說,“吳大善同誌的行動是正義的行動,我們要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消滅假貨、歪貨、舊貨和一些不法商人非法生產的、危害人民身心健康的商品,工商所堅決支持吳大善同誌的正義行動,點火!”
“點火!”人群中發出了吼聲。
吳大善把一根綁著一條衣服袖子的木棒遞給明月,然後在衣袖上淋了汽油,嘣,隨著打火機一聲脆響,木棒上騰地燃起了火焰,明月快步上前,把木棒扔到那堆舊衣上,隻聽轟的一聲,舊衣堆立時變為熊熊烈火,人群中暴發出了劈劈啪啪的掌聲。
“打倒小日本!”
“打倒日本軍國主義!”
“堅決抵製日貨!”
“堅決不買日本的東西!”
李成誌率先喊起口號,群眾跟著怒吼。
火光消失,人們散去。
“請大家等一等!”李成誌大聲說,“你們買的舊衣服是我從荷花池一個商販手上進的貨,與明月無關,當然,我也沒有識別出那是舊貨,更不知道那是日本鬼子穿過的,當時隻圖便宜。現在想起來實在是惡心!我向工商局交代了,那個賣給我舊貨的人和我,已經受到了工商部門的嚴厲處罰,這是我罪有應得。為了向大家賠罪,我特意帶來了一批新衣服,無償送給買過舊衣服的人,以示歉意。我的麵包車停在裁縫鋪前,請大家到那裏領取。”
人群中又發出了一陣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