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鎮修好了，小羊村也修好了。人們在忙碌著，忙著恢複生產。油條李、張燒肉、袁鹵菜的店鋪都弄好了，大小商鋪、茶園也陸續開張……明月沒有開茶園，她不想開了。不知為什麽，這幾天她的心裏特別煩，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做的那個夢，她夢見龔大賓找了個女人。那個女人她不認識，樣子比她長得好看，也比她年輕……夢醒之後，她心裏很不舒服，就再也沒睡著了。睡不著就老想心事，腦子裏盡是龔大賓。她想把龔大賓從腦子裏趕出去，於是她就想兒子……
地震發生後，她去縣城尋找兒子，她兒子在縣中學教書。那天，公路上到都處是人，有往縣城方向去的，也有從縣城方向往這邊來的，一個個滿麵焦慮。沒受傷的，步履匆匆。受傷的，互相攙扶著，艱難地朝目的地走去。不遠處，公路被亂石堵塞了，那些亂石是從山上滾下來的。人們在亂石堆前打起了堆堆。等了很久，前麵的人才過去，明月剛爬上那堆亂石，腳一滑，跌倒了，膝蓋上被刮掉一塊皮，她感到疼痛，但沒有停下，她怕影響後麵的人。翻過亂石堆，來到山頂上，站在那裏，就可以看到縣城了。那裏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到處都是。縣城被封了，人們無法進去，隻能站在那裏遙望。盡管人挨人，明月還是看見了，透過前麵人的縫隙，看見了縣城。進入她眼簾的是一些東倒西歪的屋架和一堆挨一堆的渣子，中學也沒了……她驚呆了，淚水跟著往外流。想到被埋在廢墟中的兒子，她再也忍不住了，邊哭邊喊著兒子的名字。一個人走到了她身邊，叫了她一聲。她看了那人一眼，原來是他們白羊鎮的鎮長。
“鎮長……”明月以為龔大賓也是來找兒子的，顫聲說，“你也來……”
“我來開會。”龔大賓說。
“你兒子……”
龔大賓指著兒子住的地方說：“他們住的房子全倒了……”
一個人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龔大賓麵前，看了龔大賓一陣，說：“是你？”
龔大賓認出了那人，說：“老母！”
老母叫母廣博，是龔大賓的戰友，在縣民政局工作。
龔大賓話音剛落，母廣博丟下棍子，撲向龔大賓，龔大賓伸開雙臂，與母廣博緊緊地抱在一起。
“你才來？”母廣博說。
“才來。”龔大賓說，“沒想到縣城成這樣了。”
“完了，縣城徹底完了。”母廣博說，“人幾乎都沒了。我的家人全沒了。當時我要是在屋裏，你也就看不到我了。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景，所有的樓房都像狂風中的楊柳，一搖一擺，搖著搖著就倒了，接著大山也倒了，那聲音就像天塌似的……你的兒子，我的家人，他們就這樣被埋在了廢墟裏。”
龔大賓的頭嗡地響了一聲，眼前出現了一串串黑圈，盡管他早就知道兒子一家人遇難的消息。
“慘啊，太慘了。”龔大賓說，“老天爺要收也該收我們這些人，收那些娃娃們幹啥？他們還年輕啊……”
“老天爺是不長眼的。它要是長眼就好了。”
“廣博，那天中醫藥研討會是在哪裏開的？”龔大賓說。
“在那裏。”母廣博指著遠處的一片廢墟說，“賓館。唉，賓館才慘，整幢樓，下麵三層全陷到地下了，開會的人在二樓，一個也沒跑出來……唉，你問這幹啥？”
“我們鎮上吳大善醫生參加了這個會。”龔大賓說。
吳大善全縣有名，母廣博自然知道，他連聲說：“中醫專家，可惜啊，可惜！”
明月心裏隱隱作痛。
“那天，縣委的會是在哪裏開的？”龔大賓說。
“在禮堂。”母廣博說，“那個會大，有一百多人參加，不過還好，地震時跑出來了一大半。”
“我們的孫書記沒跑出來……”龔大賓說：“廣博，縣城的人都轉移了，你還在這裏幹啥？”
“我這腿傷得不重，還能走，留在這裏，萬一救援隊有啥事，我還可以幫個忙，畢竟這地方我比他們熟悉。”母廣博說。
“你的腿……”
“搶救學生時砸傷的。那天在學校我還遇到了你們鎮上的辛木匠。”
聽到“辛木匠”三個字，明月往母廣博身邊湊了湊。
“你認識他？”龔大賓說著看了明月一眼。
“認識，他給我做過家具。”
“他咋會在學校？”
“他去找他兒子，他兒子在哪裏教書。”
“找到了嗎？”
“沒有。人都埋進去完了。”
“辛木匠呢？”
“唉，”母廣博歎了口氣說：“我倆在抬一根挑梁，這時餘震來了，他被砸死了，我被砸傷了，我的腿就是那天遭的。”
“哦。”
“你今天就不走了吧，晚上跟我住一起，好好說說話。”
“不，開完會我就走。”龔大賓說，“鎮上還有很多事，我不能在這裏耽擱。廣博，你有事，忙去吧，我馬上開會去了。”
“好。”母廣博緊緊地握著龔大賓的手說，“好好活著。”
“對，我們一定要好好活著！”
母廣博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了。
“這位大哥真堅強。”明月說，“受了那麽重的傷，還在幫助別人。”
“他是一個真正的漢子！”龔大賓讚歎道。
龔大賓走了，開會去了。明月望著龔大賓漸漸遠去的背影，心想：“一條漢子，他也是一條漢子！”
明月的心裏又添了一個謎。回白羊鎮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她的前夫在廣東打工，是咋知道兒子在縣中教書的？而且這麽快就回來尋找兒子了。明月一路走一路想，回到家也沒把這事想明白。她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龔大賓給她送來了一個筆記本，說是她兒子的遺物，她雙手顫抖，接過本子，眼淚噗嗒噗嗒地往下落。她問龔大賓，她兒子的本子是在哪裏找到的，龔大賓說他開會時碰到了縣中的校長，是縣中的校長交給他的。縣中校長說辛映很優秀。地震那天辛映在上課，講磁力效應，突然掛在黑板上的指北針像得了神經病，瘋狂地抖動……辛映大聲喊：同學們！快跑！要地震！學生們驚慌地擁向門口，而他卻沒有離開講台……後來在清理廢墟時發現了這個本子。明月聽了，眼淚流得更快了。龔大賓走後，明月翻開了那個藍色塑料封麵的本子，這個本子是她女兒辛蓮送給哥哥生日禮物，這麽多年了，兒子還留著。當她看到女兒寫在上的“哥哥，我想你。祝你生日快樂！”時，她緊緊地揪住了胸口……
x年x月x日
我不知道為什麽媽媽不要我，把我交給了爸爸，我的心好疼好疼。說實話，我不想跟爸爸，想跟媽媽，可是沒法，我不走不行，我沒有力量抗拒爸爸那鐵鉗似的大手。離開媽媽時，我看見了媽媽那不斷滴落的淚水，我恨不得咬爸爸一口，叫他鬆開我的手……
x年x月x日
我離開媽媽後，常常做夢，夢見媽媽，媽媽的臉上總是掛著淚珠……
x年x月x日
我想媽媽，我跑了，可是大河攔住了我的去路。我上船，被攔住了，我恨那條河，我恨那個開船的人。
x年x月x日
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我見到了我親愛的媽媽，同時收到了妹妹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也就我現在用的這個本子。我要用它記下我爸爸、媽媽、妹妹和我的事。
x年x月x日
我回到了家，回到了媽媽身邊，心裏既高興也難過。高興的是我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媽媽，難過的是媽媽瘦了……
x年x月x日
媽媽一個人供妹妹讀書，還要給我拿錢，好苦好累啊！
x年x月x日
我和妹妹勸媽媽和爸爸和好，媽媽沒同意，我心裏很難過。
x年x月x日
我不讀書了，我要幫助媽媽，和媽媽一起供妹妹上學。
x年x月x日
今天好意外啊，我在麗陽街上碰到了爸爸！爸爸說他沒去廣東打工，跟那婆娘離婚後，到麗陽家具廠當了木工……爸爸給我拿了錢，叫我寄給媽媽，我叫爸爸寄，爸爸不寄，爸爸說他寄，媽媽不會收的……我不敢把這話告訴媽媽，告訴了，媽媽連我寄的錢也不會收了。
x年x月x日
我一直跟爸爸保持著聯係，可是我不敢告訴媽媽，我怕媽媽生氣。也不敢告訴妹妹，我怕妹妹告訴媽媽。
x年x月x日
今天爸爸叫我跟他一起吃飯。爸爸說他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妹妹。
x年x月x日
今天爸爸又來找我了，說他發工資了，給我拿了錢，叫我回去送給媽媽，並叫我轉告媽媽，他想複婚。我知道媽媽不會和爸爸複婚，我說了隻能惹媽媽生氣，所以我沒有回去，我把錢寄給了媽媽。
x年x月x日
妹妹大學畢業了，回到白羊鎮當老師，有妹妹在媽媽身邊，這下我放心了，媽媽不會再孤單了。我決定再次去考大學，圓我的夢。
x年x月x日
媽媽拒絕和爸爸複婚，當時我不懂媽媽。現在我長大了，懂了。媽媽是被爸爸拋棄的，媽媽拒絕複婚，說明媽媽有骨氣，我佩服媽媽。我希望媽媽再找一個，找一個愛她的她也愛的男人，過好下半生。隻有媽媽找了，我才會放心……
看到兒子這則日記，她想了很久，為了使兒子在那邊不再為她操心，她打算等生活恢複正常之後再考慮辦理兒子所希望的那件事。現在地震已過去兩年多，生活正常了，一切都正常了……
那個夢又回到了她的腦海中，難道龔大賓真的找了個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的女人？為了驗證那個夢，天剛亮她就起來了，不由自主地朝鎮政府走去，她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碰到龔大賓。
“明月，你早。”龔金橋從院裏出來，見明月站在那裏，招呼道。
“鎮長早。”明月說。
“你在看啥？”
“看、看樓。”明月說。
“看樓？”龔金橋懷疑地望著明月。
“這是魯局長他們幫咱修的，想他們了，我就來這裏看看。”
明月給出了一個自認為合理的解釋，不過她忘記了這個鎮上所有的房子都是魯局長他們修的。
“是啊，他們為我們付出了很多很多，我們要永遠記住他們。”
“不知道魯局長的身體現在咋樣？”
“好些了。”龔金橋說，“昨天我才給他打了電話，問他身體咋樣，他說好多了。他還特意說到你給他送的茶王茶，郗湘瓊給他送的水磨玉米粉……他叫我代他向你們問好，並轉達他對你們的謝意。”
“這算啥，那麽一點點東西他都還記著。”明月說，“龔鎮長，這麽早你去哪？”
“散步，隨便走走。”龔金橋說，“你走不走？要走咱一塊走，我正好有個事要跟你說。”
明月想了解一下龔大賓的情況，更想聽聽龔金橋跟她說啥。可是她又有點顧慮，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散步，她怕人家說閑話。
“你要有事就算了。”
“沒事沒事！”
“那走吧！”
明月跟著龔金橋朝白羊河方向走，路上還真的引來了一些異樣的目光。
扯了一陣閑話，龔金橋還沒說正題。
“龔鎮長，你不是說要跟我說個事？”明月等不及了。
“哦，哦。”龔金橋笑著說，“我想問問你對今後生活的打算。”
“生活？啥生活？”
“今後的日子。”
“過唄，一天天過唄。”
“是一天天過，看咋過？”
“我想去幫學校做事。”
“你不開茶園了？”
“不開了。”
“咋不開了？”
“沒意思。”
明月開茶園多年，她厭倦茶園裏的麻將，她覺得麻將害人，牌桌上，為了錢，鉤心鬥角、爾虞我詐，有時為了一張牌，好朋友也會爭得麵紅耳赤，甚至拍桌子打板凳。有的人沉溺於麻將，把家都打散了，老婆離婚，子女出走……她早就不想開了，但是沒法，房子是租人家的，關了，房租還得照給，她想等房子租期到了就關。結果房子租期還沒到，地震了，這是老天爺幫她關的。重建之後，她決定不再開茶園，找點對人們有益的事做。地震使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不能隻為錢活著，為錢活著的人，特別是那些不擇手段整錢的人，死了還在遭人唾罵，而有的人卻被人們牢牢地記在心裏，像她的女兒，還有吳大善他們……
“你想到學校教書？”
明月搖搖頭，說：“教啥書，我連小學都沒上完。”
“那你做啥？”
“煮飯、掃地。”
明月的話，龔金橋頗感意外，說：“你每月要多少工錢？”
“不要錢。”
“當義工？”
明月點點頭。
“你隻回答了問題的一麵，還有一麵沒有回答。”
“哪麵？”
“你考沒考慮過你個人的問題？”
“這個……唉，咋說呢？”地震前，張巧巧、二嫂給她和吳大善搭過橋，她拒絕了，拒絕吳大善，純粹是為了自己的兒女，她怕兒女尷尬。現在兒女都不在了，她另外成個家，也傷害不到兒女了，何況這也是兒子的願望。“說沒考慮那是假的，隻是這個問題解決起來不那麽容易。”
“心裏有沒有人？”
明月搖搖頭。
“心裏沒人，那好辦。”龔金橋笑著說，“我給你介紹一個。”
龔金橋給明月介紹對象，也是落實縣上的會議精神，前幾天他到縣上開會，縣長說災後重建，不僅僅是建房屋，還要建精神家園，讓人們從悲痛中走出來，振作精神，樹立生活信心。現在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幫助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失去老婆的男人走到一起，建立新的家庭。家庭是社會的細胞，細胞破了，社會穩定就會受到影響，因此大家不要小看這個事情，要引起高度重視。縣委縣政府決定，把精神重建作為災後重建的重要內容予以考核……龔金橋把會議精神向龔大賓匯報後，半開玩笑地說，書記，這個事你要帶好頭啊！龔大賓苦笑了一下，說別的事我都可以帶頭，黨員嘛，事事要走在群眾前麵，不然咋叫黨員？可是這個事的頭就不那麽好帶了……還是先解決群眾這方麵的問題吧！龔金橋說群眾的問題當然要努力去解決，但這個問題有點特殊，它不同於生活困難，得兩相情願。龔大賓說做思想工作嘛，多做思想工作。龔金橋說我現在就是在做思想工作，做你的思想工作，你擔子重，工作累，沒人照顧不行，要是把你累垮了，鎮上的工作就會受到嚴重影響。書記，為了不把你累垮，我給你介紹一個……龔大賓笑了笑，沒有回答。龔金橋說明月咋樣？龔大賓又笑了笑，說這事我說了不算數，你剛才不是說了，得兩廂情願啊！有了龔大賓這句話，龔金橋心裏有數了，他這才來跟明月說的。
明月覺得臉上有點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得嘛。”
對麵走來兩個人，明月老早就看見了，是二嫂和李成誌，兩個人肩並肩，邊走邊說，十分親熱。
“二嫂，李哥，”明月說，“你們這麽早？”
二嫂笑著說：“你不也這麽早嘛。”
明月說：“習慣了，醒了就想起來，不起來走走不舒服。”
李成誌說：“走走好。龔鎮長天天早晨都在走。”
龔金橋點點頭，說：“鍛煉，你倆鍛煉得年輕了！”
二嫂和李成誌隻是笑。
二嫂和李成誌走後，龔金橋說：“這兩個人走到一起後，精神麵貌和以前大不一樣，他們真的變年輕了。”
“就是。”明月說，“特別是二嫂。”
龔金橋說：“還是說你的事吧，龔書記咋樣？”
“龔書記？”明月怔了一下，她以為龔鎮長猜出了她內心的想法，不好意思地說，“鎮長真會開玩笑。”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是跟你說正經事。”
“我……”明月羞澀地笑了。
明月這一笑，龔金橋明白了，說：“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明月點點頭。
明月剛回家，二嫂來了，說，“你在弄啥？”
“沒弄啥，抹一下灰。”地震之後，房子是新修的，家具是新買的，因為都是新的，明月特別愛惜，每天都要抹一下桌椅。明月丟下抹布，說，“坐，二嫂。”
二嫂坐在沙發上，把屋裏看了一遍，笑著說：“這麽漂亮的家，可惜少了一個人，一個心疼妹妹的男人。”
明月打了二嫂一下，說：“都一大把年紀了，嘴裏還沒正經話。”
“正經話？我這不是正經話？”二嫂說，“正因為年紀大了，才應該好好珍惜。找一個吧！”
“懶得找！一個人過慣了，找一個會不習慣的。”
“有啥不習慣？怕男人抱？”
明月的臉紅了，使勁在二嫂的背上捶了一下，說：“我跟你說心裏話，你老往一邊扯！”
“我說的是老實話，女人生來就是叫男人抱的，男人抱得越多，女人變得越年輕。”
“怪不得你變年輕了，原來是李哥抱的。”
“你莫說，他回來後我的身體真的比原來好了，大病小病都沒得過，你看，連臉上的斑都沒得了。”
明月看了一眼二嫂的臉，二嫂臉上的斑真的沒了，原來那一團團像烏雲一樣的斑塊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你用啥藥治好的？”
“啥藥？啥藥也治不好。”二嫂笑著說，“那東西比啥藥都管用。”
明月明白了，說：“那你就一天到黑叫李哥抱，把你抱成十八歲的大閨女！”
“那不可能。但抱了確實好處多。再說，嫁給他了，不叫他抱也不行，男人你是知道的。可是他要一天把那當飯吃，也煩。”
“煩啥？”
“煩啥？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說。”二嫂頓了一下，說，“他吃那藥。”
“啥藥？”明月以為是毒品。
“男人們吃的那種，叫啥子偉哥。你不曉得，吃了之後他就不歇氣地……”
“你跟他說，叫他別吃。”
“說了，他不聽。還說年輕時他沒娶到老婆，他要把那些年該得到而沒有得到的補回來。你說這樣下去咋個得了？”
“叫他找點事做，有事做他就不會光想那事了。”
“說到這，更氣人。”二嫂歎了口氣，說，“我說你這樣老閑著也不是辦法，去找點事，掙點錢，他說掙錢弄啥？政府賠的房子錢還沒用完。明妹，別說賠的錢不多，就是再多，像他這樣，早晚也會坐吃山空。”
“賣服裝，渠道是現成的，他也不幹？”
“不幹。他說掙錢有啥用？說不定哪天又來個地震，錢沒花完人就死了，劃不著。我說要不地震呢？錢吃完了，你去跳白羊河？他說我才不去跳呢，我沒那麽瓜！我說沒錢了你吃啥？他說走一步說一步，車到山前必有路。唉，沒法跟他說。”
地震那天，李成誌去成都進貨，躲過了那場災難。回到羌山，他被嚇呆了，家沒了，店沒了，老婆也沒了。他急忙返回成都，把貨退了。他沒地方去，和災民們一起住進了麗陽體育館，吃住都是政府管。後來，板房修好了，他分了一間。新縣城修起後，他沒要房子，政府給補了一些錢，他拿著錢回到白羊鎮。白羊鎮他沒有親人，他想去找二嫂，但又不知道二嫂是否還在人世。他想問一下，又不好意思，因為他與二嫂的事大家都知道。肚子餓了，他走進館子，沒想到館子是油條李開的。見到油條李，他很激動，喊了聲李哥。油條李也很激動，一把拉住了李成誌的手。二人坐下，敘說著各自的情況。交談中，李成誌得知二嫂、明月都活著，說這就好，這就好。倆人正說著話，二嫂來了，她來買涼麵。李成誌急忙站起，眼圈紅紅的，喊了聲二嫂。二嫂激動得差點流淚，要不是油條李在場，她會把李成誌抱住的。
二嫂顫聲道：“你……你還活著？”
地震那天，二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成誌，因為她沒有親人，縱然李成誌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夫妻，但畢竟兩個人好過，而且好了那麽久。李成誌沒娶她，她也沒怪李成誌，因為她比李成誌大。李成誌娶了別的女人，她心裏雖然不舒服，但也沒找李成誌鬧過，隻希望李成誌別把她忘了，她也就滿足了。地震了，她想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心裏老是放不下的那個男人了，沒想到那個男人還活著，而且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李成誌說：“我還活著。”
“走，回家吧！”二嫂說。
聽到二嫂“回家吧”這三個字，李成誌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意，說：“走，回家！”
二嫂和李成誌簡短的對話，深深地感染了油條李，油條李說：“你們幹脆在這裏吃了再回去。”
“不了，我們回去吃。”二嫂說。
李成誌跟著說：“我們回去吃。”
“莫忙！”油條李說著用塑料食品袋裝了一袋涼麵，說，“帶回去！”
李成誌給錢，油條李不要。
“要啥錢？多年不回來，回來了該我招待。”油條李說，“今天沒有大魚大肉，改天補上！快收起！”
李成誌沒法，隻好把錢收起。二嫂提著麵，兩人肩並肩向家裏走去，他們不再回避別人的目光。
自那天起，李成誌就一直住在二嫂家裏，再也沒有離開。
明月聽了二嫂的述說，一切都明白了，說：“有啥煩的，兩個人走到一起不容易，應該好好過。”
“明妹，你說他這麽一個大男人，身子又沒毛病，一天吃了睡，睡了吃，這樣下去，遲早會把那兩個錢弄光的。”
“那倒是。”明月說，“跟他說說，叫他做服裝生意，他的渠道是現成的。”
“我說了他不聽，你空了，去勸勸他。”
“要得。”
說到這裏，二嫂轉換了話題，說：“明月，今早晨，龔鎮長在跟你說啥？”
“沒說啥，我想叫他跟學校說說，給我安個事做。”
“你想到學校做事？”
明月點點頭。
“那裏掙得到啥錢？還不如開茶園。”
“我不要錢，去當義工，給學生們洗衣，刷碗，掃地……”
“他沒跟你說龔書記的事？”
“龔書記啥事？”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龔書記想你呢！”
“二嫂”，明月變得嚴肅起來，說，“你可莫亂說啊！這會影響龔書記的名譽。”
“我沒亂說，好多人都是這樣說的。我還聽說龔書記叫龔鎮長給他做媒呢。”
明月沒開腔。
“明妹，要是龔鎮長跟你說，你可千萬莫拒絕啊！”
“為啥？”
“他是當官的，而且是個好官。”
“他是個好人，這我知道，可是我不配。”
“你要不配，咱白羊鎮就沒有哪個女人配得上他了。”二嫂說，“明妹，我勸你，千萬千萬莫錯過他。”
明月嫁給了龔大賓，他們沒有請客，沒有舉行儀式，辦了個結婚證，就搬到一起了。
星期天，龔金橋來到龔大賓家，說：“龔書記，你太摳了，不請我喝喜酒也就算了，連個喜糖也不給吃，我這個媒人當得劃不著。”
龔大賓說：“不是我摳，形勢不允許啊！”
龔金橋說：“少找理由，摳就是摳！”
龔大賓說：“咱是災民，災民就得節約，不能大吃大喝。”
龔金橋說：“吃個喜糖總可以吧？”
龔大賓說：“你要想吃就叫明月去買。”
龔金橋說：“我當然想吃了，就看明月給不給我買。”
明月說：“鎮長想吃糖，哪個敢不買？說吧，吃啥糖？”
龔金橋說：“還能吃啥糖？喜糖唄！”
明月說：“那我去買。”
“記住，多買點，別小家巴適的。”龔金橋說。
“記住了，鎮長。”明月說。
明月走了，龔金橋望著明月的背影，說：“咋樣？”
龔大賓說：“啥咋樣？”
“她。”
“好。”
“這我就放心了。有她照顧，你就不會三天兩頭啃幹餅子、吃方便麵了。”
龔大賓笑了，說：“金橋，其實幹餅子、方便麵真的蠻好吃，實話跟你說，一天不吃我就想。”
“拉倒吧！豁哪個？你是不吃沒法。”
“我豁你弄啥？不信等一會你問她，昨天我還叫她給我買了兩個幹餅子，她怕我吃不下去，給我燒了一碗番茄雞蛋湯，叫我把餅子泡進去，說這樣吃著不傷胃。”
“你太有福氣了。”龔金橋聽著，羨慕得直流口水。說，“哪天叫她也給我煮一碗。”
“那今天就在這裏吃，也算謝你這個大媒人吧！”
龔大賓話音剛落，明月回來了。
“給，快拿去吃，大媒人！”明月把一大包水果糖放在桌子上，笑著說。
“你買這麽多，我咋吃得了啊！”龔金橋說。
“吃不了也得吃，是你叫我買的。”明月說。
“我還叫你買煙了呢，煙呢？”龔金橋說，“我想吸喜煙。”
“煙就免了。”明月說，“我沒買。”
“為啥？”龔金橋說。
“為啥？還當鎮長呢！”明月說，“電視裏一天都在說‘吸煙有害於健康’，你連這都記不到？”
龔金橋無言以對。他剝了個糖放進嘴裏，說：“吸煙有害於健康，以後我就不吸了。”
“這就對了。”明月說，“還想吃啥？”
“餅子，幹餅子。”龔金橋說。
“這個可以，我去買。”明月說。
“你就不怕傷著我的胃？”龔金橋笑著說。
明月看了一眼龔大賓，說：“你的胃不在我的保護之內，有人保護。不跟你貧嘴了，買餅子去了。”明月再次出門。
“哎，我問你，書記，是她不準你吸煙的吧？”龔金橋說。
龔大賓娶了明月，第二天就不吸煙了。那天，也就是娶明月的第二天，龔大賓沒休息，照常上班，龔金橋勸他回去休息，說書記，婚假你還是該耍，休息幾天再來。龔大賓說休息啥？你們都在忙，我咋好意思休息？龔金橋說有啥不好意思？婚假是國家規定的，該休。龔大賓說這段時間忙，以後再補吧。龔金橋本來想討一支喜煙吸的，龔大賓卻遲遲沒給，他煙癮來了，拿出煙，遞給龔大賓，龔大賓擺擺手，說從今天起，不吸了。龔金橋不解，說為啥？娶了老婆就叫管住了？龔大賓說哪裏哪裏，是我不想吸了。龔大賓沒說實話，其實是明月不讓他吸的。昨天夜裏，他跟明月親熱之後，明月說以後別吸煙了，難聞……所以他就不吸了。
“也算是，也算不是。”龔大賓說。
“啥叫也算是，也算不是？我聽不懂。”龔金橋說。
“也算是，是她給我宣傳了‘吸煙有害於健康’，我接受了。也算不是，是我本來就不想吸了。”龔大賓說，“你記得不？我以前不吸煙，是地震後才開始吸的。”
龔金橋點點頭，說：“咋不記得？那時無論誰給你煙你都沒接過。”
“吸煙確實沒有好處，你也戒了吧。‘吸煙有害於健康。’”龔大賓說後半截話時忍不住笑了。
“不吸了，從今天開始。”龔金橋說。
“從今天起，白羊鎮又少了一個煙民。”龔大賓說。
“少了好，越少越好！”龔金橋說。
“啥越少越好？”明月剛進門就接上了話。
“煙民。”龔金橋說。
“煙民？你也不吸煙了？”明月懷疑地望著龔金橋，說，“看記得到不？”
“記得到，記得到。”龔金橋說，“吸煙有害於健康！”
明月笑了，說：“對頭！吸……”明月剛說了個“吸”字，龔金橋和龔大賓同時說，“吸煙有害於健康！”
說罷，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
“不跟你倆說了，煮飯去了！”明月說。
“哎，我不吃飯，我吃餅子。”龔金橋說。
“知道。”明月說，“我要把它弄得焦幹，叫你啃不動！”
“她變了。”龔金橋說。
“哪變了？”龔大賓說。
“比以前開朗了，活潑了。”龔金橋說。
不大一會兒，三碗酸菜肉絲湯泡餅子端到了桌上。
“真香！”龔金橋率先吃了起來。
吃罷，龔金橋說：“二位，我還有個想法，你倆該舉行個婚禮。”
“這個……”龔大賓望著明月說，“她是當家的，她說了算。”
“咋樣？明月？”龔金橋說。
“叫我看，算了。”明月說，“過都過了。”
“過了可以補辦呀！”龔金橋說。
“用不著了吧！”龔大賓不想張揚，順著明月說。
“啥用不著？書記，大張旗鼓地舉行婚禮，這可是縣上提倡的，目的是通過這種喜慶的方式讓大家盡快從地震的陰影裏走出來。你是書記，應該響應縣上的號召，帶頭舉行婚禮。”龔金橋說。
“縣上的號召是應該響應，不過現在不是時候，等合適的時候再說吧！”龔大賓說。
“你說啥時候合適？”龔金橋說。
“你不是一天都惦記著那棵古茶樹嗎？等把古茶樹找到了再舉辦。”龔大賓說。
地震後，白羊鎮黨委政府決定，工作重點是恢複和發展經濟，而發展的重點是養黑山羊、種茶和發展旅遊業。說到發展旅遊，龔金橋提出要千方百計找到那棵古茶樹，哪怕是幹枯了，也會成為一個旅遊景點，因為它的影響太大了。參加會議的人都同意，決定由龔金橋親自抓這件事。龔金橋從省上請來了打撈隊，把白羊河(白羊鎮河段)搜遍了也沒找到。此時龔大賓說出這話，目的是不想舉辦婚禮。
“書記，要不得。”龔金橋說，“照你這樣說，找不到古茶樹你就不舉辦婚禮了？”
“那是，那是。”龔大賓笑著說，“你要想叫我和明月舉辦婚禮，那你就……啊……哈……”
“好！這可是你說的，書記。”龔金橋說，“明月，記到，要是我找到了古茶樹，他不舉辦婚禮，你不準再給他吃幹餅子！”
“要得。”明月說，“聽鎮長的，到時他不履行諾言，我就斷了他的幹餅子！”
三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