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鎮變得熱鬧了,比先前熱鬧多了。城裏人一撥接一撥地往這裏跑,他們是來這裏旅遊的。這裏別的沒有,有的是青水綠水,藍天白雲,野生動物,還有財神廟和白羊山上那棵神奇的古茶樹……這些人的到來,並沒有給明月帶來什麽好處,她的生意依然清淡。二嫂的生意比以前好了,油條李、張燒肉、袁鹵菜的生意也比以前好了。那些人來了,看了青山,看了綠水,也少不了到財神廟去看看,他們雖然是來看廟的,但其中也不乏善男信女,要燒香磕頭。耍累了,得吃得喝……看著來來往往的遊人,明月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那些遊客沒有一個進她的鋪子。

“明妹,今天生意咋樣?”二嫂從廟上回來,略帶興奮。

“沒生意。連一件衣服也沒賣出去。”明月說,“你的生意肯定好。”

“好,比以前好多了!我沒想到城裏人也喜歡燒香磕頭,而且他們買香蠟也大方,要多少給多少,不像咱這裏的人,還磨磨嘰嘰講下價。”二嫂說。

二嫂說得高興,明月卻沒接話。

“明妹,你應該改行了。”

“改行?改行做啥?”

“遊人需要啥就做啥,肯定能賺錢。”

“這個,我也想了。”明月說,“遊人除了吃飯,就是買咱這裏的杜仲天麻茶葉木耳野菜山核桃……”

“對,你賣土特產,這肯定賺錢。”

“我想賣,可是得下鄉去收,我咋行?在販子手上買過來去賣,我估計也賺不到啥錢。”

“賣這不行,再想想別的。”二嫂說。

二嫂說了這話後,明月一直在想,可是也沒想出個道道。

一天,龔副鎮長來到了她的店鋪,龔副鎮長是從部隊轉業的,分管農業和旅遊。

白羊鎮的風景,是大自然造就的,別的地方沒法複製,所以來看的人多。特別是這兩年,來的人就更多了,他們看完風景,想找個地方喝茶,可是鎮上沒有他們看得起的茶園,想打麻將,又找不到機麻。那天,龔大賓在外麵閑轉,無意間聽到了幾個遊客的對話,一個遊客說這地方風景好是好,隻是沒個像樣的茶園。另一個遊客說我知道你的手癢了,想摸那東西。走,咱去搓幾把。先說話的遊客說我不喜歡打手搓的,我喜歡機麻。後說話的遊客說那走,咱到縣上去,縣上有機麻。走!一夥人上車,離開了白羊鎮。遊客的話提醒了龔大賓,白羊鎮要想留住遊客,餐館、茶園必須提高檔次,而且服務人員的模樣也很重要。龔大賓轉業到鎮上,幾乎沒進過茶園,但那天他把白羊鎮的茶園轉了個遍,這一看,他才知道那些遊客為啥要到縣上去,因為鎮上的茶園沒一家像樣的。沒裝修就不說了,那些桌椅、茶具確實叫城裏人無法接受。桌椅是木頭的,而且粗糙;茶杯是粗瓷的,有不少邊邊上還碰有缺口。老板大多是男的,而且都是五六十歲的人,嘴上叼著旱煙袋或葉子煙,一口接一口地吸,吞雲吐霧,熏得人難受。有人來了,也不主動招呼,客人說要茶了,這才慢騰騰地起身倒茶,一說話,嘴裏的煙味跟著往外冒……每看一家,龔大賓都情不自禁地搖搖頭。不行,不行,要想留住遊客,必須搞一個像樣的茶園。找那個搞,龔大賓想了好幾天。鎮上的人他都熟悉,扒拉過來扒拉過去,最後選中了明月。明月雖已進入中年,但年輕時的容貌至今還留在她的臉上。她去開個高檔一點的茶園,肯定能把遊客留住,他這才來找明月的。

“龔鎮長……”明月見龔副鎮長來了,起身喊了一聲。

“生意咋樣?”龔大賓說。

“沒生意。”

“想不想改個行?”

“想是想,可是不知道做啥。”

“我給你說個事,看你有沒有興趣。”

“做啥?”

“開茶園。”

四川人愛喝茶,在全國是出了名的。喝茶的人多,茶館就多,四川,無論大城市,還是小鄉鎮,都有茶館,區別在於檔次的高低和數量的多少。民國時期,到茶館喝茶的多是當地有臉麵的人物,因此,茶館就成了街坊上議事的場所。街坊鄰居鬧矛盾了也到茶館裏去解決,由街坊上的頭麵人物擔任仲裁,大家往那裏一坐,泡上茶,當事雙方開始陳述事情的經過,之後由仲裁者給評個是非曲直。如果哪家理虧,茶錢就由哪家出。由於有這個規矩,所以四川就有了一句很流行的話:“一張桌子四隻腳,說得脫來走得脫。”人們把在茶館裏解決爭端和糾紛稱之為“吃講茶”。當然了,茶館也成了三教九流特別是袍哥活動的重要場所,藏垢納汙,無所不有。如今的茶館,也有在那裏解決糾紛的,但很少,主要是談生意、擺龍門陣(聊天)、打牌。打牌又以麻將為主。茶館是小社會,啥人都有,所以到了茶館沒有聽不到的信息。大到社會熱點新聞,小到百姓家事,想聽啥有啥。當然,那裏也是傳播小道消息的主要場所之一。

開茶園,明月也想過,可是這麽點點大個小鎮,茶園就有好幾個,喝茶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固定了地方的,她去開一個,茶客來不來暫且不說,首先那幾個開茶館的老板就不會安逸她,因為她去搶人家的飯碗了。都是一個鎮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跟人家爭生意,她覺得不太好,所以打消了這個念頭。

“鎮長,街上茶園那麽多……”

龔大賓說:“街上茶園是不少,但都是沒檔次的,留不住旅客。我的意思是叫你開個檔次高點的。”

“檔次高,收費就高,咱鎮上的人恐怕沒幾個會去。”

“不一定。”龔大賓說,“你可別小看咱鎮上,有些人還是很有錢的,特別是那些做山貨生意的,包包裏的錢都裝不下了。周末,你見有幾個在鎮上?一個也沒有。他們都到縣城去了,到高檔娛樂場所去了。我勸他們在鎮上消費,他們說鎮上的娛樂場所檔次太低,幾個茶園,沒一家有機麻,沒耍頭。還有那些遊客……”

明月望著龔大賓,心有點動了。

“你搞個高檔茶園,設幾個雅間,裝上機麻,這些人就不會往縣上跑了。他們不往縣上跑,錢就不會流出去,這對咱們鎮上也有好處。還有那些遊客和上頭來的客人,也會到你那裏去。”

“真的?”明月動心了,可是他不知道龔鎮長為什麽不找別人而找她。“龔鎮長,這事你咋不找別人去做?”

“別人不行。”

“為啥?”

“老板的形象很重要。”

明月的臉紅了。

“怎麽樣?開還是不開?”

明月拿不定主意,這麽大的事,得找個人商量商量,她男人跟她離婚了,兒子在省城讀書,隻有女兒在她身邊……

“龔鎮長,謝謝你的好意,等我想想。”

“好。”龔大賓說,“我希望你早點拿主意。如果愁錢,我跟信用社說一下,給你貸點款。”

明月找到了吳大善,那是個靠得住的人,多年來一直在幫助她,每當她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都會去找吳大善,聽聽吳大善的意見,所以這次她又去找吳大善。她跟吳大善一說,吳大善說有鎮長支持,這事幹得,不過要選一個好的地方。明月說選在哪好?吳大善說鎮東邊,那裏臨近白羊河,白天可以看到波瀾起伏洶湧奔流的河水,夜裏可以聽到白羊河嘩嘩的水聲……明月覺得吳大善說得有理,她把這話——當然變成了她自己的話——說給女兒聽,女兒說,媽,鎮長找你是看得起你,這個麵子要給,再說,發展旅遊是政府的大事,搞起來了,全鎮的人都受益,從這個角度說,也應該支持。明月笑著說,女兒到底是讀了大學的,比我站得高,比我看得遠。

經過緊鑼密鼓的準備,茶園開張了。開張那天,整得很熱鬧,不但掛了彩球,而且放了鞭炮。鞭炮聲把很多人都引來了,他們以為是哪家娶媳婦,跑來看熱鬧。

油條李是個愛熱鬧的人,小鎮上,哪裏有點響動,他都要跑去看看,可以說是個十處打鑼九處在的人物。那天,油條李聽到鞭炮響,起身往外走。

油條李的老婆說:“你往哪去?”

油條李說:“那邊在放鞭炮,我去看看是哪家娶媳婦。”

“人家娶媳婦與你屁事!”

“是沒有我的事,我是想去看看熱鬧。”

“生意不做了?”

“離吃飯時間還早,你在這裏守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油條李的老婆望著油條李的背影,歎了口氣。

“張燒肉,走,去看看是哪家放鞭炮。”油條李路過張燒肉的店門口,朝裏喊了一聲。

張燒肉正在切肉,一時丟不開手,說:“你去吧,我正忙著呢。”

“有球啥忙的?回來再弄!”

張燒肉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說:“不行啊,回來就搞不贏了。”

“有啥搞不贏的,不會叫你婆娘弄?”

張燒肉的老婆正在理菜,聽油條李這樣說,恨了油條李一眼,然後笑著說:“兄弟,我切不來肉,隻理得來菜。快去吧,晚了你就趕不上熱鬧了。”

油條李確實怕錯過熱鬧,說:“張燒肉,你不去算球了,我走了!”

油條李的腿很快,不大一會兒就跑到了響鞭炮的地方。

鞭炮是在小樓前放的,那裏聚了很多人。

油條李見袁鹵菜在那裏,說:“鹵菜,這裏在弄啥?”

“茶園開張!”

“誰的茶園?”

“明月。”

“明月開茶園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倆人正說著話,明月出來了。

“你看,那不是明月。”

明月穿著米黃色襯衣,藍灰色褲子,暗紅色皮鞋,頭發挽在後腦勺上,臉上啥也沒抹,素淨得像天上的月亮。

“各位鄉親,我的茶園今天開張,感謝大家前來捧場。今天棋牌、茶水一律免費!”

人們往二樓上擁。

油條李站著沒動,他不知道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油條,走啊!”袁鹵菜推了一把還愣著的油條李。

“到裏邊?”油條李有些猶豫,他不是不想進去,他是怕這事被他老婆知道了。

“你不進去,我進去了。”

“咋不進去?新茶園,咋說也得進去看看。”

“你不怕你老婆揪你的耳朵?”

油條李的老婆是鎮上出了名的醋壇子,油條李要是對哪個女人好了點,或者多看了一眼,她心裏就冒酸水。不過,這女人聰明,她心裏再冒酸水,也從不當眾給她男人難堪,她知道男人都是很要麵子的,沒麵子了也就沒法在外麵混了,所以她的發作都是在家裏,而且是在油條李跟她那個的時候。那時她也不發氣,輕言細語地說這陣來折騰我了?油條李說我不折騰你折騰哪個?他老婆說折騰明月呀。油條李說她又不是我老婆。他老婆說我知道她不是你老婆,但你喜歡她。油條李說我咋個喜歡她了?你莫亂說!他老婆說我沒亂說。油條李說事實,不管說啥都得講事實,沒有事實就是亂說。他老婆說那天你的手是咋孺到油鍋裏的?他老婆說了這句話,油條李不開腔了。他老婆說你不知道你那天見到她時的樣子,兩隻眼睛落在她身上,連眨都沒眨一下,不然你的手咋會燙起泡泡?油條李被他老婆打啞了,他老婆說的是事實。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明月剛嫁到白羊鎮。鎮上來了新媳婦,又那麽漂亮,自然引起了男人們的主意,特別是像油條李這種二十幾歲的男人,見到新媳婦,口水都要流出來。閑了,腦袋管不住腳,不由自主就往明月家的方向走,往那裏,沒別的,就是想看一眼明月。油條李去了好幾次,都沒見到明月……那天,他正往鍋裏下油條,明月來了,不過不是來買油條,是從他門前路過,他隻顧看明月,手指紮進了油鍋裏,滾油把他的手燙傷了,他不停地甩著手,跺著腳,嘴裏噝噝抽氣,惹得買油條的人哈哈大笑……油條李隻顧想那天的事,沒有說話。他老婆接著說,那天我要是不喊你,不知你手上要多燙多少泡泡!我跟你說清楚,以後你要再那樣看她,就別想挨我。油條李說以後我再也不看她了。油條李說了這話,他老婆才讓他上的身。

“她敢!”油條李說,“我像你!”

“像我就好了,耳朵就不會遭罪了。”

茶園在二樓,二人說著往上走。剛走幾步,油條李突然停住腳步,不往前走了。

袁鹵菜說:“走啊!咋不走了?”

油條李說:“你聽,裏麵的人太多了,進去也沒地方坐。”

“沒地方坐,咱在門口看一眼就是了。”

油條李還在猶豫,明月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兩位哥,咋不進來?”

油條李聽見明月喊他們,心裏挺美。他看了一眼明月,見明月臉上紅撲撲的,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亮麗得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在初升的太陽照耀下,晶瑩得醉人。漂亮,太漂亮了!都四十出頭的人了,還這麽漂亮。油條李暗暗罵道,狗日的,這麽漂亮的女人辛木匠居然跟她離婚!瓜娃子,真是個瓜娃子!

油條李和袁鹵菜往茶園裏看了一眼,裏麵真的熱鬧,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還有些人站著,他倆要再進去,就沒地方下腳了。

“進來吧,”明月再次邀請道,“進來看看。”

油條李和袁鹵菜進去了,他倆也就是看看,看看明月,看看茶園,喝不喝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看人,看看熱鬧。

在茶園裏喝茶,油條李和袁鹵菜幾乎都沒有過,他們愛喝壩壩茶,壩壩茶便宜,而且空氣好。他們開館子的人,天天都在呼吸滿含油煙味的空氣,喝茶當然要在壩壩裏。所謂壩壩茶,就是在露天壩裏擺幾張桌子,放幾個竹椅或馬紮子,桌子上方撐一把大傘,熱了把傘打開,想曬太陽了把傘收起。他們愛在這種地方喝茶,這種地方也叫茶攤,到這裏喝茶的人大多都是帶了杯子的,他們不是嫌茶攤上的茶杯不幹淨,而是習慣了用自己的杯子泡自己的茶,他們不用老板的茶葉,隻用老板的開水,雖然茶水和白開水是一個價,但他們也不計較。在茶攤上喝茶的人都是打小麻將的,有的打五角,有的打一角,不為輸贏,隻為快樂。搓起麻將,他們都很用勁,嘩啦嘩啦,他們要的是那種氣氛。出牌時,一個比一個拌得響,而且還要大喊一聲,啪!五條!啪!一萬!……

明月的茶園是新開的,一切都是新的,牆壁雪白,桌子暗紅,椅子比茶攤上的資格多了,錚亮的不鏽鋼架子上牢固地安放著黑色墊子,看上去像皮子,但到底是不是皮子,他們弄不清。堂子裏的麻將是手搓的,那些人隻顧打麻將,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們。沒有占到位子的人,站在那裏當看客,雙手抱著,脖子伸著,眼睛鼓著,比打牌的人還展勁。

“這裏是手搓的,你們看看雅間。”明月說著推開了一扇門,“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雅間裏有四個人,從穿著上看,都不是等閑之輩,不是富得流油的大款,就是白羊鎮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很禮貌地抬頭看了一眼,對著明月笑了笑,又專心致誌地打起了麻將。他們出牌,與外麵打麻將的人不一樣,都是先出後摸,動作嫻熟而輕盈,牌落在桌子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們也不報出了什麽牌,全靠各人的眼珠子轉得快。

“這是機麻。”明月說,“幾個雅間裏都是機麻。”

機麻,油條李和袁鹵菜聽說過,但從來沒見過,今天算是第一次見到。他們正想看看機麻是怎麽“機”的,恰在這時一場戰鬥結束,一個人輕輕按了下桌子中間的按鈕,一個透明的小盒子緩緩地從桌子中間升起,像平地裏長出的一個大蘑菇,蘑菇下麵有個洞,他們把麻將往洞裏一推,再按一下按鈕,蘑菇就落下去了,然後又按一下,小盒子裏的麻將立刻歡快地跳躍起來,接著是嘩啦嘩啦的響聲,在響聲中,桌子四方各冒出一堵牆來……

哦,神,這東西神。油條李心裏暗暗感歎,現在的人太能了,連這些東西都自動化了。

“走吧。”油條李還在沉思,明月說話了,“你們慢慢打,慢慢打。”

油條李和袁鹵菜走出雅間,明月輕輕地把門拉上。

油條李的眼睛向另外幾個雅間張望。

“其他雅間都一樣。”明月說,“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沒地方坐。”

“不坐了,今天我們也算開眼界了。”油條李對袁鹵菜說,“我們走吧。”

袁鹵菜點點頭。

“謝了哈,明月。”油條李說。

“該我謝你們才是,”明月甜甜地一笑,說,“謝謝你們的捧場。”

油條李和袁鹵菜走了,到了樓下,油條李還回頭看了一眼。

“看啥?舍不得嗦?”袁鹵菜說。

“不是舍不得,我是在想,狗日的,現在的人太能了,連麻將都自動化了。”

“你眼乞嗦?”袁鹵菜說。

“我眼乞個球!”油條李說,“我是在想那些能人閑著沒事幹,研究啥機麻?他們不會研究研究油條咋個自動炸,鹵肉咋個自動鹵,把咱們也解放解放!研究出機麻有球啥用?人家本來就是耍的,有的是閑工夫,要球你給人家提供自動化!”油條李憤憤地說。

“油條,你先別氣。”袁鹵菜說,“你說現在是打麻將的人多還是炸油條的人多?”

“還球用說,當然是打麻將的人多,不然咋會說‘十人九麻’嘛!”

“這就對了。”袁鹵菜說,“打麻將的人多,機麻桌才好賣,所以有人研究。自動油條機研究出來了賣給誰?恐怕連你也不會買。”

“買,要有我就買。”

“先別吹,真有了你也不會買。”

“為啥?”

“你舍不得。”

“我舍得。”

“用你五年賺的錢買一台那玩意,你舍得?”

“真那麽貴,我當然就舍不得了。”

油條李說了這句話之後沒再說話。不知為什麽,他心裏老是不平衡,他還在為那些能人不把本事用到正道上而憤慨。

“油條,咋不說話了?”袁鹵菜說。

油條李看了袁鹵菜一眼,還是沒開腔。

“在想啥?”

“沒想啥。”

“想沒想啥,你不說我也知道。”

“那你說我在想啥?”

“想明月。”

“你胡說!”

“我胡說?你沒看你今天見到明月時那個樣子……”

“哪個樣子?”

“不說了。”袁鹵菜說,“你說明月的店鋪開得好好的,咋突然調換湯頭,開起了茶園?”

油條李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你知道?”

“我是聽說的,不知道真不真。”袁鹵菜說,“聽說是龔鎮長叫她開的。”

“龔鎮長叫明月開茶園?”油條李站住了,兩眼望著袁鹵菜,說,“拉雞巴倒吧,龔鎮長一天大事都忙不過來,還管這種閑事?”

“真的,我不騙你。”袁鹵菜說,“龔鎮長要搞旅遊開發,想叫外麵的人進來,外麵的人進來了,總得有吃有住有耍的,不然人來了也留不住。”

“弄個茶園就把人留住了?”

“茶園是給人家弄的耍的地方。”

“吃的地方呢?”

“鎮上的旅館正在改造,據說要改成啥子酒店,可以住人,也可以吃飯。”

“哦,怪不得呢,我是說那裏咋一天到晚整得叮鈴咣當,原來……沒想到龔鎮長還真有點頭腦。”

“開玩笑,沒頭腦當得到鎮長?”

明月茶園的生意果然不錯,大堂裏天天客滿,四個雅間也從未空過。大堂裏的人都是鎮上的,當然偶爾也有外地來的遊客,多數遊客都坐在雅間裏。雅間裏,除了遊客之外,還有鎮上的有錢人,有時也有官員,不過,官員基本上都是陪上麵客人來的,也有個別人是自己來玩的。雅間裏的人玩得大,不是角角子塊塊子,而是十幾二十甚至好幾十,這不是一般的娛樂,而是賭了。他們不能坐在大堂裏,在大堂裏就顯得不雅了。

龔大賓以前不到這裏來,他不喜歡打麻將,他覺得整那玩意有害無益,整久了還會整出矛盾,傷害感情。打麻將,誰都想贏,但有贏就有輸,在麻將桌上沒有共贏的。贏了的高興,輸了的窩火,所以他不沾那東西。龔大賓不打麻將,下班了就回家,大家都說他不合群,有的說他性格孤僻,有的說他假清高。孫書記約過他,孔鎮長也約過他,他都說不會打而婉拒了。

“你真的不會?”孫書記有點不高興。

“真的不會。”龔大賓說。

“不會,學學就會了。”孫書記說,“走,今天就開始學,我找人教你。”

“我不想學。”龔大賓說,“我對那東西(麻將)沒興趣。”

“興趣是慢慢培養的,培養一下就有了。”孫書記說。

“這東西……”龔大賓本來想說“沒好處”,但話到嘴邊又忍住了,他怕說出來得罪孫書記,書記喜歡的,他說沒好處,這就是在批評書記了。書記是能隨便批評的麽?除了上麵,也就是比書記官大的官,別人是不敢批評的,這,龔大賓是知道的。他雖然是軍人出身,心直口快,嘴上沒啥遮攔,但批評書記這種話他還是不願意說。他不是怕影響他的仕途—副鎮長這個官,他也沒把它當個官—而是怕得罪書記,得罪了,在一起工作尷尬。他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說,“這東西,恐怕不好培養。”

“不急,慢慢來。”孫書記說,“你總得有點愛好,鬥地主,打麻將,這些群眾性的娛樂方式你都應該會,不然你就脫離群眾了。老龔,與群眾打成一片,這可是我們黨的優良傳統啊!還有,”孫書記繼續說,“咱們是鎮上的領導,上級領導下來檢查工作,咱們總得陪陪吧……所以,學學鬥地主、打麻將也是工作需要……”

鬥地主、打麻將是工作需要,這種說法龔大賓無法認同,但現實是擺在那裏的,書記鎮長經常陪上邊來的人弄這事他是知道的,書記鎮長情不情願他不知道。有時書記鎮長夜熬得多了,眼睛都變熊貓眼了,但還是照常上班。陪上邊來的人,尤其是上邊來的領導,你說那不是工作,這也沒對。要是上邊來的人沒人陪,那咋叫人家在這裏消磨工作之餘的時光?所以陪也是對的。陪人家,也不能幹坐著,說話?哪來那麽多話說?所以必須尋點事做,那就隻有鬥地主、打麻將了。

孫書記見龔大賓不說話,說:“老龔啊,你就學學吧,也為我和老孔(鎮長)分點優解點難,給我們當一下替補隊員。萬一我們哪天外出了,萬一我們哪個生病了,萬一我們哪個家裏有急事了……你出來頂一下。還有,你比我們年輕,又是從解放軍大學校裏畢業的,今後總還要進步吧?到那時你連這些玩意都不會,你咋去陪上麵來的領導?所以你應該把這些東西學會。”

“孫書記,進步的事我從來沒想過,我喜歡在你和鎮長的領導下工作,你們掌舵,我拉纖,我保證有多大力氣使多大力氣。鬥地主、打麻將是動腦筋的事,恐怕一時半刹學不會。”

“龔老弟,這玩意簡單,簡單得像吃飯喝茶一樣,鎮上的人不說了,農村的大人娃兒都會,何況你還是個會寫文章的人。”

孫書記說到了這個份上,龔大賓不好再推了,說:“那我試試看吧。”

孫書記把龔大賓說通了,心裏很高興,笑著拍了一下龔大賓的肩膀,說:“你總算理解了我啊!”

龔大賓是個聰明人,鬥地主、打麻將一看就會。

一天,孫書記說:“上麵來領導了,孔鎮長不在,我倆去陪。”

陪上麵來的領導吃飯,龔大賓倒是去過,陪領導鬥地主、打麻將,也就是真刀真槍地幹,他還是第一次。他怕輸錢,心裏發虛。他知道這些領導都是猴精,在這個領域或項目上無一不是高手,他怕弄不過他們,當然他也不敢弄過他們。

書記說了,他隻有去,要不去,就得罪書記了。

“好。”龔大賓答應了,說,“可是,孫書記,我可是從來沒上過陣啊!”

“你,啥意思?”

“怕。”

“怕啥?”

“打不好。”

“打不好,慢慢來。沒有哪個一出場就能捧回獎杯的。”

“我是怕在領導麵前出醜。”

“放心,領導不會笑話你的。”

晚飯和以往一樣,桌子上擺的還是那些東西,雞鴨鵝魚,豬羊牛兔,這些動物的肉一樣不缺。除此而外,是野味。在山區吃飯,沒有野味,就像在海邊吃飯沒有海鮮一樣,是說不過去的。所以,餐桌上野雞、野豬、獐子、麂子……該上的野味都上了。素菜大都是稀罕貨:山藥、蕨菜、核桃花、野生蘑菇……城裏餐桌少見的菜,這裏都有。酒當然也是最好的,本地產的齊福酒王。他們本來打算喝茅台的,可是市上有規定,接待客人,不管本地的還是外地的,一律用本地酒,所以他們沒敢喝茅台,喝的齊福酒王。齊福酒王不但在本地有名,而且在全省乃至全國都小有名氣。不光好喝,更主要的是它是一種養生酒。據說,齊福酒是杜康的兒子杜天德發明的。杜康死後,杜天德遵照父親的遺囑,從千裏迢迢的中原來到蜀國傳授造酒技術,他發明了一種酒叫蜀酒,至今已有幾千年曆史。造蜀酒時,杜天德在他父親杜康的造酒秘方上加進了中草藥,味道不但沒那麽辛辣,而且能養生。據老人們說,彭祖能活八百歲,靠的就是蜀酒。所以蜀酒,也就是齊福酒,至今仍是平民們最喜歡喝的酒,特別是中老年人。近幾年,公費招待禁用高檔酒,齊福酒也就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公費消費行列,不僅在本地,而且在省外也相當流行。盡管是好酒好菜,上麵來的領導好像並不感興趣,所以隻動了動筷子,象征性地吃了幾口,喝了兩杯酒也就收場了。他們確實也沒餓,中午吃的飯菜還睡在胃裏,胃就那麽大,再吃也裝不進去了。

“李縣長,是不是菜不可口?”孫書記小心翼翼地問。

“咋不可口?這些菜,蠻好的。”李縣長說。

李縣長是副縣長,是分管文教衛生的,這次來主要是檢查校舍安全。孫書記拿出了最大的本事招待他,目的是想叫他給點錢把學校的危房改造一下。

“我看你幾乎沒動筷子。”孫書記說,“還有方局長,也隻吃了幾口。”方局長是教育局局長。

“來,就這一杯酒,喝了休息。”李副縣長說。

“聽縣長的。”方局長說,“來,孫書記,喝。”

大家舉杯,一飲而盡。

“走吧。”李副縣長說。

“李縣長,還是去喝茶吧。”孫書記說。

“不喝了。”李副縣長看了一眼方局長,說,“回去休息吧。”

方局長說:“聽縣長的。”

“縣長,這麽早,回去也睡不著,到茶園裏坐坐。”孫書記說,“方局長,走。”

“縣長”,方局長說,“去坐一會兒吧,不然孫書記……”

“雅間定好了,總不能叫我去退吧?”孫書記說。

“那……”李副縣長說,“照你這麽說隻有去坐坐了。”

龔大賓在前麵帶路,一行人朝茶園走去。

“縣長來了,歡迎!歡迎!”明月笑著說。

明月認識李副縣長,也認識方局長,因為他們來過好多次,每次都是坐的8888號雅間。茶園本來隻有四個雅間,為圖吉利,當然主要是迎合客人的心理,把雅間分別編號為8、88、888、8888。

李副縣長看到明月甜甜的笑,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今天不是不想來,是故意那樣說的,他要真的不想來就用不著住在白羊鎮了,從白羊鎮到縣上,他們的小車軲轆一轉,要不了多大一會就回去了。

“謝謝!謝謝!”李副縣長的笑容比明月的笑容更燦爛,邊笑邊說邊往裏走。

大堂裏已經坐了幾桌人,那些人隻顧打麻將,沒有哪個抬頭看他們。李副縣長心有不悅,這些人也太不把他放在眼裏了,見了他竟然連個注目禮也不給,照打他們的麻將。他每次下鄉,無論走到哪裏,老百姓見到他都是笑臉相迎,今天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心裏老大的不高興。好在明月是在門外迎接他的,而且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不然他會扭頭離去的。不舒服歸不舒服,李副縣長還是跟在明月的身後進了8888號雅間。也許他離明月太近,他聞到了明月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漂亮女人特有的味道,這種味道驅散了他心中的不快。

“縣長,請坐。”明月說。

李副縣長坐下,秘書把李副縣長的茶杯放在李副縣長左手邊的茶幾上,打麻將時李副縣長喜歡用左手端茶杯,這樣不影響右手的操作。

方局長、孫書記、龔大賓依次坐下。

李副縣長的秘書、司機、教育局的股長被安排在另一個雅間裏。

“縣長,給你換杯水?”明月笑問。

“不換了,就喝我的。”李副縣長說。

李副縣長喜歡用自己的杯子喝自己的水,他的水裏泡有別人不懂的東西,所以無論在哪裏,再好的茶他都不喝。當然了,要是古茶樹上的葉子他還是要放幾片的。

“我這裏有好茶。”明月說。

“再好的茶也好不過縣長杯子裏的。”孫書記說。

“那倒是。”明月說。

“縣長,開始吧?”孫書記說。

“你們說咋打?”李副縣長說。

“聽縣長的。”孫書記說。

“聽縣長的。”方局長說。

“龔鎮長,你說呢?”李副縣長見龔大賓沒說話,問道。

“當然是聽縣長的啦!”龔大賓說。

“那就按老規矩。”李副縣長說,“怎麽樣?”

孫書記、方局長點頭。

龔大賓搞不清楚“老規矩”,但還是跟著點了點頭。

一把下來,龔大賓才知道“老規矩”就是五十(塊),這一把他雖然沒輸,但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包裏沒幾個錢,所以每出一張牌他的心都怦怦直跳,深怕哪張牌惹禍。

“龔鎮長,稍快點。”方局長坐在龔大賓的下方,他已經把牌摸起來捏在手上了,龔大賓還把手上的牌顛來倒去,拿不定主意出哪張,於是催促道。

“不好意思。”龔大賓手顫抖著打出了一張“二筒”。

方局長把手上捏的那張牌放回原處,撿起龔大賓打的“二筒”,說:“就是它。”

龔大賓的心緊了一下,後悔不該打那個“二筒”。

“不好意思,我要的也是它。”李副縣長說。

孫書記沒說話,把牌推倒了,他和的也是“二筒”。

龔大賓的心跳得撞到了肋骨上,把肋骨都撞疼了。今晚咋這樣背時,點了多少次炮他記不清了,但一炮雙響他記得到,已經有三次了,他萬萬沒想到這次來了個一炮三響!龔大賓包裏沒錢了,可是他又不能說,說了縣上的領導會笑他的。這年頭,哪個陪領導打牌的人包裏不是放著厚厚一匝甚至幾匝票子,他居然隻帶了幾百塊錢,是不是想空手套白狼了啊!今晚這“狼”他敢套嗎?就是套得住他也不敢。

“我去方便一下。”龔大賓不無尷尬地說。

走出雅間,龔大賓找到明月,向明月借了三千,匆匆回到雅間,先給李副縣長付錢,次給方局長付錢,最後給孫書記付錢。孫書記說我沒和牌,給我幹啥?龔大賓說你和牌了。孫書記說你看錯了,我沒和。李副縣長和方局長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龔大賓還在發愣,方局長說,龔鎮長,甩骰子!龔大賓說不該我甩。方局長說一炮雙響,該你甩。龔大賓這才記起一炮雙響輸家可取得甩骰子權,於是按了一下按鈕,接著摸起了牌,他多麽盼望早點結束這場對他來說是極其殘酷的戰鬥。夜很深了,可是李副縣長根本沒有那個意思,而且孫書記也不開腔,他隻有硬著頭皮撐著。

那夜,戰鬥結束時,天已麻麻亮。

龔大賓輸得很慘,輸了二千九。這可是他兩個多月的工資啊,這個窟窿咋補,不補又咋向老婆交代?那段時間,龔大賓的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一天到晚埋頭工作,回到家裏也不說話。他老婆以為他身子不舒服,問他,他說沒啥。

“你的臉色有點不對。”龔大賓的老婆郭蘭香說,“趕快去找醫生看看。”

“用不著,我的身體我知道。”龔大賓說。

“這幾天你飯也吃得少,人也瘦了,還是去醫院檢查檢查。”

龔大賓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笑著說:“我的臉還是這個樣子,沒大也沒小,哪裏在瘦?”

“沒瘦?你去照照鏡子,看瘦了沒有?”

“瘦沒瘦我知道,用得著照?”

“還有,你的臉色也不好。”

“這段時間沒睡好。”

丈夫沒睡好,郭蘭香是知道的,夜裏丈夫老是翻身,好像他不是睡在**,是睡在石頭瓦塊上。她被弄醒了,問丈夫咋老翻身,丈夫說睡不著。丈夫怕影響她睡覺,挪到小**去了。她問丈夫為啥睡不著,丈夫說我也不知道。

“睡不著,那不是病了是啥?你一定得去看看。”郭蘭香說。

郭蘭香深怕丈夫病倒了,丈夫是家裏的頂梁柱,倒不得,一倒,這個家就垮了,所以她一再催促丈夫去醫院看病。

龔大賓被催不過,說:“好,好,聽你的,明天就去。”

第二天,龔大賓下班回家,郭蘭香第一句話就是“去看病沒有?”

“看了。”

“醫生咋說?”

“醫生說沒啥,是周期性失眠,每個人都會遇到的,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沒給你開藥?”

“醫生說吃藥反而不好,那樣會對藥物產生依賴,弄不好就要長期服藥。”

其實龔大賓根本沒去找醫生,他病沒病自己知道。

郭蘭香信以為真,鬆了口氣。

“這我就放心了。”郭蘭香轉換了話題,說,“明天鎮上逢場,我想去買兩隻豬仔。”

“買豬仔?”龔大賓心緊了,說,“急啥?過段時間再買。”

“咱家的豬圈都空了那麽久了。”郭蘭香說,“不買兩個豬仔喂,我閑得慌。”

郭蘭香是個勤快人,這段時間農閑,沒事幹,所以她要買豬仔。

“我買兩隻回來就是了,你懶得跑。”

“還是我去,你選不來。”郭蘭香對丈夫不放心,堅持自己去買。

“明天先不買,下個場再買。”龔大賓拿不出錢。

“早一天總比晚一天好,明天去買。”郭蘭香堅持。

“明天我要下鄉。”

“你下你的鄉,把錢給我就是了。”

“那,你明天到鎮上拿。”

“你把錢放在辦公室了?”

“沒有。”

“那你這個月的工資呢?不是才領了。”

“借給別人了。”

“那還去拿啥?”

“說好了這兩天還的。”

“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龔大賓沒法推,隻好答應。

那一夜,龔大賓又沒睡著,他為找誰借錢而想了一夜。

第二天,郭蘭香跟丈夫到了鎮上,龔大賓把妻子安頓在他的辦公室,獨自出去了,他去找明月,向明月借錢。他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明月茶園,可是茶園的門緊閉著,這時他才想起,茶園都是十點鍾以後才開門,因為沒有人一大早就去喝茶的,還有夜裏關門晚,上午茶園老板是要補瞌睡的。他不能去敲明月的門,這麽早去敲一個女人的門,而且這個女人沒有男人,不管他去幹啥,別人都會說閑話的。可是不找明月,去找誰借呢?

“龔鎮長,來,吃油條。”油條李的老婆說。

“我吃過早飯了。”龔大賓說。

“吃過了再吃一根也撐不著。”

“不吃,真的不吃。”

油條李邊翻鍋裏的油條邊說:“龔鎮長,吃一根,吃一根。”

“謝謝,你們快忙吧!”龔大賓邊說邊朝前走。

“龔鎮長,慢走,空了來坐啊!”油條李說。

“好,好。”龔大賓邊走邊說。

“老龔,你去吃油條了?”

龔大賓隻顧想心事,加之回答油條李兩口子的話,孫書記走到麵前他還沒看到。

“沒有。我在家吃了才來的。”龔大賓說,“孫書記,你還沒吃早飯?”

“沒有,去吃根油條。”孫書記說,“我看到你辦公室的門開著,好像你老婆在裏麵。”

“是,是。”龔大賓說。

“家裏有事?”孫書記說。

“她來買豬仔。我出來借幾個錢。”

“借到沒有?”

龔大賓搖搖頭,說:“沒有。”

孫書記從口袋掏出五百塊錢,說:“拿去。”

龔大賓接過錢,說:“謝謝書記,謝謝書記!”

“有啥困難跟我說,不要客氣。一個鎮長,找老百姓借錢,多沒麵子。”

龔大賓點點頭,說:“我不好意思找你啊!”

“這種事找同事比找別人好。”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我就找你了。”龔大賓說,“快去吃吧,書記。”

龔大賓的愁眉舒展了,笑著向鎮政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