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大賓腿疼,不紅不腫,就是疼。到縣醫院看了,醫生也檢查不出啥毛病,吃藥打針都沒見輕。後來有人給他了一個秘方,說是專治腿疼的。明月拿著處方跑遍了縣上、市上的大小藥店、醫院,還是撿不齊。蔡培元得知,去找蔡伍奎。
“伍奎,為啥買不到鐵棒漆?”
“你要哪弄啥?”
“醫生給龔書記開了服藥,到處都缺這一味。”
“這藥毒性大,幾克就能要人命,所以藥店禁賣。”
蔡培元歎了口氣,說:“伍奎,你知不知道哪裏產這東西?”
“咱這山裏就有,隻是太少了,不好找。”
“我認不到,要是我認得到,就是把這裏的山全跑遍也要找到。”
“你要找,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你的腿……”
“沒事,咱走慢點。”
第二天,蔡培元和蔡伍奎一起上山了。
那天,他們跑了兩座山,沒找到。倆人坐在山上,有些沮喪。
蔡伍奎說:“天快黑了,咱們趕快下山吧,不然太陽一落,就下不去了。”
“下不去,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住哪?”
“就住這。”
蔡伍奎四處看看,遠近沒有一戶人家,說:“沒有人家,咋住?”
“住樹林裏。”
“危險。”
“有啥危險?”
“狼。”
“不怕,咱點堆火,狼就不敢來了。”
蔡伍奎見蔡培元執意要住山上,隻好同意,說:“行,就住這裏,生堆火。”
“你坐著,我去弄柴。”
山上樹多,弄點柴火並不費勁,不大一會兒,蔡培元就撿了一大堆幹樹枝。
“歇歇吧。”蔡伍奎說,“有這麽多夠了。”
“再撿點,多點保險。”
蔡培元又撿了幾抱柴火回來。
蔡伍奎說:“咱不能在樹林裏燒。”
蔡培元說:“是,火是不能生在樹林裏,萬一把樹林引燃了,那就闖大禍了。”
於是,倆人找了塊沒樹的地方,堆好柴,靜待天黑。
天要黑那陣,太陽跑得飛快,本來還有那麽高,眨眼間就不見了。沒了太陽,天就黑了。倆人點燃火堆,胡亂地把幹糧吃了,背靠背坐著,他倆打算用這種姿勢度過一個漆黑的夜晚。可是沒坐多久,蔡伍奎身子一歪,倒下了。蔡培元沒有倒,坐著,照看著火。
樹林裏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聽起來怪嚇人的。一隻貓頭鷹從樹上撲下來,撲到一隻田鼠,很快飛走了。火小了,蔡培元加了點柴,柴火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火變大了。
夜深了,倦意纏上了蔡培元,他實在支持不住了,頭一歪,睡著了……
小鳥叫了,他們醒了。
“哎喲,天都亮了!”蔡培元一骨碌爬起,伸了個懶腰,說,“伍奎,你睡好沒有?”
“睡好了。你呢?”
“睡好了。”
蔡伍奎坐起,說:“昨晚太困了,你啥時睡的我都不知道。”
“你剛睡著,我就睡了。”
“走吧,咱趁早去找。”
蔡培元用小棍刨了一下灰堆,見裏麵還有暗火,於是掏出家夥對著灰堆放起了腰水,灰堆發出吱吱的聲音。
“來,你也撒泡尿。”蔡培元說,“火還沒滅完。”
蔡伍奎學著蔡培元的樣子把尿撒在炭灰上。
蔡培元還不放心,又捧了些泥土撒在上麵,直到他認為沒有危險了才離去。
倆人在山上慢慢地走著,尋寶似的看著那些雜亂的野草,希望鐵棒漆突然出現。可是一天快過去了,他們仍然沒有找到。
蔡伍奎有些灰心,說:“這東西實在太少了,比人參還難找。”
“不著急,今天找不到,明天接著找。”
“今晚又住山上?”蔡伍奎實在不想在山上住了,他想找戶人家好好吃頓飯,美美睡一覺。
“當然,找到人家更好,實在找不到,也隻有住山上了。”
“咱先找戶人家,弄點吃的,然後……”
“那走嘛,下山。隻有山下才能找到人家。”
倆人朝山下走。
“伍奎,你看。”蔡培元指著不遠處的草叢說,“有人在這裏挖過藥。”
蔡伍奎一看,說:“才挖的,泥土還是新的。”
“怪不得咱找不到,也許是被這人挖走了。”
“鐵棒漆用的是果,他不會連根挖的。”
“也難說。”蔡培元說,“果是藥,枝幹和根肯定也是藥。”
“那倒是。不過一般都不會連根挖,采藥人都知道這藥金貴。”
倆人邊說邊走,很快到了山下。
“伍奎,那邊有個人。”
蔡伍奎順著蔡培元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個人躺在草叢裏。
“你等一下,我過去看看。”蔡培元說。
“我也去。”蔡伍奎說。
“你坐在這裏歇會,我一個人去。”蔡培元心疼蔡伍奎。
蔡培元走近,見草叢中躺著一個年紀比他大的男人,那人見到他,臉上露出了喜色。
“你咋了?”蔡培元說。
“腳崴著了。”那人說。
“嚴重嗎?”
“走不得了。”
“你家離這裏遠嗎?”
“遠倒不是很遠,可是我沒法走了。”
“你到這裏幹啥?”
“采藥。”
蔡培元這時才看見被拋在一邊的小钁頭和籮筐,他想到了鐵棒漆,可是他不認識那東西,也沒法問。
“我有個兄弟在那邊,他是醫生,我叫他來給你看看。”
那人點點頭,說:“那太謝謝了。”
蔡培元叫來蔡伍奎,蔡伍奎看了那人的腳,裸拐子發紅,已經腫了。蔡伍奎知道崴得不輕,輕輕按了按,那人咧了咧嘴。
“疼?”蔡伍奎說。
“疼。”那人回答。
“軟組織傷了,骨頭沒遭。”蔡伍奎說。
那人舒了口氣,說:“我以為骨頭……”
“沒事,我給你揉一下。”
蔡伍奎掏出隨身攜帶的小瓶子,用藥酒給那人擦了揉,揉了擦,反複多次,而後扶那人起身,那人不敢,蔡伍奎和蔡培元拉著那人的胳膊,那人才慢慢站起。
“你走兩步。”蔡伍奎說。
那人小心地往前挪了一步,接著又挪了一步,笑著說:“好了,不疼了。”說著去拿他的工具。
“我幫你拿。”蔡培元拿起了那人的钁頭和籮筐。
蔡伍奎一見,興奮地說:“你采到鐵棒漆了?”
“就是為了那東西,我才把腳崴了。”那人說。
“大哥是哪裏人?”蔡伍奎說。
“老家在龍山縣。”那人說,“那年發大水把我家給衝了,房子垮了,連牛也被衝走了……家裏啥都沒有了,無奈我老兩口投奔女兒了。”
“你女兒家在哪?”蔡伍奎說。
“虎壁鎮老山口。後來我就一直住在那裏沒回龍山了。”虎壁鎮老山口在白羊河下遊。
“你那頭牛是啥顏色?”蔡培元想到了他撿的那頭牛。
“黑色。”
“找到沒有?”
“找到啥?龍河的水那麽大,誰知道衝到哪裏去了。”
那人說的龍河是白羊河的上遊,在龍山縣境內叫龍河。
“你一直在采藥?”蔡伍奎說。
“我這一輩子都在采藥,以此為生。”那人說。
“大哥貴姓?”蔡伍奎問,因為這一帶的采藥人他大都聽說過。
“免貴姓李,叫道明。”那人說。
“哦,聽說過,聽說過,隻是沒見過麵罷了。”蔡伍奎說。
一個老采藥人,把鐵棒漆連根挖了,蔡伍奎實在無法理解。鐵棒漆用的是果,挖了,來年也就長不出來了。這麽貴重這麽稀缺的植物,挖一棵少一棵,蔡伍奎看著心疼。
“你咋連根挖了?”蔡伍奎忍不住問。
“我想試著栽一下,看能不能栽活。”李道明說。
蔡伍奎明白了,李道明是想試種這稀缺之物。
“哦。”蔡伍奎說,“你的想法蠻不錯,要是栽活了,就可以繁殖,大片栽培,今後就用不著咱們翻山越嶺到處找了。”
“你們也是來采藥的?”李道明問。
“是。”蔡伍奎點點頭,指著筐子裏的鐵棒漆說,“也是來找這東西的。”
“找到沒有?”李道明說。
“沒有。”蔡伍奎說。
“那就把這棵拿去。”李道明正不知如何報答麵前這兩位的相救之恩,聽蔡伍奎一說,很痛快地說出了這句話。
“不了,不了。”蔡伍奎說,“你拿回去栽吧。”
“那你們把果果拿去。”李道明說。
“這……咋好意思?”蔡伍奎說著看了一眼蔡培元。
“有啥不好意思?你們是去給人治病,又不是拿去賣錢。”李道明說。
蔡培元舍不得失去這個機會,說:“李大哥,你的一片好心,我們不收你會不高興的,收了,我們心裏也過意不去,因為你是好不容易才采到的。這樣吧,我們把它買下,你就算給我們幫大忙了。”
“這個,要不得。”李道明說,“我咋個能夠賣給你們呢?拿去拿去!”
李道明要送,蔡培元、蔡伍奎不接。
“天不早了,該走了。”蔡培元說,“李大哥,你腳疼,先到我們那裏住兩天,養好了再走。”
李道明答應了,他確實一個人無法回去。
三人剛到蔡培元家門口,黑虎就跑過來了,又蹦又跳又搖尾巴,歡快得像一隻小鳥。它先撲到蔡培元腿上聞了聞,然後撲到了李道明身上。蔡培元怕它咬李道明,跺了一下腳,說:“虎子,不得無禮!這是客人。”
黑虎像沒聽見似的,仍然往李道明身上撲,但它的那種撲不是威脅,而是一種親昵的動作。
三人坐下。桑曉桂端來茶水。
“嫂子,我不要茶,我先回去一下。”蔡伍奎走了。
黑虎破天荒地沒坐在蔡培元跟前,而坐在了李道明跟前。它望著李道明,李道明也望著它。過了一陣,黑虎見李道明對它沒有任何親熱之舉,受了委屈似的把頭放在李道明受傷的腳上。李道明的腳有點疼,但他沒有動,他在想這條狗是不是他家那條狗。要是,咋會跑到這裏?要不是,咋會跟他那條狗長得一模一樣,連眼角邊上那個銅錢大的小白點也沒有任何區別。
“蔡老弟,你這條狗真乖。”李道明喝了一口茶說。
“你也喜歡它?”蔡培元的語氣中充滿自豪。
“喜歡。”李道明說,“跟我家那條狗長得一模一樣。”
“啊?”蔡培元有點驚訝,說,“你也有一條狗?跟黑虎長得一模一樣?”
李道明點點頭,說:“一模一樣,一點不差。”
“哪天你把它帶來,讓我看看,看它倆是不是親兄弟。”蔡培元說。
“它不在了。”李道明的語氣有些傷感。
“哪去了?”
“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
“咋跑的?”
“那天我到虎壁鎮賣苞穀,狗跟著去了,到了鎮上,它一直臥在我的攤位後麵。有人買苞穀,我背著口袋到公平秤去稱,回來後發現它不在了,我急得在鎮上跑了幾個來回,整得滿身大汗,也沒找到。回家後我氣得三天沒吃飯。老伴勸我,說慪啥氣?那狗又不是你的,丟了就丟了。我說它雖然是我撿來的,但它跟我一起生活了兩年多,突然不在了,心裏舍不下啊!老伴說不丟已經丟了,你慪氣也白慪。別慪了,說不定哪天它又跑回來了。從此,我天天盼著我的狗回家,可是直到現在它也沒有回去。”
“你那狗是啥時撿的?”
“兩年前。”
“在哪撿的?”
“白羊河邊。”李道明說,“那天我從白羊河邊過,忽然發現河上遊漂來一棵奇怪的樹,形狀像一條龍,更奇怪的是龍背上馱著一隻黑色動物。我眼睛定定地看著,想看清到底是什麽東西,可是怎麽也看不清,它們像被霧籠罩著,看上去朦朦朧朧的。我看了好一陣,眼睛累了,眨了一下,那棵樹真的變成了一條龍,龍背上馱著一條精神十足的黑狗,仰著頭,豎著耳,眼望前方,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簡直像一員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我有點害怕,急忙往後退。就在這時,黑狗突然一躍,跳在了一塊門板上——那時地震發生不久,河裏漂浮物很多——黑狗跳上門板,龍消失了。我急忙揉眼,還是沒找到龍的蹤影,出現在我眼前的仍然是一棵樹,在河裏慢慢漂動……黑狗伏在門板上,戰戰兢兢,連脖子上係的鐵鏈子都在抖動,沒有了在龍背上那種雄赳赳的樣子。看著眼前的狗,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先前看到的情景聯係起來,我想也許是我一時眼花的事,眼中出現的是一種虛幻的景象。這樣一想,我不再害怕了,望著緩緩向我漂來的黑狗,心中產生了憐憫之情,我決定救它。說來也怪,門板像被人推著,穩穩當當地漂到了我麵前,我順手撿起被浪子推到岸邊的一根木棍,輕輕一刨,門板靠岸了。黑狗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從它的眼神中我知道它在向我求救,我向它伸出了手,費了很大勁才把它從門板上抱下來,然後用手帕擦去它臉上的水珠(也許是淚珠),並擦幹了它的身上。我說走吧,跟我回家。它竟然點了下頭!我拉著它脖子上的鐵鏈子把它牽回家,從此它就跟我生活在一起。”
蔡培元簡直聽呆了。
“莫非你看到的是那條龍?”良久,蔡培元說。
李道明不解,說:“哪條龍?”
蔡培元說:“你聽沒聽過古茶樹的傳說?”
李道明說:“沒有。”
蔡培元向李道明講述了這樣一段故事。
白羊山上有棵古茶樹,傳說是一條龍變的。說是幾千年前,一條龍因違犯天條被玉皇大帝罰到凡間,可是它惡性不改,在涪江興風作浪,為害百姓。老百姓叫苦不迭,紛紛焚香祈禱,求玉皇大帝為民除害。玉皇大帝得知,派二郎神下凡捉拿孽龍。孽龍與二郎神交戰,沒幾合,就敗下陣來,逃到白羊河上空,孽龍已筋疲力盡,二郎神舉刀劈向孽龍。眼看刀就要落到孽龍身上,突然傳來了觀音菩薩的聲音:“楊將軍,手下留情!”二郎神一聽,刀懸於空中,孽龍乘機紮入白羊河。二郎神望著觀音菩薩,說:“這種惡龍,留它何用!”觀音菩薩說:“玉帝有旨,命它造福百姓。”二郎神說:“它惡性不改,何以為百姓造福?”觀音菩薩說:“玉帝有符在此。孽龍聽命!”孽龍從白羊河中躍出,戰戰兢兢地說:“罪臣在。”觀音菩薩說:“玉帝命你先疏通白羊河河道,使河流暢通,而後飛上白羊山巔,化為一棵茶樹,你的身軀化為枝杆,鱗甲化為葉子……”觀音菩薩說完,將手中的符輕輕一拋,符忽忽悠悠地飄到了孽龍身上。孽龍伏地謝恩,觀音菩薩和二郎神一行離去。不久,白羊山頂上出現了一棵老茶樹。那棵老茶樹形狀古怪,葉子神奇。它有四個枝杈,東西南北各一枝,胳膊似的朝前伸著。朝東的一枝長大葉,朝西的一枝長中葉,朝南的一枝長小葉,朝北的一枝大中小葉都有。三種葉子大小不同,味道各異,摘下來用不著加工,直接泡水,喝著別有一番滋味。大葉濃香,健胃消食,中葉清香,潤肺滑腸,小葉淡香,清心明目,大中小葉一起泡,可活血化瘀,治療各種疾病。白羊山上有了那棵老茶樹後,山頂上無緣無故起了一團霧,那霧罩著老茶樹,終日不散,人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白羊山頂了。
蔡培元講完了,李道明還望著他,說:“老茶樹真的有那麽神奇?”
蔡培元說:“真的有那麽神奇。”
李道明搖搖頭,說:“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一棵茶樹上長幾種葉子這不奇怪,奇怪的是朝北的一枝咋會長出大中小三種葉子?”
“這個,也有一種說法。”蔡培元說,“說是曆朝曆代的皇帝都坐在北方,為了方便皇宮裏的人采摘,所以那一枝上大中小葉都長。另外還有一種說法,是那一枝吸收了帝王之氣……”
“現在老茶樹還在不?”
“不在了。”蔡培元說,“不知被地震震到哪裏去了。”
“沒找過?”
“找了。鎮上派了很多人去找,把白羊山上垮塌下來的泥石挖了個遍,也沒找到。”
“白羊河呢?”
“河裏也找了。不光鎮上派人找,還從省上請來打撈隊,也沒找到。”
“可惜,實在是可惜。”李道明說,“如果那棵老茶樹真的是那條龍變的,當時我眼前出現的情景就不是虛幻的了。”
“你看沒看見那棵樹去哪了?”
“沒有,我一轉眼就不見了。”
蔡培元有些失望,他想找回政府一直想找回的那棵老茶樹。
“鐵鏈子呢?”蔡培元說,“狗脖上的鐵鏈子?”
“不在了。”李道明說,“房屋重新修了,鐵鏈子也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蔡培元沒有再問。
“李大哥,你再看看我這條狗,跟你那條狗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李道明抱起黑虎,仔細地看了看,說:“沒有。完全一模一樣。”
“你敢肯定?”
“百分之百。”
“那它就是你撿的那條狗了。”
“它咋會跑到你這裏來?”
“它本來就是我家的狗。”
“你家的狗?”
“是我家的。”蔡培元把藏狗的事以及黑虎如何跑回來、村裏人給它送東西吃和它咬蔡傑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李道明說,“那它咋會掉進白羊河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你說它回來後咬過人?”
“咬過一個。”
“那人惹它了?”
“沒有。”
“這就怪了。它為啥單單咬那個人呢?”李道明說,“會不會是那個人把它丟進白羊河的?”
“我藏黑虎的地方那個人並不知道。”
“你倆還在說黑虎?”蔡伍奎來了。
“是啊,還在說黑虎。”李道明說。
“看來你也挺喜歡黑虎的。”蔡伍奎說。
“當然了,它跟我一起生活了兩年多。”
“黑虎跟你?”蔡伍奎睜大兩眼問。
“是跟我。”李道明說。
“咋回事?培元哥?”蔡伍奎說。
蔡培元重複了一道剛才李道明說的話。
“哎呀,奇事!奇事!”蔡伍奎拍了一下巴掌,說,“這簡直可以寫成一本書了!”
“啥寫不寫書的,吃飯了。”桑曉桂說,“客人我不敢說,你倆我敢肯定,打死也寫不出書。”
“嫂子你聽錯了,我又沒說我倆寫書,我是說黑虎的奇遇可以寫成書。”蔡伍奎說著吃了一口菜。
“還是喝兩口,這兩天你們累了。”桑曉桂拿來一瓶苞穀酒。
晚飯後,蔡伍奎給李道明施藥揉腳。黑虎一直蹲在旁邊,好奇地望著。揉完腳,蔡伍奎要走,蔡培元去送,黑虎沒有動。李道明也去送蔡伍奎,黑虎跟在他的身後。送蔡伍奎回來,蔡培元和李道明各自回屋歇息。黑虎沒跟蔡培元走,進了李道明的屋裏。
桑曉桂說:“虎子呢?”
“在客人屋裏。”
“你咋不把它叫出來?”
“叫出來弄啥?”
“你不怕它影響客人睡覺?”
“不會。”
“你咋知道不會?”
“你沒看它與客人的感情,比與咱們的感情還深,所以它不會。”
桑曉桂聽了,心裏有股醋意,其實她不是怕黑虎影響客人睡覺,而是想叫黑虎在他們屋裏,黑虎在他們屋裏,她心裏踏實。
“我看出來了,客人進家後沒多大一會兒我就看出來了。它與客人的親熱勁以及親昵的動作,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因為它從來沒有對哪個陌生人那樣親熱過。後來聽說是客人救了它,我才理解了它的舉動。”桑曉桂不無擔心地說,“你說它會不會跟客人走?”
“難說。”
“它真的要跟客人走咋辦?”
蔡培元沉默了一會,說:“那就隨它吧。”
“不行,不能讓它走!”桑曉桂說。
“我也不想讓它走,可是,硬留也不一定留得住。”
“留不住也要留。到時我把它關在屋裏,看它咋走?”
“你這是笨辦法。它真要想走,你把它關在屋裏也沒用,也就是說,它身子你關住了,心你咋關?它的心跟人家走了,硬把它的身子留下,這不是對它好。”
“反正我舍不得!”
“你以為我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隨它意好了,走不走都由它吧。”
“我不同意。不讓它走!”
“你聽我說件事,你再說。”蔡培元說,“我十歲那年,下地割草,逮到了一隻小兔子,我喜歡得沒法。拿到家後,我把它放在竹筐裏,給它喂草,喂水,閑了就抱著它,愛得跟命似的。傑生、育根,還有伍奎,他們想耍一下我都不讓。小兔子慢慢長大了,一天夜裏它跑了,我到處找,屋裏,院裏,豬圈,雞窩,茅房……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也沒找到,我急得大哭。娘見我哭,也幫著找,連灶洞裏都找了,還是沒找到。娘說娃嘞,別哭了,哪天娘去給你捉一隻。娘說了這話我才沒哭的。過了幾天,我的情緒好了些,但心裏一直記掛著那隻兔子。有一天半夜,我起來屙尿,突然發現兔子臥在我的枕頭邊——那是夏天,我睡在院壩裏的地上——我興奮得連尿也沒屙,一把抱起兔子,摸它,親它……我怕它再跑,拿了個盆子,把它扣在裏麵,我才放心地睡了。早晨醒來,我傻眼了,兔子死了。我氣得大哭,使勁揪扯自己的頭發。娘拉住我的手,說死都死了,你揪頭發有啥用?你就是把頭發揪掉完,兔子也活不過來了。我哭著問兔子是咋死的,娘說盆子不透氣,悶死的。聽了娘的話我才知道是我害死了兔子。我後悔啊,我要是給它自由它也不會死……”
“我懂你的意思,你就是叫我給虎子自由,讓它跟人家走。”
“走不走,讓虎子自己決定。它也許走,也許不走。它去報人家的恩,也應該。”
“反正我接受不了。”
“就當結門親吧。虎子到了李家,李家就是咱們的親戚了,想虎子了,咱們就去看看,虎子想咱們了,叫李家給咱送來,虎子願在哪就在哪。”
“這樣行?”
“咋不行?”
“那你可得跟人家說好,別到時虎子想回來,他不送虎子回來。”
“現在用不著跟人家說,萬一虎子不跟他走呢?”
“萬一虎子要跟他走呢?”
“到時候再說吧!”
一大夜了,兩口子才沒說了。
天還沒大亮,桑曉桂就起床了,雖然剛迷著一會,但她還是醒了,於是也就起來了,她得給黑虎弄點好吃的,也許這是虎子在他們家最後的早餐了。她把鹽的野雞煮了,那隻野雞是他男人打來的,一直舍不得吃,想留到過年。現在虎子要走了,她要把家裏最好的東西給虎子吃。野雞煮熟了,桑曉桂一刀一刀地宰著,它要把野雞宰成小塊小塊的,那樣虎子吃著不費勁。
“你在宰啥?”蔡培元被驚醒,起來了。
“野雞。”
“早晨起來就吃肉?”
“給虎子的。”
“哦……”
“你去把虎子叫出來,我喂它。”
“老李還沒起來,我去不把人家吵醒了?”
桑曉桂沒有說話,一把一把地往灶裏喂柴火。火苗照在臉上,蔡培元看得清清楚楚,他老婆的臉色不那麽好看。
“那我去看看。”蔡培元見老婆不高興,說,“飯快熟了,我去把老李叫起來。”
蔡培元從灶房裏出來,還沒到老李住的屋門口,門響了,老李起來了。
黑虎從屋裏出來,前腿一伸,後腿一蹬,頭部上仰,伸了個懶腰,然後懶洋洋地向廚房走去。
“睡好沒有?”蔡培元說。
“睡好了。”李道明說。
“我還怕黑虎在屋裏吵你呢。”
“沒有,一整夜,它連叫一聲都沒有,臥在那裏一直沒動。我起床時它才起身的。”
“走,咱到外麵走走。”
李道明第一次到小羊村,他也想看看這個村子,就與蔡培元一起出去了。
黑虎走進廚房,見女主人在燒火,這個場景它是見慣了的,往常它一進來就蹲在女主人身邊,陪伴著女主人。可是那天,它與往天不一樣,進廚房後就往女主人懷裏拱。女主人一把抱住它,臉貼在了它的頭上。
“虎子,不走,就在這裏,這裏才是你的家。”桑曉桂摸著黑虎的頭,喃喃地說,“我們不能沒有你。”
黑虎好像感覺到了什麽,頭歪在女主人的胳膊上。
“挪開,我給你拿吃的。”
桑曉桂拿了幾塊野雞肉放在黑虎麵前,黑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早飯之後,李道明要走,蔡培元不讓,叫李道明多住幾天,等腳好利索了再走。桑曉桂也極力挽留,可是也沒留住。於是蔡培元兩口子,還有蔡伍奎,一同去送李道明。桑曉桂不讓黑虎去,把黑虎關在屋裏,黑虎在屋裏又抓門又狂叫。
“把黑虎帶出來。”蔡培元說,“一道去送送李大哥。”
“我出門時順手把門帶上了,我還以為它出來了呢。”桑曉桂說,“它不叫,我還不知道它在屋裏。”
桑曉桂打開門,黑虎噌地躥了出來,一下子跑到大門外,攆上李道明,在李道明麵前撒歡,李道明彎腰撫摸了一下,黑虎這才平靜下來,跟著他們往前走。看著黑虎的樣子,桑曉桂心裏酸酸的。
“黑虎想留客呢。”蔡伍奎說,“李大哥就是該在這裏多住幾天,你看黑虎多喜歡你。”
“黑虎乖,懂事。”李道明說,“我也想在這裏多住幾天,陪黑虎玩,可是家裏有事,不能不回去。”
“以後來了可要多住幾天。”蔡培元說。
“一定。”李道明說,“你們空了也到我家裏去耍。”
“要得。”蔡培元兩口子和蔡伍奎同時說。
“啥時來?你們不是還要來拿鐵棒漆?”李道明說,“我家裏還有點。”
“龔書記說要不了多少,這點也許夠了。”蔡培元說,“要是不夠,我去找你。”
“那就說定了。”李道明說。
幾個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已到村外。
“好了,你們回去吧。”李道明說。
“走吧,再往前走走。”蔡培元說。
桑曉桂兩眼一直盯著黑虎,黑虎老是跟在李道明身邊。
“虎子。”桑曉桂喊了一聲。
黑虎像沒聽見似的仍然跟著李道明。
“不送了,你們回去吧。”李道明說,“送了這麽遠,我都不好意思了。”
蔡培元說:“那好,我們就不送了。記住,空了過來。”
“肯定要來。”李道明說,“除了你們,我還惦記著黑虎,我來看你們時,也順便看看黑虎。”
桑曉桂鬆了一口氣,從李道明的話裏她知道李道明不會把黑虎帶走。
“那是,那是。”桑曉桂說。
李道明轉身走了。
三個人站在那裏,目送李道明。
黑虎沒跟李道明走,桑曉桂吃了個定心丸。可是就在這時,黑虎抬頭看了蔡培元兩口子一眼,撒腿向李道明追去。
“虎子!虎子!”桑曉桂大聲喊。
黑虎沒有回頭。
黑虎追上李道明,圍著李道明轉了一圈,然後直起身,前爪扒在李道明胸口上,李道明放下钁頭籮筐,雙手抱住黑虎,把頭低了下去……
李道明鬆開手,黑虎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他,邊往回走,邊回頭看李道明。
“黑虎回來了。”蔡培元說。
“我知道它會回來的。”桑曉桂說,“它舍不得離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