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不知把白羊山上那棵老茶樹震到哪裏去了。有那棵老茶樹在,山頂上天天雲霧繚繞,就是紅火大日頭,雲霧也未散過。雲霧給白羊山披上了一層神秘的外衣,有人說是老茶樹招來了雲霧,有人說是雲霧造就了老茶樹的神奇……不管是老茶樹造就了常年不散的雲霧,還是常年不散的雲霧造就了老茶樹,反正是這一奇特的景觀引來了四方遊客,他們來看雲霧,來品嚐老茶樹上的葉子,他們的到來,促進了白羊鎮的繁榮。如今,老茶樹不在了,山上的雲霧也隨之散去,大山露出了臉上的傷痕,白羊鎮的人看著心疼,他們又想起了老茶樹,他們想用神奇的老茶樹來恢複白羊山昔日的景觀。為了找到老茶樹,白羊鎮政府和白羊鎮的人一直在努力。

那天,龔金橋到小羊村召開農戶座談會,征詢群眾對鎮政府工作的意見和建議。

蔡培元說:“現在咱這裏的土特產賣不出去,主要是外麵的人來得少了,要想法把外麵的人引進來。”

“咋個引?有沒有好主意?”龔金橋說。

“發展旅遊。”蔡培元說,“除此而外,沒別的辦法。”

龔金橋說:“對。旅遊業發展了,不光農戶的東西賣得出去,更重要的是可以帶動各方麵的發展。地震前,到咱這裏旅遊的人多,大多是奔著老茶樹來的,可是現在老茶樹不在了……”

“龔鎮長,應該想法把老茶樹找回來。”蔡培元說。

“找回來也是一根爛樹棒棒,有啥用?”蔡傑生說。

“你咋知道是一根爛樹棒棒?也許它還活著。”蔡伍奎反駁道。

“活著?你想得美!兩年多了,別說是一棵樹,就是金子也會生鏽的。”蔡傑生說。

“你先別下結論,找到之後才知道。”蔡伍奎說。

“不管是死是活,找到跟沒找到大不一樣。”龔金橋說,“活著當然更好,我們把它栽到它原來生長的地方,這一景觀就恢複了。當然,也不排除它已經死了,但死了也有用,我們可以把它放在一間房子裏,供遊客參觀,一句話,有它比沒它好。所以,直到現在鎮政府也沒放棄對老茶樹的尋找。為了找到老茶樹,鎮政府決定拿一萬塊錢懸賞,鼓勵大家尋找,誰找到,就獎勵誰。”

大家聽了龔鎮長的話,一時無語。

黑虎跑來了,蹲在蔡培元身邊。蔡培元深情地望著黑虎,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它的頭。

“老蔡,這就是你家的狗?”龔鎮長見大家都不說話,問道。

蔡培元點點頭。

“這條狗不簡單,地震時救了你們全村人的命,在白羊鎮小學搜救被困人員時它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勞。打狗那陣,它跑了,跑了兩年多,又跑回來了……老蔡,那兩年多,你知道它跑到哪裏去了嗎?”

“龔鎮長,你不問,這話我打算把它爛在肚子裏,一輩子不對人說。現在你問,我就實話實說,鎮長覺得我沒對,該咋批評就咋批評。”蔡培元說,“其實黑虎根本就沒跑,打狗那陣我把它藏在了山洞裏,後來它是咋從山洞裏跑的我就不知道了。”

“說了半天,它還是跑了,從山洞裏跑的。”龔金橋說這話時看了蔡傑生一眼,因為蔡傑生告過蔡培元藏狗的事,他不想叫蔡培元當村主任。

蔡傑生的臉上有些不自然,把頭埋下了,他怕龔金橋問他。

“是。”蔡培元說。

“它咋跑的?跑哪裏去了?你知道不?”龔金橋說。

“它咋跑的我不知道。”蔡培元說,“虎壁鎮的李道明是在白羊河裏救下它的。”蔡培元說了李道明救黑虎的經過。

龔金橋心裏有數了,他又看了蔡傑生一眼。

蔡傑生的頭仍然低著。

“也許這永遠是一個謎,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龔金橋說,“黑虎是咋從山洞裏跑的,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你剛才說救黑虎的那個人看見黑虎坐在一棵樹上,樹變成了龍,龍又變成了樹?”

“李道明是這樣說的,不過他說好像有團霧罩著,沒看太清。他還說也許是眼睛看花了。”蔡培元怕龔鎮長說他迷信,所以把話說得模棱兩可。

“老蔡,你帶黑虎到白羊河搜尋一下,我給你派幾個人……”龔金橋說。

“搜尋老茶樹?”蔡培元說。

“對,搜尋老茶樹!”龔金橋說,“明天,明天就去。”

“龔鎮長,搜尋老茶樹,最好是從黑虎被救的地方搜起,那地方我找不到,我得去找李道明,叫他帶我們去。”蔡培元說。

“好,抓緊點。”龔金橋囑咐道。

豔陽高照,晴空萬裏。白羊河翻著細浪,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奔流向前。

蔡培元帶著黑虎走在前麵,身後跟著十幾個手拿繩索和抓鉤的年輕人,這十幾個年輕人是鎮政府從各村選調的,他們是搜尋老茶樹的主力。年輕人之外,還有油條李等一些看熱鬧的人。

“二娃子,”油條李攆上走在前麵的那幫年輕人,見李二娃手裏拿了個大抓鉤,說,“你也被抽到打撈隊了?”

“咋?不像?”李二娃還記著油條李訓他的事,所以說話有點衝。

油條李沒有和李二娃計較,說:“像,誰說不像?說不定你手上的抓鉤還真的能把老茶樹抓上來。要真那樣,你就立大功了,給咱李家人的臉上增光添彩了。”

“爭取吧!”李二娃語氣緩和了,說,“二叔,你也去幫忙?”

“我去看看,看看熱鬧,要能幫上,我就搭把手。”油條李說,“畢竟這是咱白羊鎮的大事,撈上來了,對全鎮的人都有好處。”

“你爺倆在說啥?”龔金橋匆匆地趕上隊伍,問道。

油條李見龔鎮長來了,笑著說:“我叫二娃子鼓點勁,爭取立功!”

“對,我們大家都鼓勁!”龔金橋拍了一下李二娃的肩膀。

龔金橋的到來,對士氣是極大的鼓舞,大家的腳步加快了。

一個人迎了上來。

黑虎朝那個人跑去。

“李大哥,你來得好早啊!”蔡培元說。

“我是得來早點,不然你們找不到地方。”說話的人是李道明,也就是救黑虎的那個人。

龔金橋走過來,拉住李道明的手說:“老李,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道明說,“走,那天我是在前麵救下黑虎的。”

李道明說著往前走,黑虎比他還興奮,撒著歡兒衝在前麵。走了沒多大一會,黑虎停了下來,站在那裏,對著河水汪汪大叫。叫聲剛落,水麵翻起一個波浪,接著一根樹枝浮出水麵。

“你們看!老茶樹!老茶樹!”蔡培元率先驚叫起來。

人們的目光刷地投向蔡培元手指的方向,有的人看見了,有的人沒看見,因為那根樹枝像一隻潛水的鴨子伸出頭換了口氣又潛進水裏了。看見的人很興奮,沒看見的人很遺憾,不管看見的還是沒看見的,此時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不眨眼地望著水麵,他們怕呼吸聲嚇跑了老茶樹。可是望了很久,盼了很久,老茶樹——暫且這樣說吧,也許它是另外一種什麽樹或什麽東西—再也沒有出來。

“過來,打撈人員朝前站,看熱鬧的朝後退。”龔金橋說,“拿抓鉤和漁網的,站成一排,做好準備,老茶樹一露頭,立即把鉤子和漁網拋出去,眼要疾,手要快!”

打撈隊是做了充分準備的,光是鉤子就有兩種,一種是拋鉤,也就是在繩子上拴了一個鉤子,可以拋出去;另一種是竿鉤,在竹竿上綁了個鉤子,可以伸出去鉤住要鉤的東西。為了萬無一失,還帶了兩張漁網……看熱鬧的人退到後麵了,帶工具的人站成了一排。一切準備就緒,隻等老茶樹現身。可是,等啊等啊,太陽上中天了,人們的頭上冒汗了,老茶樹還是沒有出來。龔金橋著急了,蔡培元著急了,所有的人都著急了。有人懷疑起了黑虎。

“一條狗知道啥?說球得那麽神!”

“別指望它了,還是咱們自己下水去吧!”

“下水?從哪下?這麽大的水,下去不是白送死嗎?”

“就是,想錢想瘋了!省打撈隊的人那麽大的本事都沒打撈到……”

“看來咱們今天要被這條狗給忽悠了。”

蔡培元聽著,心裏很難受,看了一眼黑虎。黑虎蹲在岸邊,伸著舌頭,兩眼望著水麵。蔡培元知道黑虎也著急。

“汪!”黑虎突然站起,衝著河水大叫一聲,河中心立時浮出了一根珊瑚似的樹枝。

打撈人員急忙伸竿拋鉤,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因為他們的工具根本無法達到那麽遠的距離。

珊瑚狀的物體再次消失。人們望水興歎。

太陽好像也發火了,把火一股腦兒地撒下,它這一撒,人就遭殃了,一個個被曬得頭皮發麻,眼冒金星。

“汪汪!”黑虎大叫兩聲,從它的聲音中聽得出它在發氣,但不知道它這氣是對誰發的,對太陽還是老茶樹還是這些打撈老茶樹的人……

蔡培元走過去,走到焦躁不安的黑虎身邊,蹲下身子撫摸著黑虎的頭,他摸到了黑虎鼻尖上的汗,掏出毛巾,輕輕地擦著黑虎的臉,並對黑虎耳語了幾句。蔡培元給黑虎擦臉時,李道明也走過來了,他掏出事先給黑虎準備的食物塞進黑虎的嘴裏。黑虎吃過之後,看了一眼李道明,又看了一眼蔡培元,然後叫了一聲,縱身一躍跳入河中,立時消失在波濤洶湧的河水裏。黑虎的這一舉動,在場的人全驚呆了,尤其是蔡培元和李道明。他們呆呆地望著洶湧奔騰的河水,波浪之下,似有巨獸搏鬥。他們為黑虎捏了一把汗。

“黑虎!黑虎!”蔡培元大聲喊道。

“黑虎!黑虎!”李道明也跟著喊。

“黑虎!黑虎!”在場的人全喊了起來。

一時間,白羊河上空被呼喊聲塞滿了。也許是黑虎聽見了人們的喊聲,也許是黑虎憋得受不了了,它的腦袋在河中心出現了,於是人們又驚呼起來。

“黑虎!黑虎!”

黑虎沒再下沉,像被一隻巨手托著慢慢向岸邊靠近。近了,近了,黑虎的身下露出了珊瑚似的枝丫。四根,一共四根,像四個花瓣伸向四方。隨著距離的縮短,岸上的人終於看清了,那是老茶樹的枝幹,黑虎端端正正地坐在枝杈中間。

李二娃率先拋出鐵鉤,鐵鉤鉤住了一根枝杈,他用力一拉,那棵身子還隱在水裏的樹移動得更快了,接著有人把竿鉤伸了出去。樹靠近了,黑虎身子一縱,“噌”地跳了上來。

“老茶樹!老茶樹!”人們激動、興奮、驚訝、感歎。

“樹枝還是綠的,活的!活的!”

“奇跡!奇跡!”

岸邊的人都在看老茶樹,隻有蔡培元蹲在黑虎身邊。黑虎臥在地上,不停地喘著粗氣。蔡培元撫摸著它的身子,突然發現黑虎受傷了,傷口還在向外冒血。

“伍奎!伍奎!”蔡培元急得大喊。

蔡伍奎正在看老茶樹,聽到喊聲,立即跑過去,從包裏取出藥麵麵為黑虎包紮傷口。

龔金橋把老茶樹仔細看了一遍,他確認老茶樹還活著,決定把老茶樹栽到它原來生長的地方——白羊山山頂。

老茶樹被直接運到白羊山上,連天連夜栽下。為了避免烈日的暴曬,人們給老茶樹搭了個草棚。鎮衛生院院長親自給老茶樹掛上了營養液。盡管如此,兩個月過去了,老茶樹還是老樣子,沒有一點吐綠的跡象,這可急壞了白羊鎮的人。那天蔡培元去看老茶樹,黑虎也跟著去了,黑虎圍著老茶樹左三圈右三圈轉了兩個來回,然後翹起後腿對著老茶樹的根部灑了一泡尿,沒多久老茶樹長出了嫩芽。

老茶樹複活了,白羊鎮的人沒有不興奮的,最高興的是龔金橋。那天,他看到老茶樹吐出了嫩芽,幾乎是小跑著回到鎮政府的。

“龔書記,好消息!好消息!”龔金橋氣喘籲籲地說。

“啥事把你高興得這樣?快坐,快坐。”龔大賓說著把一杯水遞到龔金橋手上,說,“喝兩口,慢慢說。”

龔金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說:“老茶樹,老茶樹發芽了!”

“啊?”龔大賓站起身,十分驚訝,說,“真的?”

老茶樹打撈上來那天,龔大賓親自去看了,並當場表揚了參加打撈老茶樹的人員。老茶樹裁到山上後,龔大賓也去看過幾次,見老茶盡到不發芽,他先是著急,後是失望,他以為老茶樹活不過來了。現在龔金橋說老茶樹發芽了,這當然是好消息,而且是大好消息。

“真的。我剛剛從山上回來。”龔金橋說。

“我去看看!”龔大賓說著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

“你才回來,休息休息。”

“不,我跟你一起去。”龔金橋說,“我還有話跟你說。”

“有啥回來再說。”

“不,我要在山上說。”

“好,那走。”

兩人來到山上,站在老茶樹前。龔大賓望著枯枝上冒出的一個個綠豆似的嫩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想不到呀,它真的活了!”龔大賓說,“金橋,要派人好好照管。”

“已經安排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龔大賓說,“走吧,金橋,我們又了了一樁心事。”

“莫忙走,我話還沒說呢!”

“說吧!”

“龔書記,這下該兌現你的諾言了吧!”

“諾言?”龔大賓茫然地望著龔金橋,說,“啥諾言?”

“你忘了你說的話了?”

“我說什麽了?”

“你說找到老茶樹你就與明月舉辦婚禮。現在老茶樹不但找到了,而且成活了!”

“啊,你說的是這。”龔大賓笑了。

“這下沒法拖了吧?”

“好。辦!”龔大賓說,“不過你可得把規模整大點,場麵整熱鬧點!”

“場麵整熱鬧點可以,隻是這規模……”

“把地震後全鎮所有重新組建家庭的全部請來,舉行集體婚禮,讓大家高興高興,熱鬧熱鬧,振作精神,投入新的生活!”

“好!”龔金橋說,“婚禮就在這裏舉行。”

“老茶樹下?”

“對!在這裏舉行有著特殊的意義。”

在龔金橋的精心策劃下,一場隆重的集體婚禮舉行了。龔金橋親自主持。當他念到龔大賓和明月的名字時,掌聲響成一片。李成誌和二嫂也隨著掌聲走上了婚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