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鎮的前街變成了廢墟,後街的房屋沒有完全倒下。
廢墟中不斷傳出哭喊聲和呼救聲。
幾個灰頭灰臉的老人木然地坐在廢墟上。
幾個年輕人吃力地翻動著碎磚爛瓦。
蔡培元沒有停留,直奔鎮政府而去。
“明月!”蔡培元看到明月,心裏一陣激動,說,“你去哪?”
“學校。”明月說。
蔡培元這才想起明月的女兒在學校當老師,說:“你快去,去看看辛蓮……”
“你呢?”明月說。
“我去鎮政府,找龔鎮長。”
說到龔鎮長,明月心裏咯噔一下,她也想去看看龔鎮長,看龔鎮長出沒出事,可是她放心不下女兒,於是說:“你先去,我等一會兒來!”
鎮政府和大街上一樣,成了建築垃圾場。除了倒塌的房屋,連一個人也沒有。
“龔鎮長!龔鎮長!”蔡培元瘋了似的大聲喊著衝上垃圾堆,他的腿被翹起的鋼筋掛了一條血紅的口子。
黑虎在廢墟上躥來躥去,好像比它的主人還著急,邊跑邊聞,突然它對著一塊水泥板狂叫起來,並用前爪使勁地刨著那個地方。
蔡培元奔向那裏,廢墟下有微弱的呼救聲傳出。
“救救我!快救救我吧!”
那聲音像經過過濾器的過濾,已失去原音,但蔡培元還能隱隱約約辨出這是一個熟人的聲音,具體是哪個,他無法確認,因為他上訪多年,鎮政府的人他都認識。現在他急於找龔鎮長,所以趴在廢墟上對著縫隙問:“你是哪個?”
“我、”被埋在廢墟下的人說,“我、我是、蔡、蔡傑生啊!小、小羊村的……”
這狗日的咋會在這裏?他不是說去找明月嗎?
“你咋在這裏?”蔡培元說。
“我來找龔鎮長……”
“龔鎮長呢?”
“龔鎮長……他、他可能也被埋在這裏了。”蔡傑生說,“你先救我出去,我們一起救龔鎮長。”
蔡培元猶豫了,他的大腦裏閃現出了多年前的一幕:
太陽火辣辣的,他在地裏扯草,兩個警察來到他麵前。
“你是不是蔡培元?”一個警察問。
他一聽心裏暗驚,警察找,一定不是好事,他有些緊張,不過他覺得自己沒做什麽壞事,平靜地說:“我是蔡培元。”
“你跟我們到派出所去一趟。”警察說。
“去弄啥?”
“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回去跟我娘說一聲。”
“用不著,走吧!”
“娘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放心吧,會有人通知你娘。”
他沒法,隻好跟警察去了。
到了派出所,警察告訴他,有人舉報他偷牛。他矢口否認,並說了他撿牛的經過。
警察說:“你說牛是你撿的,誰能為你作證?”
他想了半天,沒法回答,他找不到證人。
“沒有證人,你這話誰信?”
“老鷹,老鷹可以為我作證!”
“哈哈……”警察忍不住笑了,馬上又變得嚴肅起來,說,“沒有證人就沒有證人,老鷹作證,老鷹能夠作證嗎?”
“我撿牛時隻有老鷹看到了,沒有別的活物。”
“蔡培元,別強詞奪理了。有人告你,也有人丟牛,你嘴再硬也沒用。”
“那我要跟丟牛的人對證。”他以為是丟牛的人告了他。
“跟丟牛的人對證?用不著。”
“為啥?”
“因為他沒有告你,他隻報案他丟了牛。”
“那是誰告的我?”
“這能告訴你嗎?”警察很不滿意蔡培元的問話。
蔡培元無話可說,就這樣他被關進了看守所,後來經過幾次審訊,他被逮捕了。再後來就是在法院過堂。過堂時,他仍死不認賬,堅持說自己沒有偷牛,公訴人才念了一份證詞,證詞是蔡傑生寫的。證詞上說那天他親眼看見蔡培元把一頭牛牽進樹林裏,後來樹林裏傳出了一聲牛叫,再後來蔡培元背了幾背篼牛肉回家……狗日的,你這不是血口噴人嗎?罵歸罵,而且也隻能暗罵,法庭上是不能鬧的,而且他也不敢鬧。
法官問:“蔡培元,你對這份證詞有什麽要說的嗎?”
蔡培元說:“這份證詞是蔡傑生編的,他與我有仇,我沒偷牛!”
法官問:“他與你有什麽仇?”
蔡培元本想說蔡傑生企圖強暴明月,他發現了,扔了一塊石頭把蔡傑生嚇跑了,但他嘴張了張沒說出口,他怕影響明月的名譽。
法官說:“說呀,蔡培元,蔡傑生與你有什麽仇?”
蔡培元說:“反正他與我有仇。”
盡管他極力辯解,法院還是判了他三年有期徒刑。
可惡啊,蔡傑生!你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才落得今日之下場,這是老天爺對你的懲罰。老天爺啊,你公平啊,你長了一雙善惡分明的眼睛!
“我是蔡培元,你等著吧!”蔡培元說。
聽了這句話,蔡傑生的心一下子涼了,他在廢墟裏埋了大半天,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有人來救他,現在人盼來了,可是沒想到會是蔡培元。天意啊,天意!
蔡傑生萬念俱灰,絕望而痛苦地說:“培元哥,你救救我,我過去對不起你……”
蔡傑生這句話,蔡培元沒有聽到,他找工具去了。蔡培元找了一圈才找到一根木棍。
呼啦,呼啦……上麵有了響動,蔡傑生鬆了一口氣,他終於要得救了,他想救他的人不會是蔡培元。
蔡傑生的頭上落了一塊瓦礫,他沒有吭聲,他怕那人怕傷到他而停止對他的施救。蔡傑生怕灰塵落進眼裏,雙眼緊閉,忍受著一塊塊不斷下落的瓦礫。不知過了多久,他仿佛覺得眼前出現了光亮,本能地睜了一下眼,果有一縷亮光透進來,蔡傑生激動萬分,他看見天了。有救了!有救了!他有救了!他想喊一聲,可是他忍住了,他怕外麵的人與他說話而耽誤了救他的時間。
“傑生,注意!”
蔡培元話音剛落,一塊磚頭從上麵落下,蔡傑生急忙把頭偏向一邊,磚頭才沒砸到他的頭上。狗日的,莫非他想砸死我?
“打到沒有?”
“沒有。”
“看得見外麵了嗎?”
“看得見了。”
“你試著往外爬一下,看能不能爬出來。”
“好。”
蔡傑生本來沒有受傷,要說受傷,隻是擦破了一點皮,他的運氣極好,房屋倒塌時,一塊水泥板斜靠在殘壁上而沒有落下,給他留下了一個狗洞似的空間,他蜷縮在那裏,一點也不敢動,他怕那塊水泥板落下來把他壓成肉餅。現在他沒有變成肉餅,魂兒還在身上,他得趁著魂兒在,趕快爬出去,要是魂兒不在了他想爬也爬不出去了。
蔡傑生試著往外爬。
蔡培元看見了蔡傑生黑不溜秋的腦袋。
“你慢點,別碰著。”蔡培元說。
蔡傑生心裏著急,想盡快爬出去,可是他不能爬快了,因為地上除了那些不規則的瓦礫,還有一些破碎的玻璃,他的膝蓋無法與這些東西抗衡,他怕疼,所以爬得很慢。
“培元哥,拉我一下。”蔡傑生沒勁了。
蔡培元趴在地上,右手伸進那個狗洞。
洞裏的光線變暗了。
“拽住我的手。”蔡培元說。
蔡傑生伸手摸了摸,沒有摸到蔡培元的手。
“我夠不著。”蔡傑生說。
蔡培元起來了,光亮又重新回到了洞裏。
蔡傑生怕蔡培元不拉他,說:“培元哥,來,再試試。”
蔡培元把木棍伸進洞裏,蔡傑生拽著木棍,慢慢爬了出來。蔡傑生看到蔡培元滿臉大汗,雙手滴血,知道蔡培元是用一雙血肉之手刨開壓在他頭頂上那一層碎磚爛瓦的,心裏十分感動,一下撲到蔡培元身上,顫聲道:“培元哥,謝謝你!謝謝你!”
蔡培元推開蔡傑生,說:“裏麵還有人嗎?”
“不知道。”
“龔鎮長呢?”
“不知道。”
“你不是說出來與我一起救龔鎮長嗎?”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滾!”蔡培元怒吼一聲,“不知道你又不早說!龔鎮長——!龔鎮長——!”蔡培元的喊聲在廢墟上空回響。
“汪汪!”黑虎也隨著主人叫了起來。
“培元!”桑曉桂來了,見丈夫與蔡傑生在一起,氣不打一處來,說,“龔鎮長呢?”
“沒找著。”蔡培元滿臉沮喪地說。
“那你這半天幹啥去了?”桑曉桂不無生氣地說,“弄了半天,連鎮長在哪裏都不知道!”
“我……”蔡培元怕老婆罵他,不敢說出實情。
“你這個人,好歹不分!”桑曉桂瞟了一眼蔡傑生。
“咩——”一隻黑山羊叫了一聲,接著幾隻黑山羊跟著叫,它們好像在為女主人助威,也好像在責備男主人,更像是呼喚龔鎮長。桑曉桂的視線轉向黑山羊,目光停留在那隻被她包紮過傷口的小山羊身上,心裏仍然有些疼,它們餓了,折騰了這半天,它們肯定餓了。
黑虎跑到女主人麵前,撒嬌似的叫了一聲。
蔡培元被老婆吼了一頓,他知道他老婆發的哪門子火,但還是愣住了,因為他老婆從來沒跟他發過這麽大的火。
“還愣啥?走!去找龔鎮長!”桑曉桂對不知所措的丈夫說。
蔡培元這才回過神,跟著老婆往外走。
蔡傑生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去了。
找龔鎮長,話好說,可是到哪裏去找,桑曉桂也不知道,她剛才往這裏走時,眼裏看到的盡是倒塌的和還未來得及倒塌的房屋,還有那些傾斜了的電線杆……
“不曉得龔鎮長在哪裏。”蔡培元說。
“不曉得不會問?鎮上總會有人知道。”桑曉桂說。
“傑生”,蔡培元問跟在身後的蔡傑生,“你說實話,你到底知不知道龔鎮長在哪裏?”
蔡傑生搖搖頭。
“你搖錘子啊搖!說話!”蔡培元急得罵了起來。
“我來找龔鎮長,剛走到樓梯上房子就倒了……”蔡傑生說。
蔡傑生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沒見到龔鎮長。
上午,蔡傑生到鎮政府後,不巧的是龔鎮長下鄉去了,值班人員對他說龔鎮長下午才得回來,他就沒回小羊村,在鎮上等龔鎮長。他在鎮上閑轉了半天,中午在油條李那裏整了兩根油條,跟油條李衝了一陣殼子,就到鎮政府去了,沒想到腳剛邁上樓梯就被埋到那裏了。
“你找龔鎮長弄啥?”蔡培元救了蔡傑生,說話很有底氣。
“向龔鎮長反映點事。”蔡傑生說。
蔡傑生向龔鎮長反映啥事,蔡培元不好問,因為蔡傑生為他老婆的事經常到鎮政府去告蔡育根,這事村裏的人都知道,蔡培元估計蔡傑生找龔鎮長還是為這事。可是,蔡培元猜錯了,這次蔡傑生找龔鎮長,要說的事恰恰與他有關,也就是養黑山羊的事。自從蔡培元養了黑山羊,蔡傑生心裏就沒舒服過。黑山羊是公家的,憑啥叫蔡培元一家人養?蔡培元一分錢沒出,就領回了這麽大一群羊,羊長大了人家還回收,這種無本生意,不光蔡傑生眼紅,村裏很多人都眼紅,隻是埋在心裏沒說罷了。蔡傑生恨蔡培元,他不能讓蔡培元比他過得好,他要從蔡培元手上分走一些羊。為這事,他找過蔡育根,說他要養黑山羊,蔡育根說不光你想養,我也想養,村裏很多人都想養。可是叫誰養不叫誰養,權力不在我這裏,在鎮長手上,你要想養,隻有去找鎮長。蔡傑生往鎮上走時,在村口碰到蔡培元去放羊,他想氣氣蔡培元,故意說到鎮上去找明月。
蔡培元不知道龔鎮長在哪裏,心裏很著急,他站在倒塌了的鎮政府門口,對著廢墟大聲喊叫:“龔鎮長——龔鎮長——!”
桑曉桂也跟著喊。
“龔鎮長在學校。”有人說。
龔大賓從辦公樓的縫隙裏鑽出來時,鎮政府的院裏已經站了幾個灰頭灰臉的人,他們也是剛從倒塌的辦公樓裏鑽出來的,一個個傻了似的,沒回過神。見鎮長出來了,一下子圍了上去。
“鎮長……”派出所所長龔金橋從外麵跑來,說,“街上的樓房全倒了。”
孫書記到縣上開會去了,龔大賓就是鎮上最大的官了。
“學校咋樣?”這是龔大賓問的第一句話。
“倒了,校舍全倒了。”龔金橋說著流下了眼淚。
“去學校,所有的人都到學校去!”龔大賓下達命令。
學校是龔大賓一直牽掛的地方,那裏全是些娃娃,地震了,得先救他們。還有,龔大賓有個心結,雖然過去多年了,但一直沒解開,這個心結一直折磨著他,使他感到不安。這個結源於那次縣上給的六萬塊錢。那六萬塊錢是撥給學校加固危房的,他們因接待費沒處報銷而從中開支了一萬,其中包括孫書記給他補償的二千九百元。那二千九百元錢成了他一塊心病。他找過孫書記,想把錢還上,孫書記說賬都做了,咋還?他想想也是,確實沒法還。他當鎮長後,到學校檢查教舍,當他看到那手一按就左右搖晃的桌椅板凳,看到因無錢買玻璃而用木條封了的窗戶,看到校園裏坑窪不平的地麵以及操場上那腐朽的籃球架時,心裏一陣陣發酸。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發動全鎮人民為學校捐款。那次他捐了五千,孫書記也捐了五千。鎮上的幹部都捐了,老百姓也有很多人捐,明月、吳大善、油條李、張燒肉、袁鹵菜、二嫂也都捐了。鎮上的人捐了,各村也有不少人捐,因為他們的娃兒要在那裏讀書。最使人感動的是小羊村的桑曉桂,她家裏沒有錢,為了給學校捐款而賣掉了她出嫁時娘送給她的戒指,這戒指是她外婆傳給她娘的,她娘又送給她,二十多年了,她舍不得戴,一直珍藏著。家裏再困難,她都沒舍得賣,這次拿出來叫丈夫去賣。蔡培元說不賣,我去賣點血。她說血咋個能賣?你把身體整壞了,我跟誰過日子?再說,賣血又賣不了幾個錢,幾個錢也不好意思去捐。咱跟別人不一樣,得多捐點。因為捐款是龔鎮長發起的,他是咱們的恩人,咱要給龔鎮長的臉上增光。桑曉桂的話說到了蔡培元的心裏,這正是他想說的話,現在他老婆說出來了,他特別感動,他老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蔡培元喜歡這樣的人。在他心裏,人要是不知恩,不報恩,那就不是人了。龔鎮長發動捐款,他當然想多捐點,他要用這種方式報答龔鎮長對他們的恩情。可是要賣掉老婆的戒指,蔡培元還是於心不忍,他娶他老婆時沒給他老婆買一件飾物,別說金的,連銀的也沒買,因為他家裏沒錢。他沒買,他老婆也沒說啥,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對不起老婆,他咋忍心賣掉老婆的陪嫁品?蔡培元說咱不賣,再想想別的辦法。桑曉桂說別的辦法恐怕沒有了,賣吧,把它賣了,那東西留著也沒用。蔡培元說留著你戴。桑曉桂兩手一伸說,你看我這手指頭,跟樹棒棒似的,咋戴?蔡培元望著老婆的手,心裏酸酸的,老婆為這個家付出的太多太多!他一把抓住老婆的手,動情地說,能戴,你能戴,邊說邊把戒指往老婆的手指上戴。桑曉桂心頭一熱,眼睛潮濕了。她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說戴著這礙事,弄啥都不方便,我不戴。蔡培元說戴著吧,戴慣了就不覺得礙事了。桑曉桂說這東西生來就不是幹活人戴的,你還是把它拿去賣了。桑曉桂越這樣說,蔡培元心裏越難受,他知道他老婆不是不喜歡,而是為了給學校捐款。給學校捐款,不賣戒指他家裏確實沒啥可賣。蔡培元答應了,把戒指拿到縣城賣了。蔡培元不光賣掉了戒指,還賣了血。回家之後,他把錢拿給老婆,老婆一數,有點吃驚,說一個戒指賣了這麽多錢?蔡培元說我遇到好人了,他聽說我賣戒指是為了給學校捐款,二話沒說就把一卷票子給我了。桑曉桂說那人是哪裏的,蔡培元說外地的,說普通話。蔡培元確實遇到過一個外地人,不過那人是向他問路的,他的戒指沒有賣給那個人,是賣給了縣城裏的金匠。蔡培元之所以說把戒指賣給了外地人而不是賣給了金匠,是怕他老婆哪天進城去問那個金匠,要真那樣,他賣血的事就露餡了。
學校收到了不少捐款,可是校舍還沒來得及修繕,災難卻降臨了。
幾個人隨龔大賓向學校跑去。
街上一片廢墟,有人叫喊,有人號啕,有人發呆……
“活著的,跟我來!到學校去救娃娃們!”龔大賓邊跑邊喊。
龔大賓身後的人慢慢地多了,到學校時已有好幾十個。
鎮小學的房屋全倒了,校園上空塵霧迷漫,廢墟下不時傳來隱隱約約的驚叫和哭喊。
“快!動手!”龔大賓不顧自己身上的傷痛,率先用手翻起了地上的瓦礫。
幾十個人奮不顧身地在發出呼救之聲的地方實施營救。
一個女孩被救出來了,可是已經奄奄一息,衛生院幸存的幾個醫務人員迅速進行急救。
蔡培元和桑曉桂往學校方向跑,蔡傑生也隻好跟著他們跑。
“死人啦!死人啦!快來看呀,看死人!哈哈……”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在學校門外大聲喊。
“閉嘴!”油條李厲聲吼道。
“嘻嘻,你咋沒死呀?”女人歪著頭,兩眼癡癡地望著吼她的油條李,說,“你長得還行,走,跟我睡覺去,我不看死人了。”
那女人說著伸手去解衣扣,油條李急忙逃走了。
“瓜娃子,你跑啥?你來摸摸,我這奶子軟和得很!”那女人去追油條李。
“走開!”油條李轉身吼了一聲,“不知羞恥!”
“啊?羞恥?哈哈……裝啥正經?我問你,哪個男人不想跟女人睡?”那女人扯住了油條李的衣服。
油條李被那女人纏住,脫身不得,正在著急,看到蔡培元兩口子和蔡傑生急匆匆地朝學校走,像見到了救星,對他們大聲喊叫:“蔡大哥、嫂子,快來幫個忙!”
蔡培元兩口子走到跟前,以為油條李和他老婆打架,於是解勸起來。蔡傑生站在旁邊,兩眼盯著那女人的胸部。
“弟妹,快鬆開,有啥好好說。”桑曉桂勸道。
“你給我們評評理,他在外麵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回來了還不想跟我睡!你說他是不是在外麵包了二奶?”那女人說。
蔡培元見那女人敞著懷,不好意思站得太近,往一邊走了走。還有他不想勸那女人,他恨包二奶的男人(他忘了油條沒在外麵打工),包二奶的男人就是要這種女人來收拾!
“弟妹,回去說,回去說。這話在外麵說,別人聽見會笑話的。”桑曉桂說。
“我不怕別人笑話,他是我男人,我怕啥?我偏要說!他不跟我睡我就到處吆喝!”那女人說。
油條李見蔡培元兩口子把瘋女人當成了他的老婆,哭笑不得,說:“大哥大嫂,他不是我老婆……”
蔡培元聽到這話,把臉扭過來,眼睛審視著油條李的臉,他要從油條李的表情中辨別油條李話的真假。現在亂搞女人的男人,哪個嘴裏有真話?
“她真的不是你老婆?”蔡培元說。
“真的,蔡大哥,我的老婆你又不是認不到。快把她拉開……”油條李說。
蔡培元仔細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的確不是油條李的老婆。油條李的老婆比這女人胖,也沒這女人年輕。
“大妹子,鬆手吧。”蔡培元不好意思去拉那女人的手。
“鬆手吧,大妹子。”桑曉桂也不再叫那女人弟妹了。
那女人還是死死地拽著油條李,不肯鬆手。
蔡傑生搓了搓手,想拉那女人,她看到明月正往這邊走,把剛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明月,快來,幫個忙!”油條李說。
蔡培元的臉是向著油條李的,聽油條李喊叫明月,把頭扭過去,見明月來了,說:“明月,你女兒找著沒有?”
“沒有。”明月眼睛紅紅的。
桑曉桂拉住了明月的手。
“走,我跟你一起去找。”蔡傑生討好明月。
明月沒理蔡傑生。
“你去哪?”蔡培元說。
“找工具。”明月說,“油條哥,你……這是……”
“她……”油條李說,“你幫我把她弄走!”
明月看了一眼,拉油條李的女人叫郗湘瓊,男人在外打工,一年難得回來一次,今年春節為了節省路費居然沒有回來。女人家,年輕輕的,一個人……盡管這樣,郗湘瓊從來沒讓哪個男人靠近過她,沒想到現在她卻變成了這樣,滿臉塵土,一口白牙,兩個又白又大的奶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還在死死地拽著一個比她年齡大得多的男人……
“郗湘瓊,快把手鬆開!”明月說。
“咦,你是哪個?”郗湘瓊瞪著兩眼問。
“我是你嬸!”明月比郗湘瓊的輩分大。
“嘻嘻,你是我嬸?你是我嬸?”郗湘瓊歪著腦袋,從上到下把明月打量了一番,說,“你是我嬸?拉倒吧,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明月從郗湘瓊的眼神中看出她已經被地震嚇瘋了,對油條李說:“別理她,她被地震嚇著了。”
“鬆開!”油條李去掰郗湘瓊的手,可無論咋掰也掰不開,她抓得實在太緊了。
“想溜?沒門!”郗湘瓊說,“你一年就回來一次,還不想跟我睡,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外麵包了二奶?”
油條李被弄得哭笑不得。
“郗湘瓊,快鬆手,他是你叔。”明月說著去拉郗湘瓊。
郗湘瓊甩了一下胳膊,說:“我就是不鬆,我知道你也想跟他睡。他是我的男人,隻能跟我睡,不能跟你睡。”
明月的臉一陣發燙,肯定已經紅到了耳根,好在她臉上撲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別人無法看見她的紅臉。她真想伸手給郗湘瓊一巴掌,可是她沒有,她不能去打一個神誌不清的女人,她可憐她。
“郗湘瓊!閉嘴!”明月吼道。
大地又開始晃動了,那些沒有完全倒塌而東倒西歪的房屋開始向下飛落沙石,接著倒下了。好在這次餘震隻有幾秒鍾,人們反應過來時餘震已經過去。
“打!給她一個耳光她就醒了。”不知是誰這麽說了一句。
明月被提醒了,可是她下不了手。
“鬆開!”油條李吼了一聲,郗湘瓊的手還沒鬆,油條李一氣之下啪地給了她一巴掌。
郗湘瓊愣了一下,手慢慢地鬆開了,眼神也漸漸恢複了正常,不再是直勾勾的了,她見自己的衣服敞著,急忙捂住胸部跑了。
“走,我們去幫明月拿工具。”蔡培元對老婆說。
“我也去。”蔡傑生說。
“用不著。”明月說,“有培元哥和嫂子就夠了。”
蔡傑生討了個沒趣,轉身走了。
學校裏一片混亂。尋找孩子的家長們一個勁地向那裏擁,蔡培元兩口子和明月夾雜在人流中。
操場上,凡是逃出來的,受傷的師生都集中在那裏,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明月來到操場,挨個兒看,她見到的是一張張卡白的臉和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有的躺著,有的坐著,大多都在流淚。明月仍然沒找到她的女兒。她望了一眼女兒的教室,女兒的教室已經變成了廢墟。
“救命啊!救命啊……”
廢墟的上空被無助的喊聲填得滿滿的。
幾個老師帶著十幾個沒有受傷的學生在廢墟上扒拉著。有幾個女人邊哭邊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
明月也在喊。突然一隻手從瓦礫中伸出,微微地搖著,一個微弱的聲音隨著手的搖動傳了出來:“叔叔,阿姨,救救我,救救我……”這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明月的心震顫了,停住腳步,彎腰扒起了那些破磚碎瓦。蔡培元、桑曉桂和明月一起扒,那個女孩被扒出來了,說叔叔阿姨,謝謝你們救了我。明月說不出話,搖了搖頭。蔡培元說不用謝。走,我們去找龔鎮長。明月正準備跟蔡培元走,女孩一把拉住她,說阿姨,下麵還有我的同學,求你們救救他們,不然他們會死的……女孩邊說邊拚命地扒著瓦礫,明月、蔡培元、桑曉桂與女孩一起扒。黑虎也沒閑著,在廢墟上來回跑動。
太陽落山,天色暗淡。很多人還在喊著兒女的名字,廢墟下偶爾也有呼救聲傳出,可是麵對廢墟,赤手空拳的救助者滿臉無奈,隻有不停地用語言安慰著那些不幸的孩子們:“堅持住,很快就會救你們的!不要喊,要節省體力!”
龔大賓一邊指揮,一邊搶救。
廢墟下的哭喊聲減少了,敲擊聲增多了。
“龔鎮長!”蔡培元聽見龔大賓的聲音,立即衝了過去,一雙顫抖的手拉住了另一雙顫抖的手,兩雙流血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
“小羊村怎麽樣?”龔大賓問。
“人都跑出來了。”蔡培元說。
“龔鎮長!”桑曉桂眼含熱淚喊了一聲。
“你也來了?”龔大賓說。
桑曉桂點點頭,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明月沒有說話,默默地望著龔鎮長。
“你女兒還沒找著?”龔鎮長說。
明月點點頭。
“別急,他們會被救出來的。”龔鎮長說,“天黑了,你們去幫著照看一下傷員。”
明月、蔡培元、桑曉桂走到操場,見地上躺著十幾個受傷者,兩個醫護人員正在用床單撕成的布條為他們包紮傷口。
天完全黑了,沒有電,四處漆黑,救援工作不得不停下來。
龔大賓把共產黨員召集在一起,宣布成立臨時黨支部,他親自擔任書記,派出所所長龔金橋擔任副書記。
“同誌們,”龔大賓說,“我們是共產黨員,在戰爭年代,共產黨員都是不怕犧牲,衝鋒在前,現在雖然不是打仗,但擺在我們麵前的任務異常艱巨,在這艱難困苦的危機時刻,同樣需要我們黨員衝鋒在前,搶救被埋在廢墟裏的生命!”
黑暗中,黨員們看不清龔大賓的臉,但想象得出他臉上凝重的表情,於是一個個搶著表態,一定竭盡全力,搶救生命。盡管他們中有的渾身是傷,但都勇敢地站在了龔大賓麵前。
“除了搶救生命,還要保護好國家和人民的財產。”龔大賓說,“特別是信用社。”
“龔鎮長,請放心!我們已經把現金全部搶救出來了。”信用社主任拍著坐在身邊的一個小夥子說,“李兵同誌為了搶救最後一筆現金,胳膊受傷了,他是剛從部隊轉業分到社裏的。”
龔大賓望著小夥子說:“好!共產黨員就是要這樣!款放在哪裏的?”
信用社主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和腰杆說:“捆在這裏的。集中在我和李兵身上。人在款在,隻要生命在,款就不會丟失。”
“龔所長,注意保護他們。”龔大賓說。
龔金橋點點頭。
龔大賓布置完畢,囑咐大家好好休息,為第二天的搶救工作儲備體能。
夜深了,龔大賓睡不著,悄悄地來到學校,坐在廢墟上,他心裏放不下被埋在廢墟下的老師和學生們。龔大賓見不遠處有個黑影,那個黑影不斷地發出輕輕的啜泣,他走近一看,是明月,他想安慰幾句,可是話沒說出口,他知道這時候任何話語對失去親屬而處於悲痛中的人都是蒼白的。龔大賓就近坐下。又有許多人來到學校,他們都是來陪伴自己被埋在廢墟下的親人的。
人們終於熬過了漫長而難耐的一夜。
疼痛也隨著黎明的到來而蘇醒了。
危重傷員的呻吟之聲不斷從口中飄出,聽著叫人心碎。
一個小夥子不停地“哎喲哎喲”的叫,坐在他身邊的親人不停地把藥往他嘴裏塞,可是那些白色顆粒並沒有把小夥子的呻吟聲堵在喉嚨裏,“哎喲”之聲仍然像魚嘴裏永遠吐不完的泡泡,一聲接一聲。
龔大賓在人群裏巡視著,看著傷員們痛苦的表情,心如刀割。
“小夥子,有你這樣喂藥的嗎?”龔大賓說。
“鎮長,我弟弟……快不行了。”
龔大賓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本來想說“快不行了也不能這樣喂藥,要節約!節約!”可是他沒有說,他理解一個人對即將離去的親人的心情,明明知道那種辦法無法挽回生命,可是每個人都會那樣做的。
“堅持住!上級政府會派人來救咱們的!”龔大賓捏著拳頭說。
“我們相信上級政府,”小夥子說,“可是上級政府現在都還沒有派人來。鎮長,你要催他們啊!”
“鎮長,你要催他們啊!”有幾個人跟著說。
“請大家理解。”龔大賓說,“現在是電話不通,道路不通,電斷了,水沒了……我相信上級政府比我們還著急。”龔大賓說著往空中看了一眼,他盼望著直升機的到來。
“趕快派人去向上級政府匯報!”有人說。
“已經派出去三撥人了,至今連一撥也沒回來。”龔大賓聲音沉重。“大家要堅強,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黨員同誌們,跟我走!你們幾個,”龔大賓對幾個傷勢較重的黨員說,“留在這裏,照看傷員。金橋同誌,你親自到縣上去報告情況。其餘的,跟我到學校,繼續搜救師生。”
“鎮長,我要求參加。”明月說。
“我也要求參加。”蔡培元說。
“我們也要求參加!”油條李、袁鹵菜、張燒肉、蔡傑生、二嫂、蔡伍奎等一起跑到了龔大賓麵前。
“好!我代表黨支部感謝你們!”龔大賓說,“伍奎同誌,你就不要去了,在這裏照顧傷員。”
“不!我要到現場去,那裏更需要我!”蔡伍奎捏著拳頭說。
又是一天緊張的救援,可是被救出來的人寥寥無幾。
明月仍然不知道女兒被埋在哪幢倒塌的房屋裏。
龔鎮長叫沒受傷的人把受傷的人轉移到一個壩子裏,那裏沒有建築,相對安全。夜裏下起了小雨,傷員們的傷口被雨水一淋,疼痛加劇,呻吟之聲此起彼伏。
“鄉親們,大災降臨,活下來就是我們的幸運。我們現在與外界隔斷了,電話不通,今天早上,我已派龔金橋同誌去縣上報告情況,相信上級會很快派人來救咱們的,黨和政府一定不會丟下咱們不管。請大家堅持、忍耐,堅持就是勝利,忍耐能戰勝痛苦!”
龔鎮長的一番話,像給大家打了一針強心劑,呻吟之聲小了些。
“李哥,跟我去拿幾把傘。”明月說。
“走。”油條李說。
“去哪拿?”蔡培元問。
“茶園。”明月說。
明月的茶園沒有完全垮,房子是歪了,但裏麵的人全跑出來了,隻有幾個受了點皮肉之傷。明月最幸運,當時她沒在屋裏,所以連皮都沒傷著。
五一剛過,天就熱起來了,有的人嫌屋裏悶,願坐在外麵,明月買了幾把大傘,撐在壩子裏,很多人坐在傘下喝茶打牌。
“你的茶園?”蔡培元說,他不相信明月的茶園沒垮。
“嗯。”明月說著,前麵走了。
油條李、蔡培元,還有幾個人跟在明月身後。
傘很快拿來了,危重傷員頭上的雨水被遮住了,他們不再遭受雨水給他們帶來的折磨。
天終於亮了,可是有幾個人沒能熬過漫長的黑夜,他們沒有看到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