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樹複活的事還在熱傳,小羊村又出土了一塊“孔明石”,這個事傳得更快。一時間到白羊鎮看稀奇的人驟然增加。鎮政府趁熱打鐵,決定舉辦旅遊節,希望把更多的人引到白羊鎮來。
鎮政府邀請了山東的魯局長和廣東投資黑山羊項目的公司老板,以及幫助白羊鎮抗震救災和在災後重建中做出突出貢獻的人。明月給她的師傅張巧巧打了電話,請張巧巧回來參加旅遊節——地震發生後,張巧巧為捐款而賣掉了昆明的住房,搬到兒子家裏居住,還把她白羊鎮的宅基地捐給了政府——張巧巧十分高興,答應了明月的邀請。
魯局長沒當局長了,因年齡到點,退居二線。旅遊節開幕的頭天,魯局長到了白羊鎮,龔大賓一直陪著魯局長。魯局長說老龔,你忙你的,搞這麽大的活動,事情很多,方方麵麵你都得照顧,很累的。再說,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裏,所以用不著陪。龔大賓說一切都安排好了,現在我的任務就是陪你,金橋同誌的任務是陪廣東那家公司的老總。我總不能不完成鎮政府交給我的任務吧?魯局長大笑,說你是書記,書記也得服從組織安排,不能淩駕於組織之上,我不為難你,你要陪就陪吧!不過,我給你提個醒,你千萬不要冷落了別的客人。龔大賓說,魯局長,請放心,不會的。龔大賓陪魯局長在白羊鎮的街上慢慢地走著,邊看邊介紹鎮上這幾年的發展變化,魯局長認真地聽著,並不時點頭。
“魯局長!”油條李笑著跑到魯局長麵前,熱情地拉著魯局長的手說,“走,到我的小店裏坐坐!”
“行,去你那裏坐坐。”魯局長說。
“老婆,快點,倒茶!”魯局長還沒進店,油條李的聲音就傳到了店裏。
“咋子嘛?驚炸炸的!”油條李的老婆在店裏說。
“你看看誰來了?”油條李說。
油條李的老婆從店裏出來,見魯局長和龔書記來了,滿臉堆笑,說:“魯局長,龔書記,稀客,稀客!快請坐。”
“魯局長是稀客,我可不是稀客,我經常來吃你們的油條。”龔大賓說。
“那是那是,你不是稀客,是常客。不,是貴客。”油條李的老婆說。
魯局長和龔大賓進店裏坐下,油條李的老婆端來了茶。
“生意不錯吧?”魯局長說。
“不錯不錯。這兩年旅遊紅火了,到這裏來的人多,”油條李說,“我的生意也跟著紅火。”
魯局長點點頭,說:“一業興,百業旺啊!”
“魯局長,龔書記……”張燒肉跑來了,他的店與油條李的店挨著。
魯局長笑著點頭,說:“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張燒肉張師傅。”
“是,是。謝謝魯局長還記得我。”
“我吃了那麽長時間你燒的肉,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魯局長說。
“魯局長,把我忘了沒有?”店裏又進來一個人。
魯局長一看,說:“你不來,我還要去找你呢,你那鹵菜鹵得香!我不能白來跑一趟,還得去吃一頓你的鹵菜,不然就對不起我這張嘴了。”
眾人大笑。
“魯局長是得去嚐嚐,袁鹵菜的手藝又長進了。”龔大賓說。
人越來越多,小店裏沒法坐,把門口圍了個滿。
“請讓一下,讓一下。”一位老奶奶邊推前麵的人邊說,“我要去見魯局長。”
人們見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要找魯局長,往兩邊擠了擠,給老人讓開一條路。
“魯局長,我可找到你了!”老人說,“聽說你來了,我到處找,先到政府,政府的人說你和龔書記到街上去了,我一路追來,終於攆上你們了。”
魯局長和龔大賓叫老奶奶坐下說,老奶奶邊說邊坐下了。
“大娘,你找魯局長啥事?”龔大賓說。
“沒啥事,我就是想看看魯局長。”老人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布,然後慢慢展開。“這是我給魯局長繡的像,我是照著報紙上的相片繡的。年紀大了,眼不好使,繡得不好……”老人站起身,雙手捧著繡像送到魯局長麵前。
魯局長十分感動,急忙站起,雙手接過,見布上繡的是他被評為全國抗震救災模範時登在報紙上的那張照片,聲音顫抖地說:“謝謝大娘!謝謝大娘!”
在場的人無不感動。
魯局長扶老人坐下。
“魯局長,你還認得我不?”老人說。
魯局長想了想,還是沒想起,歉意地笑了笑,說:“大娘,不好意思,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你忘了?我坐過你的小車。”老人說。
魯局長搖搖頭,因為他在災區援建時坐過他車的人很多。
“在車上,我孫子鬧著要喝水,你給我們拿了礦泉水……”老人說了她逃難時遇到魯局長的經過。
老人的家在一個偏遠的地方,地震把他們村的房子全震倒了,家裏除了她和一個五歲多的小孫子,全都死了。在村裏挨了十來天,實在沒法,於是帶著小孫子去白羊鎮投奔親戚。那天太陽很大,熱得沒法。小孫子說婆婆我渴,我要喝水。她說孫兒,這路上沒有水,等到前麵有人家了,婆婆去給你要。小孫子說婆婆,哪裏才有人家?她說前麵。她這話是哄小孫子的,哪裏有人家,她也不知道,她之所以這麽說,是想叫小孫子好好走路。又走了一陣,還是沒見到人家,小孫子受不了了,說婆婆,我餓。她從口袋裏摸出半個幹餅子,說孫兒,吃吧。孫子咬了一口,在嘴裏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看著小孫子的樣子,她心裏很難受。說孫兒,再堅持一會,也許前麵就有人家了。小孫子噘著嘴說那好嘛。小孫子一隻手捏著幹餅子,另一隻手拉著她的手,慢慢地往前走。又走了一陣,小孫子說婆婆,我走不動了。她說孫兒能幹,走得動。小孫子說婆婆我真的走不動了,說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她看了看西斜的太陽,說孫兒我背你。孫兒既不讓她背,也不走。她說孫兒咱得走,再不走,天黑了就隻有住在這山上了,這山上有狼。小孫子一聽,說婆婆,那咱走吧。沒走多遠,小孫子又不走了,她摸了摸小孫子的頭,燙手,這時她才知道小孫子發燒了,於是背起小孫子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走。沒走多遠,身後突然傳來汽車聲,她急忙往路邊躲,沒想到汽車在他們身邊停下了。她以為她讓得慢了,正準備向車上的人說聲對不起,沒想到車上的人下來了,說大娘,你們到哪兒去?她一聽說話人的口音,知道不是本地人,以為他們是問路的,不然不會這麽和氣。她說去白羊鎮。來,上車吧!那人說。她說我們不坐車,自己走。上來吧,我們也是去白羊鎮的。那人說。她說我們沒有錢。那人笑了,說大娘,不要錢,我們是來搞援建的。她和小孫子這才上了車。開車的說我們是從山東來的,這是我們魯局長。魯局長?怪不得坐小車,原來是個大官。她一下子拘謹起來,覺得手腳都沒地方放了。小車開了,她才沒那麽拘謹了。婆婆,我要喝水。小孫子看見車前麵有一瓶礦泉水。她拍了一下小孫子,瞪了一眼。小孫子以為她沒看見,又說,婆婆我要喝水。她說車上沒有水,等下車了,婆婆給你找。小孫子手一指,說那裏有。停一下。魯局長說。小車停下了。魯局長下車,從汽車後備廂裏拿出了兩瓶礦泉水,說小朋友,給,喝。她接礦泉水時,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白羊鎮到了,魯局長叫隨隊醫生給她小孫子看了病,還在帳篷裏給她小孫子打了三天吊針。走時,魯局長給她拿了十幾包方便麵,還給她小孫子裝了一塑料袋麵包和火腿腸……
說到這裏,老人已是眼淚花花,說:“那天要不是遇到魯局長這樣的好人,夜裏我和小孫子隻有住在荒山野嶺了,小孫子的命也許就沒了。”
“魯局長真好!”有人說。
“魯局長也幫過我。”
“也幫過我。”
“魯局長還給我拿過錢。”
門口有很多人小聲說話。
“大娘,那是我應該做的。”魯局長說,“這點小事你不必記在心上。”
“忘不了啊,魯局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老人說,“你的像,我繡了兩張,那一張在我家裏的牆上掛著,等我要死的那天我就交給我的孫子,叫他記住你的大恩大德……”
魯局長落淚了,喊了聲大娘,後麵的話說不出來了。
音樂聲傳來。
龔大賓說:“魯局長,廣場上在跳沙朗了,咱去看看。”
魯局長起身,謝過大家,出門了。
“魯局長,今晚到我這裏吃飯。”油條李說。
“到時再說吧!”魯局長笑著說。
“不,魯局長,你一定要來!”袁鹵菜說,“我這陣就去鹵豬耳朵。”
“我也早點把肉燒好……”張燒肉說。
“好,我來。”盛情難卻,魯局長隻好答應,說,“油條、鹵菜、燒肉一起吃!”
一陣笑聲。
廣場不大,地麵平整光滑。一群衣著華麗的羌族青年男女手拉手圍著一堆幹柴跳著歡快的舞蹈,他們舞姿優美,動作豪放,充滿**。
“咦,魯局長,”陪同張巧巧看沙朗舞的明月見魯局長來了,往一邊讓了讓,說,“站這裏,這裏好看。”
“你們站,你們站,我看得到。”魯局長說,“聽龔書記說你在陪你的師傅?”
“這就是我的師傅張孃。”明月說,“張孃,這是魯局長,從山東來的,咱鎮上的房子、街道、廣場,都是魯局長帶人修的……”
“謝謝魯局長,你是白羊鎮的恩人。沒有你們無私的援助,就沒有白羊鎮的今天。”
“哪裏,哪裏,這是白羊鎮人民與我們山東人共同努力的結果。”魯局長說。
“魯局長,我們這裏的沙朗舞好看不?”明月說。
“好看。”魯局長說,“災區重建時,我在這裏待了兩年多,起初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我走時大家還沒從悲痛中走出來,所以那時沒人跳舞,我也就沒看到過這種具有民族風情的舞蹈。”
“這種舞蹈是我們羌族獨有的。”明月說。
“你跳得來不?”魯局長笑問。
“跳不來。”明月不好意思地說。
“跳不來羌族舞,就不是真正的羌族人。龔書記,你說呢?”
“跳得來,她不好意思。”龔大賓說。
“龔書記,你和明月一起去跳!”魯局長說,“讓我也欣賞一下你們的舞姿。”
“走,明月,我們跳給魯局長看一下,不然魯局長說我倆是假羌人。”龔大賓伸手拉明月,明月與龔大賓手牽手加入了歡快的舞蹈隊伍。眾人歡呼,魯局長拍響了巴掌。
龔大賓和明月跳了一陣,在魯局長麵前停下,說:“魯局長,我們一起跳!”龔大說著去拉魯局長,明月也拉住了她師傅的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融入跳舞的人群。
“這堆幹柴是晚上用的吧?”魯局長說。
“是晚上用的,點燃後,大家圍著篝火跳,場麵比現在壯觀。”明月說。
“好,我們晚上來跳。”魯局長有點累,說,“走吧!”
晚飯是在油條李的店裏吃的。油條李把幾張桌子拚在一起,擺上張燒肉端來的不同樣的燒菜,袁鹵菜鹵的各種肉類,他本人做的涼麵、涼粉、涼拌雞絲和涼拌野菜,整得滿滿一大桌。大家邊吃邊喝(酒),親熱得像一家人。飯畢,明月拿出錢,說李哥袁哥張哥,這是今晚的飯錢。油條李、袁鹵菜、張燒肉立馬抹下了臉。油條李說,明月,你咋這麽看不起人?今晚我們收了飯錢,還算人嗎?還稱得上羌人嗎?別說魯局長幫我們蓋了房子修了路,就是沒有這些,他大老遠從山東來,在這裏吃我們做的飯菜就是看得起我們。魯局長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吃頓飯還收錢,那我們就全是豬腦子了!魯局長、龔大賓也勸他們收,說該咋個是咋個,可是無論咋說,他們就是不收,無奈,明月隻好把錢揣進包裏。
第二天,旅遊節開幕,白羊鎮熱鬧極了,本地人幾乎全到了,外地也來了不少人,大街小巷都擠滿了,這是白羊鎮有史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開幕式在小廣場舉行,龔金橋主持,龔大賓致辭。魯局長和縣上來的領導以及廣東來的那位企業老總坐在主席台上。龔大賓首先對各地的來賓表示熱烈歡迎和真誠感謝,然後詳細介紹了白羊鎮的旅遊資源。開幕式結束,客人們參觀了老茶樹、黑虎廟、孔明石(複製品)、財神廟等景點和白羊山自然風景區。
參觀黑虎廟之後,蔡培元把魯局長、明月、張巧巧、油條李等人請到家裏,蔡伍奎也去了,桑曉桂泡上茶,大家邊喝邊擺龍門陣。
魯局長說:“老蔡,現在日子過得咋樣?”
蔡培元說:“比以前好過多了,這裏天天有人來旅遊、收山貨,還有來拍電視劇的。農戶也搞多種經營了,養黑山羊、種茶樹、種藥材、開辦農家樂……家家戶戶都有錢了。”
魯局長說:“今天咋沒見蔡傑生呢?”
蔡培元說:“昨天來了幾撥人找他,沒找著,來問我,我才知道他跑了。”
魯局長說:“他跑啥?”
蔡培元說:“那些人找他退錢,他不退。”
“退啥錢?”魯局長問。
“狗錢。”蔡培元說。
“狗錢?”魯局長不解。
“是這麽回事,”蔡培元說,“黑虎死之前,他家的狗懷了崽,黑虎死了,他說他的狗生下的小狗是黑虎的種,這下他的狗就值錢了,一隻小狗要賣一千多。盡管貴,買的人還是很多,他大狗生小狗,小狗長大了又生小狗……很是賺了些錢。後來買狗的人發現他們買的狗不是黑虎的後代,是蔡傑生用普通狗繁殖的……”
“哦,是這麽回事。”魯局長說。
張巧巧說:“既然他的狗那麽值錢,買了他狗的人咋不如法炮製?”
蔡伍奎說:“沒法。”
張巧巧問:“為啥?”
蔡伍奎說:“蔡傑生不但狡猾,而且可惡,他隻賣公狗,不賣母狗。有人出一萬塊錢買他一隻小母狗,他不賣給人家。”
張巧巧說:“母狗不斷生小狗,他養得了那麽多母狗?”
蔡伍奎說:“他可惡就可惡在這裏,他養不了,就把小母狗殺了。”
張巧巧說:“這人的心也太凶了!”
蔡伍奎說:“所以村子裏沒人理他,他現在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魯局長說:“人要活到這個份上也就沒啥意思了。”
又擺了一陣,魯局長要走,蔡培元不讓,說大老遠來了,說啥也得在我這裏吃頓飯。
“天還早,就不麻煩了,我們還是走。”魯局長看了一眼明月,說,“你說呢,明月?”
明月說:“蔡大哥留你,就在這裏吃吧,不然蔡大哥會生氣的。”
魯局長說:“現在還早,你們看,日頭還有那麽高呢。”
魯局長話音剛落,桑曉桂說:“吃飯了!都來坐。魯局長忙,咱早點吃!”
魯局長在七碟子八碗中首先看到的是那盤擺在桌子中間的黃亮亮的臘肉,他拈了一塊,久久地望著,沒往嘴裏擱。
“魯局長,吃吧,這臘肉好吃。”蔡培元說。
魯局長說:“我知道。”
蔡培元說:“那你咋不吃?”
魯局長說:“不是我不吃,我是想多看一眼,因為這塊臘肉裏有那幾個孩子的影子……”
“哪幾個孩子?”蔡培元不解地望著魯局長。
“那幾個在廢墟中給我扒臘肉的孩子。”魯局長把臉轉向明月,說,“明月,他們現在在哪裏?”
明月說:“我收養了兩個,一個是母小君,一個是龔雯雯。那幾個也被人收養了。”
魯局長說:“我想看看他們。”
明月說:“小君和雯雯在縣城讀書,那幾個孩子在哪,我叫小君和雯雯打聽一下,他兩個也許知道。”
“到縣城,明天到縣城。”魯局長說,“無論如何我也要看看他們……”
那夜,月亮特別圓。魯局長他們看沙朗舞去了,明月沒有去,她去了女兒的墳上。月光下,她望著女兒墓前那一大片鮮花,心中無限感慨。這些花是誰擺的,她不知道。
“明月……”明月的思緒被打斷了,她抬頭一看,見張巧巧、油條李兩口子、二嫂和李成誌來到麵前,她落淚了。
“我來看看蓮蓮。”張巧巧把一束鮮花擺在了辛蓮的墓前。
“今天,我看到龔書記和魯局長到這裏來過……”油條李說。
二嫂默默地拿出香蠟,點燃後插在辛蓮的墓碑前。李成誌掏出冥幣,幾個人圍在一起,把一張張冥幣投在火堆上……
後 記
2008年5月12日,四川發生了罕見的特大地震。不久,中華愛心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胡曲平先生千裏迢迢來到綿陽,約我寫一部抗震救災紀實作品。我陪曲平先生去了重災區北川,當已成為廢墟的北川縣城出現在眼前時,曲平先生老淚縱橫,失聲痛哭,身子顫抖,白發顫動。他哭,我跟著落淚,也不知我是第幾次為北川落淚了。北川是一座美麗的縣城,我曾在那裏工作過。那是1986年,我剛從“電大”畢業,市委安排幹部到基層掛職鍛煉,我被派到北川,時間雖然隻有短短的一年,但我卻與北川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深感那裏山美、水美、人美……掛職期滿,我回到綿陽,但也常到北川去,有時是為了工作,有時是去看望朋友,地震前夕我還去過。可是萬萬沒想到5月12日14時28分,一個山水如畫的縣城瞬間變成了一片廢墟,成千上萬個鮮活的生命被埋在了地下。我望著被垮塌的山體掩埋了的大半個縣城和東倒西歪的樓房,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疼。回綿陽的路上,我沒有說話,曲平先生也一直處在沉默中。下車後,他像從夢中醒來,說慘!實在太慘了!接著他說了他的構想。我聽了,搖搖頭,說這稿子我不寫。我沒有接受曲平先生的約稿,原因是我和他的關注點不同,我的眼睛是向下的,他的眼睛是向上的。曲平先生感到遺憾,但他並沒有放棄,又將我約至成都,再次交談。他說他的理由,我說我的想法。為了說服曲平先生,我給他講了我親眼看到的一件事:一個誌願者,連續卸了幾車救災物資,累得癱倒在地,沒人知道他是誰,從哪裏來,問他,他說是誌願者。餓了,他從包裏掏出自帶的幹糧,啃完之後,擰開水龍頭,咕咚咕咚地喝。我拿了一瓶剛從車上卸下來的礦泉水交給他,他說這是捐給災區人民的,他不能喝。天黑了,他和衣躺在光溜溜的水泥地板上……我還說了我從媒體上看到的三位老人的事跡:為了給災區捐款,雲南山區一位老大娘賣掉了家裏僅有的一隻山羊;上海一位退休女教師賣掉了自己的住房;河南一位老農,家裏無啥可捐,借錢買車票,從千裏之外趕到災區,為救援人員煮飯……這就是我們中國的老百姓!我說那些救援主力軍更不用說了,電視上天天都在報道:解放軍指戰員冒著生命危險衝在最前麵;白衣天使不分晝夜搶救傷員;援建隊員為了使災區人民早日住進新房而忘我奮戰……曲平先生說我不是說不寫他們,而是不在這部書裏寫,我策劃的是一套叢書,內容都是事先定好的,各個災區各有側重,不好變更。最終我還是婉拒了曲平先生的約稿。我拒絕了曲平先生,但萌生了另外一個想法,寫一部小說,用小說的形式謳歌那些在災難中冒著生命危險衝在救災第一線的普通人。於是我開始做筆記,把地震中我的所見所聞尤其是那些感人的人和事全部記錄下來,以備日後創作之用。後來,我又通過各種渠道收集了災區(綿陽、汶川、成都、德陽、廣元)編印的及網上下載的各種抗震救災資料達千萬字之多。麵對一摞摞的資料,我像一個淘金者仔細地從中尋找著我認為的黃金。在尋找的過程中,我的目光始終聚焦在小人物身上。我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但卻遲遲沒有動筆,原因是一直沒有給我心中的人物找到一個合適的展示自己的舞台。我不得不暫時擱置,去寫另外的小說,直到寫完長篇小說《酒聖杜康》和《川西北剿匪記》之後,才重新思考抗震救災這個重大題材。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我終於明白了,小人物不應該放到大舞台上,讓他們上大舞台表演,他們對刺眼的燈光和震耳欲聾的音響會不適應的,故而會拘束,會緊張。拘束了,緊張了,也就展現不出自己的本真了。所以我給他們找了一個小舞台,那個小舞台叫白羊鎮。2014年3月,我終於提起了筆,書寫我心中那些可歌可泣的小人物。用了大半年時間,完成了初稿,後幾經修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篇幅不長,但卻是我花費心血最多、費時最長的一部書。
作者
2016年10月18日於綿陽涪城
白羊鎮
豫凡 著
內容提要 :
這是一個偏僻而有著悠久曆史的小鎮,由於大山和河流的阻隔,相對封閉。當市場經濟波及小鎮時,小鎮迅速發展,充滿生機,日漸繁榮。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一場災難(地震)突然降臨,小鎮與外隔絕,變成了一座孤島,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可是他們沒有被嚇倒,而是在鎮長的帶領下拋棄怨恨,積極自救,直到解放軍和自願者的到來。緊接著,在援建隊的幫助下,重建了自己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