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想猛地坐直身體,大口喘著氣。
半晌,她環顧四周,這裏還是自習室,桌子上擺著的還是她的真題集,真題集還是翻到那一頁,那一頁,還是沾了她自己的口水。
是夢?非夢?
李想有點渾渾噩噩地走出自習室——“李想,一起去吃飯吧!”朝來依舊招呼道。
依舊是,那討人喜歡的漂亮笑容。
“不——不了。”李想心裏頭覺得十分不舒服,幾乎是下意識地走進了食堂,看了一眼那賣烤肉蓋飯的水手襯衫,手足無措地站在食堂門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來這裏做什麽。
對麵一個普通的眼鏡男坐了下來,戴著一個很大的耳包,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吃著一份燒烤蓋飯。
李想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男生。
還會是那樣嗎?
下一秒鍾,那男生摘掉了耳包,像是摘了帽子一樣,掀掉了自己的皮膚,露出一片白骨。
“啊——”李想尖叫起來,這淒厲的叫聲,再次終結,因為她又被什麽東西,紮了一個對穿。
醒來。自習室。食堂。撕扯掉的皮膚。對穿。
李想又被折騰了好幾次,越是這樣可怕,她越是不能甘心。
她絕對不會和她的父母一樣在食堂裏煙熏火燎,她也絕對不會就此被這個惡心的夢困在食堂這樣的鬼地方!
不過幾次之後,李想有了一點收獲,因為她發現,從她身後將她紮了一個對穿的,好像是什麽動物的犄角,上麵還長著小小的花瓣。
再度醒來,李想覺得自己麵對那些聽歌聽到耳朵流腦漿的畫麵,都有點淡定了。
可是,這種不斷重複的噩夢,要怎樣才能結束?
這一次,還是夢嗎?抑或回到了現實?
李想抬起頭看著迎麵走來的朝來,這個朝來的笑容的確是很有感染力,莫名地讓人覺得新的一天陽光升起,萬物升平。不知道為什麽,令李想想起那個賣烤肉飯的。
一個是朝日晨曦,充滿希望,一個是午後驕陽,昳麗風流。
和夢裏其它人的麵目模糊記不清楚不同,他們顯得格外清晰好看。
為什麽隻有他們倆,看上去格外清晰好看?
李想攥緊上衣口袋的邊緣,摸著口袋裏的平板電腦,才下意識地覺得有點安全感。
“唉?李想,一起吃午飯?”朝來的聲音再度響起。
“好。”李想站到了朝來的前邊,盡量想讓自己平靜一點。她記得她的這些夢裏,出現過的那些壞掉的學生們,那裏麵沒有朝來。
盡管每一次,朝來都會打招呼,都會在賣烤肉飯的攤位前遇見她,但食堂出事以後,那些喪屍一般可怕的怪物堆裏,卻從來沒有朝來。
李想突然就想著,要是跟著朝來吃了烤肉飯會怎麽樣呢?所以這一次,她和朝來站在一起,一起排隊等著買飯。
“第一次來?”賣燒烤蓋飯的水手襯衫聲線非常溫柔輕軟,聽著就是個好說話好脾氣的人。
“啊。嗯。”李想低下頭,下意識地摸著自己上衣的大口袋裏裝著的平板電腦,實在是不願意麵對這個男人的笑容,因為就算是李想,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笑起來格外的真誠好看。
等等,學校食堂有這種人物?她怎麽有點記不清楚了……
“多吃點。”水手襯衫笑著幫李想刷了飯卡,將飯卡遞還回去。
“大哥!你別禍禍學霸了,快點啊我餓死了!”後麵有相熟的男生叫。
“再吵的話,等下就抖勺抖掉你的肉。”水手襯衫笑吟吟地說,可反而多給了那男生兩塊兒。
男生的同學們起哄叫著不能厚此薄彼,水手襯衫都好脾氣地應著,每個人都多給了一塊兒。
看來大家都認識他啊。
李想稍感安慰,端著自己的那份蓋飯坐了下來,和朝來坐到了一起。
朝來習慣性地掏出了手機。
“朝來!”李想一把抓住了朝來的手,“吃飯的時候不要看手機!”
“哦?是嘛?我還想買張電影票呢。”朝來笑著說。
“你這麽成天看電影看動畫片還畫畫的玩,畢業家裏都安排了嗎?”李想突然覺得心裏酸溜溜的。
“我看這些,也是為了工作嘛。”朝來仔細地研究著那份燒烤蓋飯,好像裏麵會跑出來人參娃娃似地,然而接下來,朝來的話,卻讓李想瞬間毛骨悚然——“你是怕我的皮,就粘在手機上嗎?”朝來滿臉笑容,順手指了指李想的身側,“就像那樣?”
側邊桌子那一對情侶,相互瞪著對方,似乎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女生被扯掉的皮膚一直連到了額頭,從手掌到手肘、肩膀、脖頸、臉頰、眼眶、額頭,全部都被扯掉了手機那麽寬的一條皮膚;而那個男生,則是下巴到鎖骨全部被粘了下來,掛在他的老款平板上,呼吸起伏露在外麵。
迎麵有什麽東西呼嘯而來,砸到了李想的臉上。
砸,而不是被紮穿。
“這次不行,你還沒習慣,你害怕,它是不會出現的,李想,下次,如果你還想出去,就要一定來找我。”
李想在失去意識之前,聽到朝來這麽說。
又是自習室,真題集,連口水打濕的那閱讀理解題,也還是同一道。
李想抖著手,收拾了書本,將手機和平板電腦都死死塞進書包裏,快步走出了圖書館。她覺得她的心裏好像有什麽魔力驅動她讓她去食堂,可她努力想想這麽多年來因為父母在食堂工作忍受的嘲笑和麻煩,她還是咬牙掐著自己的腿,強迫自己往學校大門的方向走去。
這個時候進進出出的學生不少,學校門口也照例聚集著很多推車擺攤的流動小販。李想已經沒有任何食欲,她呆呆地站在學校大門口,無所適從。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在這裏出現的人。
那是一輛小推車,賣烤肥牛和炸雞架組合蓋飯,穿海藍色水手襯衫的老板,眉目昳麗,笑容很甜,一邊給人盛燒烤蓋飯一邊還在寒暄調侃,格外惹眼,他一抬眼間看見了李想,熱情地招呼:“又是你,來一份?”
“不,不,不要!”李想覺得自己的頭皮發麻,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人。
“喂!你走路不長眼睛啊!哦不親愛的,不是說你。”身後的男生一邊刺了李想一句,一邊又對電話那頭哄著。
然而耳機被李想撞掉的一瞬間,噩夢去而複返。
“啊——”李想看著被她撞到的男生,男生那的肩膀,已經被鮮血浸透。
“你勇敢一點,不要再讓這夢重複了。”那個水手襯衫對李想說。
勇敢?
李想不明白這個水手襯衫在說什麽,但她本能地覺得危險。
有冰冷的感覺貫穿心口,李想再度覺得心口被捅穿,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那個水手襯衫的驚呼:“這是什麽?!”
驚叫再度帶來又一次的蘇醒,這次李想連書包電腦都沒有收好,一醒來便衝出了自習室,一把抓住了朝來:“那個賣蓋飯的!那個賣蓋飯的有問題!”
“喔?誰有問題?”朝來臉上那明亮的笑容更深,語音輕快。
這問題問得李想一愣,她不假思索地重複了一遍,看見的,卻還是朝來那副的笑容。
李想突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而朝來這個笑容,看著有點太過胸有成竹,毫不在意。
“賣蓋飯的麽,也有可能。人形夢魘雖然稀少,但也不是不存在。”朝來眨眨眼,想了想,“你覺得現在是怎麽回事呢?出了什麽問題呢?”
李想抓著書包的肩帶,有點不十分肯定,就像她遇見了一道刁鑽的題目,不敢輕易做出答案來:“我覺得這是噩夢,我,我可能是夢魘著了,我以前在書上看見過這種例子,好像叫做什麽來著,鬼壓床?”
“這種夢境,叫做重華。”朝來拉起了李想的手,“就像是你看電影按了循環播放,看完一遍,會自動再從頭播放一遍。”
“循環播放?”李想露出茫然。
朝來搖搖頭:“我就盡量簡單解釋吧。現在,我們的確在你的噩夢裏。你這個噩夢就是一個恐怖片,每到片尾,就要開始重頭再播放一次。因為你的噩夢裏,有一個活的循環播放鍵。”
李想臉上的茫然更甚:“活的?循環播放鍵?”
朝來點頭:“這個活的循環播放鍵,就是夢魘,一種在夢裏活動的怪物。要想停止這種循環播放,就要找到夢魘,幹掉它。”
“幹掉怪物?”李想嚇了一跳,“可我,我什麽武器也不會啊!”
“沒關係,我會幫你。獵殺夢魘,本來就是我的工作。你這個夢魘,看著不能對付。”朝來的回答裏帶著輕快的安慰。
李想滿頭霧水地被朝來拉著,莫名地覺得安心了不少,心裏的話也就隨便溜達出來了:“不記得……你有這麽聰明啊……”
朝來笑得陽光而清爽,看上去和普通的女大學生沒有兩樣:“是嗎?沒有吧,先不管這個,咱們去看看那個賣蓋飯的在搞什麽鬼吧。”
李想愣了愣,那種奇怪的不安感又出現了。
朝來的眼神,看上去十分淡漠,即便是在笑,但李想也覺得,朝來根本對自己的情況,毫無同情。
李想被朝來拉進食堂,直接走到了燒烤蓋飯的攤位前:“老板,來兩份蓋飯。”
“用餐愉快。”水手襯衫寒暄。
朝來對那老板笑了笑,那笑容討喜可愛,好像她一笑,連周圍的人都忍不住,要跟著她笑起來。
然而李想看著卻覺得可怕,因為就在幾分鍾前,這個朝來,還懷疑著水手襯衫老板是個怪物!對著一個人形的什麽夢魘怪物,朝來為什麽還能笑得這麽甜?
“久坐這裏。”李想在水手襯衫的攤位旁邊坐了下來,一臉怒氣。
不管是怪物還是怪人,憑什麽在她的夢裏搗亂!浪費她的時間!
朝來一邊攪拌著蓋飯一邊看時間,嘀咕了一句:“鏡流還挺快。”
李想看著朝來的動作,她發現朝來既沒有被撕破皮,也沒有流出血。
一切正常。
難道,自己是已經離開那個噩夢裏,回到現實了?
李想左右看看。
“嗯,好的,我知道了,拜拜親愛的。”一個男生打著電話從桌子旁邊走了過去。
好像也沒有怎麽樣。
李想鬆了一口氣,送了一勺飯到嘴裏。
果然美食能夠治愈人心,李想吃了這一口滋味豐足的烤肉飯,頓時覺得恐懼感減輕了不少,好像心裏一直吊著的什麽東西落了下來,有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可惜還沒等到李想再多吃兩口,剛才那個打著電話的男生,就轉過身來,他的臉有一半已經癟了下去,撞上了李想的視線,踉蹌著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李想:“救我……”
“滾開啊!”李想恐極生怒地甩開那男生,這一甩,那男生的手也開始化膿流血。
那男生看了看自己的手,麵目猙獰地撲了過來。
朝來抬肘敲在了那男生的後頸,腳下一踢,又踢中了男生的膝窩。男生兩處遭到重擊,麵條兒一樣軟倒在地。
李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男生軟倒在地,然後不知道怎麽的,那男生竟然消失不見了!
“嗯,哪怕是你一眼不錯地盯著,也一樣消失。因為他們都是跑龍套的,戲份結束就要領盒飯回家了。”朝來的語氣,還是那麽的理所當然,“李想,你一定要振作點,不要再這樣害怕,否則這個恐怖片,還會循環個沒完。因為你的夢魘要吃的,正是你的恐懼不安。”
“可是……”李想捂住嘴巴,躲到了朝來的身後。
這種情況,怎麽可能不被嚇到?!
整個食堂裏,並沒有之前那種大家自娛自樂的平凡氣氛,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片一樣的場景——滿地狼藉,尖叫哭嚎,學生們的頭臉皮膚都像是被誰用橡皮擦狠狠擦過一樣,缺皮少肉,斑駁血汙,行動遲緩地相互拉扯推搡,時而黏在一起,時而又搖搖晃晃地撲過來像是要求助。
“朝來!”李想驚恐地一轉頭,卻看見朝來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把阮琴,五指快速一輪,一串音符飄出,食堂的地麵立刻就以朝來腳下為圓心,龜裂開來,地動山搖般地,放倒了不少的怪物。
“你好厲害!”李想驚喜萬分,有這樣的人物在身邊,什麽夢魘,不在話下!李想幾乎立刻就按下心來,完全沒有意識到,朝來這樣,就跟變魔術或者會魔法似的。
“看他。”朝來一指燒烤蓋飯的方向。
血肉行屍一樣的恐怖畫麵裏,隻有水手襯衫青年,在有條不紊地做著手裏的蓋飯,看見朝來指著她,瞬間展開了一個甜得齁死人笑容來,他甚至還舉著炒鏟,對朝來晃了晃。
這個人這個樣子,在一群喪屍般的怪物搖搖晃晃走來的恐怖片環境之中,格外令人不安。
朝來在一腳踹飛一個沒了半邊臉皮的女生以後,捂心口“啊”了一聲。
李想以為朝來受傷了,更加緊張害怕。
可下一秒,她卻聽見朝來吐出三個字:“反差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