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翊輕撫著徐嫋嫋的後腦的細發,安撫著她,輕聲說道:“沒事了,沒事了……”

劉翊喃喃著,這讓徐嫋嫋感到有一絲安穩,她這才緩緩地鬆開了緊緊摟著劉翊腰間的手,看著劉翊,她從來沒有在劉翊的臉上看到這樣深沉的神態。

在她的印象裏,劉翊更多像是一個不正經的富家公子哥,不在市井,隻會有一副高高在上、天之驕子的驕傲姿態俯視著底下的萬民,將世間的一切東西都自然的和金錢掛上無形的鉤子,以為萬物都能用一堆冷冰冰的礦石。但是他們孰不知,那些東西從來不能與生命恒等,就像兩者所帶有的冷暖不一樣。

那老人剛剛被莊善方重重地推倒在地上,一把快腐朽的老骨頭直接摔在了冰冷而又堅硬的木夾板上,摔得生疼,未等他喘息片刻工夫,隻覺得有一個冰涼的東西抵在脖子上,老人下意識反應過來應該是劍。待他睜開眼睛,果不其然,離他最近的莊善方早已拔出腰間的佩劍抵在他的脖子上。劍與脖子的距離很近,再近分毫便能讓他血流不止。

莊善方執劍,目光猶如一陣凜冽的秋風一般掃過,冷冷地說道:“但凡你再敢動一下,我便讓你血流不止。”

那老人也就放下了自己手裏剛剛死死握著的那把閃爍著些許銀光的小刀,他開始莫名冷笑著,剛剛一臉的祥和也消失不見。他低垂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麽,好像是悲哀,又好像是欣慰,更多的看起來應該是不舍。

劉翊向前一步,走到莊善方的一旁,並有意識地將徐嫋嫋護在身後,拔出腰上的佩劍,他沒有抵著老人的脖子,而是用那劍鋒輕輕挑起老人下垂的臉,炯炯有神的雙目直視老人,好像能看透老人的心底事,說道:“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此刻的劉翊與剛剛上小舟時還在和徐嫋嫋嬉笑打鬧的那副姿態完全不同,雙眉微蹙,不怒而自威。

那老人抬起頭,目光越發的狠辣,猶如一隻被群虎逼迫到絕境的豺狼一般,直直地盯著劉翊,聲音仿佛是惡虎的低咆,說道:“沒有人派我來,是我自己要殺你們。”

劉翊手裏的那把劍更近一步,老人被劍鋒抵著的肉微微陷進去,泛著一絲紅光,說道:“你到底說不說?”

聲音帶著些許怒氣。

那老人卻也不慌,隻是大笑了幾聲,笑聲中帶著些許悲涼,而後就是再一次重複著剛剛的話:“沒有人派我來,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不待劉翊手中的劍繼續逼近,隻見那老頭直接撞了過來,瞬間血染長虹,脖子上也多了一抹悲壯的紅,眼睛半睜著,瞥向鹿兒島的方向,好像還有什麽話未說完,隻是有一溜子的血從嘴裏溢了出來。老人空洞的眼神看著鹿兒島,流露出一種莫名的擔憂和不舍,好像瀕臨垂死的父親看著自己還未長成的稚子一般不舍。

站在劉翊身後的徐嫋嫋看著這一幕,隻是一怔。縱使是看慣了生死離合的戲子,就在那彈指一揮間,她還是有些驚了。

她未曾想到一個人能夠如此輕易的決定赴死,也未曾想到一個生命的寥落是這般的容易。

莊善方收回手中的劍,轉身躬身詢問道:“公子,這人的屍體是該如何處理?”

劉翊看著那老人還未徹底寒透的屍骨,表情沒有過多的變化,隻是隨意說道:“扔進湖裏吧。”

劉翊的表情未曾有絲毫的變化,好像這是本來就應該有的結局一般。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也許一個人的生死或許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就猶如隨手摘來的野草一般,揮之即去,不曾在他宏偉的生涯裏留下些什麽。但對於吃著粗茶淡飯、看著市井熱鬧、嗅著平淡煙火氣的徐嫋嫋來說,這是一種悲哀。

徐嫋嫋別過頭,不敢看著那抹蜿蜒在老人未寒屍骨上的紅。不止為何,在這樣原本應該背灼炎天光的日子裏,她竟然感覺的一絲絲的寒涼,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麽。

莊善方隻是輕輕的翻動了一下屍體,那還帶著些許微暖的屍骨便那樣“噗通”一聲帶著些許小小的水花進入了水中,小舟也因為一側重量忽然的變換,也微微向一側傾斜,好像是對原主人最後的道別。

那平靜清澈的湖水瞬間染成了紅色,猶如少女豔麗的裙擺一般,由深到淺,隨著波浪逐層推開。

屍骨便那樣漸漸的沉入了湖底,但是他的雙目依舊沒有閉上,好像是些許的不甘,不甘就這樣急急地與世界告別。

劉翊轉身摟緊了徐嫋嫋,溫柔地說道:“好了,沒事了。”

溫柔地就像六月的晚風吹拂少女嬌嫩的臉頰,多嬌山河萬裏也不及此刻這冷麵君王的耳畔細語。

莊善方撈起了剛剛掉入湖中還沒有飄走的竹竿,撐著小舟遠行,便向湖中央飄去,速度不快,慢悠悠的小舟就猶如天上一朵悠悠的浮雲,在這浩然山水之間,仿佛一眼便可以變成亙古。

遠山綠水皆不動,我與浮雲皆行客。

茫茫的天地間,一切都是那麽的自然,一切都是天成。遠處飛來幾聲鳥啼聲,魚在湖底無憂無慮地遊著,就好像呆頭呆腦的書生,但是它不必害怕、恐懼未來。

徐嫋嫋就靜靜的靠在劉翊的懷中,一動不動。她開始覺得這個男人是溫柔的,也是冷酷的,似冬天的飄雪,即是柔軟的,但也是冰寒的。

小舟慢悠悠地靠岸了。

鹿仙島確實與彼岸是有些不同的,彼岸上是花繁葉茂,一片明媚。但是在鹿仙島卻是一片陰翳,萬物都垂頭耷腦的,顯得懨懨的,帶著一絲悲哀。而且鹿仙島環繞著一層迷霧,使麵前的一切看著有些不太真實,說是仙境,卻又不像是仙境。

小舟抵著岸邊,莊善方一躍便下去了。劉翊先一步走下了小舟,徐嫋嫋緊隨其後。

因為那一層厚厚的迷霧,三人並不是很能看得清遠方的路,最遠隻能看見離自己十步之遠的地方,樹木繁茂,但是樹葉原本在夏季應該呈現一種充滿活力,而這裏的樹木呈現的卻是一種近似於黑色的墨綠,好像是中毒了一般。

一根根妖嬈地藤蔓環繞著粗壯的枝幹,就好像一隻隻吐著信子的黑蛇蓄勢待發,準備一口咬死誤闖入鹿仙島的來客。

鹿仙島的這一層濃厚的迷霧中也摻雜著一種很難聞的味道,有一絲絲像是中藥難聞的味道,但是也不全是,到底是什麽,三個人沒有人能說清楚。

莊善方用手捂住鼻子,對劉翊說道:“公子要小心,這裏一定有什麽不尋常的危險。”

一股殺氣好像就隨著迷霧在四周蔓延開來。

劉翊下意識的去握緊身後徐嫋嫋的手,溫柔地說道:“你就走在我身後,前麵都是危險,你要小心。”

徐嫋嫋點點頭,輕聲地應道:“你也是。”

她能感受到溫度,來自劉翊掌心傳來微熱而能讓人感到安全的溫度。

在層層的迷霧中,好像有一隻隻眼睛在盯著他們,但是當他們向那處望去,卻也是什麽都看不到。

地上的落葉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有沙沙沙的聲音。大樹旁邊的石頭有些濕漉漉的,感覺這裏下了一場大雨。但是剛剛在對岸的時候,青石板是幹幹的,而且顏色也比較淺,沒有下過雨。

三人慢慢向迷霧深處走進,不見了參天大樹,地上是一層幹澀的黃沙,與初入島時又是不同。

莊善方轉過頭對後麵的劉翊說道:“公子,此處甚是奇怪。”

劉翊也應和道:“確實,剛剛走進來時,感覺四處十分濕潤,是應了南部的氣候,但是湖對岸又是那樣的幹燥,不像是下過雨。而此時那些參天高的巨樹卻消失不見了,變成了滿地的黃沙。”

徐嫋嫋也說道:“這裏處處充滿危險也是意料之中,畢竟此處不是平常人的居所,如若人人都能見白鹿仙,那她也不會那麽神了。”

此時的徐嫋嫋對白鹿仙更是多添了幾分好奇,究竟是哪個奇女子能住在這般絕境之中。

說話間,迷霧忽然全部散去,向遠處望去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太陽在此刻也變得越發毒辣,黃沙在烈日的烘烤下好像是快熔化的金沙,閃著耀眼的光芒。

三人都看到了眼前的景象,莊善方和劉翊對於眼前忽現的荒漠都是一驚。

莊善方道:“公子,屬下對燕國的地形地勢很是了解,記得大漠都應該在燕國的西北部,但是這裏是燕國南部,怎麽可能會有這一片茫茫無垠的大漠呢?”

炎炎的烈日好像要把三人烤化一般,一盞茶不到的工夫,三人便已經汗流浹背,衣衫的後麵都已經濕掉了。

不過片刻工夫,徐嫋嫋的臉已經被這毒辣的日頭曬得通紅,就好像燒紅了的鐵塊。

劉翊看著徐嫋嫋格外紅的臉蛋,隱約有些擔心,說道:“你沒事吧?臉怎麽這麽紅?”

徐嫋嫋拿手探了探臉蛋,確實有些灼熱,但是隨後她依舊裝作無事一般的擺擺手,說道:“我沒事,隻是有些熱。天隻要一熱,我的臉就會異常的通紅。”

一滴滴的汗從徐嫋嫋的臉上劃過,就猶如夜空中一顆顆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