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延君聽到劉翊得了厲疾的那一刻,隻感覺心一震,她猛然睜開雙眼站起,直接向外麵走去。但因為舊病,無奈走不了多遠,隻走到了門框邊上就感覺一陣眩暈,便跌坐在了門邊上,身旁的嬋兒立馬走過去攙扶,卻不想許延君忽然大笑道:“都是報應!報應啊!他害了我們許氏一族,現在他終於遭報應了哈哈哈……”
笑聲中帶著些許淒涼與哀傷。
笑著笑著,許延君忽然又痛哭起來,她用著自己最大的力氣錘著地,哭喊道:“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不公平,毀了我的母族還不夠嗎?為什麽……”
她喃喃著,坐在地上老久,垂著頭,淩亂的發髻、驟喜驟悲的情緒無不讓人以為她是大燕後宮中的瘋婦,但是抬頭去看門口的匾額上寫的卻是“鳳梧閣”幾個字,人人都說這裏住的是皇上年少時期最喜歡的女人。
但是天下眾人隻知道年少情深,卻不知道隻是年少情深罷了。
嬋兒上去欲扶起癱坐在地上的許延君,勸解道:“娘娘既然心裏有皇上,為什麽不肯放下心結去接納皇上,皇上心裏也是有娘娘的,您和皇上何必相互折磨呢?”
許延君沒有起來,而是繼續坐在冰涼的地上,雖然已經是盛夏了,但是鳳梧宮內還是寒若嚴冬。許延君的眼角泛著些許晶瑩的光,她喃喃道:“都是孽緣,孽緣……”
另一邊的樟州白鹿島,劉翊背著昏睡的徐嫋嫋,睡夢中的徐嫋嫋嘴裏喃喃著:“燈火……玉蘭花……娘親……”
劉翊聽到了徐嫋嫋模糊地呢喃著什麽,他問身後的莊善方道:“她的身世你可曾調查過?”
莊善方老實地回答道:“屬下早就查過徐姑娘了。隻是知道她是很小的時候就被賣進了徐家班,其他什麽都查不到了,連在哪裏買進來的都不知道。”
日頭高懸,照的他們身上的汗水濕了裏衣,腳下的金沙也是十分的炎熱,腳踩在上麵的那一刻隻覺得在接受炮烙之刑。
不知不覺間,三人已在沙漠裏一個多時辰了,而劉翊也已經背了徐嫋嫋將近一個多時辰了,換作別的男兒也早已經氣喘籲籲,更別說一個收了傷的男子在烈日炎炎下背著一個女子走了一個多時辰。
彼時的劉翊頭上都是晶瑩的汗珠,好像清晨葉子上的露水未晞,他的背因為體力有些透支有些彎曲,氣粗如牛,他肩上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莊善方知道劉翊不會讓自己替他背徐嫋嫋,於是他問道:“公子,不然就歇一下吧,這樣忙走也不是個辦法。而且這白鹿島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小,如果暴走下去隻會體力耗盡而死。”
劉翊覺得莊善方說的在理,正巧前麵有一塊巨石立在那裏,劉翊便把徐嫋嫋背到那裏,並讓莊善方幫著把徐嫋嫋放下。
巨石旁邊的地方不似剛剛的沙漠那樣熾熱,黃沙並沒有那麽炙熱,反而有些涼快,還有些許涼風拂過。涼風吹起了徐嫋嫋的發絲,吹起了劉翊的衣襟。
莊善方解下腰上的水囊遞給劉翊,說道:“公子喝些水吧,剛剛出了不少汗。”
劉翊並沒有直接喝下水囊裏的水,而是微微掰開了徐嫋嫋的嘴,往裏麵到了些,才自己喝下,然後再把水囊遞給莊善方。劉翊示意莊善方走到另一邊遠些的地方,徐嫋嫋則獨自躺在巨石旁邊。
劉翊沒有想到他有一天還會回到茫茫黃沙之中,這片沙漠很大,大到他看不到邊界,他望著一望無際的遠方,問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有蹊蹺?”
莊善方喝了點水,放下水囊,並說道:“這地方古怪之處頗多。”
“第一點,你說過的,你記得燕國南部是沒有沙漠的,而且燕國南部氣候濕暖,不可能會有沙漠的。這與我們剛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剛進來的時候還是水氣環繞。”
“公子說得對,而且這些景象是忽然間就出來的。原想剛進來的時候,身邊還都是藤蔓盤繞的巨樹,瞬間就變成了這樣的沙漠,實在不可能。”
“而且入島之前,我們曾經乘著馬車繞了湖半圈,也就一刻鍾的時間,湖都沒有多大,更別說這個島了。”
“公子,這島一定有古怪,但是又是哪裏古怪,我說不出來。”
劉翊低頭沉思著:“到底哪裏古怪了……”
“一定是那霧,古怪一定是出自那陣霧!”
劉翊恍然大悟。
莊善方被劉翊這麽一說回想著,沉思道:“那股霧確實有問題,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屬下做暗衛這麽多年,也沒有聞過那種氣味。”
劉翊讚歎道:“那就對了,白鹿仙這人果然不一般,如果那陣霧用的是普通的迷藥什麽的,就不會那麽絕世脫俗了。”
說話間,忽然原本萬裏無雲的天空烏雲密布,閃電與雷聲交錯。忽然閃過的閃電就猶如一根根銀針,密密的雷聲則如壯漢擂鼓。
風雲突變,讓劉翊和莊善方始料未及,但是始料未及的哪裏隻有天氣呢。
劉翊隻覺得身旁的土地濕潤異常,他下意識的看向徐嫋嫋那裏,徐嫋嫋的身體已經一半陷在了流沙裏,不過片刻徐嫋嫋便會被這流沙吞沒。
劉翊驚呼了一聲:“嫋嫋!”
他正準備跑過去將徐嫋嫋從流沙裏拉起,但是一旁的莊善方抓住了劉翊的手,說道:“公子,你千萬不能過去!”
劉翊甩開莊善方抓著自己的手,怒道:“我不能丟下她不管!她是因為我才會來的這裏,我不能就這樣丟下她,這是不仁不義的。”
莊善方下跪,汗顏道:“皇上,您的命是為天下蒼生的,不能為了區區一個女子,就折在了這沙漠之中,如果您死了,皇後怎麽辦?天下的黎民怎麽辦?您沒有子嗣,諸往野心勃勃,想必又是一場血戰,請您三思而後行。”
言畢,莊善方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劉翊曾經命令過,在外不能叫他皇上,隻得叫他公子,但是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能挽留劉翊的,也許就是燕國皇帝所要承擔巨大的責任。
莊善方沒有起身,繼續說道:“屬下追隨皇上,為的是護皇上以保黎民與天下。如果皇上沒有救出徐姑娘,還搭上了自己,後果將不堪設想。不僅是諸王之爭,還有諸國。內有虎豹,外有強敵,請皇上三思。”
莊善方說了那麽多,但是劉翊卻沒有絲毫動容。
劉翊依舊是那麽冷靜,他決絕地說道:“你以為朕不救徐姑娘,朕就能活下去了嗎?這個島沒有那麽簡單,不在這裏折了,便會在下一處折了。而且還有十幾天,那個毒就會發作,到時候不是島要了朕的命,是毒要了朕的命。反正都是死,朕願意救她而死。”
劉翊最後背對著莊善方,發出了最後一道指令:“替朕照顧好皇後。”
說完,劉翊便輕功飛到了徐嫋嫋身邊。他腳接觸黃沙的那一刻,他自己也陷入了黃沙之中,他用盡全力托舉起徐嫋嫋,但是奈何劉翊怎樣大的力氣,都拔出去徐嫋嫋,流沙死死地鎖著兩人的身子不說,還慢慢的往下沉。
他使勁的托舉著徐嫋嫋,但是絲毫沒有效果,他肩上的傷口愈加疼痛,就好像千萬隻螞蟻在撕咬著他。
眼看著流沙就要沒過頭頂,劉翊用了最大的力氣,抱緊了也陷在流沙中的徐嫋嫋,黃沙漸漸地沒過兩人頭頂。
劉翊的視野漸漸被黃沙遮蓋住了,他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裏現在隻有許延君。
他與許延君的朝朝暮暮好像走馬燈一樣的在眼前飄過……
劉翊從來不相信神鬼之說,也不相信所謂的輪回之說,但是此刻他相信了,因為他看到了他與許延君朝朝暮暮的過往,隻有快樂,沒有痛苦。
他看到了在王府的時候和許延君爭搶最後一塊桃花酥的樣子,他將最後一塊桃花酥舉得高高的,許延君因為身高不夠,夠不著劉翊高舉的手,最後狠狠地踩了他的腳,疼得他亂蹦,許延君趁此機會拿下他手裏的桃花酥,一口吃掉……
他看到和許延君一起去燈市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去附近的小河放荷花燈,看著荷花燈飄得遠遠的,燈在水麵映出了紅彤彤的光……
他看到了那日難得的一日空閑,他和許延君策馬去了郊外,許延君身穿一身紅裝,少女鮮衣怒馬馳騁在曠野,煞是好看……
他看到了他和許延君在王府裏許延君的院子裏紮秋千的樣子,秋千紮好之後,許延君坐在秋千上,劉翊在後麵推著秋千,許延君隨著秋千**得高高的,她開心地笑著,那樣快樂的笑容,他一生難忘……
他也看到了和許延君相遇時的樣子,風卷狂沙,刀光劍影,難分上下……
他知道他或許已經死掉了,但是他隻覺得此刻無比的輕鬆,他終於逃脫了君王的枷鎖。但是他依舊還有放不下的……
那就是他的許延君了。
他最愛的許延君……
他覺得這輩子欠許延君的東西太多太多,隻求能下輩子再還。他也求下輩子還能遇到許延君,即使不是夫妻,隻是陌路人也可以,他隻想看著許延君無憂無慮地活著,快樂地笑著,相夫教子,直到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