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安中度過一周,沒見有什麽事發生,鬱可菲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省裏的各家國有糧庫在糧食儲備總局下來之下圓滿完成收糧任務,省裏糧食部門得到省委省政府的通報表揚。省裏專門派人來公司表揚了公司負責人,王副總在鬱達明的指示下在集團大會議室組織召開了慶功茶話會。
習慣在熱鬧中沉默的鬱可菲依然在眾人中間沉默著。
會前改成振動的手機振起來。
是老爸鬱達明。不想接且不便接。鬱可菲心安理得兼光明正大掐斷後,發了一個特省字的信息:開會。
鬱可菲知道鬱達明理解。隻要跟工作有關的一切,他都會理解。
晚上回家,有客人,十分鍾後,鬱達明的信息傳了過來。從不發信息的人居然也發了信息,雖然間隔得時間長了點。這隻說明一件事,這個客人很重要,而且跟她鬱可菲有關。
她覺得頭疼,該來的還是來了。隻是不知這位客人跟李文澤有沒有關係?如果有關係,又會是什麽關係?
心中煩悶,越發覺得會議室吵囂聲刺耳。又忍了會兒,鬱可菲低聲向王副總告了個假,借口是家中有急事需回家一趟。鬱可菲極少有私事,王副總止住高談闊論,壓低聲音說了句“快去吧”。鬱可菲點頭後目不斜視走出會議室。
鬱家晚上七點半開飯,鬱可菲七點二十分準備出現在鬱家小院中。
“冬冬”飛撲而來,咬住鬱可菲的褲角。她略鬆口氣,冬冬在院子裏,李文澤應該沒有來。隻是,她慶幸得過早,剛踏入客廳,便覺頭腦一蒙。
和鬱母並排坐在沙發上閑話家常的中年女人站起來:“幾年沒見,可菲出落得越來越漂亮。文澤這孩子眼光不錯。”
鬱可菲發現,李文澤長相較像他媽媽。
“你好,阿姨。”她這才明白了李文澤話中含義,“媽,爸爸還沒有回來?”
“早回來了,在書房和文澤說話。”
鬱可匪心中鬱結升級,李文澤母子倆居然一起來了。來幹什麽?逼婚?
鬱母覺察到女兒態度冷淡,唯恐李母難堪,於是,交代鬱可菲:“丫頭,叫他們出來吃飯。”
“……叔叔,我媽的意思是兩邊同時進行,我們這邊先訂婚,S市的工作同時開始活動。正好這次抽查工作證明了我們倆的能力,相信工作上的應該難度不大。”“你母親考慮很周全。”
“隻是可菲這邊……”李文澤話沒有說完,但意思相當明顯。他搞不定的事,他希望借助於鬱父搞定。
很顯然的,鬱達明很滿意這種安排,因此,他笑聲朗朗:“可菲這孩子雖然內向,但是,在大事上還是比較聽我和她媽媽的話的。”
“謝謝叔叔。”李文澤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剛走到書房門口的鬱可菲胸中氣憤難以控製。她一直擔憂李文澤會從老爸鬱達明身上下手。可是,沒有料到李文澤竟然會直截了當和老爸提訂婚的事。
她很怒,李文澤居然像分析工作一樣說著跟她有關她卻不知道不了解的事,不過,她更怒更難受的是,鬱達明竟然連她的婚姻都想包辦。她理解老爸對仕途的渴望,也理解他想通過兒女來實現自己心願的希望,但是,她不能理解,老爸居然用犧牲她的婚姻來實現這個希望。
刹那間,她無法抑製傷心起來。她想,原來她在老爸心中她隻是棋子隻是物品而已,可以用來交換他想得到的東西。
書房內的兩個人仍在高興地展望未來,絲毫不知門外的人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鬱可菲忍無可忍之下,猛地推開書房的門:“爸爸,我和想李文澤單獨談談。”鬱可菲生硬的口氣成功讓鬱達明愣了幾秒鍾,他從來沒有看到過柔順的女兒發飆的樣子。慣性使然,他仍然想用父親的烕嚴來震懾女兒,於是,他很自然盯著鬱可菲冷聲說:“給你們二十分鍾,二十分鍾後出去吃飯。可菲,記住今晚家裏有客人。”
聽到鬱達明的再次提醒,鬱可菲心頭怒不但未退,反而高漲了些,口氣不覺更強硬了些:“爸爸,我已經滿二十六了,分寸自會把握。”
鬱達明真愣了,女兒太反常了。很自然的,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走出去時順帶虛掩了房門。
“李文澤,請問你征求過我的意見嗎?你覺得這種婚姻我能接受?我應該明白地向你表達過,我是獨身主義者。”鬱可菲一反常態,情緒有些激動,當然,氣勢有點咄咄逼人。
“還有嗎?一次說完。”相反,麵對麵站著的李文澤異常平靜。
“我希望你向你的父母馬上說明情況。至於我的父母,我自會解釋。”
“說明什麽?”
“說明我們假扮情侶,是為了抗拒相親。”
“我一直很投入,在我心裏,沒有假扮。”
“你……你先前的說辭都是假的,鬱可菲有些不知該怎麽往下說。
“我和你一樣,也曾反抗過。但這兩年,我明白了,既然不可能跳出這個圈子。何不找個誌同道合的枕邊人。無疑,我們倆是絕配。當然,這隻是外在因素,主要的原因是我喜歡你,你也並不討厭我。你抗拒我,隻是你抗拒婚姻的一種表達方式。”“我不喜歡你。”她想起了那個夢境,繼而很自然想起了淩家父子,“我不討厭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們跟我無關。”
李文澤的表情很受傷:“我不會放棄你,不過我可以答應你暫不訂婚。”
“你做什麽都是徒勞,別費工夫了。”
“為那個接你的人?”
鬱可菲沉默。
“他是誰?”
鬱可菲依然不說話。
“你不是獨身主義者嗎?為什麽會這麽在乎他?”李文澤表情如困獸,似自語似疑問。
鬱可菲的怒氣漸漸平靜下來:“不為任何人,我真的不想結婚。”
“不想結婚,還是不想和我結婚?”
鬱可菲又沉默了。
半小時後,鬱母在外麵敲門:“文澤,可菲,出來吃飯。”
“哦。我們馬上出去。”鬱可菲聽到腳步聲離開,“李文澤,今晚在家人麵前還是不要表現出什麽異樣,畢竟來者是客,我不想讓我爸媽在客人麵前失了麵子,同時不想傷害你媽媽這個客人。”
李文澤靜靜盯著鬱可菲,臉上悲傷難以掩飾:“我們會是最適合的伴侶。你記住我今天說過這句話。”
鬱可菲回應說:“我們出去吃飯吧。”
“我需要調整情緒。”李文澤苦笑。
鬱可菲隻好等待。
李文澤深深呼吸幾次,慢慢地,他的麵色開始舒緩,呼吸也平順許多,兩分鍾後,他已麵色如常,走向房門時唇邊甚至有了絲笑意,他說:“再不出去,他們三人馬上會破門而入。”
兩人走出書房,果不其然,兩人的媽媽已相偕而來。鬱可菲暗歎一聲,微微笑著走過去。
桌麵上,李母幾次提起訂婚細節都被李文澤不著痕跡地打斷並轉移了話題。因此,訂婚事件並沒有攤到桌麵上說,鬱可菲總歸是鬆了口氣。
可是,李文澤的媽媽卻沒有即時離開,而是住了半月有餘,很自然的,時而來鬱家做客。當然,鬱可菲在媽媽的電話提醒下次次作陪。
不得已,鬱可菲隻得再次致電提醒李文澤:“把真相告訴你媽媽。如果你覺得難於啟齒,今晚上我開口。”
“我媽明天下午的飛機,晚上我向她說明白。”電話中,李文澤難掩被拒的悲傷,“可菲,為何工作上頭腦清晰如你,現實生活中竟這麽執拗呢?我們如果在一起,或許不是最幸福的,便絕對是最適合的。”
“我父母這邊,我會向他們解釋清楚。”鬱可菲幹淨利落地撂下話,然後再幹淨利落地掛斷電話。然後,長舒一口氣,把電話隨手丟在辦公桌上。
這半個月以來常常回父母家吃飯,回到森林半島自己的住處總是已近十點,沒見到小貝璽,當然也沒有見到淩家另外一個男人。想到淩家父子,她心中有種異樣的情愫升起,鬱可菲強自壓下去,她提醒自己:拒絕了李文澤,疏遠了淩家父子,潛移默化中改善了和邵傑夫的關係,那麽現在的鬱可菲仍是原來的鬱可菲。
其實,她忽略了一件事:從起點出發走到中途返回,並不說明她沒有走動過,她現在的起點永遠也不可能是原來的起點。
晚上李文澤會和李母攤牌,理論上,李家母子不會再出現鬱家。鬱可菲覺得胸中積鬱頓時消散,人也一下子輕鬆起來,甚至,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和車鑰匙準備閃人時她還哼著流行音樂。
走廊裏,來往員工不斷問好。心情大爽的鬱可菲笑著不住點頭。
走到經營部小會議室,聽到李部長和員工們正在開會。
鬱可菲沉吟一瞬後走進小會議室,部裏幾個員工急忙站起,臉上表情不同程度表現出緊張。
鬱可菲盈盈笑著:“公司經營工作不隻受到董事會的好評,連省裏也在表揚。我們的工作成績有目共睹,檢查工作告一段落後,我會請示公司在物質上表彰我們部門。”
眾員工歡呼雀躍:“謝謝鬱副總。”
“這是你們李部長領導有方,要謝也得謝你們部長。”鬱可菲深諳用人之道,豈會獨享讚語,況且她根本不需要也不在乎這些。可李部長需要,她很清楚。
果然,李部長眼裏現出激動感恩:“有了鬱副總的理解,咱們理應再接再厲,作出更好的成績才是。”
眾員工疊聲說是。
鬱可菲含笑走出小會議室,然後,腳步輕快走向電梯口。
公司裏職位越高日常工作中越空閑,這是升任副總後鬱可菲的親身體驗。自從收糧工作結束,她幾乎沒什麽具體的工作,多是批閱文件、開會、簽字報銷,這些都沒有時,就在辦公室上網耗時間。鬱可菲不願這麽耗著,每逢這時候,她都會選擇回家消磨時間。
剛到集團的停車場,鬱可菲接到一個電話,意料之外,是王霞所在分公司的總經理:“鬱副總,自從你主抓經營工作起就沒有來視察過工作,什麽時間來指導指導工作?”他語言活絡,但絕對意有所指。
鬱可菲向來以不變應萬變:“工作上有需要時自然會去。”
他拐彎抹角扯了半天,鬱可菲心裏明白了這通電話的意思,他覺得王霞工作能力很強,很適合財務部副部長的位子。
本已忘記這檔事的鬱可菲心思急轉:“競聘屬分公司內部行為。如果覺得工作能力不錯,當然不能埋沒人才。”
“可是,XX是董事家的小姨子,她的工作能力也不錯。不過,她來公司不過幾個月……”這經理心中已有決斷,但在等她的一句話。
“同等能力的員工,還是工作年限長的了解業務流程。”鬱可菲為行者破了第一個例。她不願為這事讓行者挨埋怨。
“鬱副總所言極是。”經理顯然很滿意地得到了他想聽到的話。
鬱可菲車速不快不慢,駛進小區時太陽仍高掛著。前麵的白色本田很眼熟,後車座的小腦袋更眼熟。那是被楚阿姨帶走的車,小腦袋的主人是貝璽。
她一路跟著本田車駛進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後,她沒有馬上下車。而是悄悄打量對麵本田駕駛位子上下來的人。
那蓬勃朝氣的女孩子絕對不是家政師。
貝璽自己打開車門走下車,怯生生看著那個女孩子:“姐姐,我餓。”
“不要叫姐姐,要叫阿姨。”女孩拍了下貝璽的腦袋。
可能拍重了,貝璽苦著臉縮了下身子後走開一步,不叫姐姐也不叫阿姨,徑問:“我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女孩邊向停車場外走邊說:“阿風晚上有應酬,要很晚哦。我們去小區外吃麥當勞。”
鬱可菲很清楚地聽到女孩叫的是“阿風”,瞬間,她胸口有些酸。這女孩子居然叫淩長風“阿風”。
貝璽不同意:“我已經吃了五天漢堡了,今天想喝粥。”
“粥?麥當勞有啊。”女孩頭未回,步子雖不是很快,但總歸是大人,貝璽隻好跑著跟著她:“我要喝煮的粥……”
“太費時間……”
聲音慢慢遠去,鬱可菲仍坐在車裏。她心中猶豫著要不要給淩長風打電話,她不知道會不會是另一個楚阿姨出現,她有點不放心。可是,要怎麽開口問呢?她又有什麽立場開口呢?她不是淩家什麽人,況且,她剛剛刻意疏遠了他們父子。這通電話打過去,淩長風又會怎麽想呢?
為了防止再胡思亂想,她匆忙下車疾步向自己家走去。並且,刻意不去看走在前麵向小區門口方向而去的兩人。
很顯然的,情感與理智較量時情感總會不由自主占上風。內心鬥爭很久,就在情感即將戰勝理智的那刹那,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適時出現。
“可菲。”那是行者的聲音。
鬱可菲握手機的手慢慢鬆開。她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饑諷自己,既然刻意疏遠,又怎能半途而廢呢。
鬱可菲轉過身,見行者滿麵笑容自小區門口方向大步流星走來。
不由自主地,鬱可菲的目光越過行者看向小區門口。
前麵的女孩正打電話,歡快的步履走得越來越快。後麵跟著的貝璽小胳膊急劇甩著,看樣子很吃力。
這種情形,鬱可菲的目光無法收回。待看到小貝璽不小心摔倒整個人飢在地上的時候,她壓根沒作任何思考,越過行者時說了句:“等我十分鍾。”
貝璽的兩手肘,右膝蓋摔破了,猩紅血絲不斷滲出。
那女孩左肩膀夾著電話,用右手拽著貝璽,顯然,電話沒有掛斷的意思:“……什麽?……新款式?……裙子嗎?……好,晚點吧,他睡了之後。”
“可兒。”小貝璽兩眼噙淚,但卻忍著不哭。對於鬱可菲的到來,臉上雖現欣喜之色,但沒像以前那樣撲向她。
那女孩更是根本沒有發覺鬱可菲的存在,電話粥依然繼續著,仍拉著貝璽的手徑往小區外走。小貝璽在女孩的拉扯下,身子踉蹌,右腿更是一瘸一拐,回頭看向鬱可菲時已是淚沾滿臉。
“小姐,貝璽的腿摔破了不適合再走路,還有,傷口也需要處理一下。”鬱可菲火自心頭起,快步截站到那女孩麵前。
那女孩顯然驚得呆了下,低頭看看貝璽的腿,又仔細打量幾眼鬱可菲,這才掛斷手中電話:“這位大嬸,我家貝璽的腿摔破了,你著急個什麽勁。礙你什麽事啊?”
鬱可菲沒有與人當街吵鬧的經驗,聽了女孩的搶白,她頓時語塞。
女孩見狀,眉間閃著得意的神色。
行者已跟過來,他站在鬱可菲身邊。
那女孩看了行者手臂上的翠綠巨型文身後,囂張氣焰退了不少。但是,顯然沒有答理鬱可菲的意思,她彎腰柔聲說:“貝璽,咱們去藥店買邦迪去?”
“丫頭,這孩子腿上傷口中有泥沙,得去醫院處理一下。”不等鬱可菲開口,行者已彎腰抱起貝璽,“你想跟來就跟著,不想跟就在這等著。可菲,我們就近去中醫一輔院。”
行者的車在小區外超市門口的停車場。省去了回去拿車的時間。
女孩憤憤地坐進副駕駛位,有些敢怒不敢言。
貝璽臉上淚跡已幹,隻是他縮坐在車門邊。不住偷偷打量鬱可菲,溜圓的大眼裏閃著渴望,但小臉卻顯著猶豫,似是正作思想鬥爭,考慮著要不要靠近鬱可菲。
鬱可菲心裏失落與難過糾纏著:“貝璽,你爸爸呢?”
“爸爸工作忙。總是我睡著之後回來,睡醒之前又去上班了。”說這話時小家夥溜圓的眼裏水汪汪的都是淚。那種無助恐懼的感覺瞬間襲在鬱可菲心頭,小時候,她經常有這種體會,因此,現在小家夥的感覺她能感同身受。所以,她無法抑製心中難過,一把攬過小家夥“貝璽,腿流血了,要不要告訴爸爸?”
貝璽點點頭,但更快地,他居然又搖搖頭:“不要,爸爸說我是男子漢。”
鬱可菲心裏更難受。
副駕位置上的女孩聽後,臉色舒緩不少。
行者專注地開著車,似乎對車裏幾人情緒的暗自變換無所覺察。
鬱可菲不知道這十幾天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不明白並不放心再讓別人帶小家夥的淩長風為什麽會這麽做。
考慮了許久,還是在醫生為貝璽處理傷口時,在醫院走廊裏打了個電話。
“我是鬱可菲,現在說話方便嗎?”鬱可菲清楚地聽到了電話那端輕柔的音樂聲,顯然淩長風不是在酒店裏。
“哦。方便,可菲,有什麽事嗎?”人聲如音樂,也帶絲蠱惑。
“貝璽的腿摔破了?現正在醫院處理傷口。”鬱可菲聲音刻意明快,盡量顯出自己不在意。
“男孩子,應該堅強一些,沒關係的。”淩長風雖然萬分心疼,但是,裝得卻比鬱可菲更不在意。
“即便是男孩子,可畢竟年齡還小。如果你覺得摔一跤不要緊,那麽,如果連續五天吃麥當勞,你覺得合適嗎?”淩長風隨便的口氣很輕易挑起鬱可菲的怒氣,因此,不自覺地她提高了聲音。
十幾日來的鬱積悶氣頓時得到舒緩,淩長風心中壓下那絲欣喜,他說:“可菲,你怎麽了?你知道我不可能帶著兒子工作的。”
這是實際情況,可是,鬱可菲有自己的見解,她覺得淩長風應該分清主次,她覺得可有可無的應酬應該推掉:“那個女孩子是誰?不會又是另外一個楚阿姨吧?!”
“是楊穆吧?她是……是貝璽外婆的家人。”
鬱可菲稍微放心一點,親戚總比家政師強:“她會煮飯嗎?如果會,盡量讓貝璽在家吃家常飯,老吃漢堡喝飲料,對孩子發育不好。”
兒子竟然連吃五天麥當勞,淩長風心疼不已,他沒料到楊穆會這樣帶孩子,他深深自責時不自覺問:“你怎麽知道他吃五天快餐?”
“無意中聽見的,不多說了,回聊。”不等淩長風說話,鬱可菲徑自掛斷電話。她沒有背後說人的習慣,因此,剛剛的那番話說出來,她覺得臉微燙起來。她不知道,回過頭時,她更覺難為情。
行者抱著貝璽站在她身後,而那女孩子則站在行者身旁,此刻,正狠狠瞪視著她。
“可兒,我想喝粥。”貝璽的樣子委屈萬分。
“可兒?可兒小姐,我還趕時間,請盡快送我們回小區。”楊穆口氣不善地走到行者跟前,向貝璽伸出手,“聽話,阿姨帶你去喝粥。”
“貝璽腿疼,不想走路。”貝璽眼裏的驚恐又起。
鬱可菲看得眉頭直皺。
“丫頭,你能抱動他嗎?如果能,就抱著他,如果不能,就跟車回小區。”行者的四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很顯然,楊穆很怵外表長相都顯“惡”的行者。因此,她張了張嘴,卻沒敢說反駁意見。
目送楊穆貝璽兩人進了別墅,鬱可菲才轉過身:“行者,麻煩你了。芒特哈根之行怎麽樣?”
行者邊走邊說“很獨特的文化,群空間有照片,你看過之後絕對後悔自己沒去。可菲,王霞給你添麻煩了吧?”
鬱可菲含笑搖頭:“也沒什麽,她的事應該沒問題。今天下午,她公司經理給我打過電話。行者,別怪我,你知道我不喜此道,希望隻此一次。”
意料之外,行者居然歎口氣:“還是晚了一步。今日我來,一則退還你打到賬戶的費用,二則想告訴你,王霞的事你別插手。”
鬱可菲愣了,破例幫的忙居然忙錯了。
行者苦笑:“有些女人是不能有權的,很不巧的,王霞就是這種女人。可菲,我中午沒吃飯,被剛才的小家夥一提點,挺想喝粥。咱們找個地兒邊喝粥邊談。”
原來王霞對職位升遷異常感興趣,而行者擔心身處財務部門的她會犯錯誤,因為依照他的觀察,他認為王霞有這個傾向。
行者說,鬱可菲聽。行者說得越多,鬱可菲心裏的不安越強烈。
從太陽落山到華燈初上,行者仍沒有說完他的困惑和難處。其間,邵傑夫打來一次電話,問鬱可菲在什麽地方,鬱可菲說有應酬。她心中清楚,自上次BT烤肉的身份介紹後邵傑夫對行者意見很大,如果讓邵傑夫得悉王霞果真麻煩過鬱可菲,邵傑夫必會跟行者翻臉。邵傑夫朋友不多,鬱可菲不想他和行者關係弄僵。
桌邊的手機再一次振動。鬱可菲一看,居然是貝璽的號碼。
“貝璽,怎麽還沒有睡?”鬱可菲看看婉表,已經過了平常小家夥的上床時間。
“可兒,我的腿被燙了。好疼,嗚嗚。”貝璽哭聲淒慘。
“楊穆呢?”
“她出去了,門也反鎖了,我出不去。”獨立別墅區,外鎖全保險後裏麵無法打開。這鬱可菲清楚。刹那間,鬱可菲怒了,淩長風居然把孩子交給這樣一個人看管。
“打電話給爸爸了嗎?”鬱可菲快速起身,拎起包向外衝去。行者被她的神色嚇壞了,緊跟而出。
“爸爸手機打不通。”
“貝璽乖,先去衛生間打開冷水一直衝,我馬上就來。”
“可兒,家裏有好大氣味。”貝璽的聲音越來越小。
腿被燙傷,對大人來說,也是種難以忍受的痛楚。在這種情況下,小家夥居然留意到家有異味,這說明這種氣味並不是小家夥常聞的。突然間,鬱可菲心中恐懼起來:“貝璽乖哦,現在告訴可兒,你的腳為什麽會被燙?”
“姐姐買了冷粥,我想熱熱,可是,我夠不著,隻能站在塑料凳上,一不小心鍋打翻了……”慢慢地,貝璽開始語不成句。
恐惶變成了驚悸,鬱可菲幾乎可以肯定異味是天然氣:“可兒馬上就到了。記得不要再打電話。”
“我記得了。”
“行者。再快點。”鬱可菲催促行者再加速。
行者沒有多說,加足馬力向森林半島馳去。
行者的車子沒有出人證,保安囉唆不休。行者看一眼臉色煞白的鬱可菲,然後,方向一打車子已衝人小區,按著鬱可菲指點的方向疾馳而去。
保安拎著警棍在後麵追著跑。
鬱可菲心驚膽戰,她在心裏暗中祈禱,她希望小家夥聽了她的話,她不敢想象如果天然氣到一濃度後,如果小家夥再向外撥打電話後果是怎麽樣。
還好,小區上空並沒有異樣。
別墅圍牆很矮,行者一個翻躍已進入院內。鬱可菲艱難翻過牆頭,跳進院中,卻發現行者仍團團繞著圈子,進不了房間。
“敲玻璃啊。”鬱可菲大嚷。
“他們的玻璃是經過處理的,沒有工具根本敲不開。”行者在院子裏根本找不到可以砸門鎖的工具。
尾隨而來的保安經理雖然著急,但仍恪守小區規定:沒有經過主人允許,不能進人私人區域。他們在圍牆外觀望著。
“可菲,你先打急救電話。然後想辦法聯係他們家裏人。這裏交給我。”旁觀者清,行者有條理地安排著。
鬱可菲頭腦瞬間清醒起來,她翻過圍牆,走到保安經理麵前:“請以最快速度給裏麵的人找工具,敲開門窗。耽誤了救人時機,你脫不了幹係。”
保安經理被駭得臉色變白,隻好疊聲答應。
鬱可菲以媲美飛車的速度到達國際飯店,直接走向大堂經理:“你們淩總去哪了?”
大堂經理被問得摸不著頭腦,但見鬱可菲神色失常,精神似是渙散,越發不敢輕言淩長風去向。鬱可菲心裏的恐懼一點一點聚集起來,這時候已瀕臨極限,絲毫不知此時的她麵色是多麽駭人,她抓住大堂經理的袖子:“快告訴我。淩長風的兒子有可能煤氣中毒……”
這時,恰好陪客人的客房部經理路過,他曾見過鬱可菲,也知道她與淩長風關係匪淺。於是,對客人含笑致歉後走過來:“我在三樓辦公,見過你。”
“淩長風去哪了,貝璽出事了。”對鬱可菲來說,眼前的人就似溺水的人突然發現的一方浮木。
客房部經理神色大變:“跟我走。淩總在西部酒城陪新加坡的客戶。”
燈紅酒綠中,淩長風、楊樂樂和四名不認識的兩男兩女正喝著酒。本就俊朗的淩長風沐浴在霓紅燈下線條異常柔和,當然,此時的他笑臉十分溫和。楊樂樂巧笑倩兮,坐在他身邊,猶如小鳥依人。
鬱可菲的出現,令桌上眾人驚訝。隻有淩長風臉色一變:“可菲,你病了嗎,臉色很差?”
鬱可菲卻答非所問,口氣異常冷淡:“我來告訴你一聲,你兒子很有可能煤氣中毒。門卻反鎖著,沒有人進得去。”
淩長風呆了一瞬後拉著鬱可菲的手向出口衝去,桌與桌的距離很小,鬱可菲的腿被撞了幾次。
車速飆升,淩長風還在加速。他已顧不得問兒子被反鎖的原因,他隻是一門心思往回衝。這時,用心膽俱裂形容他絲毫不過分。
鬱可菲眼前有些薄霧,她想狠狠罵他一通。怎麽可以自己燈紅酒綠而絲毫不關心兒子的死活呢?但她心底又異常清楚,她沒有立場。
從文化路拐進東風路時,行者打來電話:“可菲,我們在急救中心。那孩子現在在觀察室。”
“去急救中心。”掛斷電話,一直強撐著的鬱可菲虛脫了。
淩長風長長籲口氣:“我兒子沒事?是吧,可菲?”
鬱可菲縮在座位上,一聲不吭。
淩長風心如死灰,他有些絕望:“真出事了?”
鬱可菲淡淡掃他一眼:“在觀察室。至於有沒有出事,還是見著孩子再說。”
車子停在急救中心門口,淩長風沒顧上熄火,直接衝向急救中心大門。
鬱可菲熄火後把遙控遞給尾隨跟來的客房部經理。然後,走向行者的車子。她沒有進醫院,她給行者打了個電話。不到兩分鍾,行者下來了。
兩人相望,鬱可菲淡淡地笑了:“行者,謝謝你。”
“剛才那個男人已經謝過了。”行者仔細打量一陣鬱可菲的神色,然後,意味深長笑了,“是我走眼了。”
鬱可菲苦笑起來:“一直以來我不願相信,有這麽明顯嗎?”
行者點點頭:“很明顯。邵傑夫發現了嗎?”
鬱可菲搖搖頭。
行者臉露遲疑,鬱可菲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表達不明確:“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這很重要嗎?”
兩人坐進車裏,行者點頭:“對他來說很重要。外人看來他什麽都不在乎,其實不是這樣,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人他當然不在乎,但如果是他在乎的人,他會表現得很死心眼。而你,應該是他最在乎的人。”
“你抬舉我了。”鬱可菲自嘲,“送我回家,我累了。”
“我討厭功利的人,但我卻愛相當功利的王霞。這看似矛盾,其實隻有當事人知道,這並不矛盾。感情的事跟理智無關,隻要隨著自己的心走,走到哪是哪。”
其實,行者不知道的是,鬱可菲還有一點沒有弄明白,她是喜歡淩長風,還是離不開這種距離正常很近的家庭。也可以這麽說,如果這個家庭有她的參與,這個家庭就是正常完整了,如果沒有她參與,就是接近正常而又略帶缺陷的。而且,淩家父子表現出來的,是希望是歡迎她的加入,這對於渴望得到正常家庭承認需要的鬱可菲來說,相當重要。
是隨著自己的心,隨著自己的感覺走,還是固守著自己的原則,鬱可菲十分矛盾。
行者把鬱可菲送到小區門口。
鬱可菲進家發現邵傑夫正喝酒看碟。當然,麵前放著他那個銀灰色本本:“你去哪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夏天,鬱可菲很喜歡光著腳走來走去。今天,很意外的,她竟然穿上了拖鞋。邵傑夫覺察到她的異樣,“瞧瞧你身上的衣服,草屑、沙土,你去哪了?”
鬱可菲著一眼茶幾上的高腳杯,不答反問:“剛回來?”
邵傑夫點了下頭,仍然追問:“你這身土哪來的?”
“我去衝涼,給我準備個酒杯。”鬱可菲擺明不願多說。
邵傑夫輕哼一聲:“沒受傷吧?”
腿上火辣辣的,這是在西部酒城碰撞的結果。鬱可菲臉一耷拉:“估計有點傷。”聞言,邵傑夫站起身子就準備過去驗傷。
鬱可菲提前一步走向洗浴房:“我還是先衝涼,這麽一身坐在沙發上,明天你洗沙發罩啊?”
鬱可菲不喜歡真皮沙發。她覺得真皮沙發夏天黏皮膚,冬天冷硬冰人。其實,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感覺布藝沙發比真皮沙發溫馨一些。因此,當時的她沙發選擇了布藝的。可是,布藝沙發清洗異常費工夫,鬱可菲不願請家政,每次清洗時她都直後悔,認為選擇布藝沙發是個錯誤。
隔著房門,門外的邵傑夫交代門裏麵的鬱可菲:“可兒,千萬別用洗浴用品。”
他說得有點晚,裏麵的鬱可菲先痛呼幾聲,緊接著大聲責怪他:“怎麽不早說啊。”
邵傑夫聳聳肩,轉身先打開水晶吊燈,然後走向陽台靠邊的儲藏櫃取出藥箱,自言自語說:“笨女人,常識誰不懂啊。就這生活能力,還出來單過。”
鬱可菲的兩小腿自腳踝到膝蓋,青紅色連成一片,看得邵傑夫雙眉擰起,“怎麽回事?這傷哪來的?”
鬱可菲不願說出今日之事,於是,笑著打岔:“傷在這,你往那邊塗藥算怎麽回事啊?手笨得像腳一樣,給我給我,我自己來。”
鬱可菲每每用四兩撥千斤之術躲避邵傑夫的關心,往日邵傑夫總是一笑而過,並不與她計較,但見今天她的傷這麽重,又聯想到近日她越發異常的表現,邵傑夫心底掠過絲惱怒。看她伸手來奪棉簽,邵傑夫重重拍回她伸來的手,然後,用棉簽蘸過酒精後不打招呼直接摁在傷處。
鬱可菲小腿一下子縮回,咬著牙嚷痛:“邵傑夫,你想謀殺我啊。”
邵傑夫的心隨著那一縮也隱隱疼起來,他輕柔地拉回鬱可菲的腿,換了根棉簽繼續擦拭傷口。
鬱可菲心裏豈會不明白邵傑夫剛才的動作為的是什麽,可是,她隻能裝作不知,她覺得隻有這樣她才能把兩人的友誼維持下去。她不願意兩人之間變了味道,更不願失去這個朋友。雖然她知道他對她早已變了心思。可她仍作著最後的努力,努力撥亂反正,使兩人關係歸於原位。
可是,真能回到過去嗎?她無法預知。
用酒精完全擦拭一遍傷口後,鬱可菲已疼得冷汗淋漓。
邵傑夫抽張麵巾紙,鬱可菲伸手欲接》邵傑夫避過,輕柔地為她擦去額頭上的汗。隨著邵傑夫的動作,抱膝坐著的鬱可菲身子慢慢變得僵直:“隻是小傷,別搞得我像傷殘人士一般。”
邵傑夫輕哼一聲把紙扔進垃圾桶,然後,把她洗澡時才拿出來的高腳杯放回到酒櫃:“傷好之前,不能喝酒,煮飯時不能用生抽或是老抽……”
“沒有科學根據。”鬱可菲想扭轉剛才尷尬的氣氛,聲調刻意歡快。
邵傑夫抿口酒瞥她一眼,淡淡開口說:“你想看碟子就安靜看會,不想看就去臥倒,別聒噪個沒完。”
很顯然的,邵傑夫心裏還別扭著。他顯然不想多說話。
鬱可菲識趣地起身瘸著腿往臥室走去:“別熬太晚。”
背後的人當她是空氣,根本不答理她。
第二天醒來,雙腿青紅已變成青紫,疼痛也加劇了些。鬱可菲給李部長打了通電話,便窩在**一動不動。客廳裏一點動靜也沒有,估計邵傑夫還沒有醒。
鬱可菲又開始默想行者的話。她表現得果真有這麽明顯?
不知過了多久,床頭櫃上的手機嗡嗡聲讓她醒了神。
是貝璽的電話,小家夥聲音有些虛弱,但聲調很歡快,說明心情極好:“可兒,貝璽好想你。你能來醫院陪我嗎?”
“爸爸不在嗎?”
“在。爸爸一直在病房。”
“可兒工作有點忙,過不去哦。”
“忙完過來,行嗎?”貝璽的聲音透出失望。
“不過,可兒可以用電話和你聊天哦。貝璽是什麽時候醒來的?”
“昨天晚上……”
電話兩端的人專心地聊著。
坐在床邊的淩長風眼巴巴望著兒子,他多麽希望兒子把電話遞過來,奶聲奶氣地說“可兒找你”,可是一直等了半小時,兒子仍是歡快地聊著,絲毫沒有覺察他這個老爸落寞的神態。
他意識到,鬱可菲真的生氣了。她雖然十分掛念貝璽,但隻要他在,她便不會前來探望。
想到這一層,他萬分後悔。早知楊穆如此大意,他就不該讓她照看兒子。他是希望通過兒子拉回近期離他們父子越來越遠的鬱可菲,但是,他並沒有想讓兒子受到傷害的意念。如果知道會有今天的局麵,他會推掉一切應酬,即使這些應酬能給酒店換回更高的長期人住率。一個楊樂樂已經足夠,從今日起,從即刻起,他不再接受楊家人的任何安排。雖然,他並不希望和晴晴的父母鬧不愉快。
仍在聊天的兩人聊得越來越熱乎。淩長風心裏也越來越不是滋味。他想,也許該換一種方式爭取鬱可菲,這種方式就是直接。
邵傑夫默站在鬱可菲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