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的鬱可菲注意力全在電話上,渾然不覺有人注視。

半小時後,邵傑夫的心一點一點涼了。貝璽,這個名字他很熟悉,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愛屋及烏”,突然間邵傑夫想到這個詞。他苦笑起來,隻怕可姿開業那天鬱可菲說出這個詞時,用意雖是提醒金麥美人,可卻是她潛意識中自己的想法。她所做也是愛屋及烏嗎?

邵傑夫心裏異常難受,處處顧念鬱可菲的感受,做錯了嗎?或許,他應該勇敢說出對她的愛,說出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之外他不會再喜歡任何一個女人,說這輩子他的愛隻會停留在她身上,說這份愛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減少一絲一毫。他還想說,他會讓她永遠隨心所欲地生活,不必理會任何人的眼光,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電話粥仍在煲。沉溺其中的鬱可菲臉上表情異常柔和。邵傑夫再一次發現她臉上有種異樣的光輝。他無比清楚這種光輝叫做母性。他想衝過去奪過她的電話,告訴她,他也可以給她孩子,他們的孩子會更加可愛伶俐。

可是,他心裏卻異常清楚,這一步他如果邁過去。百分之九十的結果是鬱可菲沒收他的鑰匙,然後直接把他掃地出門。

雖然內心各種念頭撕扯著鬥爭著,邵傑夫仍隻是靜靜望著鬱可菲。

這時,他突然意識到,此時此刻鬱可菲應該很快樂。意識到這一點,邵傑夫又痛苦起來。原來自己也是自私的,他發現他對她的愛憐也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是她和他在一起。其實,如果真的愛她就該無條件地讓她快樂幸福。即便是她的幸福快樂裏並沒有他的存在。

心痛就心痛吧,隻要她開心就好。難過就難過吧,隻要她覺得幸福就行。

於是,邵傑夫輕輕虛掩了房門,躡著步子退回到客廳。然後,他深深吸口氣,直到他覺得情緒平穩才疾步走過去一把推開門:“可兒,我趕時間,先走了啊。早飯在餐桌上,要記得吃。”

滿臉笑意的鬱可菲擺擺手。

快速走出房門,衝進電梯,極度痛苦的邵傑夫揮拳重重掄向電梯壁。或許有一天鬱可菲會離開他,她的身邊會有另外一個男人,這個可能狠狠折磨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是即刻遠離她,還是親眼目睹她離他越來越遠?

邵傑夫很痛苦。如果她的世界沒有他,那麽,他的世界裏還能有什麽?

正值盛夏,腿上有傷的鬱可菲不怎麽想出門。可是,冰箱空空,她不得不出門采購。於是,傍晚時分陽光不烈時,鬱可菲準備下樓去小區對麵采購日常用品。臨出門時,她接到鬱父電話:“即刻回家一趟,我現在在家等著。”

鬱達明口氣冷硬,鬱可菲略一沉吟便猜出他為了何事如此,她想,與其拖著不如明說:“我正好也準備找爸爸說點事。”

鬱家書房裏。

鬱達明冷臉端坐於寬大的書桌後:“文澤哪裏不好?”

“爸,我正好也準備和你說這事。我會和李文澤交往是他的提議,假裝戀愛借以逃避相親,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我沒有預料到李阿姨會前來,更沒有預料到會說到訂婚……”鬱可菲說了百分之九十的真話。

鬱達明並沒有等她說完,便截斷了:“文澤很喜歡你,這是其一。其二是,文澤根本不需要假裝戀愛,他的身份大家都知道,沒有人會輕易為他介紹對象。”

鬱可菲愣了,鬱達明說的是事實。她忽略了大意了,她應該早早想到這個問題,可是,她卻沒往這方麵深想。李文澤走的是迂回路線,她失策了,她同意李文澤的提議壓根就是把自己置身其中,這件事基本上就是她在為李文澤的預謀費神出力。她無法直視鬱達明咄咄逼人的目光,因此,她的目光盯著書桌一角的多功能筆筒上,想了會,說:“爸爸,近期我沒有成婚的打算。”

“你隻有一個選擇,九月底和文澤訂婚。明年文澤回S市之前先在Z市舉行婚禮。可菲,爸爸不會害你,這是最好的路。”

當年知道鬱建業的選擇後,鬱達明長達幾個月失眠,他覺得特別失望傷心。幸好,鬱可菲比較聽話。鬱可菲不喜繁雜的人際關係,這在工作中是大忌。可是,她工作能力強,知道如何用人管人,憑這點,鬱達明覺得驕傲自豪,也覺得鬱可菲會是他實現心願的最好對象。鬱達明希望鬱可菲按他的設想走下去,嫁人李家,走上仕途,有了李家這個靠山,鬱可菲往上再邁一個台階輕而易舉,鬱達明幾乎可以肯定,有李家的鋪路搭橋,依鬱可菲的能力,將來成就必是不可估量。更令他滿意的是,李文澤深愛可菲。仕途中,有太多權勢結合後貌合神離的婚姻,鬱達明覺得這門婚事是最完美圓滿的。

事事被安排,連婚姻也不能例外,鬱可菲有點悲傷,語調相應地有些低沉:“我不喜歡他。”

“你們可以從現在開始戀愛。文澤很優秀,你會喜歡上他的。九月份,你們訂婚。”鬱達明重申自己的決定,他希望鬱可菲一如既往答應下來。

可是,他的希望很快變成了失望。

“我不會和他訂婚,也不會和他結婚,鬱可菲沒有考慮直接拒絕。”

很意外的,鬱達明並沒有震怒,相反,他像是忽然間蒼老十歲:“可菲,我答應過你媽媽,會好好照顧你。”

鬱可菲震驚,這是她在鬱家第一次聽到的正麵提起她的親生媽媽:“她在哪?活得好嗎?”

“她在新加坡。五年前我出國公幹,偶遇了她,她過得似乎很好。”鬱達明輕輕歎口氣,“她希望你嫁個好人家。害怕你在婚姻上走彎路,害了自己。她聽過文澤的條件,她很滿意。”

聽過李文澤的條件,說明她和鬱達明仍有聯係,這讓鬱可菲更意外,下意識地,一席話不經大腦脫口而出:“爸,你不該和她還有聯係,請不要再傷害我現在的媽媽。

鬱達明點頭:“我再不會傷害素影。”

話題發生變化。於是,訂婚事件並沒有說完。可是,鬱可菲知道這事並沒有結束。

一周後,鬱可菲的腿傷完全好了。

周六下午鬱可菲邀出孫素影,母女倆相偕逛商場。

孫素影情緒不高,逛了許久,也沒說幾句話。

鬱可菲心中有些不好受:“媽媽,對不起。”

“傻孩子,為什麽無緣無故道歉。”孫素影輕拍了下挽在她手臂上鬱可菲的手。

鬱可菲低頭拱拱孫素影的麵頰:“就是想說。”

孫素影淡淡笑了:“菲兒,媽很欣慰。我和你爸活到這個年紀,已經不會輕易受到傷害。其實,她也挺苦的。”

鬱可菲微愣。

孫素影拉鬱可菲走進商場一角的茶餐廳,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可菲,這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跟你無關。他們有你這個孩子,時常通個電話,即便我心裏不好受,也能理解。別為這事有心理負擔。”

鬱可菲接過侍者遞過來的單子,為自己點了咖啡,為孫素影點了冰奶茶:“媽媽,還有一件事,得你去踉爸爸說。”

“是不是文澤的事?”孫素影直接點破。

鬱可菲忙不迭地點頭:“我不喜歡他,無法想象和他一起生活。”

“建業令你爸爸失望了,導致他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你身上,工作上、婚姻上,他都想一手包辦。文澤雖是好孩子,但我看得出你不喜歡他。這件事我會勸勸你爸爸,如果真的不行,也會另想辦法,不會讓你們父女起正麵衝突。前麵已有建業的例子,我不能因為這件事讓我的女兒也不願踏進家門。”說完,孫素影深深歎口氣。

鬱建業每次回家,鬱達明都不願與他同桌吃飯,久而久之,鬱建業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鬱達明如果有什麽事交代鬱建業也是孫素影、鬱可菲傳話。

鬱可菲歎口氣,她之所以想到讓孫素影出麵解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孫素影所謂的別的辦法,竟然是找到鬱可菲親生媽媽的電話。

鬱可菲看著電話號碼犯了難,不知該不該打。打過去,她根本不知如何開口。不打,無法阻擋老爸鬱達明每天一個電話催問訂婚之事。

從下午五點一直到晚上七點,鬱可菲仍是盯著茶幾上的電話號碼發呆。

太過專注,鬱可菲被驟然而起的電話嗡嗡聲嚇一跳。仍是鬱達明的詢問電話,鬱可菲任它振動,她沒有辦法再接。連續四遍後,鬱達明終於放棄。

鬱可菲不再猶豫,按著那個號碼撥過去,接通後她卻不知道怎麽說。

“你是誰?請講話。”聲音很溫和。

“我是……我是鬱可菲。”聽筒裏一陣沉默。

顯然,聽筒對方仍是震驚中。

正在這時,門鈴居然響起來。

鬱可菲有心不開,但門外的人卻很執拗不肯離去。她走過去打開門,是淩家父子。

“你好嗎?”電話裏聲音努力保持原有的溫和,但激動卻難以掩飾,“電話號碼是你爸爸給的?”

鬱可菲把門外的兩人用手勢招呼進來:“不,是我媽媽。”

又是一陣難挨的沉默。

“是你媽媽……有事嗎?”

“媽媽”兩字她咬得很重。

“聽爸爸說,你認為李文澤條件很好。可是,有件事你忽略了。”鬱可菲恢複了冷靜和理智。

“什麽事?”電話那端的她的聲音卻沉了下來。

“我不喜歡他。所以,要你幫個忙,勸勸我爸爸,取消九月份的訂婚。因為他告訴我,你要求他好好照顧我。他認為這就是好好照顧的一種。”鬱家現在的媽媽才是媽媽,這是鬱可菲能冷靜分析事情的原因。

“我會馬上給他打電話。對不起,給你造成了困擾。”

鬱可菲強自壓住胸口那難以用語言描述的難受:“希望以後不會再有類似的關懷。

另外,不要再聯係我爸爸。”

“可菲,能叫我一聲媽媽嗎?”

她居然能提出這種要求,近十年的委屈瞬間奔湧而出,鬱可菲很激動很憤怒:“對不起,我媽媽叫孫素影,太太,你說笑了。”

她很快掛斷電話,因為她不敢再說下去,再說下去,她不知道還會說出什麽傷人的話。

鬱可菲扔掉電話,用雙手抱頭蜷縮在沙發一角,靜靜地一動不動。

“可兒。”是貝璽怯怯的聲音。

鬱可菲這才意識到房間並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她深吸口氣待情緒平複才抬起頭,笑問貝璽:“什麽時候出院的?”

“今天中午。”貝璽歡顏頓現。

鬱可菲把他抱到沙發上,褪下小家夥的長褲,發現小家夥右小腿全是紅色的痂。她頭未抬,但話卻是問淩長風的:“大夫有什麽交代。”

“每天塗藥,不能接觸水,以防生膿瘡。”淩長風心裏很難受,鬱可菲果真不願意再看見他。甚至,她都不願意多瞧他一眼。原因是小家夥受了傷,還是小家夥受傷時他身在娛樂場所。他無法判斷,當然,也判斷不出來。他已不能冷靜地思考,他隻是下意識地解釋那天的事:“那天陪新加坡的客人,沒想到楊穆……”

鬱可菲及時截斷了他的話:“你不用說這些,貝璽是你兒子,你有權力決定誰帶他。貝璽,傷好之前不能再亂跑哦,否則會留下疤痕的,這樣女生就不喜歡你了哦。”她轉移過話題後,眼裏就再也沒有淩長風的存在。隻是一直逗著小貝璽:“明天還去幼兒園嗎?”

“不去了。爸爸帶我去酒店,他辦公,我在爸爸辦公室玩。”

“知道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什麽能拿,什麽不能拿嗎?”

鬱可菲沒有發覺自己有多囉唆,淩長風似乎也沒有覺察到。

小貝璽卻撓撓頭:“可兒,你交代N遍了。”

鬱可菲用手指輕削了下他的鼻尖:“喲,小家夥,不耐煩了?”

“可兒,我有個問題要問你?”小家夥稚嫩的表情特嚴肅。鬱可菲想笑又抑住,點了下頭示意他說。

“你喜歡貝璽嗎?”

“當然喜歡啊。”

“可貝璽在醫院時,可兒沒有去過一次。我問爸爸,是不是可兒不喜歡我了。爸爸說,讓我直接問你。”小家夥溜圓的雙眼一眨不眨,眼巴巴等著鬱可菲的答案。

“前陣子可兒有點忙哦。”這個問題解釋起來有難度。鬱可菲不願撒謊,可讓她實話實說,她也說不出來。

“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嗎?像你出差前我們去馬拉灣遊泳時一樣。”貝璽強調著。看著眼前純真清澄的大眼睛裏寫滿渴盼,拒絕的話在鬱可菲喉中。

貝璽見她點了頭,雀躍著蹦下沙發,衝向陽台把裝他的玩具的整理箱拉到客廳,自顧自玩起來。

鬱可菲還是不理淩長風。她打開電視,目光雖盯著屏幕上。腦海裏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她不知道此時此刻鬱達明有沒有接到那個“她”的電話,更無法預料,“她”的話到底能不能起作用。雖然,她內心很希望李文澤的事就能完美地畫上句號。

如果仍不能起作用,可至少,鬱達明不會每天一個電話催促,這事可以確定。鬱可菲暗歎一聲,心底有絲苦澀湧上來。

“如果想永久解決難題,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淩長風忽然開了口。

聽了這沒頭沒尾的話,鬱可菲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結了婚的女人自不會再被人逼婚。”淩長風目光靜靜凝在鬱可菲身上。

鬱可菲默想許久,再次看向淩長風時,臉上多了絲若有若無的淺笑:“不妨說來聽聽。”

“我們結婚。你是住在這裏,還是住我家客房,隨你高興。我們婚後,你可以保持現在的生活狀態。”

“對於你來說,我們結婚似乎沒什麽意義。”

“對我來說,參加宴席時,我有了女伴。對於貝璽來說,他多了個好媽媽。怎麽說沒有意義?”

她對他來說,隻是多了個裝點門麵的女伴。鬱可菲心裏湧出絲苦澀的同時又升起絲慶幸,慶幸這句話及時阻擋了她心底那慢慢漲起的如潮水般向他湧去的情感,她很慶幸及時知道了這個事實。

“如果有一天,我想離婚呢?”鬱可菲覺得賭注太大,斟酌許久,還是開了口。如果結婚的結果是心徹底沉淪,那麽她還有逃離這條生路。

淩長風眼裏有絲痛楚閃過,但是,鬱可菲沒有捕捉到。她隻顧沉溺於自己的思緒裏,等待淩長風的回答。

“我會放你走說這話時淩長風看似平靜,其實,隻有他自己清楚,心頭的痛楚是那麽的撕心裂肺。他並不想這麽說,但是他知道如皋不這麽說,他連這唯一的機會都不會有。他覺得他和鬱可菲的關係已經走進了一條死胡同。再往前已無路可走,隻有迂回,隻有另想辦法,雖然這個辦法很有可能是破釜沉舟。但是,他別無他法,他隻能這麽做。

這個答案聽在鬱可菲耳中,既讓她鬆了口氣,又打碎了她心底最後一絲期望,原來她留還是走全憑她高興於否,他根本就不在意。因此,她自嘲說:“我們也需要擬份契約書吧?”

“如果你感覺有這個必要,我會先擬出草稿來。”淩長風臉色依舊平靜無比,口氣依然輕描淡寫,似是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其實,倘若鬱可菲細看過去,就能發現他深黑的眸子裏隱著絲難於用筆墨描述的情緒,兩頰更是隱隱**著。可是,很遺憾,她沒有看過去。

淩長風極力抑製住一吐為快的念頭:鬱可菲,你難道沒有心嗎?即使沒有心,你清澈的大眼也看不出我的焦灼、我的不安、我的擔憂是為的誰。

可是,鬱可菲哪還有精力分析淩長風這些隱匿起來的情緒,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說出的話語上。她不能理解,淩長風居然如此的輕描淡寫,如此的忽視淡漠,如此的輕視她嘴裏不屑心裏卻無比神聖的婚姻,這是她心中的淩長風嗎?突然之間,她感覺她根本不了解淩長風。

“我需要。如果我覺得可行,也許會同意你的提議。”鬱可菲冷冷一笑,“但眼前我還有一個難題沒有解決,無法這麽快答複你。”

“九月份的訂婚?”進門時聽到了她的電話,所以淩長風輕易猜出了原因,他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冷漠的女人。

“我父親曾因個人原因淡出政治舞台,而我們兄妹倆都沒有人仕,大哥已不可能按他希望的路走,因此,他對我的期望值很高,你既然認識李文澤,理應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既然心裏決定同意這項提議,鬱可菲覺得應該把目前的難題告訴他。

“這事交給我,我會圓滿解決的。”

淩長風的話有點出乎鬱可菲的意料:“你有解決辦法?”

“李國強在Z市工作期間曾主抓市內旅遊業,那時正好趕上大河錦江飯店為國際飯店注資。”淩長風微笑起來,“我也就是那時候認識文澤的。總之,目的隻是讓文澤罷手,不會出現別的問題。”

隻要能解決問題就可以,鬱可菲不關心過程,她隻在乎結果。因此,淩長風既然這麽說,她也就不再操心了。但是,心裏別扭心裏不痛快是事實,所以,她說:“似乎每個人在你手中都有利用價值。”

“可菲,你打算以後都用這種狀態對待我們的生活嗎?你變化的原因是什麽?你出差之前,我們不是挺好的嗎?”淩長風的語調中終於有了絲感情色彩:真誠而懇切。

鬱可菲暗想,有貝璽這個媒介,以後的日子想必接觸會更頻繁。陷得越深就越傷人,拒絕他的接近,最起碼可以慢慢收回那顆沉淪的心:“結婚之後,我們可以隨意出入對方的家,這主要是為了貝璽。至於我們,我覺得目前就挺好。”

“找紙來。”淩長風溫和的口氣再轉冰冷。

鬱可菲自書房拿出張打印紙,放在茶幾上。淩長風走過來坐在她身邊,一份契約極快擬成:

甲方:淩長風

乙方:鬱可菲

甲、乙自願結婚,婚期定於二00八年九月二十九日。其間雙方保持一般朋友關係,無須履行夫妻義務。如果乙方有離婚要求,甲方須無條件答應。

甲方簽字:

乙方簽字:

二00八年八月一十九日

鬱可菲有點愣,淩長風居然連婚期都已經定好,感覺上很不對勁,似乎早有預謀。可是,她的事並沒有和任何一個人細說過,淩長風也應該隻是從剛才的電話猜出些,預謀似乎又談不上。另外,契約書居然這麽簡單,簡單到隻有寥寥數語。不過,仔細再想想,也確實沒有其他方麵可以約定的,它似乎就應該這麽簡單。

甲方簽字處,淩長風已簽上自己的大名,鬱可菲隻需在乙方簽字處寫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婚姻大事就算定局。她忽然之間有些猶豫,以至於手裏的筆遲遲落不下去。

淩長風心裏萬分焦急,事件發展的順利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想。可關鍵時刻,她居然猶豫了。以他對她的了解,鬱可菲遇到跟她自己有關的事特磨嘰。淩長風不願再給鬱可菲後悔的機會,於是,他出言相激:“怎麽了,你不敢了,後悔了。”

無論女人多麽聰慧多麽機敏,在感情上也隻會是蹣跚學步的孩子,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且一方語言最易挑起另一方的情緒,鬱可菲聽他略帶嘲諷的話,心中一怒,抓筆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淩長風暗暗鬆口氣,他快速收起契約書折好裝在口袋裏:“明天給你複印一份。貝璽,收拾好玩具後跟媽媽說再見,我們該回家了。”

正拿著遙控器玩汽車的貝璽走過來:“媽媽?媽媽不是在電腦裏嗎?”

“喲,傻兒子。以後可菲就是你媽媽,喜歡嗎?”淩長風含笑扒拉一把兒子的小腦袋。

貝璽扔掉遙控器撲到鬱可菲腿上:“媽媽。可兒是我媽媽嘍。媽媽……”

鬱可菲有點不適應改了的稱呼,她試圖讓貝璽改口:“貝璽,還叫我可兒,好嗎?”

貝璽小臉一暗,回頭看了眼淩長風。

淩長風含笑搖頭。

貝璽回過頭盯著鬱可菲,特別認真地說:“貝璽也覺得媽媽好聽。”

鬱可菲頓覺滿頭烏鴉飛過。

婚事並非一帆風順。

鬱達明無法容忍聽話的女兒拒絕前途似錦的未婚小青年,而選擇帶著小拖油瓶曾結過婚的男人。一氣之下,臥床不起。

鬱可菲穿梭於家和醫院之間。可是,無論鬱可菲怎麽努力,鬱達明始終不願開口跟她說話,很顯然的,比前幾年鬱建業選擇建築時更為氣憤。

這是希望完全破滅之後的絕望,鬱可菲能理解。

這天,鬱可菲削好蘋果遞過去:“爸爸,吃點水果。”

“可菲,文澤哪裏不好?”鬱達明沒有接蘋果,卻說出了生病以來的第一句話。

“不是李文澤不好,而是我根本不喜歡他。”在父親麵前說愛道情,令鬱可菲有點難為情。

可鬱達明卻鍥而不舍追問:“你喜歡那個結過婚的男人?”

鬱可菲把蘋果放在荼杯蓋子上,“我喜歡他。”

鬱達明重歎口氣:“罷了。你以後好自為之。你走,我現在不想見你。”

鬱可菲拉開病房門卻見李文澤默站在門外。他指了下樓梯間後率先舉步走過去,鬱可菲暗歎口氣跟了過去。

李文澤盯著鬱可菲的眼睛:“那個叫貝璽的孩子是長風的,早在認識我之前,你們便認識、相愛。你的獨身主義隻是幌子。”

有沒有淩家父子的存在,鬱可菲都不會接受李文澤,因此,她覺得無謂再糾纏這個話題。於是,她簡短說了句:“對不起。文澤。早日回S市吧,那裏更適合你。”“沒有想到親耳聽到你叫我文澤,居然是這時候。可菲,我的那句話我仍堅持,我們是最適合的兩個人,是絕配。我會在S市等你五年,五年後,如果你生活得很好,我就放開心胸接納別人。如果你生活的……我家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以李國強的性格,絕對不會容忍拋棄自己兒子李文澤後結婚再離婚的鬱可菲踏進李家大門,鬱可菲很明白這個事實,也清楚此時此刻李文澤說這話也是出自肺腑。其實,在這一刻她還有些感動的。但是,理性的鬱可菲當然不會不理智地輕易答應李文澤什麽,於是,很自然的,鬱可菲拒絕了:“文澤,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美好……。”不等鬱可菲說完,李文澤扭頭就往樓下走,步子很倉促,隻是一瞬間,除了下麵樓梯上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外,已然不見他的身影。

鬱可菲背靠著牆,覺得樓外那濕潤燥熱的空氣透過對麵小窗子裏直灌進來,瞬間充滿這方小空間,她有些喘不上氣。老爸說不願見她時的神色,李文澤倉皇逃開的模樣,交替閃在她在腦中。她從不想傷害人,卻傷了最不想傷害的老爸,還有因她一時糊塗答應假戀愛的對象李文澤。

其實,她心中最難受的卻是邵傑夫的反應。

決定結婚的第二天,她給他發了條信息:我要結婚了,對象你見過,淩長風。

那日之後,邵傑夫仿若消失了一般,沒有人能找得到他。電話打到可姿香港總部,工作人員告訴鬱可菲,邵傑夫沒有去香港。邵傑夫在Z市的家,已落了層灰,顯然主人已好久沒回來過。常去的酒吧夜店,也沒見到他的人。

鬱可菲拉毯式的尋找沒有一點效果。

他似乎一下子從她的世界徹底消失了。

這時候,鬱可菲突然覺得她的世界似乎也缺了一角。獨自吃飯時,她總是不由自主拿出邵傑夫的那副碗筷。喝酒時,她也總是拿出兩個酒杯。總之,無論幹什麽,她總會自然而然想到邵傑夫。這時候,她才意識到習慣的可怕。她已經習慣生活中有邵傑夫的參與。因此,邵傑夫的突然消失,她一下子不習慣了。

默默站了很久,鬱可菲才回過神。一步一步向樓下走去,邊走她還邊想,邵傑夫還有什麽去處是她不知道的呢?

車中等候的淩長風帶著探詢的目光看向鬱可菲。

鬱可菲拉開車門,搖頭苦笑。

淩長風有些失望:“你爸爸仍是不願見我?”

鬱可菲靠在車座閉上眼睛:“不是你,是我們。有人說再婚是一項係統工程,原來結婚同樣是一項係統工程。一個環節處理不好,帶來的就是連鎖反應。淩長風,我很累,找個地方喝杯酒。”

淩長風輕車熟路駛到一家不起眼的胡同裏:“酒還是別喝了。這間飯館老板心思很細,做的全是家常菜,粥尤其好。你目赤唇幹,估計虛火上升,我們去喝粥。”

仍是先做事後詢問。鬱可菲搖頭苦笑,不過她的笑容僅保持到飯館門口。因為,她看到了一個她十分渴望見到的人。居然是邵傑夫。

極注重儀表的邵傑夫衣服有些皺,神情也有些頹廢。另外,他麵前的飯菜幾乎沒有動筷,隻是,一瓶白酒已經見底,另一瓶也已喝了三分之一。

鬱可菲疾步走過去,發現那根本不是他們在家常喝的酒,而是低劣的高度二鍋頭,是很烈的酒。

邵傑夫想醉,而普通的酒根本不能令他醉倒。鬱可菲有過類似的經曆。

鬱可菲坐在邵傑夫對麵。

麵色蒼白的邵傑夫雙眼均有紅色血絲,似乎很久沒有休息過。對於鬱可菲的落座,他沒有發覺似的,仍自顧自大口喝著酒。

“傑夫,不能這麽喝。”鬱可菲劈手奪過酒杯。

邵傑夫麵無表情隨手抓起酒瓶,並迅速灌下幾大口。

刹那間,鬱可菲淚流滿臉。

邵傑夫重重放下酒瓶,問:“你爸病好了沒有?”

“沒什麽大事,你這陣子去哪了?”鬱可菲把酒瓶子拿到自己麵前,“你怎麽喝上二鍋頭了,太烈了,傷胃。”

“已經決定了?”邵傑夫隻問自己想問的,至於鬱可菲問的,他根本沒有回答的打算。

“婚期是九月二十九日。我一直在找你。邵傑夫,別這樣,我們還如以前一樣,好嗎?”鬱可菲望著邵傑夫乞求他,在他麵前她不在意這些,她不想連唯一的朋友也失去。

“你的婚紗我設計。”邵傑夫眯著眼笑了,“前陣子設計的衣服上市了,很受歡迎,我邵傑夫依然是天才。”

“傑夫,不要這樣……”

邵傑夫霍地站起來,厲聲說:“不要求人。”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鬱可菲一把拉住他:“我到底怎麽做,我們的關係才能恢複到以前?”

“我們不曾有過什麽關係,也談不上恢複或是破裂。”邵傑夫臉上的憤怒退了,然後傭懶地笑了:“可兒,不要我讓見到你求人的樣子。即使對象是我。你不是這樣,這樣也不是你。”

“我不想失去你。”這是鬱可菲的真心話,她已經習慣他存在於的世界。

邵傑夫雙眼一亮,他重新坐下來右手緊握著玻璃酒杯:“不想失去我,那就維持以前的生活狀態。我不相信你這麽短的時間內會愛上一個人。愛情對於你,或是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我們不相信它,更不奢望它。得到,意味著失去的開始。”

“不想失去,就永遠不去嚐試得到的喜悅嗎?邵傑夫,行者曾說過,認識王霞後,他認為光陰虛擲很多年,現在的我,就是這種心情……”

鬱可菲沒有說完,因為她被眼前的場景嚇傻了。

邵傑夫竟然握碎了玻璃酒杯。猩紅的**從他指縫中流出,那麽肆無忌憚,那麽醒目張揚。

那抹紅色闖進鬱可菲的眼裏、心裏的同時,痛楚也紮進了她的心窩。

“我還有其他事。再見,可兒。”那隻紮著玻璃的手在她眼前消失。

她轉過身,入目處,地上星星點點的紅色通向門口。眼前已沒有邵傑夫的影子。鬱可菲病了,一直低燒,大夫檢査不出病因。

鬱母孫素影暗自落淚,一個月之內,身邊兩個親人躺進了醫院。

病床前的淩長風儼如家屬,忙前忙後。

貝璽特乖特懂事,撫著鬱可菲的額頭,輕聲說:“媽媽,別生病了。爸爸和貝璽都好難過。”

孫素影聽了,喃喃說了句:“你放棄了撫養自己的女兒。現在你的女兒,卻為別人撫養兒子,果真是因果循環嗎?”

邵傑夫對鬱可菲來說,是比鬱建業,也可以說是比爸媽還要親密的家人。她傷害任何人,都不想傷害他。躺在**的她,覺得腦子裏全是紅色,連帶看人也出現了異常。

陪床最為費神,孫素影已是體力不支,精神垮了下去。淩長風帶著貝璽陪護幾次,大人尚好,貝璽卻也發起低燒來。經檢查,熱感冒。無奈之下,鬱可菲給楊曉曦打電話,所幸找到了人。孫素影與淩長風父子這才放心離去。

鬱可菲住的是單間,所謂陪床,也隻是在另加的床鋪上睡一夜。

這天,已是深夜兩點,陪床的楊曉曦早已熟睡。鬱可菲依然毫無睡意,她大睜雙眼盯著透窗而人的月光。

不知過了多久,月光裏有個人影,下意識的,鬱可菲直接問:“手好了沒有?”

他走過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沒什麽事?你怎麽樣?”

“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忙著給你設計婚紗,今夭才知道你生病了。”他聲調如以前,慵懶又淡漠。

邵傑夫坐在床邊,鬱可菲第一個動作是一把拉著他的手,第二個動作就是探著身子去開床頭燈。

邵傑夫擋著她:“不用看了。沒事。”

鬱可菲突然發現眼前的紅色竟然慢慢散了,她小心翼翼問:“我們仍是朋友嗎?”邵傑夫沉一瞬後說:“朋友,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鬱可菲激動起來:“什麽事?”

邵傑夫目光終於對上鬱可菲的:“你朋友我特想去芒特哈根,可沒有伴的旅程無法想象,陪我走一趟,怎麽樣?”

隻要邵傑夫還承認她是他的朋友,他提什麽要求她都會答應。這時候的她,腦海裏沒有淩家父子,也沒有一個月後的婚禮。不要說是芒特哈根,世界上任何地方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因此,鬱可菲直接問:“什麽時候起程?”

“即刻起程。來之前我已經去你家拿了護照衣服等必需品。至於內衣褲,你在機場買吧。”

鬱可菲下床:“我給曦姐說一聲。”

邵傑夫笑著扔給她一套衣服:“你想穿著病服去機場?喂,隔壁床的美女,記得跟可兒的媽媽說一聲。”

楊曉曦居然應聲坐起,笑說:“可兒?這叫法挺好。酷哥,介意多帶一個人嗎?”走到病房門的邵傑夫沒有回頭:“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