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特哈根是巴布亞新幾內亞新興市鎮,位於新幾內亞東北部,萊城以西約560公裏。這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地方。

下飛機,轉乘汽車,一路不停。

邵傑夫和鬱可菲在向導的帶領下到達目的地時已近黃昏。向導建議,直接殺向最終地點:鎮外土著居民區。理由很充分,因為這樣可以趕上當地土著居民的晚上節目。土著居民區沒有電視、電腦,甚至一切跟現代化接邊的娛樂設施。因而,晚上籠堆篝火,跳自編而成的sings-sings-dance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幾天的低燒,外加舟車勞頓,鬱可菲的精神狀態很不好。

“可兒,鎮上住宿條件稍好一點。要不,今晚我們住鎮上?”邵傑夫有點後悔,他覺得自己應該等鬱可菲的病好利索了再出來,“我看了行者拍的DV,土著居民區條件很差。”

鬱可菲明白邵傑夫的心意,她不想他難受,因此,安慰他說:“芒特哈根的治安可謂是新幾內亞內最壞的城市。我這麽個大美女住這,你看得住嗎?”

“切。”

“走吧。你不擔心我,我倒很擔心你。”

“為什麽?”邵傑夫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容顏絕美唄。”用讚美女人的話誇讚邵傑夫,這是鬱可菲慣常捉弄邵傑夫的招數。自然而然的,鬱可菲像平常一樣她邊笑邊快速向後退。

“你……哎。”邵傑夫追她兩步就停下了步子,向她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臉上神色又古怪又好笑。

鬱可菲還沒來得及往身後看,已感覺撞到堅硬的“柱子”上。後腦勺有點疼,她皺臉揉著腦袋轉過身。

這根“柱子”,海拔有點高,需仰起脖子看。顏色有點黑,是那種泛著光亮的黑色。鬱可菲心裏有點怯,頭腦有點蒙,一時之間也忘了開口。

柱子黑白特分明的雙眼盯著鬱可菲:“Sorry。”

鬱可菲一動不敢動傻站著,唯恐那“黑柱子”一巴掌拍下來,不死也得重傷。而背後的邵傑夫和向導沒有任何聲響,她心裏哀歎,應該和行者那種滿臉橫肉的主兒前來這地方玩才是上策。

“繡花枕頭,死小子。”她在心裏暗咒邵傑夫。

仿若聽到她心裏的不滿,邵傑夫走過來:“這是向導幫忙找的當地保鏢。這地方,還是找個隨身保鏢穩妥一點,如你所說,咱們倆來到這裏,也稱得上是鳳毛麟角的帥男美女。”

“黑柱子”咧唇一笑,露出可媲美皎雪的兩排白牙,並快速拉起鬱可菲的手,輕吻一下。

短硬的胡楂子紮得鬱可菲手背紅一片,“該說sony的是我,沒撞疼你吧?”

鬱可菲問得很假。

向導翻譯後黑柱子笑著搖搖頭。

鬱可菲嘿嘿直笑。

邵傑夫也笑了,“其實應該早些出來轉轉。”

鬱可菲下意識地離黑柱子遠一些,她緊貼著邵傑夫站:“上個月拚族組織你又不來。偏是看過人家拍的DV後才來,邵傑夫,你怎麽回事啊?”

“你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我出差忙死……哦,對了,是因為你媽媽生日。”鬱可菲聽他問得古怪,這才反應自己也參加過那個晚宴。

邵傑夫輕哼一聲:“我和他們一起來有什麽意思。”

鬱可菲笑容一僵。

邵傑夫輕歎:“這一次玩好是宗旨,其他的,不要去想了。”

其實,在尋找邵傑夫的那幾天裏,鬱可菲一直後悔,相處的幾年裏似乎都是他在包容她開解她,而她,總是譏諷他打趣他。現在,既然有了可以補償的機會,她想讓他高興開心,因為她不知道這次旅途歸國後他會怎麽樣。會一如既往,還是越來越遠,直到離開她的世界。因此,邵傑夫話音剛落,她便連連點頭。她暗想,原來邵傑夫也有正常的時候。隻是,她高興得過早,因為她發現他雖然笑著,但是,他幽黑雙瞳中的悲傷凝聚不散。刹那間,鬱可菲難受起來。

邵傑夫已經和向導走向租借的車子。

鬱可菲看著他的背慢慢跟著。

sings-sings-dance是特有的高地民族的傳統舞蹈。

邵傑夫、鬱可菲一行四人到達向導聯係好的村子時,幾堆篝火早已籠起,衝天火光的外圍,一群當地村民頭戴天堂鳥羽毛飾品,頸戴貝殼項鏈,臉塗彩色油漆,在毛竹的伴奏下,踏著強有力的鼓點,或扭動腰肢,或歡跳舞步。

鬱可菲下車的那刻起,就被這場景所震撼所吸引。

邵傑夫笑著開了口:“想跳就加人唄。這裏的人沒有人知道你是‘高級’幹部,當然也不會有人注意你的‘光輝’形象。”

鬱可菲點點頭。邵傑夫徑直拉著她的手擠人人群。當地居民估計常見到他們這種遊客,絲毫不感詫異,熱情地拉起他們的手舞起來。

火堆之中點點火星濺起又落下。

鬱可菲被隊伍牽引著,隨著鼓點即興成舞。紛擾的人際關係,尷尬無奈的身世……似乎都變得遙遠。她頭腦漸漸清澄,心境也慢慢平和。

邵傑夫的心思全在鬱可菲身上,此時,見她恢複青春少女應有的樣子,他口氣異常柔和說:“如果你喜歡,我們可以隨時出來遊玩。”

“我哪有你自由,鬱可菲說的是實話。

但是,這顯然惹惱了邵傑夫,“是啊,你即將為人妻為人母,哪像我們這些孤家寡人,可以來去自由。”

“我根本不是這意思,你成心給我添堵的吧!”鬱可菲用指甲狠掐一下邵傑夫的手心。事實上,潛意識、裏她不願意在邵傑夫麵前提起淩家父子。

“難道是因為你要時刻關心國計民生,沒有玩的時間?”邵傑夫絲毫不顧及手心的疼痛,說話口氣雖然緩和了些,但很顯然的心情仍很不爽。

聲音嘈雜,兩人已由說話改為喊話。自然而然,兩人身邊的土著居民已開始注意到他們的爭執。居民們試圖鬆開他們的手,邵鬱兩人這才停止爭辯。

鬱可菲暗想,這次旅程專為陪邵傑夫,即使他言語有異於往日,也應該包容。畢竟,她似乎是愧對他的。

其實,此時的兩人都忽略了,相愛本身沒有對錯。喜歡或是不喜歡,是心決定的,而不是嘴決定的。但是,這點鬱可菲沒有意識到,因為在她內心深處,她和邵傑夫長達數年交情,超越了其他一切情感。甚至是她對淩家父子剛剛萌生的特殊感情。

“在前麵鎮子裏你還說玩好是宗旨,拜托拜托,別說這些令人生厭的事了。”破天荒的,鬱可菲第一次撒嬌。

聽得邵傑夫眼梢眉角笑意隱現:“原來結婚也令你生厭。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原因,你竟然和一個才認識不過四個月的男人結這個令人生厭的婚?”

“玩好是宗旨,原來是騙人的。應該改成‘給鬱可菲添堵是宗旨’,哼哼。”鬱可菲不願意提起她的契約婚姻。

“罷了,反正我是不相信婚姻的。改日你若撞破了頭,至少還有我這裏療傷的地方。”邵傑夫語調刻意輕鬆,可是,話題顯然並不輕鬆。

鬱可菲甩開他的手,走出舞場,邊走邊憤憤說著:“果真是給我添堵的。還沒往前走,就盼望我撞個頭破血流。”

邵傑夫隨後跟來:“我剛才是實話實說。你不樂意聽,我以後還懶得說了呢。”

鬱可菲目視前方,決定暫不答理他以作小懲。

邵傑夫估計也累了,斜倚在車門上,一聲不吭。

場內,小夥子、姑娘們已開始舞動著穿過對方的隊伍,晚會這才算進入白熾化狀態。

前來接應鬱邵一行的家庭主人ERIC已站在向導身邊。向導站在車旁。

車很招眼,一會兒工夫,已有幾撥叢林姑娘試圖前來拉邵傑夫。eric怒容相向,幾撥姑娘大笑著退了下去。

“不管什麽地方,愛情總是人們向往的。原始如他們,愛情也是生活的重點。”邵傑夫忽然說了句特正常的話:語調正常、用詞正常,就連說話時的神色也是正常的。

鬱可菲若有所思瞥他一眼後心裏突然有個主意,於是,朝他招招手。

邵傑夫慢騰騰走過來:“叫我來找堵的吧?”

鬱可菲故作神秘朝他勾勾手指,邵傑夫雙眼微眯盯她看一瞬,身子才湊過來C3鬱可菲趁其不備推他進人“舞場”,熱情的姑娘們蜂擁而至。把邵傑夫圍在中間。

叢林姑娘的熱愛方式是大膽的直接的。愛慕者眾多,分出優劣才能和心愛的男子共舞。姑娘們展示自己時似乎有特定的先後順序,鬱可菲看得入神,渾然不知叢林小夥子們已慢慢靠近。待發覺時,已和邵傑夫情況相同,被圍在中心。

鬱可菲心底的那絲幸災樂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失措。邵傑夫總歸是男人,被人親上幾口也算是被美人仰慕,可她畢竟是女人,況且她骨子裏傳統因子相當旺盛,根本不能接受,也不能想象初吻被陌生人奪去。

邵傑夫看出她的驚惶,卻分身無術。

文化不同,愛慕的表達方式也不同。她因慌張焦慮而緋紅的臉頰,在叢林小夥子看來隻是嬌羞的表現。叢林小夥子們更加興奮,舞蹈也越發熱烈。

無奈之中,鬱可菲把目光投向向導和保鏢。

“黑柱子”似對英雄救美之事期待已久,鬱可菲一個眼神過去,他已大踏步而來,闖入人牆攬腰抱起鬱可菲,走向叢林姑娘的隊伍。而把邵傑夫領向叢林小夥子的隊伍。

見狀,睃睜許久的村民歡呼起來,土吉他、鞋底敲打竹筒相混合的音樂越發歡快。

兩隊角逐的結果是:叢林小夥子隊,邵傑夫勝出。叢林姑娘隊,鬱可菲勝出。

勝出的他們被推到中央,其餘眾人皆圍坐於周圍。

音樂仍在繼續,邵傑夫、鬱可菲兩人傻站在中央,不知下一步該幹些什麽。眾人哄笑,孩子們也開始站起來圍在他們倆周圍鬧騰。向導揚聲解釋:“你們要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意,要表達出自己有多愛對方。”

鬱可菲頓時愣了:“怎麽辦?”

“我哪知道該怎麽辦?”

火光映襯下,鬱可菲兩頰酡紅:“來之前,你沒有問行者嗎?怎麽不告訴我有這種事?”

“行者的DV中多是風景。這種好玩又有趣的事,他哪還顧得拍啊,肯定玩瘋了。”邵傑夫目光避過鬱可菲,“不知道是不是表達完就能結束,會不會還有其他的?”

鬱可菲聽得頭一蒙:“什麽其他的?”

“我怎麽知道?我隻是這樣猜測。”

“現在怎麽辦?”

“表達啊。”

第一次表達,邵傑夫親吻了鬱可菲的額頭。鬱可菲則蜻蜓點水似的琢了邵傑夫的臉頰。不隻圍觀看客們看不過去,邵傑夫也譏嘲她:“我臉上沒有細菌,不會傳染人。”

鬱可菲為難:“這麽多人,這樣就很好了。”

聞言,邵傑夫壞笑說:“你的意思是人少了就能再深人點。”

鬱可菲慌忙搖頭:“你說什麽呢。”

沒有過關,理所當然有第二次表達。邵傑夫把鬱可菲摟在懷中,臉頰貼著臉頰。

“這次夠深情了吧。”鬱可菲問。

邵傑夫把頭埋進鬱可菲頸間,他沒有回答。

“已經很久了。”鬱可菲再次開口。

邵傑夫一動不動。

“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鬱可菲又一次開口。

邵傑夫抬頭,閉著眼輕吻她的耳垂。

鬱可菲慌亂起來,下意識地伸手就準備推開他。

邵傑夫聲音很溫柔:“要深情一些,他們才能確定。”

這樣是為了過關,鬱可菲這麽安慰自己。其實,她心中還有絲惶恐,她發現,她居然不討厭邵傑夫的接近。剛才之所以想推開他,那是因為她羞澀,她不習慣大庭廣眾下和人有親密的行為。

讓鬱可菲鬱悶的是,仍然沒有過關。

圍坐的小夥子們開始蠢蠢欲動,鬱可菲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心裏仍有點慌。因為她發現他們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向導及時給她解了惑,原來小夥子們的意思是,如果愛,就表現出來。如果不愛,剛才比賽要重新來過,再挑勝出之人示愛。或者,直接由他們代替邵傑夫示愛。

鬱可菲頓時傻了,這時,邵傑夫漫不經心開了口:“想過關嗎?”

“當然想了。”

“很累,覺得快散架了。”邵傑夫依然有些散漫。

“速戰速決。”小夥子們已經站起身準備向她們走來,鬱可菲慌了。

鬱可菲呆了,她沒有料到她要求的速戰速決是這樣。

有點惶恐,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思緒停頓,隻知道瞪大眼睛瞪著眼前那張美到極致的臉。心跳如擂鼓,鬱可菲整個人呆若木雞。

邵傑夫沒有回避鬱可菲的目光。

兩人四目相望。唇印著唇,眼對著眼。

鬱可菲想推開他,可覺得又不能推開他。她分不清是因為愧疚,還是擔憂邵傑夫被替換掉。另外,邵傑夫僅是一動不動唇印著她的唇,口舌並沒有更深的探索,她想,這應該是為了這個表達吧?

直到音樂倏地停下,四周掌聲響起。鬱可菲才驚醒似的退後一步,低著頭:“很累了,想休息了。”

“哦。”邵傑夫回答得簡短異常。

兩人步子倉促朝向導跑去,背後傳來居民們歡快的笑聲。

淩長風站在窗前默望著馬路上的車水馬龍。他沒有料到鬱可菲會忽然外出旅遊。並且,沒有事先告訴他。甚至,直到現在也沒有打來電話。如果不是那天早上去送早餐時無意聽到鬱家婆媳的對話,他甚至不知道鬱可菲和誰一起走的。

他敢肯定她們婆媳口中的很帥很酷的男人是邵傑夫,是那個美得精致的男人。他一直弄不明白鬱可菲和那個男人究竟是什麽關係,但是,他明白那個男人是鬱可菲心目中很重要的人。

小酒館偶遇時,他親耳聽到了鬱可菲乞求那個男人,求他不要離開她。鬱可菲竟然會求人。當時,他內心的震驚無法形容。她和他究竟是什麽關係?如果彼此相愛,為何不談婚論嫁?如果不是相愛,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麽解釋得通呢?

那個男人甩手離開後,鬱可菲無緣無故病倒。他可以肯定是因為那個男人。現在,鬱可菲居然在婚期這麽緊張的情況下跟那個男人外出遊玩。這讓淩長風很恐懼,他甚至不能確定他和鬱可菲是否還有婚禮。

現在的他一籌莫展,他不知道他應不應該給鬱可菲打電話,不打,他心裏彷徨難受;打過去,他很害怕,他害怕現在就聽到鬱可菲對他說取消婚禮。

怎麽辦?淩長風覺得很棘手。三十年來,他第一次知道無助的滋味。

現在,擺在眼前的一是鬱可菲與李文澤的訂婚。然後,才是他和鬱可菲的婚禮。於是,淩長風決定先著手解決前麵那件事。也許,事件解決後會有其他轉機吧!他內心這麽希望著。

鬱邵一行眾人驅車到eric家時,鬱可菲又傻眼了。因為,她發現為她和邵傑夫準備的棚屋隻有一間。

兩人雖然“同居”數年,卻是同居不同室。而眼前,棚屋隻有六七平米大,除了木榻外,沒有其他多佘的物品。很顯然的,兩人要同宿一榻。

邵傑夫也覺不妥。

但向導保鏢兩人一齊解釋,這是安全需要。在這裏,沒有歸屬權的女人是男人們角逐的對象而如何界定女人歸屬則全憑男人們的本能。如果現在兩人分開睡,那麽這就是向居民區的男人們昭示鬱可菲是單身女人。那麽,這裏所有的男性都有權利用本能把她歸屬了。

邵傑夫勃然變色。

想想叢林小夥子黑亮強健的胸肌,鬱可菲也不寒而栗。她心想,還是把自己暫時歸屬邵傑夫了吧。雖然心裏明白,可真正躺在一起感覺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兩人睡在榻的兩邊,背靠著背誰也不答理誰。

ERIC事先在棚屋外點燃了幹藥草,遊爬類蟲蟻無法靠近。可是,叢林之中,除了地上走的,還有天上飛的蠅蚊。

晚上,正是蚊蟲忙碌時。

“啪”的一聲,鬱可菲率先忍不住,翻身坐起開始拍打起來。可黑燈瞎火的,隻能聽到“嗡嗡”聲,哪裏看得到準確目標,雖然拍打頻率很高,但真正發覺時,身體上已是麻癢一片。

邵傑夫提議:“可兒,反正也睡不著,我們出去走走。”

鬱可菲已經困極,因此並不讚同:“走走蚊子就不叮了?”

“總比躺著好吧?”

兩人雖然盡力相隔得遠點,可地方太小,鬱可菲甚至能感覺到翻身坐在她身後邵傑夫的呼吸吐納。與其躺著喂蚊子,真還不如出去走走。況且,自飄忽的棚簾間隙,可見月色正好。

兩人隨興緩行。

所經之處居民所住棚屋內漆黑一片,很顯然的,已經習慣這種環境的居民早已熟睡。

“其實,住在鄉村也挺好。”邵傑夫率先打破沉默。

“就是蚊蟲有點多。”

“是啊。”

兩人談話沒有重點,隻是想到哪說哪。

途經一座棚屋時,一陣毫不掩飾的很熱烈的聲音傳出。鬱可菲又呆了。雖然沒有成婚,可都市男女早熟,這是什麽聲音兩人心知肚明。鬱可菲脖頸火燒,噤聲閉氣,前行的步子越來越快。

“我們往山上走。這些棚屋是居民區,有什麽好轉的。”邵傑夫的聲音有些啞,氣息有點急促。

“不會有虎豹吧?我可不想當它們的點心,鬱可菲努力保持鎮靜,聲音也力求像往常一樣。她想轉移話題,扭轉這尷尬的局麵。

邵傑夫豈會不知她的意思:“如果有,它們也早成了居民們的點心。叢林之中,稱王的不是它們,而是當地土著。”

兩人順著一條蜿蜒山路越走越遠。每逢走到岔路口時,邵傑夫不住打量周圍環境,最後確定出該走的路。

鬱可菲心中疑惑:“你是第一次來嗎?”

“你懷疑?自我們認識,我哪一次出門沒有給你交代。”

“可你今晚的表現像向導一樣?”

“什麽叫男人,男人就是在三岔道口給女人指出條正確的路。”邵傑夫恢複了慣常的冷幽默。

“男人,前方之路通往何方?”鬱可菲問得一本正經。

“女人,你跟著走就是了,無須多問。”邵傑夫一本正經的樣子更勝一籌。

兩人大笑的聲音驚了頭頂上方樹枝上休憩的鳥群。“撲棱棱”一陣盤旋低飛。待兩人止了笑,展翅的聲音方停下來。

月色清朗澄明,灑在湖麵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邵傑夫席地坐下來:“人少了,蚊蟲自然也少了。”

他的話和這景、這色忒不搭調,鬱可菲沒有接話,而是走到湖邊,頭微場麵朝皎月,習習微風拂身,她心神沒有一絲雜念,靜靜享受著這靜謐、這祥和。

“可兒,我們可以一直過這樣的日子,隨心所欲地遊曆世界上每一個角落。”

邵傑夫低沉的聲音似融人了這方天地,令鬱可菲產生了幻覺,她不再理性,隻是感性地隨著話題說:“我怕寵壞自己。”

“即便寵壞,又能怎麽樣?我們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別人怎麽看是別人的事。”

“你不是一直過自己的日子嗎?”

“我說的是我們,不是我。你如果滿意眼前的狀態,我們可以不舉行儀式,如果你願意,我們甚至可以做一對無性夫妻。我們結伴生活、結伴遊曆、結伴一直往前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終結。”

“結婚”兩字一入耳,鬱可菲的意識忽然間回來:“邵傑夫,我已決定了嫁給淩長風。”

“你是愛淩長風,還是試圖改變他兒子貝璽目前的生活狀態?”

邵傑夫問得出乎鬱可菲的意料。可是,很明顯她卻被問住了,是啊,她要嫁給淩長風是因為愛他嗎?很顯然的,似乎還沒有達到非嫁不可的程度。她心底也掠過絲疑惑,可她不願再深究,她知道她對淩長風是有感覺的,和淩長風在一起她是快樂的:“你不是說過愛屋及烏嗎?”

“他們父子,誰是第一個屋,誰又是第二個烏?”邵傑夫一反常態,問這些時語調有些咄咄逼人。

“時間不早了,回去吧。”鬱可菲鴕鳥地逃避話題。

邵傑夫低下頭,輕聲笑起來。笑過之後,頭微仰,和方才鬱可菲動作一樣,麵朝月亮閉目不語。

十分鍾後,邵傑夫姿勢依舊。

鬱可菲心裏有些不安:“邵傑夫,我們是永久的朋友,還是一輩子的朋友?”

邵傑夫不理她。

半小時後,邵傑夫依然一動不動仰望明月。

鬱可菲坐在他身後的草地上,仰望著他孤寂的背影。

一小時後,邵傑夫似成了一尊雕塑。

鬱可菲努力睜開雙眼,喉間咕噥一句:“如果在他那碰了壁,最起碼我還有你這個朋友,如果在你這撞了牆,那我將是一無所有的人。”

這句話邵傑夫沒有聽到。

鬱可菲撐不住了,她睡著了。

銀色月光下,兩人一站一躺,成了靜止的畫麵。

歡快的鳥鳴灌入耳中,鬱可菲睜開雙眼,眼前呈現一片斑駁豔麗的色彩,很瑰麗很壯觀。它們有五彩斑斕的羽毛,有碩大豔麗的尾翼。騰空飛起,猶如滿天彩霞,流光溢彩。

“是天堂鳥?邵傑夫。”鬱可菲翻身坐起,並以極快的速度站起跑到邵傑夫身側,依然仰望著那片色彩。

“左邊體態最為華美的是藍天堂鳥,而右邊身材玲瓏小巧、典雅俏麗、尾翼較長的是長尾天堂鳥,最前方領路的是大王天堂鳥。”邵傑夫如數家珍。

“大王天堂鳥?”鬱可菲覺得名字有點怪異,“像猴子要有猴王,虎群要有虎王一樣嗎,天堂鳥中的王?”

邵傑夫臉色柔和,語調也一反往日,竟異常溫和:“大王天堂鳥得名由來並不是外形,而因其稟性。”

“稟性?”

“其中一個原因是,雄鳥雌鳥一朝相戀,就會對愛情忠貞不渝,會終生相伴,永遠地互相關心著,互相愛護著。如果有一天失去了伴侶,另一隻鳥絕對不會改嫁或另娶,而是選擇死亡。”

鬱可菲斂去嬉笑驚豔,心底升起絲崇敬:“它們是為愛而生,又為愛而死。”

邵傑夫默盯著落在枝端的大王天堂鳥“可兒,借一下你的肩膀。”

鬱可菲一愣,她沒明白邵傑夫的意思。

邵傑夫徑直拉她入懷:“就借一會兒,不要拒絕,也不要說話。”

邵傑夫表情冷肅,令鬱可菲心底掠過絲驚慌,昨晚情形再現腦海,躲避似乎不是辦法,她默了片刻,決定改變策略,於是,語含揶揄:“應該是女人借男人的肩膀吧。

邵傑夫直接把下巴倚在她的肩頭。

枝端鳥兒依然歡鳴,林下兩人沐浴在晨曦裏,沉默著久久不動。鬱可菲由驚慌變為失措:“我餓了。”

“煞風景。”邵傑夫抬起頭,唇邊掛著絲淡淡笑意,“連戀愛都不會談的人要結婚了,真不可思議。”

話題仍在結婚上打轉,鬱可菲頓覺這次旅程特辛苦,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邵傑夫,我又餓又累。”

“說餓還說得過去,累?昨晚睡得像豬一樣的人是誰呀。”他總能輕易拆穿她的謊言,看破她真實的想法。

“我是女人,你是男人,當然不可能一樣。我睡得像豬,難道你睡相很美……”鬱可菲沒有往下繼續說,因為她發現他的雙眼血絲密布,右頰連帶胳膊有幾個豆大的紅點,似乎是蚊蟲叮咬所致:“這裏好像沒有蚊子,你臉上……”

他搪塞她說:“我的血型較受蚊子喜愛。”

“蚊子分區域嗎?昨晚在棚屋時似乎就咬我一人。”鬱可菲側過身子向昨晚她睡過的那片草地望去,地上,有兩個像芭蕉卻又不是芭蕉的碩大綠葉,她心裏疑惑頓起,“昨晚你一直幫我驅趕蚊蟲嗎?”

“反正睡不著,權當做一善事。你目前歸屬權在我,我的女人我當然要全權負責了。”他回頭掃她一眼,邊笑邊沿著湖岸向前走,“那邊樹下有吃的,吃點東西算作早餐和中餐,我們下午才回去。”

他說得輕巧,可是,旅程的辛勞鬱可菲了解。邵傑夫一心一意對待她,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與他希望的背道而馳。其實,鬱可菲寧願邵傑夫譏嘲她奴役她,這樣,她心裏會好受點。她開始慢慢思索,邵傑夫相邀她一起來此地遊玩,是試圖讓她改變決定,還是僅僅是一次旅遊而已。默想了會兒,她甩甩頭,她不願往深裏想,更不願讓這股情緒左右她的思想。因此,她猛地轉過身子向那棵樹下走去。

鬱可菲確實餓了,拎起食品後返回他身側跟著走:“怎麽是我們帶來的?”

“這裏的食物你吃不慣。”目視前方緩步前行的邵傑夫似沉溺於眼前的景色裏拔不出來,對她的問話不太在意。

鬱可菲撇撇嘴:“吃不慣的是你吧。愛吃的吃到肚爆,不愛吃的一口不嚐,不是你的習性嗎?既然來到土著人居住區,應該吃吃他們當地的食物。”

“晚上有MUMU大餐等著我們品嚐。”

邵傑夫語調異常,鬱可菲抬起頭看向他。

邵傑夫雙眼微眯,臉上也慢慢溢出絲淡淡的笑,那抹笑似傾慕似陶醉。看得鬱可菲滿腔狐疑,順著邵傑夫的目光朝前看去。

前方的花叢分為兩部分。一半紅,鮮紅似血。一半白,皎白似雪。

在這滿眼的綠色裏,花叢來得奇異而突兀。卻特別吸引人的眼球。

鬱可菲把手中食品袋子甩給邵傑夫,快步走上前。

花瓣窄而反卷,花蕊長而密集。

“邵傑夫,能如願看到天堂鳥,已是奇跡。沒有想到還能看到這麽美麗的花,很像彼岸花,但又不太像我見過的彼岸花。是鶴望蘭嗎?有天堂鳥的地方應該有鶴望蘭。”鬱可菲已完全被滿眼的花所吸引。

邵傑夫掏出牛仔褲裏的手機,探著身子拍花的近景,邊拍邊說:“真正野生的曼珠沙華。鶴望蘭不在湖邊,在林子裏,如果你想看,我們明天上午再來。”

野生彼岸花?鬱可菲也蹲下身子細看起來:“嗯,明天再來。”

邵傑夫拍了一陣子,找了塊幹爽的草地處坐下來,眼睛依然盯著眼前的花景:“如果你是曼珠,你會為了見沙華一麵,而心甘情願被打人永遠不能再見的輪回嗎?”

鬱可菲被他悲傷的語氣所感染,思緒也淒迷起來:“我不會見。不見,可以瘋狂地想念著對方,心裏會一直有股渴望支持著自己。一旦見麵,思念傾渾而出後,卻又永生不得相見,會心碎至死的。邵傑夫,你呢?如果你是沙華,你會和曼珠見麵嗎?”“幾個月前,我的答案是不見。”邵傑夫的目光終於收回,他看著鬱可菲,“但如今,我的答案是見。”

“為什麽?”

他唇邊漾出絲極苦澀的笑:“如果有一天沙華發現,他的曼珠雖然習慣了有他的生活,但心靈深處的那股子期望卻慢慢減少了。她對身邊的鶴望蘭,或是其他,滋生了別樣的情感,沙華該怎麽辦?”

“如果真有這種可能,那隻能說明一件事,沙華眼裏的曼珠根本不是屬於自己的曼珠。”鬱可菲絲毫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邵傑夫,你褻瀆了曼珠與沙華之間的愛情。”

“不是屬於自己的曼珠?”邵傑夫表情微愣一下,然後低頭苦苦一笑。

坐在花叢邊上的鬱可菲伸手撫向豔紅的花瓣:“遠離高樓大廈、汽車、通信器材,覺得想法也感性許多。邵傑夫,說句心裏話,這次旅程不是我陪你,而是你陪我。”

“可兒,如果你發現自己上錯了車,你會怎麽辦?”自到達芒特哈根起邵傑夫問的所有問題都透著絲古怪。

鬱可菲收回手,自樹葉間隙仰望著湛藍天空:“許多人都會選擇趕緊下車,換乘另外一輛車,繼續自己的行程。但是,我有兩種選擇,一是慎重選擇後要尊重自己的選擇,然後竭盡全力去經營、去保護,讓車子最終按照預定的方向前行。如果前行受阻,非人力可以控製時我會下車的,但不會再搭乘另外一輛車,而會選擇躊躇獨行。雖然會辛苦,但不至於再錯搭車。”

“你九月份結婚已經決定了?不再改變了?”

如果鬱可菲低頭,她會發現邵傑夫臉上的傷悲令人不忍多看,可她的目光卻被忽然從頭頂上方枝丫上飛起的一對大王天堂鳥吸引住了。

五彩尾冀美的炫目,它們翩翩翻飛,似嬉戲似起舞,盡情釋放著它們的美麗。幾分鍾後,體態略小的那隻動作慢慢緩了下來,飛行似感吃力。

邵傑夫輕歎一聲:“不舍不棄的愛終會毀滅一切。”

鬱可菲的心陡然一顫。

邵傑夫話音剛落,體態略小的那隻已直直墜向紅色的花海。花叢密集,幾枝被衝力折斷的花莖瞬間被周圍花枝所遮蓋,仿若從沒有吞噬那隻美麗的鳥兒一般。

鬱可菲呆呆望著空中那隻獨自悲鳴的孤鳥,心神被瞬間湧起的傷悲攥住,眼前也模糊起來:“邵傑夫,借你的肩膀靠靠。”

邵傑夫坐過來,鬱可菲倚在他的肩頭。

兩人頭微抑起,目光凝在半空依然飛舞的鳥兒身上。它俯衝下來,貼著花海表麵飛一圈,然後,自墜落處飛鑽人花叢中,半晌沒有動靜。

“它就這樣陪著它的伴嗎?”鬱可菲覺得眼窩酸酸的。

“可能吧。”邵傑夫輕拍一下鬱可菲擱在膝頭上的手。

“太淒涼了。”

“愛的終結總是淒涼的。”

“它可以好好活著。”

“如果它的感覺是生不如死呢。”

“你……”鬱可菲希望邵傑夫順著她的意思說,可邵傑夫句句與她的意思相反。

“既然生不如死,還不如徹底解脫。”邵傑夫淡淡的聲調中透著冷靜。

鬱可菲不願再開口,注意力仍在鳥兒墜落的地方。

十幾分鍾後,出乎兩人的意料,後來的那隻鳥竟衝出花海飛人半空。鬱可菲心裏升起絲希望:“原來生死不離隻是傳說,我以為……”

邵傑夫不讚同地搖頭輕笑,伴隨著他的笑聲,鬱可菲咽下了未說完的話,因為她發現衝到半空的鳥急劇俯衝下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花叢分伏,墜下的鳥埋於花海之中。

周圍異常安靜,連叢林常有蟲鳴聲也消失了。

鬱可菲呆呆望著眼前越發豔麗的紅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九月份的婚期決定了?”邵傑夫再一次開口追問。

“定了”,鬱可菲的頭離開他的肩頭,“邵傑夫,我們會一直是朋友嗎?以後會像以前一樣?”

邵傑夫淡淡笑了,笑容少了往日的傭懶,多了分雲淡風輕,“當然是了。我想去借宿時,不管誰在,我都會去。我想喝粥時,一定會去蹭吃喝。可兒,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事?能力所及,一定會答應。”聽了他的話,鬱可菲心裏輕鬆起來。

“從今天起,隻穿我設計的衣服。”邵傑夫的笑依然極淺,盯著她的雙眼卻依舊深得看不到底。

鬱可菲撫撫心口:“說得這麽鄭重其事,以為是什麽難辦之事呢。單款單件的大師手筆,拒絕的人是傻子。我答應。”

他的笑浸到眼睛裏:“先吃點東西吧。我也有點餓了。”

“晚上有MUMU大餐,我這會兒還是少吃一點。”

“隨你,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最好還是現在多吃點

MUMU大餐的做法與射雕英雄傳中叫花雞的做法相差無幾。

當地人在地上挖出個地洞,把一些土豆、香蕉放在一個燒得極燙的石塊上墊底,然後把雞對半剖開覆蓋在香蕉和土豆上,最後在雞上放置一些蔬菜後用鐵鍋蓋嚴嚴實實地蓋住,燜燒幾小時後取出。可兩者差別卻是,叫花雞中尚有各種香料,而MUMU大餐中的雞肉卻是連鹽巴也沒有。

看到用洗臉盆當餐具,鬱可菲當時有點愣,再看到盆裏說不上是什麽顏色的整隻雞,她已經有點傻了。

難怪邵傑夫在湖邊提醒她多吃點自帶的食品。

熱情的主人ERIC撕下一隻雞腿遞給鬱可菲,她心生為難,不吃,似乎是不尊重他們的文化。吃,肯定是自己為難自己。

和向導閑聊的邵傑夫笑看著ERIC:“她剛才吃了很多東西,再吃,估計會鬧肚子。

生病是叢林原始生活中令人頭痛的事,向導解釋後,ERIC了解地點點頭:“香蕉可以吃,不會鬧肚子。”

香蕉帶皮,鬱可菲尚能接受。可剝開皮後,她再一次後悔,MUMU大餐中燜燒過的香蕉已沒有一點水分,已不是往常所吃的香蕉。

對於當地土著來說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的大餐,對鬱邵兩人來說實難下咽。但在這裏浪費絕對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當邵傑夫接過鬱可菲咬下一口的硬香蕉後,不著痕跡對向導使了個眼色。

向導咽下口中的土豆後向ERIC建議,讓站在門口咽口水的其他家庭成員一起來吃,ERIC看鬱邵兩人並不反對便高興地招呼家人進來圍坐在臉盆邊一起吃,大人尚有顧及客人的存在,小孩子卻不考慮這麽多,ERIC的一對小兒子撕扯著雞胸,吃得滿嘴流油。

邵傑夫看了眼鬱可菲微蹙的眉頭後微微笑起來。他知道鬱可菲絕對沒有看輕土著人的意思,她的不適來自於自己有輕微的潔癖。

又一次被邵傑夫輕易看穿心事。鬱可菲掠他一眼,放在腿邊的手向臉盆方向伸去,邵傑夫麵色一苦,眼裏現出絲求饒神色。鬱可菲伸出的手半途收回,作為掩飾她捋一把額前的短發。

主人ERIC一直留意著兩人的神情變化,此時見了鬱可菲別扭的動作,尷尬看一眼隻剩雞骨頭的臉盆,賠笑小心地問兩人,要不要再準備些食物。

大餐尚且如此,普通食物可想而知。鬱可菲忙笑著轉移話題:“ERIC,明天麻煩你去集市采購食品,然後召集全村人,邵傑夫請大家吃MUMU大餐。”

向導翻譯後ERIC驚喜之色全在臉上,一疊聲道謝後交代大兒子馬上奔走相告,讓全村人都知道這個喜訊。

邵傑夫掠鬱可菲一眼,臉上泛出淺淺的笑。

這含著絲落寞的笑容看在鬱可菲眼裏,一絲淡淡的苦澀自她內心蔓延開來。

看似什麽都不在乎的邵傑夫對待感情卻有這麽執著的認真,這讓鬱可菲始料不及,她以為他會像對待其他事情一樣,淡然一笑後不再提起。以後仍以慵懶的麵目出現在她麵前,仍什麽都不放在心上,過著他自己認為舒服的日子。

她沉默下來,這才發覺她並沒有完全了解邵傑夫。

可她異常清楚,即便如此她也不會改變決定。具體理由,她也說不清楚是對淩家父子的特殊而又熱烈的牽絆,還是緣於那場夢,抑或是她內心深處對正常生活的渴望。

目前她和邵傑夫的生活不正常,她很清楚。他們兩個像徘徊在這個社會周圍的邊緣人一樣,無法融於這個社會,又離不開這個社會而獨立存在。她知道她和邵傑夫一樣是矛盾的綜合體,她明明在內心暗嘲世俗,可又被世俗眼光所累,背負著身世的枷鎖。她享受著自己控製範圍內的放縱,可又不斷反複思考這麽生活的對與錯。

大餐在鬱可菲飄忽不定的神遊中結束。

她隨著邵傑夫向他們所住的棚屋走去。這時候,她的思緒仍如放韁野馬般,沒有任何聚集點,而是縱意馳騁。

邵傑夫說:“可兒,芒特哈根之行僅是我們旅程的四分之一。下麵的行程由你決定。”

鬱可菲沒聽清,她看向邵傑夫。

邵傑夫目光並沒有與她對視,他仍目注前方:“是繁華都市,還是山清水秀的地方,隨你高興,倉促出行之前,鬱可菲僅給李部長打了個電話,告知他她會外出十天。她不擔心別人的看法。隻是,收的糧食已銷往國有糧庫,公司倉庫並不是滿倉。現在,囤糧的糧販子已經開始恐慌,此刻正是補倉的大好時機。壓低價錢,借以填充因前期倉促之間收糧少賺的利潤,這是大好時機。在這重要時刻,主抓業務的副總竟不在崗位上,鬱可菲覺得不合適。雖然不是她特喜歡的工作,但對待工作,她從不馬虎敷衍。這也是鬱達明看好她的其中一方麵。另外,外出十幾天她並沒有告訴淩長風,這也不太合適,畢竟,婚期臨近,而結婚所必需的東西還沒有準備。

見她不說話,邵傑夫又冷冷地嘲諷:“擔心影響你的婚期?”

鬱可菲心中暗歎,現在的邵傑夫隻要她不順他的意,他便用婚事來堵她。可她又想不出可以反駁的話,於是,她隻得無奈解釋:“公司倉庫空的不少,餘下的工作還有很多。我隻請了十天假。”

“你爸看好你是有原因的。”邵傑夫臉色稍緩,但調侃語氣漸濃。

“隨你怎麽想,死小子。”鬱可菲有點怒。

兩人走到棚屋外,相視一眼後有默契地向居民區外走去。

邵傑夫沉默一會兒,說:“那對大王天堂鳥臨去之前的空中飛舞,你知道為什麽嗎?”

她搖搖頭:“為什麽?”

“為了能把自己的美麗再一次完全釋放,也要把對方最美的瞬間永遠記住。”邵傑夫淡淡的話語中憂傷甚重。

鬱可菲步子微滯,她沒有這種感觸也不能體會這種情感,隻是,邵傑夫的神態語調感染了她,使得她不由自主地也覺悲傷:“把對象刻在心中,然後死在曼珠沙華花叢裏,難道是為了下一世相逢時的相認?”

“也許先死去的並不知道自己的伴侶會追隨而來。它隻是自私地渴望伴侶記住自己。”邵傑夫微微垂下的笑臉上掠過絲魅人的光芒。

但是,鬱可菲沒有留意他神情的變化,當然,也沒有捕捉到這一閃而逝的異樣。在這清秀質樸的原始叢林裏,一向理智的她似乎總能輕而易舉感性起來:“理論上是很自私。但很感人,也可以被理解。”

“可兒,下一站我們去巴厘島,怎麽樣?”邵傑夫仍未放棄他計劃中這次旅程的四分之三。

但很顯然的,話題轉移之快竟令鬱可菲有些不適應。

“地球離開我,照樣會轉。”既然有人誠心邀請,我索性恭敬不如從命。”鬱可菲決定再次在她可以控製的範圍內小小放縱一下,“隻是,有件事我要食言了。我要開國際漫遊,保持通信暢通。萬一公司裏有什麽事,也可第一時間聯係上我。”

邵傑夫頭微仰,看向初升的圓月:“你已經讓了一步,我如果不答應,似乎有點不通情理。”

鬱可菲含笑說:“那當然。來而不往非禮也。”

鬱可菲給淩長風發了一條信息。

淩長風接到這條信息後心中很是慶幸,雖然鬱可菲行事作風他難以理解,但是,在大事上她還是很有分寸的。

於是,他電話約出了李文澤。兩個男人之間進行了一次理性但很艱難的交流。淩長風很誠懇:“文澤,我很愛可菲,請成全我們。”

李文澤笑容很淡“你不應該找我。這事跟我沒什麽關係。”

“可菲很在意家人態度。而鬱叔叔……”淩長風很無奈,“似乎更喜歡你。”

李文澤重複:“這事跟我也沒什麽關係。”

“文澤,你一句話就能讓可菲幸福。”

一抹痛苦閃進李文澤眼中:“我和她才是絕配,你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她跟著我會更幸福。”

“我們尊重她的選擇不是更好嗎?”

“長風,你……”

“文澤,告訴你父親,你不喜歡可菲。”

李文澤端杯的手顫了下:“可是,我喜歡她。”

淩長風盯著李文澤:“可她選擇了我。”

李文澤憤而起身:“既然如此,你還找我做什麽!”

看著李文澤的背影,淩長風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他再一次思索,下一步他該怎麽做,直接致電李國強,還是從鬱父那裏下手?

正當他矛盾時,已經離開的李文澤居然來了電話:“長風,我爸現在在巴厘島考察當地旅遊業。”

淩長風道謝之前,李文澤快速掛斷了電話。

淩長風長長歎口氣,他終於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