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挎包裏摸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友善地望著那孩子,孩子欲來親近,她鼓勵:“來吧,吃糖。”

男孩喜滋滋地走了過來,從她手中接過了幾顆糖,她又遠離了幾步,將一把榆皮豆托在掌心,男孩又樂樂顛顛地走了來,熙攘的人叢隔擋著老人的視線,陳惠蓉親昵地將孩子抱在懷中,大步出了菜市場的門。

男孩吃著甜糖脆果,大解其饞,全然忘了自己的奶奶。在這位新識的阿姨懷中與其友好地作交談。陳惠蓉三拐兩轉,離開菜市場好遠好遠了。

吃得肚幾發圓,男孩突然想到了親人。疾疾扯扯地叫嚷要找奶奶。她就煞有介事地帶他四下尋走一陣,自然是毫無所獲。

男孩鎮定了一陣之後,見總也尋不見親人,就又驚亂起來。

陳惠蓉問了:“你家住的地方自己認識麽?”

男孩就呆想。顯然是迷誤不清。

她又問:“你爸在哪兒上班,知道嗎?”

男孩答不上。

“你媽媽在哪兒上班?”

這回有答了:“在新華路小學。”

“叫什麽名字?”

“王靜嫻。”

她就又煞有介事打聽著到了新華路小學。星期日不上班,聞傳達室值班的老頭,值班人說有叫王靜嫻的老師,再問王老師的家庭住址,老頭說不清楚,指點給她學校的宿舍,讓她去那裏找別的老師打聽。在宿舍區遇見個人尋問,此人竟認識小男孩,給詳細畫了張路線圖,陳惠蓉“按圖索驥”,又進入到了羊拐胡同……

此時,丟了孩子的一家人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當奶奶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得揪下自己的腦袋瓜。父母親分頭到外麵尋找,兩小時後,母親回來通情況;父親還不知奔跑在哪裏。派出所那裏也報了案,要好的街坊鄰居也出動幫助搜尋。當陳惠蓉攜歡蹦亂跳的孩子出現在76號小院的時候引來一片喧騰。歡喜過後,大人責備孩子的亂跑,孩子說不清道不明真情實景,陳惠蓉在一旁講述情況,說見這孩子在馬路邊哭叫,過去抱了,給了吃的,又按孩子提供的母親工作單位找到新華路小學,在學校問到這裏的地址,就送來了。孩子家長自然是感激不盡,非要留她吃午飯不可。“盛情難卻”,她就留了下來。這時孩子的父親揪著心回來了,見孩子已在家中,欣喜若狂,一個勁向陳惠蓉作謝。還從櫥中拎出一瓶紅葡萄酒,要斟飲一番。飯菜上桌,吃著喝著,問及陳惠蓉的身世處境。她有問則答自自然然講了自己的情況,當劉主任聽說她正在努力跑返城時,打保票說,這事交給我好了。陳惠蓉裝出不敢煩勞的樣子,說此等事不是輕而易舉能辦成的,自己已盡了很大努力,尚無眉目。劉主任又問了問她的材料遞交時間,材料內容,說:“你盡管放心好了,這事我一定負責幫你辦成,三天之內聽消息。”

陳惠蓉心中大喜,卻故作將信將疑的樣子。

旁邊孩子的母親說:“他幫你辦,沒問題!”

她說:“那就謝謝您啦。”

“哪裏話,我還不知怎麽謝你呢。一會兒把你的姓名住址留下,有了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她就有些犯難。哪有什麽住址。說:“還是我找您吧。”

“也好。這麽著吧,三天後你到‘知青辦’去聽消息。”

“找誰?”

“找我。”

“您是……”

“‘知青辦’的。”

“真的?”欣喜若狂狀。

“沒錯。”

飯後劉主任讓她在一張紙上留了姓名、內蒙的工作地址供他查找材料。感激不盡地送她出了小院,她滿心歡暢地坐到了公園的臨湖的木椅上美美地觀望了半天綠水漣漪。她知道這一仗打得很漂亮,勝局已定,‘不久又可成為本城的正式居民了,蒼涼塞北荒原,待最後見你一麵就永別了吧!

因為有了光明的前景,就不再去睡車站。進了一家旅店,再跑到澡堂舒舒服服地洗了一通,晚上早早躺下,香甜地睡了一覺。

一連兩天在城中流連,熟情舊景叫人浮想聯翩。自家房屋被人占去的問題琢磨著勢單力孤不好解決,暫且忍屈放棄;到肖梁所在的大學校園轉了一趟,也沒有勇氣找他見上一麵。自卑感十分深重;但心裏則暗攢著力量,回城後,要拚力奮鬥,盡快改變低微的地位,一定要使肖梁對自己刮目相看,這拿不住,放不下,讓人心惶惶意惶惶的肖梁呀!

星期三上午陳惠蓉來到“知青辦”。劉主任親手把批準回城的文件交給她,並一再誠懇地邀她到家中作客。她應著,歡喜異常地飛出大院,奔火車站,買好當日票,快到人站鍾點,自小件寄存處取了行囊,踏上列車,隨著興興衝衝的鐵輪往內蒙大地奔馳而來了。

陳惠蓉暫離這幾日,“孤島”上又有人員減少。驕豔的盛夏之光下隻見一派淒涼之景。

陳惠蓉的走又為“島”上尚無離開能力的戰友平添幾分感傷。辦好的手續握在手裏,竟也生出戀戀不舍的情緒。在灑過汗流過血的田野山崗作最後的惜別,她流淚了;到埋著格裏斯的沙丘前拋撒一片野花的雨霧,她的心中**著淒迷乘上了回鄉的列車。麵對前方新生活的召喚,她躊躇滿誌。隨著家鄉的臨近,她頭腦中的興奮點沉暗下來。回家,回家,回家,而在家鄉的千樓萬廈中竟沒有自己的一間遮雨之地呀!

傍晚時分火車到達家鄉站。走出站台,茫然不知所措。她記得劉主任講過的話:“回來了,工作我幫你安排。”

有劉主任的幫助,能有個較理想的工作大概不成問題。但這棲身之所呢?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如何解決呢?

是夜又在車站候車室歇下。不多會兒有戴紅箍的治安聯防人員前來盤查,她如實作答,說是剛從內蒙辦回來的知青,家裏已無人房也被別人占去,隻得借宿在此。隻宿今兒一天,明晚一定不來了。治安人員仔細檢驗了她所提供的一些材料,相信她不是作惡之人,但候車室非客店,還是要驅她走開。她不願多費口舌,站起了身子。在車站廣場遊走了半小時,又折身回到候車室,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倒頭睡下去。倒一夜無擾。

翌日去“知青辦”,劉主任不在。把在內蒙那邊辦妥的關係材料交給最先見過的那位女同誌,這女同誌指點她去派出所上戶口,去糧食部門辦糧證,辦這些都需要自家的住址,她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下午又來找劉主任。劉聽她講了實際困難後,幫她動起了腦筋。看來隻能先把人落實到單位了,有了單位,戶口、糧食關係就能辦。但她的宿處電是個問題,單位能解決單身宿舍的才行。

劉主任當即給石油化工廠的頭頭打電話,先前已和頭頭講過安排個人的事,現在又問他能否解決住的問題,頭頭說不難辦,三千人的一個廠這點事好解決,這是劉主任介紹來的人呢!劉主任再征求陳惠蓉的意見,她樂都樂不過來呢,還能有什麽意見。閃電般解決了吃住問題,回城知青中難得有幾個如此好運的呢。

說急的,來快的,明天就去工廠報到。

劉主任說,暫可以住在他的家裏,她說本城有個親戚,可以投宿,劉主任就沒強留她。

她咬咬牙,破費三元錢,進家小旅店,飽餐一頓,換洗了衣裳,第二天早上起床,人顯得格外精神。手持“知青辦”文牘和劉主任的手書到石油化工廠找到廠長,廠長親自領她到人事科。科長遵廠長盼咐,利落地辦了她的入廠手續,自今日起她就成了石油化工廠的一名正式職工了,有知青排長的資曆和共產黨員的牌號,(大概主要還是劉主任的力量)她被安排在廠工會做幹事,以工代幹,好不樂哉!

歸城後的日子表麵上過得平暢和順,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條。憑自身的素質、能力對本職工作應付自如。然而,靈魂的飄動卻是一刻未曾停歇過的。

要向肖梁看齊,向肖梁靠攏,要混他個出人頭地!

要把父親、妹妹辦回城,把房子重新拿回來,這需要權力的幫助,借助別人的權力不如自己掌握它!

也跑了一些權力部門,碰得鼻青臉腫,事情毫無進展。權力的確是不會輕易為你服務的。

經常地給父親、小妹去信,報告自己的情況,報告竭盡全力把他們往回辦的活動實況,以充滿信心的言辭安慰他們焦躁的心。但久而久之的毫無進展,她自己就也寫不出憧憬光明的話了。權力這東西,真是太讓人向往了。

有恢複高等學府考試招生的準確消息公布出來,對她來說是一針興奮劑。

上大學可以做幹部,可以豐滿羽翅,有利搏擊。考!

白天應付單位的事,晚上全力以赴做功課。

隻正式上到初中一年級,數理化都要攻,很不容易。

上大學,這是唯一的一條走向光明的通道,別無他途。多苦也得幹!

進夜校,拜名師,時間不夠用,工廠裏的工作得過且過,力氣主要用在考學上,單位領導給臉色,裝看不見,劉主任的麵子還頂些事。不能麵麵顧及,抓主要矛盾。

智商不低。融會貫通。高中課程入了門。

奮戰半年多,1978年夏,考入設立在本市的省屬文科大學,肖梁就在這裏麵讀書。她入校,肖梁畢業,未能同在校園相處。

地位的進步使她對接近肖梁有了信心。探知到肖梁分配到了司法局工作,幾次抱了電話機撥動他的單位號碼,那邊有人接了,又按下了話筒;是不是為時過早?

年長陳惠蓉四歲的肖梁大學畢業後已近三十歲了,婚姻大事的考慮日益迫急。這些年來,周圍形形色色的女人接觸過不少,對他頗抱好感,有意於他的也有幾位,卻都未能占據他的心田。陳惠蓉的音容身影時時常常在他的神思中悠晃。七八年前大雪紛飛的那次初見之後,她便在他的心中鐫下了難以磨去的印象。他雖然為她神倒為她魂顛,但自見了白傻子與她的親切之後,就力圖在心中抹去她的影子,卻實在不能辦到。近幾年竟更加重了對她的思念。他對自己的作法很有些後悔,單憑那一時的所見就采取了對她的疏遠的方針,是不是太有些草率,太有些孩子氣了?友誼是重如泰山的,本該好好珍惜,自己卻這麽輕易地拋開去,是自尊心太勝,驕傲氣太重所致,那時以為,美麗婀娜的女子還不遍地皆是,哪裏不能找到一個?然而,今天才明白,人生中美好的機緣並不是很多的,陳惠蓉確是難得的好女子,顛簸難安的心神促使他握起筆杆,向遠在塞北的陳惠蓉發出一封書信,言辭淺淺,謹致問候,似有意無意,隨隨便便,其實是一枚蘊意深重的愛情信號彈,隻要她一回音,下一步就發射強烈的火力。

然而,沒有回音。

不可能有回音的,陳惠蓉已經回到了他所在的古城。

遺憾的是信也沒有退回,這便使自尊心極強的他冷卻了一腔熱望,甚至有些怨憤,你情不在我,信總還可來一封吧,肖梁在你眼裏怎會這樣的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他的心也不再麻亂,讓飄**的靈魂歸殼,在現實中尋找愛情的伴侶了。

陳惠蓉最終也沒能鼓足與肖梁聯係的勇氣。她一直不知他的所思所想,他離開邊疆時對自己疏遠的態度,人校後斷然的毫無消息,使她覺得難舍的依戀隻是己方可笑的單相思,不忙出個人模樣來,也確實不配做肖梁的友人,現在是學業第一,它是事業和愛情的基礎,專心致誌讀書,分散不得精力。

班裏同學的年紀參差不齊,因為是剛剛恢複高考製度,學生大多是已經在社會做了工作的大齡青年。一些認為進了高等學堂就算大功告成的同學貪圖起戀愛的快樂,有一撥男生向陳惠蓉發動明明暗暗的攻勢,其他係的異性也有對她表露衷情的。陳惠蓉文靜美麗的形容氣態絕對地不一般呢,甚至有位不很年輕了的老師也向她默默靠攏。

她清醒堅定地把持著自己,不為周圍任何情誘所動。她的感情世界裏的春花綠草是為那一個人開放生長的,容納不得他人的足履,於是就有了“冷美人”的綽號。這綽號在校園****揚揚,沮喪的男人們又惱又饞又無奈,不服氣的就發動更猛的攻勢,全然無效,好個難對付的“冷美人”呀!

四年含辛茹苦的學子生涯在1983年暑期宣告結束。陳惠蓉各科成績均十分優異。分配工作時,她被安排到一所中學任教,這是她始料不及而且極不情願的。分配去向中有不少她認為的好單位,中直機關,省直機關,地市直機關的一些部門,均有同學分去,偏偏讓自己去當教師,不是不尊敬園丁,是園丁們的日子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沒權沒勢,工薪菲薄,辛苦勞累,遭受冷落,“文革”期間被橫飛亂舞的棍棒打得屁滾尿流;撥亂反正以來,待遇雖有所改變,卻仍差得很遠;人民教師的帽子戴在頭上說是光榮,可又沒有誰真看得起,有權有勢者的親戚朋友沒有一個往裏跳的,陳惠蓉也不想幹這行。

畢業分配是較量實力的戰場。爹娘、親屬的權力,個人討當權者歡心的能力,在此都十分重要。她背後可沒有大樹可靠。臨時抱佛腳,又來不及,滿腹的不平,滿肚的委屈改變不了分配的方案,她也作了正麵的抗議,都被硬邦邦地頂了回來,冠冕堂皇的話一大堆等著你呢:你不想當老師?你是誰培養出來的?都不當老師下一代誰來培養?人民教師,光榮重要的崗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你看不起?人民教師低人一等?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全黨全國都在尊師重教,都不當教師,四個現代化怎樣完成?……

境況是難以改變了。認命吧!自我安慰著,畢竟比過去又進了一步,是正式國家幹部了,也有了一張挺硬實的文憑,跟許多返城的知青比,也算可以啦。

眼瞅著神通廣大的同學進北京,上省城,留本市的進這部人那局,她的眼淚默默地往下流,權力呀權力,你可真是太誘人了!

到二十六中報到。在語文組教初二。原盼著畢業後謀個光彩奪目的好職業即去跟肖梁接觸,眼下,又自卑得不敢行動。可憐的孩子王……

教學之餘,奮力地為父親妹妹的回城奔跑,握權的人們誰把個當老師的放在眼裏,遭到的多是冷臉,學校倒是挺把自己的職工當回事兒,分給她一間獨住的小屋。

將父親自河南鄉下接了回來,學校的這間房做了共同的居室。

霜刀雪劍在老人身心刻下疲憊的衰痕。

精心調劑老人的飲食,安排好他的休息,要讓他養出昔日矍鑠的精神。

老人無心靜養,焦急著冤情的清洗,名譽的恢複,為自己,也為女兒們。他時常奔波在外,入機關,找政府,申訴冤情,請求給予公正的對待。

撥亂反正的東風在中國高層領導勇敢正確的部署指揮下一天比一天強勁有力。百廢待舉的局勢中,為冤假錯案平反昭雪的工作快馬加鞭地開展著。借此浩**之勢,陳惠蓉父親的問題終於得到初步解決,他的戶籍遷回本市,以後的工資由原單位發放——略略地鬆了一口氣。燕芬也回到城裏,在一家街道紙盒廠上了班。

固執的老人雖然感謝政府公正勤勉的工作態度,卻不滿足這一點點的落實。出於對政府的信賴之情,提出進一步解決問題的請求。他的冤屈已經有了三十年的曆史,起碼被占去的住房應該歸還回來吧。政府的同誌說,已經夠可以的了,其他困難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個無權無勢的花甲老人能有什麽辦法?不靠政府靠誰?

有人就認為他是得寸進尺。沒把你繼續扔在窮鄉僻壤就不賴了,夠對得起你了,要還是“四人幫”當權,什麽都不給你解決,你不也是幹瞪眼。

畢竟不是“四人幫”當道了,期望值自然要有所變化。

兩個女兒也沒有辦法安撫老人不平靜的心,隻有幹著急的份兒。

就在這時,老人的生活中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

這天,陳樹楨老人午休後剛剛醒來,市民革主委胡欣來到他的居處。胡主委說,台灣那邊來了個省親的同胞,親已探過,為一投資項目在本市再作數日逗留,此人曾是國民黨軍人,想和民革的同誌們接觸接觸,因此特來邀他前往一敘。

台灣來客年紀在六十二三,一頭烏發神采奕奕。“民革”的同誌來了二三十位,煙茶糖果擺設案上。台灣人被介紹給大家,他叫石震雲,現為台北市連環建材公司總裁。石總與大家逐個握手,在陳樹楨麵前,他凝神片刻。

胡主委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石總裁對各位的光臨表示感謝,爾後講述回大陸的感想,電視台報社的記者們記的記照的照,熱鬧一時。

陳樹楨在與這位台灣人士交麵的一刹那即感到此人有些眼熟。陳老盯著他的臉龐,腦海中翻騰著一陣比一陣迅猛的波浪。石總裁款款的聲調形成強烈的颶風在他的意識中旋動。漸漸的,腦海中的迷蒙霧氣消散開去,明晰而清切的曆史如一塊黑黝黝屹立不動的礁石齒痕般地顯現於他的記憶,石震雲,就是那個史烈深!

陳樹楨搖動了一下身子,心腔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頭,暈悠悠,氣,急促促,雙目在眩動中緊閉。他從衣兜摸出盛藥的小盒,未能打開,人就陷在了雲層之中麻木了知覺。

與會的人們驚亂了起來,有人就嚷:“快送醫院,快送醫院。”有人抬拉他的肢體,有人製止,從落地的藥盒中取出幾粒丸藥塞進他的口中,漸漸的,他的心跳平緩,意識回歸,心裏清楚起來。他推開身邊的人,仰在沙發休息片刻,立起身,朝會議室的門走去,被兩位不知誰召來的年輕人攙住。“送我回家,送我回家。”他說。

躺在了自家的**。所犯的不是什麽新鮮病,用不著請醫抓藥。他需要安寧,情緒卻怎麽也平穩不下來,滿腦袋潮湧著三十多年前層層迭迭的錯亂圖畫,彌騰著衝衝煙霧,史烈深在煙火中隱隱現現……

門外一輛小轎車呋呋的馬達聲止歇。史烈深在胡主委的陪同下進到了陳樹楨的家中。仰臥在床的陳老撐開眼皮望望他們,沒有言語。

“陳老兄,”史烈深開口道,“今兒是怎麽啦,哪兒不舒服?”

陳樹楨抬了抬脖子:“咳,年紀不饒人呀。”

“你好記性,好眼力,這麽多年了,還是把我認出來了。”

“你不也是一樣嗎。”

“我是用名字對的號,如果不是這樣,恐怕坐到一起也不相識嘍。對你,胡主委是先有介紹的。”

“你在台灣過得不錯?當大老板呢?”

“還算可以吧……聽說你這些年不怎麽順遂。”史烈深眼睛再次掃視這陰暗潮濕鴿子窩樣的小屋,“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嗎?”

他搖搖頭。

“我這次回來,打算投資搞個項目,初步決定上個新型建材廠,到時候還得請老兄幫忙喲。”

胡主委道:“石先生這次回鄉考察,感覺很滿意,準備出資三千萬建廠,省市領導十分重視,他前些日子在省城,跟呂省長多次會談,石先生對你很敬重,你的問題可以請石先生幫幫忙,我想一定能很有作用。”

陳樹楨相信此言絕非空談。自己這重如泰山的事情在省市領導那裏不過鴻毛一根,三千萬資金的法碼非同一般。他需要幫助,然而,實在不願與此人為伍,打心眼兒裏鄙視他。

“過去的事已經是曆史啦,我們都這把年紀了,該好好打發下麵的日子喲。”台灣人覺到他態度的僵冷,告辭時不無哀戚地說。

台灣大亨飛回小島,一個月後又飛了回來。在大陸投資建廠,他作了反複的思量。現在廠址選定,手續辦完,資金也到了位;百忙中沒忘記老相識陳樹楨。他又到舍上拜望,並送上去一筆錢,讓他安排生活——好大的一筆,他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麽多。

他枯手一擺,不收。說,不缺錢用。

大亨就又送過來一把金閃閃的大鑰匙,兩室一廳的新房。光園小區,水暖電齊全。他仍將手一擺,不住!

大亨並不惱,把鑰匙往陳惠蓉手中交。陳惠蓉起初是執意不接,可那自稱叔叔的台灣客非讓她收下不可,並對她講了三十多年前愧對其父的往事,這也是為彌補以往的過失。以求心理的一點平衡,況且這點財物於他來說不過九牛一毛的小意思。陳惠蓉就把鑰匙握在了手中,但猶猶豫豫沒敢跟父親講,可這事早晚也得露,索性就直說了吧。對父親講了一大堆可以接受幫助的理由,然,非旦沒有說通,還招了個怒發衝冠。得,鑰匙還是退回去吧。

大亨為這倔老頭挺傷腦筋,但並不想就此打住,內心愧疚之情的煎烤折磨實在不大好受,要平複了就得對這老兄有實際的幫助。現任的本市市長已跟自己混得廝熟,見了麵稱兄道弟的煞是親熱,他也知道這市長先生看重的是什麽,完全可以利用!就私下裏對市長講了陳兄的境況,希望市長先生出力解決陳先生的一些實際困難。市長覺得這些事並不是難辦的事,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交待有關部門作認真的調查研究;不久陳老頭的級別就恢複到了遣送回鄉以前的杠上,工資就長了一截,被別人占去的房也通知了現住戶趕快退出來。這住戶也有實際困難,組織上就幫助解決,兩月後陳老頭就回歸了原處住,他並不知道這些幕後的情況,以為是自己的不懈努力起的作用;而那台灣大亨則除卻了心頭的一塊沉甸甸的疙瘩,雖然仍被陳老頭膩味著,內心反正是舒展多了。

中學教書的日子於陳惠蓉來說很不悅意。既忙亂又呆板,視野窄小,實利微薄,不從這教育園地跳出來就永遠難以實現揚眉吐氣的人生。

台灣大亨很喜歡陳惠蓉,除了與其父親的老關係外,也是為她奪人眼目的美麗,願意她常常呆在自己身邊。陳惠蓉也架不住豐盛的酒宴,豪華的遊樂之**,情不由已往叔叔跟前來,談天說地中,不免流露出對自己這份職業的不滿意,叔叔就說:“來我這兒當我幫手吧。”

陳惠蓉婉拒了史老板的栽培之意,倒不是在乎學校的鐵飯碗,史老板一年給的薪金比學校給的多十倍,幹得好還會大發展。可她陳惠蓉不那麽愛錢財,她不想經商,喜歡從政,做官是她月久年深的願望。

台灣大亨願意幫助她在這方麵發展,幫她設計發展的方向:大學中文係畢業的她應該說有條件去報社電台電視台做一名記者,無冕之王,可充分發揮筆杆子的才能,貼近社會,接觸廣泛,再尋找機會,謀求發展,不怕前程不廣闊。陳惠蓉認為此話有理,可當記者的門路何處尋?史叔叔說:“這小事交給我辦了!聽我的安排。”

陳惠蓉知道他與市裏頭頭的關係不一般,很相信他的實力。

這天史老板把張市長邀到新亞大酒店二樓雅間飯桌上。陳惠蓉事先等候在這裏。見了麵,史老板把楚楚動人的陳惠蓉介紹給市長先生。市長眼冒明光,熱情奔放,與陳惠蓉一通侃,陳惠蓉洗耳恭聽,儀態落落大方。雖然從沒跟這麽大的官接觸過,有史叔叔這層關係,她也就不是普通公民,市長不會小瞧,自己也就不必恭謹拘束。

一番交談後。發現這市長先生也不是什麽高水平高素質的人,淺言薄語之處著實不少,更放縱灑脫起來。酒過三巡,史老板話上正題,對市長說:“我這侄女不想在學校幹了,張市長幫著挪個地方吧。”

“往哪挪,有目標沒有?”市長舌頭的根發硬。

“她想到報社當記者。大學中文係的學生,幹那行沒問題。”

市長醉眼朦朧:“這,好,好說。想到地報還是到市報?”

地報是地委機關報,市報屬市委。陳惠蓉略加思索:“都行,看哪家容易進。”

“都,都不難,看你想進哪。地報總編關係倒是更,更鐵一些,我在行署當辦公室主任時,他在三科給我當,當科長。我提拔的。”

“那就進地報。”史老板說。

“好。不過這事還,還太快不了,教育口不能隨便放人,常委會上作過決議……這麽著吧,我先跟報社說說,讓他們先同意要人,再活動調出學校的事兒,好吧?”

“太好啦。”

對市長的爽快態度,史老板代表陳惠蓉作感謝,陳惠蓉也舍命陪君子,跟酒量非凡的市長又對了好幾杯,市長就格外高興,吐真言說:“我也到退休年齡了,將來還得靠你們多多照應呢。憑史老板的實力,陳小姐的才能,我將來是一定要沾你們的光嘍。”滿堂一片歡樂。

此後一星期,史叔叔就向陳惠蓉作通知,報社方麵已經同意要人,先發商調函。出教育口雖然不易,但有市長作主,怕是也難不到哪去。成功隻是時間問題。

陳惠蓉實在開心。難得有這麽開心的時日。又過了一個月,她在同事們羨慕的神情中離開學校,跨入新的工作崗位。

做新聞記者,對聰穎機智的陳惠蓉來說非常適合,完全勝任。上崗後,她積極努力,抓了幾個典型,寫出幾篇有質量有影響的文章,總編對她十分欣賞,視其為骨幹力量。1984年夏,陰雨連綿,繼而又來了幾場暴雨,本地區境內汛情緊急。不久山區某縣有洪水狂奔泛濫,衝毀民房淹沒農田,政府各個部門各級領導,廣大軍民投入到搶險救災的戰鬥中。

一天午後,陳惠蓉接到總編緊急通知,讓她去陪省裏來的一位領導同誌奔往抗洪第一線。省領導現在市政府招待所歇腳,報社派車將陳惠蓉送到。

陳惠蓉與省委熊副書記帶領的幾位同誌見了麵,隨即分乘三輛小車出發。

熊副書記此次前來,事先未通知本地政府,到達後臨時召集地、市領導,會了兩小時麵,聽取了災情匯報,又馬上出發。所以當一行人來到鄉間,並未有什麽迎接,與鄉負責同誌接上頭,當即乘上兩條木船,駛入洶湧波濤之中,親臨戰地,視察災情,組織指揮軍民齊心協力搭救被困群眾,運送救援食品……

省裏的這位熊副書記真是員戰將,他瘦削的身材,矮小的個子,一雙神情炯炯的眼睛,似一尊石雕的塑像,穩健地站立在船頭,有條不紊地向各路兵馬施發著號令。浪濤澎湃,船身動**,大家都為這瘦老頭的安全擔心,而他似乎絲毫不覺自身的險況,從容不迫鎮定自若,潮水打濕了他的鞋襪打濕褲管,黃昏時候又有不緊不慢的冷雨自天穹灑落,有人給熊副書記送上雨衣,他斷然拒用,說:“百姓沒有,我也不需要!”轉眼瞅了瞅立在身後的陳惠蓉,雨衣就照顧到了她的身上。她受這位心係民眾的高官的精神感染,也拒用雨具,溟溟水霧中任風吹浪打。

濃重的黑暗漫卷了風雨世界。房倒屋塌的村莊中的最後一批災民被安全轉移。熊副書記所在的船兒才漸漸靠至水邊,人們又冷又餓又累,擠進小車,往設在縣委的抗洪救災指揮部駛來。

指揮部裏空空****,唯一的一個值班人員告之,領導們都到政府招待所去了。

招待所分前後兩樓,前樓頂端閃爍著“賓館”兩個霓虹大字。熊書記的秘書與賓館服務員聯係,服務員找來了主任,主任聞知是省裏來的人,要去喚縣的領導。熊副書記則率人緊隨主任進入了後樓。抗洪救災領導小組的成員們正在小餐廳磕杯碰盞,宴飲多時,已近尾聲,桌麵上湯汁橫流杯盤狼藉,在座者個個麵紅耳赤,一些人已東倒西歪,在迷蒙的煙霧中依然作著喝的拚搏。

熊副書記的眼珠子擴張膨大了,倒剪雙手,威嚴地矗立在眾人麵前。吃喝的人被這尊突然降臨的天神弄愣了,最數地區行署的吳副專員反應快:“喲,熊書記來啦,您什麽時候到的?”

醉的,沒醉的全都站立起來,齊刷刷一派恭迎的顏色。

“老百姓在忍饑挨凍,你們倒在這兒花天酒地。”熊書記目光咄咄,出語似箭,直射這夥醉鬼。

“大家也是剛剛從前邊回來……”副專員慌慌地解釋。

“老百姓三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你們可好……”熊的眼光自桌麵一番掃視,“又是雞,又是魚,你們吃的是誰,喝的是誰?老百姓用血汗養活你們,是讓你們無所用心的嗎?老百姓的疾苦你們就不聞不見嗎!這是什麽時候,你們還忘不了吃、吃、吃。”憤怒至極的熊書記盛火難抑,一伸手將一隻酒瓶攥在掌中,啪地一聲,臂揚瓶落,玻璃碎片散飛一地。一屋人全驚呆了。

熊書記大喘了幾口粗氣,一轉身步出餐廳,陳惠蓉等隨從們也一齊走出,賓館主任在走廊中將熊書記攔住:“熊書記,房間為您安排好了,先換換衣服,歇歇吧。”

書記及隨行人員們各自進入房間。賓館主任忙著去準備飯菜。熊副書記心頭的火氣依然不能完全止息,望著窗外越下越緊的雨水,不停地踱著步子。受災農民們的衣食無著與官員們花天酒地的鮮明反差令這位一腔熱血的共產黨高官心潮難平。秘書來請他去吃飯,他沒動身,說:“隨便拿點什麽來吧。”此時此刻,沒有吃的胃口。

吳副專員及當地的書記縣長們都或多或少聞知熊副書記的品性脾氣,對今日自己的行為深感不安,此時,見熊書記不出來用餐,更有些惶然,都有些不敢去勸,副專員便硬著頭皮去見他。熊副書記麵色陰寒冷峻,眼睛掃射他三兩下,一言不發。副專員不知所措,訥訥地也說不出話來。冷寂了一兒,還是知趣地退了出來。

飯也不敢送很好的,端一盆熱湯兩碟平常菜,兩隻饅頭。秘書更是深知書記的秉性,此刻應讓他一人默呆,不可雜音攪擾。

雨越下越大,預示著災情汛息的擴大。熊副書記的顏麵上就更難見一絲的晴朗。忡忡憂心如焚如煎。

飯菜簡單地填塞了幾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他渾身發冷,一整天的顛簸勞累使人自覺有些力不可支,但卻不能靜下心神上床安歇。

今晚,熊副書記暴躁的舉動著實讓小記者陳惠蓉震驚了一下。書記在疾濤湧浪中樹立給她的高大偉岸的形象又有所升華。使她由衷地敬佩。這是位心係民眾的好領導,一位真幹事業的好幹部,他的這種熾熱的正義的情感令人傾倒,同時就有了進一步了解他的願望。

地、縣領導受了那一場驚嚇之後,不敢再戀安樂,冒著緊密的雨水到第一線去了。招待所裏靜悄悄的。

陳惠蓉跟省裏來的幾位同誌閑聊,議論了一會兒熊副書記的為人為官之道。就回到自己房間。她揣摩著此時一人獨處的熊副書記在思慮什麽,這個人真是一團火,一盆炭,她打算采訪采訪這位不平常的書記,好好寫他一寫,零星的材料有了,還需要進一步地把握他思想的脈絡,真正使筆下的這個人物血肉豐滿起來。

鼓了鼓勇氣,走到熊書記的房前,叩響了門板。

書記態度溫和地請這位容貌俏麗、風度恬人的女記者落坐。她的身上淡淡地發放著膏脂的、女人味兒十足的香氣。

為了使書記情緒平穩,她向他報告說,地、縣領導們都冒雨去前方指揮抗災了。陳惠蓉半年多的記者生涯中,不少次接觸過領導同誌,吃吃喝喝也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了。況且,據她了解,今晚吃喝的這些人確實都是從洪水線上戰鬥過來的,都盡責地工作了的,她把這情況也報告給熊書記。

書記低沉的情緒漸漸有所平轉,口氣略帶些自責地說:“我做的也有些過分……是吧?”

陳惠蓉沒應聲,盯視著麵帶倦態的老人,忽然覺得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張臉,確實是似曾相識,不隻是在電視屏幕上……在哪兒見過呢?內蒙邊陲,大學期間?

“我這個人,有時候太沒涵養,自己也知道……為此得罪過不少的人。”老人神情上呈些痛苦。

她說:“其實也沒什麽關係,您是好意,為工作,都能理解。”

“唉,未必呀。”他搖搖頭,話語中帶些無可奈何的意味。又用顫巍巍的手摸出一支香煙,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地吐出一縷青霧:“我們的有些幹部有時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說是人民公仆,實際上對老百姓的疾苦又有多少關心呢?”他抑製住又要激動起來的情緒,呷了一口溫茶,“這個縣是革命老區,共產黨打天下,這裏的人民流了多少血呀,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過上好一點的日子?可我們的一些官員哪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光貪圖自己的享受了。”

“我們國家的幹部製度還存在很大的問題。”她說。

“搞改革,這方麵如果不能動的話,後果就不好樂觀。”他的語調是沉重的。

需要換一個輕鬆的話題。一個實際的,能使自己筆下生輝的話題。

“熊書記,您是軍人出身吧?”她這樣問。

“從哪裏看得出來?”

“從您的氣質和性格上。”

“什麽樣的氣質和性格像是當兵的?”

“堅毅、勇敢、果斷。”

“不一定隻有軍人才是這樣吧?”

“您說您是不是當過兵吧?”

“讓你猜對了。”

“您是不是到過內蒙?”

“內蒙,去過。”

“在內蒙兵團幹過?”

“沒有。”

她有些失望。似曾相識的感覺卻並未減弱。

“您的性情真有些與眾不同。”

“是看我缺乏涵養吧。”

“不。在我的印象裏當官的都是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說的比做的要出色,可您不一樣。”

“這麽說我做的比說的出色嘍。”

“有那麽點。您好像很務實,也不很把自己當官看。”

“當官看怎麽樣,不當官看又怎麽樣?”

“把自己當官看的,很珍重自己的身體和性命,可以說一千道一萬,真要置身於艱辛危險之中的事絕對不幹。您不一樣。今天您指揮救災,真有點臨危不懼的樣子,好幾回差點翻下水去,大家都為你捏著汗。”

“有那麽嚴重?”

“是的。”

“我怎麽沒那感覺。”

“您遊泳遊得好?”

“二把刀。”

“這麽大的風浪,掉下去真不是鬧著玩的。您好像真不怕死。”

“死,還是不會輕易來的。我這一生死過好幾回了,又都活過來了。我這條命是老百姓給的喲。”

陳惠蓉呈現出好奇的神情,她想聽聽這位極富性格魅力者的傳奇往事。

書記看出了她的渴望,便沉沉緩緩地向這位呆在一起令人感到舒暢的女記者講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關於“死”的故事。

“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在太行山搞大掃**。我當時在冀中軍區獨立一團當連長。一次跟鬼子交火,隊伍被打散,我負傷衝出重圍,逃進一片玉米地裏倒下起不來了。一躺就是一天一夜。傷口惡化,又渴又餓,就趁天黑到附近村裏討水找飯。村邊的一位老鄉發現了我,把我背回家中,燒水煮飯包紮傷口。又在天明之前招來兩個壯小夥把我抬到山上的一處洞穴裏掩藏起來。我在洞裏呆了十來天,平日,最多隔一天就有鄉親來看我送水送飯,可是後一陣,一連三天沒有鄉親露麵。第四天深夜,來了一位老漢,神色淒愴,甩給我一身衣裳和一袋幹糧,讓我趕快離開這地方。我預感到發生了重大事情,問他,他淚水縱橫,不作回答,隻催我快快走開。在這位老漢的引導下我拖著虛弱的身體,當夜急急出走,跟老漢分了手,又幾經輾轉找到了部隊。後來得知。日本人知道了我這個曾率部擊斃過十八名皇軍的八路連長被這個村的百姓掩藏著,就進村抓了一批人,刑訊拷問,未得結果,就開刀問斬,殺一個問一遍,一共殺了十八名有“通共嫌疑”的父老鄉親,還是沒得到任何情報,惱怒萬分,放火燒了這座不到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莊……”

熊書記心情分外沉重了,頭印在沙發的靠背上,閉合了一會眼膪。陳惠蓉被那驚心動魄的故事震動了,呆望著疲倦的老人,屋問一片靜默。

鎮定了鎮定情緒,熊副書記又開始講述第二個曆險故事。

“三十年前,部隊奉命修築川藏公路,那時我當副師長,是某工程區的副總指揮。一天晚上,我在工地檢查完工作,乘吉普車返往指揮部。同車有一個姓洪的師部參謀和警衛員小鄭。吉普車行出兩小時後,在山腰一處彎道上遇到了驟然而來的雪崩,吉普車被雪的塵沙掩埋住了,人被封在車廂小小的空間中,擁蓋在車身四周的雪塊厚重如山,突圍出去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因為連車門都無法打開。被嚴密包裹著的我們受到的最大威脅是氧氣的漸漸的稀少,生還的希望幾乎在每個人的心中已經斷絕,大家都不約而同想到找筆寫字,寫下一份向親人世人作交待的遺囑。各自的遺囑寫好後,統一放在一件大衣口袋裏,巨大的恐懼感噬咬著大家的神經,當時的心情簡直無法描述。

“我們有所不知的是,此刻雪山外麵已有數十民眾開始著對我們的營救工作。原來,當我們的吉普車在此道上行駛時,恰巧有一位藏族農民在遠方見到車燈放射的強光,光束在雪崩發生之後失滅,使這位農民知道有人被困在了雪中,他立即奔回村子,向村民們講了情況,大家斷定遭難的是大軍的車輛,於是,除了老弱病殘,全寨人幾乎是全體出動,背鍁握鏟,四麵八方進行除雪的激戰。下麵的情況是,淩晨一時,我們的司機趙師傅最先昏迷了過去,接著是洪參謀和我。就在這岌岌可危之時,吉普車的頂棚露出了雪麵,藏民們一片歡呼,我們獲救了,並被送進了醫院。在這次鏖戰中,有兩名村民不慎滑下山坡,其中一位傷重去世,另一名殘了左臂,腦神經也受了損傷……”

熊書記一口氣講完了那次動人的遇險經曆,嗓音已有幾分嘶啞。他大口地喝下半杯水,繼續講述下來。

“第三次大難不死是在**期間。那時我被打成‘走資派’,發配到鄉下幹校做農業活。是個初冬季節的一天,班長派我往某駐軍夥房送一車大白菜。我是中午趕著馬車出發的,在軍營吃過晚飯往回返。車在公路上走得很快,經一個岔道口,有一輛膠輪拖拉機橫向駛來,接近我時,突然把車燈打得賊亮,馬一下子受了驚嚇,撒開蹄子狂奔了起來,我緊拽韁繩,大聲喝呼,無濟於事,馬仍是狂奔猛跑,而且是越跑越野,結果一頭撞在了路邊的樹上,馬倒車翻。我被甩了出去,頭碰在硬石上,頓時昏迷了過去。由於天寒時晚路黑,行人車輛稀少,就是有人看見,在黑燈瞎火的野地裏沒點膽量和熱心也是不會管的。慢慢的,我醒了過來,在勁猛的冷風的吹動下,漸漸記起了剛才發生的事兒,也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可身子就是動彈不了,滿頭滿臉是血,腿也好像離了身不是自己的了。這時候隱約覺得有一個人步行走到這裏,我就拚足了勁兒喚叫了一聲,那人聽到了,走到我的眼前,是位姑娘,她問了我幾句什麽,我不知道回沒回答清楚,她就俯下了身,讓我伏在她的背上,背著我往附近的生產隊送,一路上喘喘歇歇,走了有四五裏地,到了村裏找來了赤腳醫生,一看傷勢挺重,醫生趕緊召了幾位社員把我抬送到了公社衛生院。由於失血過多,需要補血,那姑娘也挽了袖子,經化驗,她是0型血,可她的身體太弱了,醫生抽了她不到80cc就不忍再抽了。送我來的社員就回村動員了幾名社員來為我獻了血,當時大家以為那姑娘是我家裏人呢,可我卻一直不知她的姓名身份。那次我除了顱骨受傷,還摔裂了胯骨,要沒有這麽多的好心人,及時搶救,早就一命嗚呼了,尤其是那姑娘……

“那姑娘是不是十八九歲年紀?”

“對。”

“梳著齊耳短發。”

“對。當時我沒太注意,後來我找這位姑娘,鄉親們告訴我說是齊耳短發,個子有一米六二、六三的樣子……怎麽,你……”書記深感驚詫。

“在你做搶救時那姑娘不辭而別了。”

“對呀,對呀,你是怎麽知道的?”書記的情緒激動了。

“那姑娘就是我。”

“啊……”

第二天天蒙蒙亮,熊書記就精神十足地從**爬了起來,“將功贖罪”的副專員、縣委縣府的幾位領導睜著一夜未闔的紅紅的眼睛向他報告昨夜的情況。熊副書記祥和地跟大家吃了一頓早飯,對諸位的一夜辛勞作了表揚。爾後,熊書記要奔赴前線,讓昨晚戰鬥了的人們歇息。大家雖然累得頭暈腦脹,卻表示了繼續戰鬥的意願,於是就又出發。

洪水的氣勢已經開始減弱,受災的村民基本有了安全的歸宿,四麵八方的救援物資紛紛運到,天氣形勢的預告表示著洪澇的凶暴時期已度過,可以略略地鬆舒一口氣了。

熊書記一行的午飯是和災民一起吃的,很簡單,大餅鹹蘿卜。晚上各路人馬回聚縣府招待所,因為抗洪救災工作進行得比較順利,各位領導心情都十分地愉快。熊副書記默許弄來一壇當地產的棗酒,搞了些豆腐、粉條、花生米等簡單菜疏,圍了張長桌,痛快淋漓地歡暢了一個晚上。熊副書記的這次出行意外撞見曾救過自己一命,一直惦念在心、留意尋查了多年毫無蛛絲馬跡的陳惠蓉,釋了胸中的一樁懸念,為自己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幸運而歡欣。原本對她是以風姿綽約聰穎伶俐的優秀記者來喜歡的,這喜歡畢竟有著界限距、離,當昨夜的一束火石電光亮了他漆暗的心境,距離便在瞬間縮短,對她就有了那麽一種異乎尋常的親近感,是啊,自己體內流淌有她的血呀!

老人雖然做官多年,率直的秉性卻沒有泯滅。這秉性雖使他吃過不少的虧,卻也是為人的一種自在的愜意。今天在抗洪救災的前方,他無暇跟這位小恩人有過多的交談,深重的感激之情凝在心中。此時他情感的潮水就禁不住地澎湃起來。“來,小陳,到這兒來坐。”會餐入席時,他當眾向本想避開首長座席的陳惠蓉這樣招呼道。

聰明的、不願喧賓奪主的陳惠蓉便無可奈何地挨了過來。

菜肴可口,酒香四溢。興致頗佳的熊書記敞開海量,諸位也都除了拘束,擎著杯子,口中講著水平不一的恭維話向熊書記敬酒。書記來者不拒,一連喝了六杯。臉頰竟然不掛顏色。秘書知道書記的量不淺,但也到了適合的程度,就宣布了不要再讓書記喝了的意思。秘書的語音未落,熊書記將酒杯一抬:“惠蓉,你是在座唯一的女士,我敬你一杯。”

大家就說,書記親自敬了就一定要喝。

她望著杯中酒犯怵。

熊書記說:“你能喝多少喝多少,隨意。我先喝了。”一仰脖,酒點滴不剩,全部落肚。

陳惠蓉就硬著頭皮灌了自己一大口。眾人們又起哄不依,紛紛說:“喝了吧,熊書記都喝了,這點酒沒關係……”她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向諸位亮了杯底。臉膛馬上熱了起來。

陳惠蓉舍命勇敢了這一下子可不要緊,專員、縣長、主任們都開始向她擎杯,她連連辯白自己確實不行,卻不能得到大家的“關照”,就再硬頭皮喝下兩杯,這時就有了往桌子底下出溜的態勢。熊書記看出了她的實質,就替她遮攔說:“她是真的不行了,自便吧。”這話很管用,替她解了圍。

她酒喝得多些,胃口略覺不適,飯菜也不想再吃。熊書記見她不動筷子,就把豆腐粉條往她的碟子裏夾。本來男人關照女士情所當然,而行為出現在省委副書記身上,就有些令人關注。人們心裏就猜疑熊書記跟這女記者有什麽特殊關係?或許是被這小美人兒的花顏月色迷惑住了,可又都知道熊書記可不是貪戀女色的人呀。

熊書記是精明過人的人,當然曉得大家會產生怎樣想法,索性鄭重其事並頗帶幾分深情對在座縣委、行署的領導們說:“這位陳記者是我的老相識老朋友……”頓了頓,策略地轉了個彎,“過去我倒黴的時候她對我幫助不小,對她,各位以後請多多關照。”

這話一出,各位領導“茅塞頓開”。陳惠蓉也小有驚訝。她知道熊是要對自己特別關照了,八年前偶然栽下的種子今天要開花結果了。

以熊副書記為首的一行人在本縣馬不停蹄地工作了三天,災情已全然控製,秋日舒展的黃昏在鄉間廣袤的原野上散放著恬靜幽美的溫馨,明日即要啟程離走的熊副書記與陳惠蓉在草擺風搖的黃塵道上漫步徜徉。像一對父女,話說得不多,卻情意潺潺。熊書記仔細詢問她的工作生活情況,問有什麽困難和要求。陳惠蓉雖然很想向關心自己的老人提及尚處偏遠鄉間的妹妹需要調回城來的實際問題,卻喃喃地沒有張口。辦此等事於熊書記來說可能是舉手之勞,但,又覺得提出來顯得有些施恩圖報的俗氣。熊書記此番言行為自己奠定了一定的基礎,下來的事情憑自己的努力來辦吧。

老人真誠地願意為當年那個善良的小姑娘、當今叫人喜愛的女記者盡些力所能及的幫助。見她毫無趁機而上的意思,更加深了對她的歡喜。就叮嚀說:“今後如果有什麽需要我這個老頭子做的事情,一定直言相告,不要客氣。”陳惠蓉點頭應下。

第二天一早,熊書記一行準備返歸省城,上車前,地、縣領導簇擁相送,熊書記與大家一一握手作別。到陳惠蓉這兒,又做了稍長的停頓,說:“有機會到省城,給我打電話。”

“是。”她說。

“好好幹。”

“是。”她答。

眾目之下雙手緊握。

作為一份小報的普通記者的陳惠蓉在這次跟隨熊書記下鄉之後突然身價百倍了。

這天晚上,總編先生到她的住所來看望,講了一大堆表示關懷的話,並說到了選個如意郎君的時候了,是不是已有了意中人?沒有的話他可以幫助物色,當然會是高質量的。陳惠蓉沏茶讓水,說總編的光臨深感榮幸,說自己暫還不想考慮個人問題,總編是絕頂聰明的人,雖然是揣著人選來的,卻隻適可而止地說了說光陰似箭不可耽誤的話又談了談工作上的事情,征求她如何辦好這張報紙的意見。這總編辦報一向十分自負,今天這謙遜的樣子真是少見,她挺認真地談了一些想法,末了,總編表示一定想法幫助解決她妹妹的回城問題。

又過了幾天,單位通知她,地委趙副書記下鄉視察工作,指名點姓要陳惠蓉隨同。陳還被請到書記的日本小轎車裏坐。視察進行了三天,晚上歇宿在縣裏,書記單獨召見陳惠蓉,東長西短地閑扯一陣後,話題拐引到地區領導人事變動問題上。趙副書記問:“這方麵聽到什麽消息沒有?”

陳惠蓉感到不解,組織上的事自己怎麽能知道?直言不知。趙副書記麵呈狡黠之色,繼續繞圈地打探:“聽說胡書記要調省裏,有這回事吧?”

這胡書記是地委的一把手,他的去向陳惠蓉真是不曉得,但從趙副書記的神情上看,好像自己是必知無疑。聯想到一貫官氣十足的趙副書記在自己麵前溫和謙順的樣子,便悟出了其中緣由,是省委熊副書記的光環映照了自己呀,熊副書記是管組織工作的,領導層人事上的事兒都在他的肚皮裏裝著,而自己是熊寵愛的“老關係”。

她就收斂了茫然的情緒,詭秘一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這一笑於這位地委副書記來說高深莫測。說:“好啦,好啦,不談這些啦,熊書記身體還好吧。勸勸他幹工作別太玩命了,悠著點勁兒,年紀不饒人呀……”

陳惠蓉又是高深莫測地一笑,算是默默應了。接下來,趙書記問她工作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她就直通通講出自己的妹妹尚在遠地農村,按理說應該回城來了。趙副書記打問詳情後,說這事兒好辦,回去就跟有關部門講。趙副書記是主管全區政法工作的,問小妹回來願不願意進公檢法戰線。陳惠蓉深知這種部門權力的作用,妹若能進入自然是求之不。

與趙副書記作了這次交談,陳惠蓉的底氣驟然足了許多。原來以為熊副書記向一些領導交待對自己多加關照的話不過是一陣輕風,不能說一點用沒有,卻也沒想到會真的起到很大的作用,並且這麽快就傳播開來;看來那關照之說已不是上級對下級簡單的拜托,已摻和進另外的因素。這有利條件是該好好用一用的。不久那位被熊書記責罵過的吳副專員也尋了個借口把陳惠蓉找去酒宴款待,話題又涉及到熊副書記,陳惠蓉就不再閃避,坦然以熊書記的親信自居,又加些自撰的與熊書記交往的情節。

副專員說:“你有什麽困難要解決盡管說話。”

她說:“沒什麽困難。”

副專員說:“聽說你的妹妹還在鄉下?”

“是的。”

“想不想回來?”

“當然是想的。可事情不太好辦,她在那裏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要架得三人一起回。”

專員說:“我盡快幫你辦這個事。你寫個詳細情況的材料,盡快給我。爭取年內解決。”

“那太謝謝啦。”

眼下已是國慶前夕了,離年底還有三個月。

在各級領導的熱情幫助下,陳燕芬一家三口返城過了陽曆年。陳燕芬到政法委報了到,其夫進了外貿局。合家歡樂。這事情的操辦,吳副專員、趙副書記都賣了力氣,事後都向陳惠蓉表白自己所起的作用。陳惠蓉自然是分別致謝。元旦過後,總編又向她報告消息,已決定提升她為政文部主任。主任當了半年,又做了副總編輯。這期間,省委熊副書記到過本城一次,指名點姓要見陳惠蓉的麵,並在賓館小樓單獨作了長談。她從熊副書記的屋中出來,就有地區的領導同誌邀她談話探口風……她在副總編的位置上幹了一年,由於才能突出,被提拔當了地委宣傳部的副部長。一九八六年地、市合並,雙方的宣傳部長為爭第一把交椅鬧得不可開交,兩人年紀又都過了半百,上級就讓他們其中一個做了調訐員,一個調到省社科院任閑職,陳惠蓉當了部長。

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的烏紗帽戴在了頭上,她自己也覺得迅速非凡。現在是市裏炙手可熱的人物了,家中父親小妹的事情也安排得稱心如意,工作上也得心應手,算是比較安穩了。記憶中血跡斑斑的往事需要清洗,自已個人的終身大事也是該考慮的時候了。

自己這非凡的進步是令人羨慕的條件,願與其結百年之好的男人自然不難找尋,也常有領導、同事、親朋友人向她發出願意效力的信息,佟紅也來表示過特殊的關心。她隻說工作忙暫不考慮,這理由抵擋不住了,就說已經有了意中人E談著。久而久之,那“正談著”的男人竟誰也不曾見過,就又有了這樣那樣的言語,老父親也為她的終身大事著急。

她決定向肖梁作一作出擊了。

盡管自身條件很是不錯,她卻並不那麽信心十足。她深知肖梁的品性,此人一身傲骨,在別人眼中頗為重視的權勢,在他那裏則不會有什麽分量,不過畢竟是今非昔比,烏紗這個東西畢竟可以為生活帶來許多便利,許多樂趣,況且隻憑自己女人的姿色條件也是很有些競爭力的,彼此又有相當的感情基礎,而且肖梁一直未婚未娶,要不失時機趕快動手了。

肖粱對陳惠蓉的情況由一無所知到知之甚多。起初他是從報紙上不斷出現的陳惠蓉這個名字上得知她就居住在本市,而且做了記者工作的。他不知道自己曾從內蒙古發給她的信收沒收到。有心與她作一作聯係,卻又躊躇得很。陳惠蓉是否有情於己不得而知,現在正是春風得意,自己離邊疆時沒有向她表露愛戀之情,這時來說是不是有攀附高枝之嫌,猶豫著,又得知陳惠蓉又有升遷,就徹底地抑住了熱撲撲的感情,但感情這東西不像爐膛之火,可以澆得熄的……被折磨得萬分難受,於是,想,必須盡快找個女人成家了,這樣會好些。

憑他肖梁的相貌、氣質和才幹,尋個品位不低的女人作伴侶不是什麽困難事。上大學的時候就有兩位女子秋波頻送,愛慕有言。他沒有接受。工作崗位上,也遇有柔情春水潺潺**來的時候。他閉封著自己的心田——這裏並不荒蕪,自有天上之水澆灑滋潤著一畦萋萋綠草。他朦朧地企盼會有一枝怒放的紅花在草地間挺拔出來,而今那企盼之露已被枯涸的土地吮吸幹淨,他要另外開溪引水了。然而,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麵很有些笨拙;過去曾向自己表現衷情的一些人自己並不喜歡,有一個印象還可以,去打聽了一下,人家已經成立了家庭。聽朋友介紹?盲目性太大,虛渺又繁瑣;主動出擊,前麵沒有目標;去舞場交際,沒這雅興;登征婚啟示,沒這勇氣。三拖兩蹭間,就有一樁意想不到的姻緣出現在了他的命運之中。這事說來還有一曲前奏。

肖梁是父母的獨生子。他很小的時候就不見了自己的父親。父親是解放軍隊伍中的一員,共產黨的旗幟飄揚在天安門廣場不久,他又雄赳赳氣昂昂地奔往朝鮮戰場。做中學教師的母親帶著剛會走路的小肖梁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回歸,組織上卻把不幸的消息報告過來;年輕的女人成了光榮的烈屬,小肖梁再也不會見到陌生的父親了。母親沒有很多的眼淚,將萬般的懷念藏在心底,獨自艱難地把孩子拉高扯大。

一九六九年四月,作為烈士子弟的肖梁積極響應毛澤東主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號召,奔赴內蒙草原安家落戶。他本是享受特殊照顧,留在體弱多病的母親身邊的,但,母親卻要他繼承先烈的遺誌,聽從黨的召喚到大風大浪中去經受鍛煉。他義無反顧地踏上風雪征途。

母親腸道的痼疾一天天重了起來,但她堅挺著沒有告訴給屯戍邊陲的兒子,飛往北疆的信件鼓勵著兒子革命的鬥誌,報告著自己無恙。待她實在不能獨自支撐的時候,就從鄉下雇來一位保姆,保姆是年輕的姑娘,年紀在十七八歲,名叫解美秀。美秀姑娘人算不得聰穎,卻十分地厚道,手腳很勤快。粗粗壯壯的身體充滿著使不完的力氣。她對主人一片忠心,一片深情,後來肖梁從自內蒙回家鄉探親的同學口中得知了母親的病況,趕回家來,見到美秀姑娘,對母親的生活就比較地放心了,母親也多次向兒子表露對美秀的滿意和喜歡。

美秀確實是難得的好姑娘,兩三年如一日精心照料著主人家的起居。肖梁上學返城之後,母親便與他商量說,美秀年紀已經不輕,不能耽誤了人家的前程,該另換個保姆才好。肖梁就開始物色人,通過一位老師擇定了一位山區姑娘,母親就向美秀講了讓她回家的想法,美秀便問,是不是自己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母親解釋了自己的意思,美秀就做了堅決的表示,要繼續伴陪在她的身邊。

母親深為她的誠心感動,卻也不能不為她日後的生活憂慮。幾經勸說,實在是勸不走她,日子一天天移了下來。

肖梁上學期間,每星期天都要回家探望母親,和美秀的接觸漸漸多了起來,美秀性情內向,平時少言寡語,肖梁在家時兩人很少說話。因經濟條件所限,一家人自然是粗茶淡飯,美秀也隻會做些家常便飯,而肖梁很愛吃美秀燒的麻婆豆腐,美秀很快察覺到他的口胃,星期天的餐桌上總少不了這道油汪汪熱辣辣的菜,而且烹燒的手藝越來越精;漸漸,肖梁身上的針線事美秀也為之想到了,針沿線角走得也真夠細密,使肖梁心存感激之情。

有美秀在母親的身邊,肖梁便能踏實地專意學業。四年度過,以優異成績走出校門,而母親的體況因年增月暮日益衰弱,以致徹底地臥床不起。美秀的責任就愈發地艱難沉重,飯,一日四次,一匙一匙地喂;頭也要由她來梳,擦身洗澡,接屎接尿。母親有一陣嚴重便秘,美秀就用手一點點地自肛門往外摳;飯菜的樣式努力變化,並用自己菲薄的收入為主人加舔營養。母親常常感動得淚水洗麵,歎曰:“親閨女也不過如此呀!”

一個初春的午後,母親的本已嚴重的病情陡然惡化,送進醫院一直昏迷不醒,十天後溘然長逝,沒來得及留下一句遺言。

累紅哭腫了眼睛的美秀向主人的遺體作了最後的告別,回到她生活了十年的淒清冷寂的房間,默默地收拾起簡單的行裝。沒向沉浸在哀痛之中的,肖梁講一句話,邁出了門檻。肖梁將她喚住,請她再稍作逗留。他欲將母親一些用物送給她帶回家去,美秀搖了搖頭,抬動了腳步,把一片空寂交給了不知說什麽才好的他。她走出了他的視野,走出了這座城市,這年她二十八歲。

光陰緩緩地流逝,記憶中的舊情昔景隱隱約約沉浮遠淡。美秀姑娘結實健壯的身軀,敦厚沉默的情態朦朧在一片煙雲水霧之中了。

這天午後,剛剛放下碗筷的肖梁打開了被人叩響的門板,接待了一位來自鄉下的花甲老人。

來者是美秀的父親。肖梁趕緊遞煙敬茶。

老漢詢問了肖梁的工作和生活情況,得知他尚是獨身一人時,便講出了此次前來的意願。

兩年前美秀自城中回歸故裏,精神上一直鬱鬱不爽。家裏人知道她與城裏那家主人的感情深厚,以為她是因主人撒手人寰而心情沉悶,日久天長慢慢會好的。美秀的年齡實在是不小了,尚未婚配,這在農村中顯得很是突出。她在城裏做工時家裏人為她選擇過對象,並多次勸她趕緊回來完婚。可她就是不肯回來,也不答應任何一門婚約——不管男方什麽條件麵也不肯會上一回。現在守在父母身邊,成家的事總該當作一回事了吧,可她仍然不動此意,任憑親友百般規勸,也不隨合。這下可讓老人們著了急,窩著個大閨女在家中丟人現眼,跟她也惱了幾次,她也隻管嚶嚶地哭,被逼得急了,就閂門在屋,不與任何人見麵,可愁煞了當爹做娘的。有人疑心她是神經出了點毛病,觀察下來,真好像有那一點。美秀的神思真是一天比一天恍惚,獨自一人的時候把城裏那家人的照片端在手中,細瞅詳看,有兩本封麵上著肖梁名字的詩集被她掀來翻去不肯放手;還有件綠色軍服——是肖梁在內蒙兵團時的供給品,母親生前看美秀喜送給她的——不知啥時她就鄭重其事地穿在身上,對著鏡子左照右瞧,都啥年月了,誰還稀罕這東西,可她穿上身後就有了非凡的感覺,舍不得總穿,就穿了脫下整齊疊了,很寶貝地藏進箱裏。這些反常的行為使家人似乎明白了點什麽,直到有一天夜裏,娘聽到她在夢中急喚肖梁的名字,才徹底知道了她的深隱的心思,卻不知怎樣來解決這個問題,問不好問,勸不好勸,而美秀也隻在心裏煎湯熬油,並不對旁人透露什麽,漸漸她言混語亂,人也愈發萎蘼,請醫生來看,斷定是戀情問題上走火入魔,唯一可拯救的辦法就是請她的心中人來寬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