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指導員是團支部書記,組織支部委員們研究討論陳惠蓉的入團問題時,特邀章指導員前來參加,因為章指導員一直對這個“黑五類”後代的政治進步問題持謹慎態度,曾有過嚴肅的表態:她的父親是國民黨反動軍官,扛過槍殺過人,不同於一般的黑五類,陳惠蓉要加入組織,必須要反複考驗。別人吃不準這“反複”的尺度,得由指導員親自斷定。

團支部會議上,列席的章指導員耐心地聽取了各位委員的意見,黑粗的眉毛擰成了一條繩索,開始作辯證的指導性的發言了:“陳惠蓉同誌到兵團來的幾個月時間裏,表現還是不錯的,一些方麵,如吃苦耐勞的精神是我們一些團員同誌都比不上的。在這次保衛國家財產堵渠搶險的戰鬥中表現得尤其突出,說明這個同誌是能夠自覺加強世界觀的改造的。不過,看問題是需要全麵一些的。陳惠蓉同誌身上也還存在著這樣那樣的一些缺點,當然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缺點人人都是有的,而我說的這個缺點,不是一般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在對待白啟強的問題上……據有些同誌反映,她給在押的白啟強送過煮土豆和醃菜。她怎麽會跟白啟強這樣的社會渣滓攪在一起了呢?這說明他們在思想意識方麵還是有相通之處的。陳惠蓉同誌有個有嚴重曆史問題的父親,這不能不使她在思想上打上一些不好的烙印。當然,出身是不能選擇的,任何事物也是可以變化的,對陳惠蓉這樣的同誌更需要大家伸出熱情之手給予政治上的幫助,對她也需要更多一些的考驗,要求也更嚴格一些,這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她個人負責。”

指導員言辭鑿鑿,考驗正未有窮期。別人還能再說什麽?

對加入團組織滿懷熱望,在這次塞渠堵漏的嚴峻考驗麵前又重付代價的陳惠蓉從來病房探望自己的團小組長那陰雲不散的臉上覺到自己的要求又一次受挫,就真有些急了。從團衛生隊的病房跑出來,拖著炎症未消的腿,往連隊來找團支部書記,被發現她出走的護士自半途攔截了回來。她明晰地感覺到自己這次冒著生命危險所表現的大無畏獻身精神仍未達到團組織考驗的標準,不禁痛心疾首。遇到如此難得的機會,做出如此巨大的努力,竟然實現不了加入團組織這麽初級的一點要求,難道自己的不可改變的家庭出身就是牢不可破的枷鎖,永遠脫卸不掉了麽?未來的命運就永遠釘在這卑微的地位上了麽?老天爺呀,為什麽讓我降生在這麽一個家庭?她欲哭無淚,欲悲無聲,愣在**像被人抽去了筋骨,魂也無處可歸了。她就這麽呆傻地愣著,臉上密布著烏雲,飯也不吃水也不喝,藥也不服,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窗外明媚的春色,又有了一次一死了之的念頭。她的思緒擰繞在這嚴酷的現實之中不得開解,她覺到了連幹部對自己的不公,連隊裏入團的戰士並不個個都是紅色的出身呀,不是也有教育好的子女加入了團組織的麽?為什麽到自己這裏就不行了呢?障礙似乎是重如崇山,不可逾越……

身為一班之長的團小組長又來看她了。小組長對她入團的事情一直十分關心,也在不久前向她表過一定要幫她盡快解決組織問題的態度。此次相見,陳惠蓉目光那沉沉悲情使她覺到責備的意味,她良久地垂頭沉默,以此表明自己的無可奈何。突然她問陳惠蓉道:“你在什麽地方得罪過章指導員?”

很突兀,也很明了。令她吃了一驚。想了想,搖搖頭。

“你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麽矛盾?”

一個地位卑微的小卒誠惶誠恐都唯恐不及,哪敢與其碰撞?

這是一個重要的提示。班長走後,她陷入了思索之中。

終於朦朧地覺到了章指導員一雙充溢著敵意的眼睛。那是在去肖梁處回返時路遇指導員之後,這雙眼睛的情色就有了不善的含意。記得肖梁也曾表示過對章指導員常來關照的不屑。章指導員對肖梁關照確有些異乎尋常,裏麵似蘊藏著什麽意圖。是自己於肖梁的親近引起了指導員的忌妒?症結在此麽?指導員就這麽小肚雞腸?如果不是在這點上的話,又是在哪裏呢?班長那意味深長的提示絕非空穴來風,沒有班長的提示,她陳惠蓉無論如何也不會做這樣的聯想……原來如此呀……

心目中章指導員的形象原本是十分的高大明亮,後來實際的接觸感到她的身上掩藏著使人很不舒服的浮華和虛假。此時,她那不明不暗的形象嘩啦啦坍塌成一堆殘泥爛土,塑像破碎之後便有一股怨恨的情緒**在心頭。你章永紅也欺人太甚!道貌岸然的原來是這麽個東西!

事情明了了,心中塊壘反倒越發地消除不去。前程尤覺暗淡灰黃。有這隻虎攔在途中,事情還真有些不好辦。絕望之情深重,夜裏在床榻上輾轉,哀歎一陣兒,詛咒一陣兒,淚潸潸地淌,心中堵一蓬草,有心跟姓章的去做一番理論,卻並無妥當的言辭,幹革命不是為了追求名利,首先要思想上加入組織,你要端正入團的動機……官冕堂皇的話可噎得你一愣一愣的——你要鬧情緒,就是經受不住考驗的自我暴露,不讓你入團更有了道理……況且自己在人家手心裏握著,若與那偽君子扯破了臉倒黴的不會是別人,人家大權在握,惹不起的……她的精神處在極度的煎熬之中,人憔悴了下來。

又是一個難眠之夜。白天已躺得夠多,今晚再也壓不住床板,走出病室,讓清涼的風吹一吹燥熱的頭腦。

忽然,視野中閃現出一束黑影,一個騎自行車的女人急匆匆奔駛而來,接近到衛生隊那唯一的一排家屬宿舍的一扇門前,門悄然開啟——連車帶人倏地閃了進去。

陳惠蓉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凝聚眼神盯準了這一情景。那女人的身影很熟悉,的確很熟悉,是章永紅。

她盯著那黑黑的窗口,心中疑雲翻卷。章永紅在這深更半夜之時跑出來做什麽?那是誰人之家?章的動作是很有鬼祟之嫌,裏麵究竟做著什麽文章?想了想,知道了章永紅進入的是門診部米醫生的家。而且她還知道,前天,米醫生去呼和浩特兵團醫院參加學習去了,半個月才能回來。米醫生的丈夫是本團政治處主任,章永紅來找他麽?談工作?在這個時候?自行車也推了進去;燈為什麽也不打亮?黑燈瞎火的,搞什麽名堂?……是來作鬼的吧。

悄悄地躲到病房的牆邊,觀望著。半小時,一小時過去了,不見人出來。燈始終沒有亮。可以肯定裏麵發生了陰暗的事情。好個章永紅,對別人滿口的革命大道理,自己卻做這等勾當,今天可是落到本人網中了,平日你那焰氣炙手可熱,今兒看你還囂張不囂張!

一種勝利在望的快感和激動在血液中湧**。倚著冰冷的牆壁,謀劃著下一步該采用的方法。

過去咚咚咚擂門,把他們堵在被窩裏?聽到擂門聲,被驚嚇了的一對會如何應付?斂聲息氣,門緊閉不開?……或是聽到擂門聲,女的立馬躲藏起來,男人來開門,自己進入之後作一番搜索?人是一定能找到的,兩個人的狼狽相可以想見,這樣倒是痛快;兩人要是惱羞成怒了呢?會不會……那樣一來,事情也許就沒了回旋的餘地,最好的辦法是耐心地等待,等那姓章的潛身出戶,然後向她發起攻擊,效果最佳。思來想去,就做了采用後一種方案的決定,卻又忽然地有些疑慮,那人到底是不是章永紅?不是的話,自己有必要多此一舉麽?不是她又會是誰呢?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是誰,也要弄個水落石出。

她堅守著崗位。時間緩慢地移走著。

那女人會不會待到天明?做監視需要夜幕的掩護。

淩晨四時的春夜黑暗依然濃重。那吞入了女人的門扇一動,又將那女人推吐了出來。女人蹬上自行車駛行不及十米,陳惠蓉手中賊亮的電光噴射了過去,女人驚得從車上栽了下來,失魂落魄地問:“誰?……是誰?”

電光熄滅了。陳惠蓉從容地走了過來。

“誰,你是誰?”恐怖之聲。

“我。陳惠蓉。”

“啊,你,你怎麽到這幾來啦?”

“來找你。”

“找我?你來找我?你怎麽知道……”

“等候你多時了。”

“有什麽事?……”平素威風凜凜之氣**然無存。渾身抖得像篩糠。

“沒什麽事,是來看你有什麽事。”

“我……”將倒了的車子扶起了,膽戰得語不成句,“有什麽事……說吧。”

“沒什麽可說的,等米醫生回來,讓她跟你說吧。”一甩身,往自己的病室裏去了。

章指導員頭腦一陣暈眩,又差點栽倒下去。

病室裏黑漆漆靜悄悄的。由於病員稀少,她獨享著這一間大房。朦朧月色從冰樣的窗玻璃上悠悠飄入,在人的心裏也鋪灑上一層光亮。陳惠蓉將冷顫的身體裹入棉被之中,頭依著床頭的牆壁,又憂又喜地做著默想。

門吱溜一聲被輕輕地推開了,神情頹喪得如同獄中囚犯的指導員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沉默著蹭到了陳惠蓉的床邊,緩緩地打開了帶著哭音的喉腔:“惠蓉,我們談談好吧?”

陳惠蓉沒有言聲。表情冷冷地。

“事情你全知道了……我也是無可奈何……能不能放我一把?”

她仍然沒有說話。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的前程命運全操在你的手裏了……寬恕了我吧,今生今世忘不了你的恩情。”

陳惠蓉還是不作任何反應。眼睛也不瞅她。

“高抬貴手吧……你有什麽條件,什麽要求,隻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

陳惠蓉把目光投向了她。

“惠蓉,平時我對你不好,今後一定不這樣了。一個月內我幫你解決團籍問題……半個月內……”

陳惠蓉的心室怦然一動。麵色依然凝重。

章永紅在這高深奠測的女人麵前徹底亂了方寸,眼裏就淌出了絕望的淚水,“放我一把吧,我求你了。”

沉默,冷靜異常的沉默。盡管內心已泛出了勝利的喜悅,卻絲毫聲色不動。她還想看一會兒這一貫高傲的女人被繳了械後的模樣。

章永紅的精神就很有些支撐不住了。幾年來,嘔心瀝血,搶重挑沉,忍傷咽辱,強顏歡笑為的是熬出個出人頭地的模樣,而今一磚一瓦壘就的不算低矮的樓台即要轟然崩塌——這桃色醜聞一旦公諸於世自己就要落入萬丈深淵永世難見日光。含屈忍辱跟這年近半百獸性洶洶的政治處主任假甜假蜜,是為了達到保身進取的目的,卻因今天這召之即來的順從壞了一生的前景,嗚呼哀哉,命好苦,心好痛呀。章永紅在一片昏天暗地的暈懵中突然彎屈了雙膝,跪倒在地,抱住陳惠蓉的腰身,淚雨滂沱,大放悲情:“惠蓉小妹呀,你憐憫憐憫我吧,我也是迫不得已呀,我們平頭百姓的子女要混出個人樣不容易呀,不獻出點什麽哪能行呀,我們做女人的,也隻有這點資本……我對薛主任談不上一點真情實感,我討厭他膩煩他,可他有權有勢,我們的前程在他手裏捏著呢呀,他叫我來,我不敢不來,他發泄獸欲,我不敢不陪……惠蓉小妹,我,怎麽說呢,我跟他在一塊真是上刑受罪,我早患上了子宮下垂的病,兩三年了,我疼呀。不信你看。”她瘋癲地站立起身,拉拽了床頭的燈繩,明光之下,疾迅地退下長褲短褲,兩條光露露瘦嶙嶙的腿分叉開來,將羞部的病症展給陳惠蓉看。陳惠蓉閉住了眼睛,心中一陣無規則地抽搐。

當指導員的女人的神智確是昏亂了,眼睛裏放著迎接世界末日的藍光。陳惠蓉不再沉靜,表了拯救她於絕望之淵的態。

“就按你說的辦,今晚我什麽也沒有看見。半個月內我得入團。還有一個要求,一年內我得入黨。”

指導員連連點頭:“一定辦到,一定辦到。”

窗外纖細柔弱的月芽把它那涼冰冰的小手伸進屋來,撓得陳惠蓉心癢。目送著章永紅謙恭地走出門去,長舒一口濁氣,閉闔了沉重的眼皮。月芽浮到她黑黝黝的夢裏來了,燦燦的。

陰陰慘慘的天氣又飄落下冷淒淒的細雨了,淅瀝淅瀝在寬大明亮的玻璃窗上迷蒙著無序的圖畫。市長點燃一支細細的木耳牌香煙,望著窗外空茫的雨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她很喜歡天網漫灑的雨,尤其喜歡下在這休息日的情意纏綿的雨。擔任了重要的領導職務以來,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被切插得滿滿當當,早上一出門,就有人在外麵等,下樓上車的空隙也是工作著的。到達辦公室,人就不絕地來來去去,各個部門各種各樣的問題,一古腦地堆積上來,叫人頭疼的情況是要錢,各行各業都麵臨著資金短缺的問題,可這金錢銀幣又不是吹口氣就能弄到的……國營企業生產不景氣的問題也讓人撓頭,拯救的辦法“很多”,卻似乎並不可行,社會要保持安定,可又有成千上萬的人沒有收入保障……一市之長,麵臨的事情千頭萬緒,將自己分割成一千份也捋不清大大小小的疙瘩……人不是機器,自個兒也不能把自個兒當機器使,鞠躬盡瘁為人民,也要留點幸福給自己,不舍得拿出時間作休息,就要拿出時間來生病——誰說的?忘了,太有道理;要健健康康度時光,為國家,為自己……所以她喜歡下雨的日子,隻有在這水淋淋的天氣裏,才會斷了攪擾,才能心平神穩,在寂寂的空間踱步,深思,讀書,遐想……

身體沉落在寬軟的皮沙發上,定定地揣了揣那鄉下女人此時的行蹤。心不由地又有些沉重。不想這事了吧,把精神往輕鬆處放。她撳了電視的旋鈕,屏幕上出現的正是本市新聞節目,播放的是:橋南區的一位副區長在育德小學視察,播音員說,此校的校舍原來已是危房,政府撥專款做了翻修,現在是工程竣成,孩子們在明亮的新教室聽課寫字,書聲琅琅,問校長同誌有何感想。年近半百的女校長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對著話筒聲音抖顫地向區領導的關心作由衷的謝意。大腹便便的副區長一副施者之氣態,好像做了件多麽了不起的善事。市長心裏很有些酸溜溜的,學校出現危房本是不應該的事,修建築造理所當然,是人民政府份內之事,用得著校方感謝不盡?有什麽值得感謝的?理所當然的事情變成了大恩大德,可憐的女校長,這本末倒置的現象說明著令人深思的問題。

下一道節目:鏡頭推出了棉紡廠的一位勞模女工,說她一年幹了三年的活兒,節假日從來不休息,顧不得照顧上小學的孩子,丈夫擔當了許多家務事,有怨言,後又漸漸對她有所理解。這位女擋車工在屏幕前匆匆忙碌手腳確實麻利,可畢竟也是與其他姐妹一樣地手工操作,一年又如何幹得出三年的活兒?同別人一樣,她一天也隻有三個八小時,除非不吃不喝不睡。如果真是幹出了三年的活可見那活是安排得有多麽鬆遢,即使是廢寢忘食加班加點幹出來了該不該這樣宣傳也還值得商榷,職工有充分休息的權利,發達國家的勞動保護法規定不許職工超時勞作,這是很正確的,人不是機器,不能當機器使用。多少年來,我們的輿論,我們的政策執行人,對我們共和國的公民們應該享有的某些權利很有些忽視……

本市新聞裏的這類是非不分的節目經常堂皇出現,她對電視台的領導多次給過批評,無濟於事,人的大腦中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是憑一兩次學習所能清換得了的,而且這又是個群體意識的問題。

按動遙控鈕,轉換頻道,省經濟台正在大談中國的名牌產品一個個讓外國人買走了的問題,談者麵有憤色,此種聲音喧沸盈盈,她聽得不少,自己也產生過那等想法。去年到新加坡訪問,長了不少的見識,曉得這是我們自己幹不來又恨別人幹的國粹思想在作祟了。新加坡六十年代窮得跟我們差不多,三十年後的今天跨入了發達國家的行列,新國人致富的手段之一是大力吸引外資來國內經商辦企業,盡管意識到外國資本家對本國人會有所剝削,卻依然堅持不懈地對外開放,因為自己同樣也能大獲好處。而我們則好像不這樣認識,一堆寶貴的垃圾放在那裏聽任風吹雨打沒人抱怨,若有人將它煉成鋼鐵造成機器生產出飛機輪船,讓它變成滾滾財源,即使自己也分得了二分之一,也要憤憤不平:我們的東西怎麽讓別人得去一半!這種心態不改變,我們就很難向前邁步……

再按遙控鍵,轉到音樂頻道,一個嗓音挺有特色的歌手在唱美麗的草原之夜,歌是好歌,可惜被弱智導演給糟蹋了,背景竟是三五十串七顏八色的霓虹燈,可愛的清風,朗月,隨風搖曳的青草,澄碧的遠空,晶瑩剔透的小星星和幽幽野花的芳香,一點影子都沒有,哪是什麽草原之夜,純是巴黎夜總會……

關掉電視機,讓思緒漸趨平和。

聽聽錄音機吧。節目可以自選。

瞎子阿炳的一曲《二泉映月》幽幽咽咽地飄**出來了,簡直是天上飛來的仙樂,曾經十次百次地欣賞過它,真正地百聽不厭。這才是藝術!最近從報紙上看到一種論點:悲傷的情緒可以從悲傷的曲調中流走,她相信。因為自己真有著這樣的體會。日本著名指揮家小澤征爾說《二泉映月》應該跪著聽,說得對!在聖潔的光環下,跪著的我們的麵前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條自高山之巔奔瀉下來的清洌的瀑布,這白色的瀑布是一尊流向千古的永不垂落的紀念碑。她忽然想到以前曾和肖梁有過的爭論,肖梁說:“有藝術才能的人還是不做官的好,做官會抑滅人的靈性。做官一定要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純淨的感情會被熏染得滿是雜質。”她不同意肖梁的看法,說:“做官也可以坦坦****清清白白嘛,做官才能夠為人民大眾多做一些事情,為他們多解決一些困難,做官也可以體現人的自身價值。”肖梁對她的這種論語極不以為然。

在官場仕途上奔行這七八年來,對肖梁之所言漸漸有了些認識。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確是中的之語。當年的副統帥有一句至理名言:誰不說假話誰完蛋。假話既香甜又美觀,嬌滴滴的佳人兒,誰不喜歡?上頭喜歡聽,下頭就起勁兒講認真講,下頭的升貶遷降都在上頭人手心裏捏著——都在上頭人的兩片嘴上,——不讓人家舒服了人家能給你那好處?

對肖梁的話有些認可,對當初自己的話也沒有否定。如果沒在這官位子上,像昨晚遇見的那百姓受屈的事不是隻能跟著跺腳,陪著掉淚?現在就可以用手中的權力將其拯救。自己為官這些年為民確也努力做了一些好事實事,實事也做,假話也說,才得以存活。與肖梁之辯不勝不敗。

《二泉映月》如泣如訴地潺流著,扣人心弦。瞎子阿炳窮愁潦倒的一生結晶了這一輝煌的樂章,延續了他的生命,饑寒交迫的他住進了人們用血肉之心築起的富麗堂皇的聖殿,永遠不朽。這也就是肖梁所說的價值吧。真誠的藝術可以是永恒的,而做官——不是做得很大或是很好、很壞,則必定是速朽的。然而,塵世間的凡人大多還是為今生今世的幸福快樂所**的,所以也寧願浪費生命。肖梁的追求似不同於凡人,他在詩歌藝術的園地中不懈不倦地耕耘,在虛假之風浩**飛揚的當今,他默默地奉獻自己的純真,讓自己的詩生出有力的翅膀,飛進善良人的心間。他用靈性作詩,用理性關注世上的紛擾,努力履行著維護法律尊嚴的職責,肖梁呀肖梁……

不知怎的,稍有閑暇,腦裏總不由自主浮升出肖梁的影子,這影子任憑下怎樣的決心和力氣也拋甩不去,飄飄緲緲纏纏連連,空氣似地無處不在,每在更深人靜的時候,陣陣焦躁的熱浪會遍卷全身,對肖梁的思念便更是強烈,今生今世精神上似是離不了他了。

一種悠柔的惆悵的微痛而散**的情緒漫上她的心頭,就將慵懶的身體橫放在了沙發上。伸手按下頭前那架錄音機的鍵鈕,退出錄有《二泉映月》的磁帶,將另一盤帶子推入進去,讓它放出宛如山瀑奔淌的佳音,這是肖梁的聲音,是她請他在一個岑寂的冬日之夜錄就的一首他寫的發表在一冊雜誌上的詩:

臨近了 遠行的日期

心底脹滿離別的淒迷

夜帳裏遲遲不收的徘徊

深慮著該贈與的禮意

凶險的途中給你帶一柄劍吧

——怕它在漫漫跋涉中

累贅了你的力氣

那就送一支輕歌

又怕它在勁猛的風雪中 飄然遺失

還是送你這一把圓圓的湯匙吧

沙莽荒原中讓它保佑你不斷有甘甜的果汁

還因為它那不鏽的身上

織滿我綿密的唇跡由它

將一個個遼遠的熱吻

送到你囁嚅的嘴裏

這詩言清意睨,裏麵埋藏著一個沉重的秘密。

她的思緒遠遠地飛揚而去了。

那夜與章永紅指導員的一番交易之後,心踏實了許多,出院後,勞動、學習、工作依然一絲不苟。章永紅照諾言快馬加鞭,解決了她的入團問題,使勁兒把她往黨的組織裏拉,同時,對肖梁的親近態度也收斂了起來,主動退陣,讓出陳惠蓉與肖梁要好的機會。陳惠蓉自然是十分欣悅,也沒有把章永紅的暗私之事向任何人作絲毫透露。

陳惠蓉很明顯覺到自己對肖梁有了難以割舍的感情。對他的身體生活多有牽掛。她很理解不知內情的他對白啟強的冷淡態度,對他不存絲毫的怨艾。然而,在後來的接觸中她覺到了肖梁對自己態度上的變化,但絕想不到是因為自己與白啟強分別一幕被人所見之故。但她並沒有多想,現在主要精力是要放在忙地位上,愛情的火種可暫時埋藏心底,來日方長呢。

時間如白駒過隙,眨眼已到仲夏時節,高等院校考試招生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反潮流英雄張鐵生的白卷表演尚未出現,有訊息說才子肖梁正埋頭數理化的學習,一副應考應試的架勢。陳惠蓉聞知此情心中很覺不安。肖梁的才華在連裏是數一數二的,他若有意上學,盡管名額極少,也不會丟下了他。試想著肖梁可能要在暑後遠走高飛,真有點酸情辣味在心頭。然而,她又怎能左右得了他呢?上學是騰升進取的好事,抻不得後腿,也沒有抻其後腿的條件理由和資格。自己是在單相戀吧,肖梁對自己有什麽想法、看法還不很清楚,她也沒有正麵試問過,這需要膽量勇氣,而她由於曆史上那樁難為人道的遭遇,內心便十分地自卑,近些日子,肖梁對自己的態度又有不小的變化,更使她心意迷惶。肖梁如真上了大學,之間的差距就拉得更大更寬,所謂愛情就一定是自己單方的一場夢了。

這時間,陳惠蓉的日子過得極不寧靜。入團後湧起的喜悅的情緒和很快能解決入黨問題的愉快也被衝洗得暗淡無光。而高等院校來此招生的現實是真地出現在眼前了。

一陣敗葉臨風的**之後,連隊推薦的五名參加考試的人中有兩名被錄取為大學的新生,肖梁榜上有名。三五日後就要動身離開北疆奔往嶄新的前程去了。

陳惠蓉沒有半點的歡喜之情,這愛的情意是何等的自私。滿肚子的哀苦悲愁整日整夜讓她神思不定。

在這即將離去的時刻,肖梁的心情亦如爐上之水難以平靜。他對這片使他揮灑過辛勤汗水和熱血的塞北大地有著一種莫名的不舍。此時他也愈發覺到了另一份依戀的濃重——陳惠蓉的姣容倩影在心中悠悠晃動。

這次無比積極地參加高考,迫不及待地振翅高飛,不能說與他對陳惠蓉一片熱撲撲的情感被冷冰澆潑沒有關係。深深的痛苦中選擇了這遠去的道路。理智命令他毅然決然地與那可以說是一見鍾情的女人斷了聯係感情,卻煎煎烤烤地難以做到。紮在心中的,要一下子連根拔去,談何容易!

在這日久見人心的廣闊天地中,他美麗的人格被許多人認可。便有了許多愛他的朋友。男人們用烈辣的酒燃燒自己的感情,偷偷地喜愛著他的四五個包括章指導員在內的女人們向他贈送著祝福的言語和筆記本墨水筆之類的紀念物,他浸溺在一片片真情實意的柔水溫波之中;而陳惠蓉卻一直沒有露麵,他也踟躊著沒有前去。

陳惠蓉處在極端的矛盾之中,她的自卑的感覺和憂悶的情緒使她遲遲不能近上前去說一句溫馨的別語,怕那“溫馨”顯出尷尬的真相。她在失眠的夜晚鼓足過勇氣,白晝的明光之下勇氣又黯然下去:肖梁是看不起我的,他友好地對待自己是出於憐憫和同情。他是那麽高雅,那麽挺拔;如果他長久呆在草原,說不定會有被自己俘虜的一天——自己通過頑強的努力會挺立起一具光彩的形象;而他就這樣急匆匆地走了,事先也不曾有過一句商量,此時也不見一句告別的言語,人家是蒸蒸日上滿心歡喜,哪知道角落邊的下淚人呀!

當然,送別的一麵是一定要見的,話也要說一些,說什麽呢?

肖梁猜不透陳惠蓉的心思,盼望她前來說些熱乎話的幻想漸漸冷卻。自己該主動在她的麵前有個表現,不能這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走掉……經過細密的思慮,決定送她一件特殊的紀念物——柄不鏽鋼小勺。並飽含情意寫下了一首小詩。

勺子和詩稿同塞在一隻信封裏,往陳惠蓉手裏送的時候他卻又十分猶豫了,白啟強離走時陳惠蓉那親近的態度與此時自己遭受的冷待,使他自嫌那份關於小勺的詩稿未免有些自作多情,是自作多情!

他就將那詩文從小勺的身邊拿開,臨行之時,將信封交待給一位要好的男友,請他轉交陳惠蓉。

陳惠蓉鄭重地接了禮物,將信封翻來倒去地看;怔怔地將小勺握在手中,把視了許久。

“他沒說什麽嗎?”問那傳遞者。

“就說把東西送給你。”

“沒別的什麽?”

搖頭。

“謝謝了。”

……他沒有親自來,而且……

在肖梁自這片熱土上消失了蹤跡之後,她跑到荒丘地帶,垂淚許久。

六年後,她在肖梁手中接過一冊刊載著這首關於小勺的意味深長的小詩,讀罷深夢驟醒,然而,一切晚矣!

這是一首**了青春、撕痛了生命的小詩呀。

錄音機輕輕地轉……

臨近了 遠行的日期

心底脹滿別離的淒迷

……

一遍又一遍地聽。

漸漸,周身脹滿了躁熱的激動。

雨,淅瀝瀝,下得柔軟動情。

多好的雨呀,多好的時辰。肖梁在做什麽呢?

挺立起身,在屋中一陣徘徊,腳步停滯在電話機旁,按下開機的鎖鍵,敲了七位數碼,鈴聲就響到了肖梁的家裏邊。

這回是肖梁接的。

“你好。”輕聲地問候。

他立即聽出了她的聲音,聽筒緊貼了耳朵。

“剛才有一個農村婦女去找你了嗎?為打官司的事兒。”

“來過。已經走了,材料在我這兒,正在看。”

“這事兒務必要幫她辦好,盡快。有什麽困難及時找我聯係。”

“官方力量恐怕是一定要用的。這背後怕是有難啃的骨頭。”

“星期天,休息休息吧。”

“又要我盡快,又要我休息……”

“不在這一會兒。”

“你幹嘛呢?”

“沒幹嘛。徹底休息。能來麽?”

“十一點還有一個訴訟人來,昨天約好的。”

“中午來這兒吃飯。”

“稍晚些,一點吧。”

“好。我等你。”

電話撂了。

冰箱裏有紅紅綠綠的食品。肖梁愛吃罐頭沙丁魚,有兩聽。還愛吃熏裏肌,沒此貨,去買一趟。再弄些牛百葉,這也是肖梁喜愛的。

撐了傘,戴了墨色眼鏡,蹬上運動鞋。出門。外麵濕漉漉的。

食品商場離家不遠,出樓洞,朝西,雨天人稀,遇上三兩個認識的,點頭打招呼。進商場買貨,肖梁愛喝汾酒,家中各種牌號的酒不少,汾酒卻沒有,買一瓶。

回到家,動手備菜。

一點鍾過三分,肖梁到。

“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

“把鞋換了,洗把臉。”

“好香呀。肚子真是餓了。早上沒吃飯。”

“怎麽跟夫人說的?”

“辦案。”

“職業病。”

肖梁自洗手間出,到餐廳,落坐桌前。

酒斟在晶亮的高腳杯中。

“你也喝點白的吧。”

“陪你一杯。”就斟一杯白的。’

“來吧。”

美酒佳肴,暖意融融。

“你介紹去的那個女人真夠慘的。怎麽正好讓你撞見?”

“不談工作,隻喂肚皮。”

“手藝還行,尤其這拔絲腰果,火候掌握得不錯,好吃。”

“你寫過一首關於下雨的詩,記得麽?”

“下雨的詩?”停箸默想,記不真切。

雨,封鎖了去處

累心的事可以推到後天去做

坐進小酒館

——有靠背椅的小酒館

邀一兩個難得的朋友

一邊喝

一邊嚼幾顆蘭花豆

“這首詩我自然記得。”

她念下去:

大魚大肉的宴席

即使天天有

是你請我請帶著任務的應酬

下雨的日子不冷不熱

用不著老白幹驅寒 冰鎮啤酒祛暑

慢慢地 穩穩地

品酒的滋味

淡淡的憂愁中 暫且忘卻憂愁

“你的記性真好。”

“雨天,喝酒的日子。”她念出詩的題目。

“就是喝酒的日子。”他說。

“你們當律師的怕是得天天喝。”

“你們做官的哪天能離得了酒。”

“律師喝酒,應該是三種滋味。一種是被人請,當事人為你們嘴上抹油。另一種是請法官,把法官哄舒服了官司才好打。被請和請人的滋味不大一樣。還有一種就是現在的滋味,雨天,喝酒的日子……”

“你這大市長倒是真體察民情呀。說得一點不錯。我們這些做律師的總是在權力的掌心跳來跳去,誇誇其談行,實際上不能越雷池一步。”此話說得不很輕鬆。

她就沉默了。眼前這位至友的性情品格她是透徹地了解的。一個有正義感的法律工作者在法律麵前常常會手足無策。她太了解肖梁了,他冷峻的外表之下有著一團如火如荼的情感。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心事浩茫連廣宇,敏感的神經極易受環境的刺激,還是不談事業為好。

雨天,喝酒的日子……

她將自己手中盛著白酒的杯子抬了起來。肖梁也抬了杯,磕碰一下,各自呷了一口。

“最近在報紙上見到你寫的一些雜文,尖銳犀利。不過有些篇章顯得有些偏激,當留些神,注點意。有些事不是我們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何必太較真兒呢!”

“看不慣想不通的事太多。人說四十而不惑,我是越來困惑。”

“惑就惑著點,我倒怕你是太清楚了。”

“心裏話總覺得說不出去,哪家報刊不是扭扭捏捏?雜文是帶著鐐銬跳舞。魯迅先生曾希望自己的作品速朽,可現在翻先生的東西來看,仍然是那麽貼切,不是好現象呀。”

“現在既是魯迅時代,也不是魯迅時代。”

“當今文壇輕音淺唱,哥搖妹擺,莽褂長袍,神刀魔影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而且樣樣不離脫、脫、脫。寫東西的若想一夜之間成名成家,捷徑就是脫。脫得一絲不掛就可名揚遐邇,就是大作家。不是說花花草草虛虛幻幻的東西全都不能要,若整個文壇彌漫此風真是文學的悲哀了,責任感總該有吧。”

她再次靜默了。正是這種責任感,使得肖梁積鬱了那麽多的苦悶,使得他失卻了許多文人名士的風流瀟灑,又正是這種責任感,構成了他浩瀚如海的宏偉和非同尋常的氣度。當今文壇是雞鳴狗盜的,掌握著褒貶大權的文學批評家們個個明哲保身,為三鬥米而歡叫。

“一本紅樓夢幾千幾萬人玩命研究,林妹妹的哀傷,賈哥哥的悲痛,甚至曹雪芹頭上到底有多少根頭發,幾多白的幾多黑的也想爭論個清清楚楚。這些偉大的學術成果,在許許多多給飯吃就顛跑的四川妹子眼裏不如一筐能賣錢的爛酸梨。”肖梁的臉頰脹脹的了。

“你總是這樣激昂,於世無補於己無益,太不符合養生之道的原則。”

“淡泊恬靜可延年益壽,我也懂得,可真是做不來……”

而今的肖梁如當年的他一個樣,通身洋溢著疾惡如仇的豪壯和堅毅剛強的氣概,使這位愛才的女市長欣賞不夠。但她畢竟是一名職位不低的政府官員,使她不能對肖梁的暢所欲言作隨聲的附和,她也不想讓感情豐富的肖梁再慷慨激昂下去,就微笑著一擎酒杯:“今天這樣的機會難得,我們不談國事好嗎?”

肖梁也意識到牢騷太盛不合時宜,歉歉地一笑:“好吧。不談國事。”

言語上停息下來的肖梁內心似乎仍沒有平靜。他的直言快語的毛病障礙著他事業的進展,從寫作上看,人家是讚紅旗唱凱歌,這獎那獎不斷地拿,職稱一評就高級;律師上講,官司上見機行事、伸縮無常者左右逢源,他傲骨錚錚、仗義執言常常得罪權力惹惱法官。吃虧太多,他有時也再三提醒自己慎言慎行,但遇到不平事,又往往難以沉默……

冷冷的雨不住地敲打寬大的窗,灰暗的天穹彌漫著一網安謐。肖梁的海量在這情投意合的氛圍中充分表現著,可口的一瓶汾酒已有半瓶灌下肚去。在這女人的家中他可以卸下在人群中必戴的各種麵具,可以將人的原本、心的實際**裸坦示出來,不必有絲毫的戒備。這兒是避風的港灣,是可以承載任何凶險之夢的搖籃。

酒真是好東西,使煩惱化為輕霧,甜絲絲的輕霧,把人的魂體捧上天空,送上雲朵,喝……

女人用微醺的眼神注視著微醺的他。呼吸漸漸地加了速度。

她喜歡他這種微醉的憂傷的情態。那年那個冷酷的冬夜蒙古包中的初次遇麵,就見到過他的這種情態,從那時起,切切地迷戀了近二十年!也隻有在這個人麵前,她才真正地動過情感,心跳常常為他加速,血液為他疾淌。

她默默地望著他,望著他,眼裏流泄出熱辣辣地渴望。這渴望日久天長地積聚在心中,在繁忙公務的閑暇,它就張開有力的翅膀洶洶地飛躍起來。這時她總是輕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讓一幕又一幕遠去的景象充塞空寂的胸膛。

此刻,她的心中又做著輕微的呼喚,也許聲音已從唇邊滑出,他也用了一雙歡迎的眼睛向她瞅望。她站立起身來,又俯下身軀,雙臂自他的身後纏繞上前胸,臉貼在了他的頰上。重重一親。

“肖梁,我好想你。”

身子軟軟地垂沉了下去,雙膝抵在了地上。男人捧住了她美麗的臉,又把她拽到胸前,摩挲著黑亮的長發。

蘊鬱在女人心中的渴望幹柴烈火般熊熊燃燒了。男人用有力的臂彎將她抱起,移送到裏問寬寬的**,唇舌抵著唇舌,一陣風狂雨驟的交響。

四十歲的女人渴望的燃燒其熾烈如似爆發的火山。男人的衣扣被一隻隻解掉,褲帶也已經鬆開。日久的幹渴,急不可待地迎接雨露甘霖。

長長的極富彈性的筒襪從頎長豐滿的大腿腳腕褪下,棕色的呢裙,淺黃的毛衣也脫離了肢體,貼身的三兩件已遮不住高低起伏的輪廓,淡淡的脂香混著淡淡的肉香陶醉了男人的魂魄。濕的唇就移在了酥胸托舉的黑瑪瑙上。

女人長長的呻吟在顫抖的身體中發放著。兩條白軟的腿拱成八形,口中喃喃著:“肖梁,肖梁,我愛你,我愛你。”接著竟是快樂的、也含有痛惜的飲泣,淚水漣漣。

男人是剛勁有力的。不負女人的厚望。女人在這萬分美妙的光景中深切地感到自己生活中巨大的缺憾和寶貴的失落,這缺憾怕是今生今世難以彌合了。

“想我嗎?”女人輕柔地問。

“當然。”

“可你怎麽總不來看我。”

“這不是來了嗎?”

“為什麽不主動來,非得我請。”

“你工作太忙呀,哪敢打擾。”

“再忙也有你的時間……隻要你需要我……”

“講是這樣講,實際上不好做到呀。”

“唉……”

“歎什麽氣?”

“你們男人全都是無情無義。”

“別瞎扯了。”

“當然。”

“誰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也不問一問。”

男人不再言聲。老話題了。過去的事已不可挽回。

兩條身子緊緊地擁著。她一刻也不想放鬆。這本該屬於自己的人兒,陰錯陽差,讓命運安排到別人那裏去了。怨誰?似乎誰都該怨,又誰也怨不得!

那年……

那年,肖梁走了,把塞北大地新鮮空氣帶走了一半。

她隻能把沉重的心事掖藏起來,一股勁地奔前程。隻要有了好的前程,才能縮短和他的差距,才有希望把他攬回在身邊。團人了,下一步得盡快加入黨組織。

章指導員對她是客客氣氣的。客氣得有些謙卑,有些誠惶誠恐,有些敬而遠之。陳惠蓉不願意看到她那副樣子,她不願意充當傷人之箭駭人之虎的角色。

她的入黨問題,在章指導員的積極運籌下,不久就獲得成功,這在全團大概也算是特殊事例。憑她那稀髒的出身,進到這無產階級先鋒隊中來談何容易,她辦到了。指導員其中付出的巨大努力是可想而知的。賬應該是徹底清了,誰也不欠誰了!但章永紅還是像欠她什麽似的,仍然努力地幫她,她當上了班長,沒多少日子又被提拔為副排,繼而是排長。

陳惠當然欲望著繼續高升,但連幹部職位近期不會有空缺。章永紅有一天突然來告訴她說,自己要調走了,調到烏海漁場去。陳惠蓉心裏就有些不大自在,真誠地說:“你不要去吧,我們在一起多好,我一定加倍支持你的工作。”章永紅眼裏就閃出點點淚光,說:“已經聯係好了,那邊的條件也好些。”

然而,過了好長時間,指導員也沒能走掉。說是聯係好了的,那邊變了卦,又不收了。

這時,兵團即要解散的保著密的消息隱隱約約地傳出,一些軍人們已經開始了撤離的準備。表現是對本職工作敷衍了事,有人又打箱又造櫃,用公家的木材和人力也不講什麽學習張思德了。人心便惶惶然起來。不久,就有準確明白的情況報告出來,軍人幹部要全部撤回部隊,這裏的知青交地方管理,兵團變成農場。同甘苦共患難的領導們的振翅高飛,嚴重地挫傷了廣大知青們的感情,大家也都緊張地行動起來,各自尋找回歸城市的門道。以往零敲碎打地返城情況變成群體的聲勢浩大的形勢,紮根邊疆建設邊疆的豪言壯語豪情壯誌成了一張旋飛在冷風中不知落處的廢紙,塞北的雪雨似乎更加冷酷更加無情了。

昔日爐火般熊熊燃燒的革命信念此時已漸漸熄氣,在殘兵敗將般倉惶奔逃的大潮中,陳惠蓉屬於無可奈何者。回城得有回城的條件——城市安置知青辦公室得同意接收。大部分知青的返城理由是困退、病退。所謂困退是說家中有這樣那樣的難處,需要本人回去照管,病退是自身有這樣或那樣的疾病,不適宜在邊疆工作,不管是困退還是病退自己得拿出證明,由當地“知青辦”核準,再由知青所在單位批準即告成功。於是乎,眾知青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知青辦”成了熱饃饃,家長親朋們一致恭抬,一時間門庭若市。

困、病之說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瞞哄事,但於陳惠蓉來說卻依然是關山重重。精哄也得出點力氣,可陳惠蓉故鄉城裏已無親無故,困退就沒有了口實。病退,自己雖在這邊的醫院裏取了證明,也寄給了家鄉“知青辦”,卻因城中無人奔波活動,辦成也無甚希望。心中火燒火燎地急。

同一戰壕中摸爬滾打的戰友們,一個個辦了告別的酒會。每一次替別人高興之後,她的心頭都加添一番沉重幾分淒涼。癡癡地站在黑黑漆漆闐寂無聲的原野,仰望滿天無言的星鬥,聽八方刮來的不知人間悲與愁的邊風,可怕的孤獨感就箝緊了她的心,渾身會不由自主簌簌抖顫。

指導員章永紅在大撤退的洪流洶洶湧湧的時候始終不動聲色。她曾經在無數場合喊出過紮根邊疆幹一子革命的鋼鐵誓言,也曾經將不安心邊疆工作的人斥責為懦夫逃兵而嗤之以鼻。她當初雖也有離走的意思,但那隻是這邊陲之地的調動,並不是去貪圖城裏安逸的日子。在兵撤如山倒的今朝,她冷眼相觀,不再以學毛著積極分子、黨的政治工作基層領導者的姿態施令演說,也不隨波逐流“蠢蠢欲動”。

當昔日繁華喧鬧的土地變成冷冷清清的“孤島”的時候,陳惠蓉與章永紅的關係似乎變得親近起來。為離開這片土地,女知青們將青春肉體依許給權力人物的事情屢見不鮮,指導員的恥辱已淹沒在了汪洋大海之中不足為奇了。這“孤島”上最後所剩的兩人興許就是自己和指導員了呢。陳惠蓉這樣想,同時就生出同病相憐的感情。

此時的陳惠蓉格外地思念起了肖梁,日日重溫著與他相處的良辰差時。想給他寫封信,筆提起放下,不敢冒昧,她幻想著突然一天能接到他的來信,水冷冷的希望最終浸沒在一片荒沙之中了。

“孤島”上的人員還在不斷地減少。八十,五十,三十,任何人已不再做什麽建設邊疆的活計,此處無政府,無組織,無紀律。不能奮飛者將要編入當地農業組織,此時,這組織還是空散著的。強大的潮流麵前,最能沉得住氣的也難免心神搖動。

突然,有一天,章永紅憂憂地來到了陳惠蓉的舍前,對她說,自己已辦妥了返城的手續,也不得已要遠走高飛了。一直在返城問題上默不作聲的章永紅終於也暗請自己的父母展開回城的活動了。幸福終於降臨在了她的身上。陳惠蓉聽罷心頭不禁一陣寒涼……

依同所有的知青離別的程序,章永紅的走也少不了一場送行的濁酒。陰風慘慘之夜,陳惠蓉喝了個酩酊大醉,想到與指導員那刀鉤劍戟的交戰,想到自己日後零仃無依的苦景,百感交集,兩人相擁,嚎啕痛哭了一場。

淒涼的“孤島”上又有了狼的嗥叫聲了。陳惠蓉把肖粱喂養大的格裏斯收留在自己的身邊。為壯膽,更為排遣憂愁寂寞。格裏斯長得又高又大,威武雄壯,那條金黃中劃著一條雪白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搖動起來分外婀娜。它老成持重,步履堅定,一副忠貞不渝的喜人神態,為陳惠蓉刻板的生活加添了一絲春風暖意。

一九七六年的春季在一片懶僵僵的氣氛中跚蹣而去。廣大知青拋灑了滂沱熱汗開墾的千畝良田已然荒蕪長出萋萋青草,遠方村莊的牛羊們間或悠悠而來,把狼的嗅覺也牽引到了這裏。

狼是怕狗怕人的,它們叼羊咬牛本也是為著自身的生存,不在萬般無奈的情境下絕不冒槍彈和刀斧的危險。為了防範狼的襲擾,人們除了用武器相對,還設置陷阱和鋼鋏。上過當的狼們總結傳授過慘痛的經驗,更不敢貿然行事。然而,在一個明光朗朗之日,有一隻大狼竟然不緊不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孤島”上,它的目中無人的神態使島上殘存的居民大為驚詫。狼的無所顧忌的行為激怒了剛從草甸上戲耍歸來的格裏斯,它箭一般向大狼射去。狼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壞了,倉惶逃竄。格裏斯奮勇追擊,跑出十幾裏地,大狼突然停住了腳步,掉轉過身來,亮出尖牙利齒與撲衝上來的格裏斯進行了一場殊死搏鬥。

陳惠蓉和另幾名知青持鐵鍁木棍朝認定的方向追出來好遠,卻不見格裏斯的蹤影,又轉變方向一番尋找,仍無所獲。大家為之焦慮。

太陽西斜的時候,格裏斯返回了“孤島”,它的步履疲塌無力,陳惠蓉驚喜地迎它上來,隻見它那低垂的頭臉上滿是血汙,身上的毛鬃被汗水血水粘擰得條條圪圪。

陳惠蓉俯下身,心疼地將它摟在懷中。格裏斯軟軟地倒了下來,慢慢地闔上了眼睛。

格裏斯此次遠程出擊,正犯了兵家大忌。一般情況遇到狼的偷襲,隻需一陣狂吠將它們嚇跑了事,真正的廝拚格鬥是人們的事,狗的能力隻可配合,因為狗們一般是敵不住狼的鐵嘴鋼牙的。這點格裏斯不是不懂。這次它的孤軍深入,一是迫急地想一展雄風,再就是此狼在光天化日之下獨往獨來的狂傲之態令它怒火中燒,頭腦就熱得失了控製。

格裏斯身負重傷,攪動了“島”上的氣流。人們來關切察看。有見識者作了這樣的分析:這狼的行為違反常態,競大白天獨自來人居處遊**,說明它的思維很不正常。就是說,它很可能是一隻病狼瘋狼。瘋狼在草原上並不罕見。這種狼牙齒上帶有類如狂犬病一樣的病毒,挨咬的牲畜血液裏感染此毒也要癲狂起來,不吃不喝,一圈圈打轉而死。倘若格裏斯真是被瘋狼咬了,生命怕是八成保不住了。

聽了這番預斷,陳惠蓉的神經萬分地緊張起來。勇敢忠誠的格裏斯是她這顆孤獨傷感之心的唯一安慰者。有它的影子在身邊,就好像有肖梁的氣息遊繞,它是肖梁一手撫養大的心肝寶貝,是他帶不走的精靈。她默默地為格裏斯祈禱,一向不信上蒼不信鬼神的她,麵對一輪滿月,向神明求助了。

然而,命運之神並不理會她的虔敬之心。格裏斯的氣態明顯地不對勁兒了。原本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已變得無精打采,矯健的步履已木滯遲鈍,頭顱萎靡地耷拉著,整天也不見抬起,吠叫之聲也乏了昔日的豪壯,再好的東西也吃不起精神,懶懶洋洋慵慵憊憊,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陳惠蓉不寒而栗了。為了使格裏斯重新健康起來,她帶著它奔出幾十裏地到公社獸醫站求辦法,獸醫問了情況,檢查了格裏斯的身體,認為確是中了瘋毒,大概沒有什麽希望了。

隻要有一線希望都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陳惠蓉從獸醫那裏取了不少的大白藥片,回來後一片片喂給格裏斯吃。這是一項很危險的工作,失去了理性的格裏斯是絕不會歡迎苦藥片的,而讓它下咽的辦法隻能放在它的口中,因為它已經不食不喝,摻在食物中已無法喂進,萬一格裏斯性情發作合嘴關牙,受到損傷的人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但她不能作那麽細密的思考了,救格裏斯的命,微茫的希望就在這解毒藥上了。她輕喚著它的名字,彎下腰,托起它的下巴,把四隻藥片塞進了它的嘴中,它不**也不閉嘴,藥片穩穩地貼在紅紅的舌頭上。

“格裏斯,把藥咽下去,咽下去你的病就好了。”她親柔地對它講著,格裏斯呆癡著無動於衷。陳惠蓉就伸出了食指,把白藥片向它的嗓口推了推,手指貼上那濕熱的舌,觸著了深處的牙床。她的腿微微抖顫,汗水刷刷地淌下來。

格裏斯始終開張著嘴,藥片停留在舌根部位。她就取來了水,朝它的口腔灌下去。格裏斯順從地囁嚅了口舌,藥滑了進去,它的眼裏流露出大惑不解的情色,陳惠蓉幽暗的心中動閃了些許光亮……

奇跡最終沒能出現。

過了,一日。

夕陽燒紅了半邊天。格裏斯在沙丘上曬了一天太陽之後,一步三晃朝陳惠蓉身邊來了。它已瘦得皮包骨頭,光光亮亮的皮毛已如冬葉秋草般枯澀。剛剛將羊隻領回圈的陳惠蓉被不祥的預感緊攝著,倚牆而立,惶然地瞅望著它。格裏斯似一位耄耋老人,生命之火奄奄欲熄,每走一步都像有立即倒下的危險,鬆鬆垮垮的腹像一隻空空的口袋,一搖三擺,目光卻是平靜安詳的。

格裏斯越走越近了,它大張著嘴,紅紅的舌頭長垂著,眼珠子也是紅的,裏麵卻仍不失憨良善態。

陳惠蓉迎它走了幾步,到它跟前,俯下身,用發抖的手輕輕撫摸它的一身亂亂蓬蓬的黃毛,從頭頂脖頸至那條已失去分量的尾巴。格裏斯默默地享受著最後的溫存,一雙紅眼睛流露著愜意和感動。

它是積聚起最後的力氣,來向她告別的。

太陽沉落到地平線上,曠野籠罩著淒愴的暮靄,大地在靜寂中發放著慘壯的悲歌,料峭荒風冷透了人的心。

格裏斯倒下了,它倒在粗沙沙的黃土地上,一雙善良淳厚的紅眼睛緊緊地閉合了,永遠不會再睜開,它不舍這空曠荒原中的縷縷溫暖之情,不舍離開孤獨之水浸透了心堤的女主人,可它又有什麽辦法呢?隻能這樣不合時宜地向草原作別,向她,永遠地作別了!

陳惠蓉痛哭失聲,為逝者,為自己。滿腹的戀情和憂愁在傾瀉如潮的淚水中洶湧。

她請一名會木工的戰友選擇上好的木料,為格裏斯精心製作了一口小棺材,將它瘦嶙嶙的屍體安放在其中,在“孤島”正南方向的一座高高沙丘的向陽處掘開深深的墓穴,睡著格裏斯的木棺放進去了,她最後一次揭開厚重的棺蓋,可愛的格裏斯似乎覺到了身後這非凡的待遇,麵目情色十分地舒暢。緩緩的風自東方吹來,一束新鮮的陽光灑入洞穴,打在它無覺的身上,陳惠蓉默默地久久地守坐在格裏斯的身邊,心被重錘一下下敲擊著,眼裏滴出浸血的淚花。格裏斯死了,它是滿懷忠誠和友愛離開這光怪陸離的世間的,它在患了瘋症,病入膏肓,完全混亂了意識的情狀下竟然未傷一人一畜,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而它憑著超常的友善之心切實地做到了,多好的格裏斯呀!

默默地久久地在它的身邊坐著,用心向它訴說著別情離緒,當草葉上的露珠痕跡淨無的時候,她戀戀地俯下身去,將紅紅的棺蓋閉攏,一鍁一鍁灑下黃土,將洞穴封得嚴嚴實實,不讓陰冷的冬風和炙熱的日頭侵擾它的安寧。麵前這座莊嚴的墳丘,她會永遠記著的。

四麵八方彌**著沉死的氣息,陳惠蓉不知道怎樣打發有野狼出沒的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整個“孤島”猶如一座大墳場,她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步在裏麵走著。

陳惠蓉在憂愁和沮喪的情緒中打發著沒有前景的日子。常常感到恐懼。

恐懼至極,便激勵出一拚一搏的勇氣。

整理了簡單的行包,奔往家鄉古城,做破釜沉舟的一戰。

古城的景氣依然是死沉沉的,初夏燦爛的陽光沒使它些許明快。

家門的鐵鎖該是鏽跡斑斑了吧,手中的鑰匙卻是明光閃閃的。

習習晚風吹著,她臨近了熟悉的小巷,轉進雜陳的院落,舊居屋中有燈亮著。

誰在裏麵呢?

開門的是陌生的麵孔。她說:“你是誰?”

“你找誰?”陌生的臉孔反問。

她被拒在了門外。房屋已易了主人。

“怎麽會呢?房證在我的手裏呢!”她辯講。

“房是公家分我的。”陌生人道。

“可是我們也得有處住呀!”

新主人也表示了對她的同情,可自己也有自己的難處。

屋中原有的東西也不知被公家搬到哪去了。

她無言可辯。心中滿積著憤懣,走開了。

小巷的懸燈如同一隻被打充了血的眼珠子,發射著晦暗的幽光,長長短短地抻拉著她踽踽的影子。她迷茫地自小巷走出,滯立在十字街頭,憂憂地想,此身該往何處去呢?

此時的陳惠蓉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進退維穀的境地。不錯,五年光陰,城街依舊,屋宇依然,但心情卻並不十分相同,經過邊塞淒風苦雨的抽殺擊打,她自信是具有了應付這千奇百怪之世界的能力,人成熟了,心堅強了,人生就是在茫茫大海上飄泊的小船,前也是浪,後也是浪,左也是浪,右也是浪,怎麽也是在浪心兒上飄**,就無所謂禍與福苦與甜了。

今夜棲身何處呢?

想到五年前在省城客宿洗澡店的經曆。此時也真該痛痛快快洗個澡,同時下榻,也不失為好的選擇。

偌大一個城市,並沒有幾家麵向社會的洗澡店。走了好遠,找了兩處,都已緊閉了門板。此城沒有又洗又睡的堂所;她有點犯難。

舍不得花三四塊錢住店。不止過這一夜,或許要呆上十天半月,住得起麽?

就走到了火車站的候車室裏。

幾大排長長的木椅,沒有多少人占用。躺上一睡,也挺愜意。

現在不比去邊疆之前,不怕持階級鬥爭觀念的巡邏人員前來盤查。自己有了一塊很鐵的牌子——中共黨員。紅彤彤的黨證揣在懷中,共產黨員,能是階級敵人麽?邊疆五年苦戰,並沒有白費,自己這樣的出身,進到了黨的組織,確是輝煌的勝利。

在長椅上鋪展了隨身的被,很踏實地睡了下去,卻做了一個很不踏實的夢,夢見身老病纏的父親自貧困的故鄉返回,在被他人占據了去的房前徘徊哀歎,燕妹騎上一匹老馬,在草原上飛奔,老馬失蹄,將她甩到格裏斯的墳前,一臉血漿……也夢到了肖梁,他睜著一雙陌生的充滿不屑之意的眼睛:“你是誰,從何而來?我怎麽不認識你……”格裏斯蘇醒了,憤怒地衝向肖梁,她就驚叫了一聲……

淩晨時候,她醒了兩次,又很快被旅途的勞頓壓回到夢鄉,一夜竟也無人查問,真是塊不錯的歇息之地。

這天的行動計劃做了反複思量。想去找自家那房產單位的頭頭論一論房屋歸屬的道理,可這年頭要想把事理論清,又談何容易,還是先辦主要的返城之事,這是當務之急。

行李在寄存處存了,挺認真地吃了頓稀粥火燒加醬小菜的早飯,就往“知青辦”所在的市革委大院中來了。

一位挺和氣的中年婦人接待了她。

她自報了身份,名姓,問:“我的病退報告研究過了麽?”

中年女幹部想了一陣兒,對陳惠蓉這個名字甚感陌生,問:“什麽時候送來的?”

“四個月前,從內蒙大直屯寄來的。”

婦人就開了檔案櫥,自裏麵的材料堆裏翻找一氣。

“我還寄過兩封催問信。”陳惠蓉補充說。

“噢。”好像是有了點印象,材料也找到手了,拿到了桌麵上,瞄了瞄,“你的情況,還沒研究。事情多呀,再等一等吧。”

“什麽時候能研究?”她問。

“得一批批來。”

“得等多長時間?都四個多月了。”

“還有一年多的呢。”

“您幫幫忙,快點行嗎?”

“要回來的人太多,材料一大堆……是不是真符合條件,還得認真調查,光憑自報的東西不行,好些醫院開的病情證明並不那麽可信。”

“我是真有病。”

“都這麽說。”

“求求您了,給抓緊著點。”

“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要集體研究。”

“到底還得等多久,回來一趟也不容易。”

“你先回去,有了結果會通知你的。”

陳惠蓉曉得這話的虛漂,真是急了。

“誰是這兒的負責人,我跟他談談。”要背水一戰。

“劉主任沒在。找他也沒用,要按程序、政策來。”

她的頭腦有些昏脹,不知再如何談下去。告辭。

無頭無緒地沿長街緩緩走下去。幹幹地等,是見不到光明的,不走走後門不行。誰能幫得了自己呢?佟紅?佟紅的父親?

去邊疆時是走了佟伯伯的後門,回來也要央他?話怎麽好說得出口?說是去邊疆後悔了?對佟伯伯當初的幫助作否定?還是說……

本城中的親近人再就是劉海山了。他,普普通通一個小工人,能辦什麽事?隻怕會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讓他為難。肖梁能否幫上自己一把?這個人,呀呀,求他去?……對。居委會的何嬸是熱心腸的人,對自己多有同情,五年沒見了,她還在居委會上班麽?碰碰去!

何嬸頭上多了幾根銀絲,人仍是那麽精神矍爍,她還擔任著居委會的領導工作。陳惠蓉先講了自家房屋被侵占的事,又講需要在“知青辦”辦的事。何嬸沉吟片刻,說,“知青辦”的主任姓劉,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人不大好說話。按正常的規程,怕是不容易很快批下來。真得下些工夫。

下工夫不怕,隻是不知如何下法。人情和權勢都沒有;那人若不是堅定的人民公仆就還有送禮這一項。可自己手頭真是緊緊巴巴,每月可憐的一點薪金除己用,還要給老父匯寄,此次回城,也不知拖延多久,也怕囊中告罄。但此事重大也不得不作些破費,可以買些東西去,配合上軟磨硬纏的方法……

何嬸答應幫她打聽劉主任的家宅住址,下麵的戲看她陳惠蓉的了。當晚何嬸那兒就有了準確消息,劉主任家住羊拐街76號,一個小小的獨院。第二天是星期日,上午,陳惠蓉往劉家來,路上很費思量地買了一包牛奶糖,兩斤榆皮豆,一顆心忐忑不安,揣不透這個劉主任是什麽脾氣秉性,是鐵麵人物冷血動物?東西買得是不是有些少……

進了劉家所在的街巷,看著門戶的牌號,前麵那個門便是76號了。心不由自主撲嗵起來。這時見76號院門一動,步出一老一少男女兩個人來。老者為女性,六十歲光景,身材瘦削,體格健朗,手提菜籃。男孩大概三歲左右,天真可愛,步履未堅,跟在老人身後。

聽何嬸介紹情況,劉主任住獨門小院,家有老母,男孩,這一老一少想必是劉家的人了。

陳惠蓉的腦筋動了一動,沒有迎上前去。可以在這老人孩子身上打打主意。女人的心腸一般是比較軟的,尤其是老女人。以劉主任母親為突破口,也不失為良策。這是捷徑。

一老一少自她身邊擦過,不緊不慢地出了巷口。向東拐,穿馬路前行200米,再向南去,進了一家菜市場。陳惠蓉一邊想著主意,一邊尾隨而來;一定要先博得劉主任的母親的同情……

老人隨著購物的隊伍漸進,買了一塊豆腐,再另排一隊,來買韭菜和白藕,身邊的小孩耐不住枯燥了,離開了老人,到一旁戲耍。陳惠蓉靈機一動,決定了一個勇敢高明的計劃,立即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