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的婦人對燕芬說:“那老婦人決不會是無理取鬧。這個吳大忠又貪色又圖財,後來聽了解他的人說,求他辦事的一定要付出點什麽,付得少了,還不行,一塊塊剜你的肉,直到露出骨頭……”女人認真回憶了目睹那情景的時日,是去年秋季的事兒,剛過陰曆八月十五……
這些情況被燕芬報告到了陳惠蓉那裏,市長七竅冒火肺腑生煙。就是這幫無法無天、打著“公仆”旗號的流氓惡霸把老百姓害得怨聲載道。這幫龜孫子將手裏的權力當作謀取私利的機器,凶狠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這類人竟然還被譽為人材,當模範標兵,竟然被提議加宮晉級,荒唐至極!!!
鏟除掉這隻衣冠野獸是一定了的,單憑被多次奸汙的女人提供的不可辯駁的鐵證已足以將這隻大獸治罪,而那老婦人的情況看來也定是確定無疑的,平民百姓誰敢跟他這大權在握的人物無理取鬧?這是他吳大忠累累惡事中的一項,要順著這線索認真查下去,多掌握一分罪行,打擊力度就大一分,對這種人要嚴懲不貸,絲毫不能手軟!
陳惠蓉向燕芬交待,那老婦人的身份可以從醫院住院登記上摸索,找到了本人再作進一步的查證,工作一定要細密謹慎,不能打草驚蛇,吳大忠有多年公安工作的經驗,招術一定不少,最好是打他個措手不及……
燕芬接了任務,目前正全力以赴地開展工作,事情進展得還算順利,掀翻吳大忠這隻蟊蟲的日子為期不遠了,自己的深仇大恨也要一朝清算了,那鬱結在心底二十年的鉛雲即要除去,明朗的陽光要透射進來了。
客廳裏桔紅色落地燈的柔光漫散到淩晨三時。她覺得有了些困意,身子就躺在沙發上,慢慢地沉穩睡去。
明晃晃的陽光歡歡暢暢地照進屋來了許久,寢室中的鄉下女人首先睜開了眼睛。數日來風餐露宿的辛勞使得她精神十二分的疲憊。在這溫暖柔和的氛圍中一頭地栽進了夢境,意沉沉地睡到豔陽高照的這時,揉一揉惺鬆的眼,判定了昨晚發生的事情和此刻所在的地境,倒似乎又耽在迷蒙的夢裏了:真的遇到了有權有勢的救星?這做官的女人是心血**隨便說說?她真是如自己所說,是握有那麽強大的力量?自己這好運不是虛幻的霧影吧。命運在開自己的玩笑?屢屢的挫折使她不敢相信福星真會高照到自己的頭上,不敢相信昨晚忽然脹在自己心中的信心。
走出屋來,見那尊貴的做領導的女人穩穩地臥在長沙發上睡意正濃。不便驚擾,就退回到寢室中,坐在軟軟的床沿上,默默地發呆愣神,間或幾聲輕輕的咳嗽,幾聲歎息。
腹腔有了排泄的要求,就躡手腳往衛生間來,很不習慣地坐在了潔白的抽水馬桶上,屎尿竟一時排不下來,用了好長的工夫,才鎮定下神經,屎尿入桶,卻忘了昨晚主人是如何教著衝淨的,摸索了好一陣,也沒弄清。隻得用盆接了水注入馬桶中。走出來時,睡在客廳沙發上的女人醒了。
陳惠蓉挺起了身體,望著她問著:“睡得好麽?”
“挺好的,”她說。
“喲,九點了。”市長瞅瞅牆上的掛鍾,伸了伸還算婀娜的腰肢,朝拘謹而立的她指一指旁邊寬大的單人沙發,“坐呀。”
她坐下了。
剛剛醒來的女人就也到了衛生間去,小解,洗臉,漱口,對著鏡子整理散亂的頭發。然後轉進到廚房裏去,燒好兩碗蛋湯,切出一盤紫色的香腸,再從精美的鐵皮罐裏掏出油漬漬的黃蛋糕,喚那客人到桌邊來坐定,一同共進早餐。兩人的食欲都很好。
數月來一直抱了破罐破摔念頭的鄉下女人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在慈心善意的陳惠蓉麵前竟**然無存,一副謹小慎微的誠恐之態,幾乎無言無語。市長對這女人的冤屈是管定了的,因時間、身份原因她不宜直接插手,心裏邊已經思忖好,去交給肖梁辦理。憑肖梁那挾風掣雨的能力完全會辦得滿出色。收拾了杯盤,稍事思慮,就給肖梁撥了電話,星期天,往他的家裏撥。
對麵有人提了聽筒。不是肖梁,粗壯壯的女高音:“誰呀?”
持話筒的手就微抖了一下,沒出聲。
“誰呀?說話呀!”語氣焦躁了起來。
啪,話筒放下了,有些不由自主。
她是抱著僥幸心理,希望能是肖梁親自來接這隻電話的。肖梁身邊的那個女人,他的妻,很熟悉自己的聲音,她的心裏邊對自己充滿敵意和警惕。那女人害怕肖梁跟別的女人接觸,尤其是害怕和她……知道些他們之間的交誼史,於她神經就格外敏感。
而肖梁幹的律師工作,能不接觸人?能隻接觸同性?由於那女人神智的缺陷,肖梁才很原諒很遷就她的。
她不願驚擾人家的和平,也知道這樣地不作聲響也會給那女人造成猜疑,但她隻能這樣做,如果講出話來情況會更糟糕。
陳惠蓉無可奈何地想了一想,對上訪的女人道:“你這事我是一定要管到底的,現在需要進一步把情況弄實搞清,我替你介紹一個律師,讓他幫助你打這場官司,一切全都交給他辦,你也不必來回跑了。”
鄉下女人目光中閃現出一絲狐疑,怕是擔心當市長的自己要退避了。
“放心,你的案子我一定負責到底,許多具體的工作要由律師來做,我不好直接插手。”
那女人大概不甚明了她意思,但她畢竟也是有些知識的,人情世理也懂得一些,做為一市之長要做的大事多著呢。她怔了怔說:“請律師要用多少錢?我得準備一下。”
“律師那邊的費用你不用管。”陳惠蓉又從皮夾裏取出幾張百元的鈔票,“這點錢你拿去用……”
鄉下女人愣了。
“拿著吧,什麽時候有了再還我。沒有就算了。”後麵這句話給她的定心丸,免得壓力太重。
錢塞到了鄉下女人的手中,陳惠蓉又展紙握筆,給肖梁寫介紹此女人的信。
鄉村女人感動得淚在眼眶裏打轉轉,收拾好行裝,告辭而去的時候竟然雙膝一彎,跪在了地上向陳惠蓉叩了個頭。
陳惠蓉慌忙將鄉村女人攙扶起來,女人立起身,又深彎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俺命好,遇上了您這樣的好官,俺一家人永遠忘不了您的恩。”
女市長不禁鼻翼發酸,心頭發緊,望著她虛晃著步子下樓去的身影,心想:中國的老百姓的欲望實在是不高呀,隻要能達到個情通理順也就知足了,為官的為民作主是應當應份的,不該享受這又叩又拜的感戴的。
她的心情好久好久沒能平靜下來。
在客廳間不停地踱著步子。
門鈴奏起了輕緩的音樂,有人來了。
“請進。”招呼了一下,去開門。
來者是一位四十出頭的男子。
“陳市長,打擾了,我是南安區公安分局的。吳大忠。”遞上一張標明身份的名片。
她心頭一震,目光如電掃射過去。
“有什麽事?”
來人一臉的諂笑:“我有點個人的事兒,跟您匯報匯報。”
二十年前的狂風猛浪呼嘯拍打著堤壩,血在激騰奔湧,冷漠的臉上撕出一絲笑意:“什麽事,說吧。”
“我們局摘‘三產’籌辦著一家酒店,集住宿、餐飲、歌舞於一體的綜合大廈,想請您寫幾個字,做牌匾。”
“我這筆字能拿得出手去?不敢獻醜。”素有冷美人之稱的她努力綻出一點熱的笑顏,心頭的怒火燒得盛旺,怕不小心的冒出光電來。
“您的字娟秀俊美,飄逸大方,誰都知道呀。”
“純粹是瞎說。我還不知道自己?本市有那麽多書法家大手筆,找他們去吧。我這字拿出去讓人笑話。”她揣摩這吳大忠前來的目的,是聽說了常委會上的消息?這年頭什麽機密都沒有;自己這手字也不是很差,經心練過,是真的來索字,討個好,壯門麵?常委會上的情況誰可能往外傳遞?或是燕芬的調查驚動了他?這個可能性很大的;他這號人耳目多,有個什麽風吹草動,報信的不會少。他這陣子許是嗅到了些氣味……
“陳市長您是太謙虛了,您那字獨具風格確實不凡,可以說一字千金吧,請您在百忙中揮一揮毫,得到您的字,對我們來說大有意義呢。”
她沉吟片刻,臉色寒寒地道:“我當權在位時有意義,一朝在野恐怕是一文不值了吧。”
吳大忠怔了怔,略呈尷尬狀:“哪會,哪會,您的字什麽時候都是好字。”
“您要不願意寫字,開業那天請您光臨,您去給剪個彩可以嗎?”
她的眼前晃動著一隻禽獸的惡影,一隻五髒六腑黑髒黴爛的禽獸!這麽一隻東西,竟然在這裏道貌岸然正襟危坐誇誇其談,惡心。恨不得一腳將其踢出門去!好在他已經是砧上之肉,網中之魚,被收拾的時日不遠了,讓他再最後得意得意表演表演吧。
“到時有沒有時間不大好定,到時再說吧。跟餘秘書再聯係。好吧。”語氣是生硬的,她快沒有耐性了。
吳大忠也知趣,不再深入請求,從衣袖中退出一卷字軸。
“知道您喜歡書法,這是一幅大家真跡,我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絕對真品,您給鑒定鑒定。”
絕不僅僅是請求鑒定。
字幅展開了,明代揚州八怪之一鄭板橋的一首著名小詩,由清代著名學者龔自珍書寫:“小廊茶熟已無煙,折取寒花瘦可憐,寂寂柴門秋水闊,亂鴉揉碎夕陽天。”詩好字絕,讓人如坐春風,似飲美酒,氣爽神清。
字是否真的出於龔自珍之手,很難說定,但屬上乘之作則毫無疑問。所謂祖上遺傳鬼才相信,當公安局長的在此一方可謂四麵神通八麵威風,再有些巧取豪奪的本領,弄到件貨真價實的東西大有可能,陳惠蓉也的確喜歡書法藝術,自己操筆,並很有些鑒賞的能力,一幅好字擺在麵前確可以感到心曠神怡的享受。若真是出自龔自珍之手,其意蘊更是不可言喻的厚重;而這精明有餘的公安局長還不至於采取以假充真的手法前來邀寵,起碼他自己確認這幅書法作品是不同尋常的寶物。
陳惠蓉畢竟是陳惠蓉,畢竟不是那種很容易利令智昏的庸俗之輩,做人做官的準則總還是明朗堅定的,即使與這吳大忠並無前嫌,也決不做這奪人所愛中飽私囊的事情,她還不至於鄙劣到利用大權做巧取豪奪勾當的地步,何況這吳大忠又已是自己刀下之物……
她做了一番漫不經心的欣賞之後,不動聲色地道:“是好字。”
“您要是喜歡就留下吧。我對這東西沒什麽興趣。”果然亮相。
“這怎麽可以呢,價值連城的東西。收受不起。”
“對於您來說這是件東西,對我來說就值不得什麽啦。這東西撂在您手裏才是真有價值。”
“祖傳的寶貝,還是自己留著吧。我不收。”她在不自覺中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對這衣冠禽獸的行徑討厭透了,看一眼這張裏著諂笑的嘴臉,就生一分惡心。
“陳市長您見外了,這麽點玩藝有什麽收受不起的,我也有許多事想請您多加關照呢。”
她的嘴角冷冷一顫:“都是為國家工作當然要互相支持嘍,該關照的我一定關照,這字幅嘛,你把它拿回去,以後也不要這樣做。”
吳大忠的神態顯了幾分尷尬,幾分頹喪:“我早有耳聞,您對書法很有研究,所以才把這件東西拿來,珠在殿堂才生輝嘛,在我手裏等於埋在土裏,想讓它物盡其用呀。”說著細致地觀察市長的臉色,知道這戲是沒法往下唱了,心頭便漫卷了沮喪的陰雲。
“還有什麽事嗎?”她下達逐客令了。
吳大忠起了身,磨蹭著沒有馬上走。心中塞得滿滿的一番話欲吐又咽,他實在搞不清市長為何這般態度對待自己,不收受重禮是清正廉潔之情,但不接納這一片虔敬之意卻與常理有悖,自己的前程著實不妙呢,情況怎麽會是這樣的糟糕,這樣的不可思議呢?
市長也立起了身,一副逐客姿態。
吳大忠微躬身,開屋門,悻悻而退,下著樓梯,多年慣養出來的野性燃燒發作,心中暗罵:他媽的,別跟老子來這一套,有什麽了不起,能把老子怎麽樣,走著瞧!
敞亮寬大的客廳又沉浸在寂靜之中了。陳惠蓉點燃了一支香煙,沉思著吞吐出青霧。吳大忠突然來訪,賄送重禮。定是覺到了處境的不妙。這條惡狼是搜索了多年才將它罩入網中的,總算是罩入網中了;即便它有鋼筋鐵骨三頭六臂也難逍遙而去了,當年的辱恥就要洗雪,大快人心事呀!下一步該是緊收大網了。吳大忠呀吳大忠,你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今天吧!這一朝的勝利是二十年含辛茹苦的厚積呀,如果沒有手中這來之不易的權力……權力這東西實在是值得一取並終身為其奮鬥的呀。二十年,披荊斬棘的二十年,傷痕累累的二十年,這漫長的二十年曆程於這個女人來說,是踩著刀刃一步步走下來的呀!
那年,在肖梁那座蒙古包中被狂風暴雪囚禁了五六天後,終於見到了一個晴光普照的早晨。肖梁將迫不及待要奔往戰鬥崗位的陳惠蓉裝在馬車上,格裏斯跟在後頭,遠遠地送了一程;深厚的雪粉被矯健的馬趟出白色的煙塵,被轆轆的車輪碾出兩道長長的彎溝。
在團部紅磚紅瓦的屋廈前,她跳下馬車,聽肖梁指點了團長辦公室的位置,與救命的恩人作別,揣著顆戰戰兢兢的心進到帶有長廊的首長辦公的房舍了。
團長是位身材矮小,臉上帶有幾顆麻點,目光果敢剛毅神態精明強幹的現役軍人。從她手裏接過了老首長的介紹信,馬上讓通訊員沏上一大杯熱茶,和藹地詢問她的情況和想法。團長說,你想到生產第一線去,這好,當代青年就要有與天地奮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同意你的要求,就去三連吧。
跟肖梁在一起戰鬥的願望實現了,她很高興。
三連離團部十七八裏路,已是正午時分,用過了通訊員端來的白饅頭和有些牛肉燒在裏麵的土豆菜,就捏著團長的親筆信往三連來了。
在連部接待她的是女指導員章永紅。
章指導員將團長的字條仔仔細細審看了幾遍,又用“政治”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審視一番問:“你跟團長認識?”
她遲疑一下,點點頭。
“早就認識?”
“不,剛剛認識。”
“誰介紹你來找團長的?”
“我的一個同學的父親。”
“你這同學的父親是幹什麽的?”
“當過保全市軍分區的司令員。”
“團長跟他什麽關係”
“可能是他的老部下。”
“……你的檔案材料在哪兒?”
“在學校,也許在街道上。”
“你先擦把臉休息休息。”
章指導員到夥房召喚來幫廚的文書;吩咐他馬上去團部人事股取份履曆表來,又吩咐通訊員去工地把連長請回來,然後一邊整理路線教育材料一邊向陳惠蓉發話。
“你是自願到邊疆來的?”
“自願。”
“哪屆的?”
“70屆初中。”
“你們這屆畢業學生學校怎麽做的分配?”
“大部分是上山下鄉插隊落戶。”
“你怎麽現在才動?”
“我父親身體不好,在家照顧了他一段時間,沒跟著大夥一塊下去。”
“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在蔬菜公司工作。”她就害怕別人問及自己的家庭情況,一問就慌。
“家庭什麽成分?”
遲疑著答:“中農。”說的是爺爺那輩的。
“家裏幾口人?”
“父親,還有一個妹妹。”
文書是騎馬往團部去的,跑路辦事來回一個多小時。一張表格放在了她的麵前,伏在連部桌上按要求一項項認真填寫起來。連長從工地回來了,章指導員將陳惠蓉的情況向連長作了簡單交待,兩位連首長到另一房間去研究對她的具體安排問題。
表填完,交上去。
兩位連幹部審查了內容,向她宣布,去三排十班報到。此時天色已沉黑下來,出工的人們陸續返回營地。三排長被叫到連部,然後領著陳惠蓉到十班。十班長是位熱情活潑的北京姑娘,極其友好地接待了她,排長把她向全班戰士作了介紹,開晚飯的時間就到了。今天的飯菜是饅頭、炒圓白菜,另有清淡的蔥絲湯,值班的戰士用三隻大盆把三樣東西打回宿舍,飯菜分到各人碗中,全體香噴噴地吃了起來。
這是新生活的開始,陳惠蓉滿心的新鮮好奇,滿心的喜悅激動,班長告訴她明天可去司務長那裏領取軍裝軍鞋軍被。看著老兵們身著的黃綠的衣裳,長炕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草綠被褥,想著明天自己也將擁有了這些與偉大的人民軍隊相關的物品,一時忘卻了淒涼身世的萬般憂傷,覺得振翅高飛的開始之日終於是到來了。
當晚做了一個莊嚴混沌的夢。
次日清晨,嘀嘀嗒嗒的號音在冷冽的寒風中奏響,大家推被而起,軟軟的被窩中的溫馨頓然失卻。陳惠蓉隨大家疾迅起身,接著是集合列隊,井然有序的跑步,洗臉刷牙打飯,之後就該動身上工了。班長對陳惠蓉說,你休息一天吧,該領的東西去領了,在家裏把爐火看好,把水燒熱,中午大家收工回來好用。陳惠蓉很想馬上投身到火熱的勞動工地去,早一天投身,早一天建功立業,她是有決心憑苦幹實於,幹出一番成績,鋪就一條錦繡道路的。班長考慮到她遠道而來,執意要她準備、休整一天,說,來日方長,明天再隨隊出工吧。
領了身二號軍裝,套在身上,軍帽戴好,對著自帶的一隻小鏡子左照右照,自覺英姿颯爽,滿心快樂。細致地打掃收拾了屋中的衛生,煤火爐捅得很旺,朗朗陽光從潔淨的玻璃窗照射進來,一股融融暖意**漾在心頭。她忽然想到了遠在異地的父親和小妹了,他們許久地得不到自己的消息,該是怎樣地牽腸掛肚呀,就擺出紙筆,給他們寫信,心情是很爽朗的。’筆調也就充滿自信,告訴他們自己目前的境地。雖還未深入新生活的實際,卻誇張地描繪著這裏的火熱沸騰的景象……
青年人的集體生活應該洋溢著蓬勃歡暢的情趣,然而,惡劣的北疆冬景、高強度的體力勞作,以及粗糙的食品條件也確實造成了殘酷的生存狀況,本該盛開的青春之花,在寒霜凍雪下暗自飄零。
陳惠蓉卻不覺其苦,她是死裏逃生過來的,是家衰身敗的淪落人,是懷揣雄心大誌的革命者,所以,在閃露出的一些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的哀愁歎苦之聲中聽不到她的呻吟。夜深人靜,輾轉著酸疼的肢體,揉摸著掌心的水泡,心裏竟然是極其安坦。
為了在草原上開墾出千萬畝良田,三連正開展著興建水利的工程,農閑變農忙,是指戰員們戰鬥的口號。大家每日開進三十裏外的深山放炮鑿石,石頭是建造水渠的材料。
炮一撚一撚地炸響,轟得山石滿坡翻滾。再肩擔車載運往修築大渠的戰場。鑿眼放炮掌釺掄錘,自稱是半邊天的女人們也不甘示弱地跟男同胞們一樣幹。初來乍到的陳惠蓉也爭搶著要幹這艱苦的活兒。為了將鐵錘掄得準確有力,陳惠蓉在勞動之餘的時間苦練基本功。幾天下來,腰腿胳膊疼痛腫脹,凜冽冬風中每天都要淋出幾身汗。虎口裂了幾道血口,掌心血泡一大片,她不吭不響,堅持苦幹。點炮撚,是危險的活兒。動作不敏,隱蔽不當會造成傷亡。為了錘煉一顆紅心,越是艱險越上前,陳惠蓉總是主動請求……晚間,勞累了一天的陳惠蓉還要在昏黃的燈下從毛主席著作中汲取取之不盡的力量,她很快熟背下了“老三篇”的字字句句,一本毛主席語錄條條款款爛熟於心。班務會上,她慷慨陳詞,表示著紮根、效力邊疆,甘灑熱血寫春秋的豪邁決心。
她想入團,想入黨,想提幹,想當學“毛著”的積極分子,想做雷鋒王傑那樣的劃時代的英雄。她要憑自己堅韌不拔的意誌改變卑微的地位,她渴望權力,渴望出人頭地叱吒風雲,她要救身處惡境的父親出苦海,要在人麵前抬首闊步。她知道,要達到這目的,必須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付出常人難以付出的代價,她很佩服很羨慕章指導員,暗地裏以她為榜樣向她看齊。
認真閱讀《兵團戰友報》上的每一篇關於英模人物的報道,研究一鳴驚人的機會和途徑。這年月,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典型事例時有出現,十年平平和和的流血潑汗,不如一次轟轟烈烈的表現,關鍵時刻見本色,她陳惠蓉具有著超乎尋常的忠心赤膽,什麽時候可以痛快淋漓地來一番表現呢?
真希望發生一場大火,濃煙烈焰之中,她陳惠蓉展現一下奮不顧身的勇敢。她希望有一回擋驚馬的壯舉,希望遇到一位凶險的階級敵人,來一番血肉廝搏。報紙上介紹了一位在軍訓時將戰友不慎失手擲在腳邊的一枚拉了弦的手榴彈抓起遠投而炸掉了自己一隻手的兵團英雄,她很羨慕這英雄的運氣,不怕負傷,甚至不怕犧牲,因為她的出身的問題,真正地前進一步實在是萬分艱難;烈士的稱號可以為父親小妹罩上一層絢美的光環,從而改變他們悲慘的命運。
她去看了肖梁一次,與他做了一番關於理想抱負的長談,肖梁的情緒是消沉的,他們作了小小的辯論。
她寫了入團申請,交給了組織。
她有些性急,來兵團才兩個月,組織考驗得有個過程。
她有所不知的是,政治掛帥掛得極好的章指導員在她填好履曆表的第二天就往她家鄉的學校、居住地居委會和她父親原所在單位發了函件,調檔案材料,調查其父的政治情況。一月後,個人檔案寄達,隨後來了蔬菜公司的函件,講明其父親的曆史身世,和被遣送回鄉的事實。陳惠蓉立即在政治上被判了無期徒刑,在她麵前,章指導員的臉色變得十分晦暗。
她雖然知道自己這種出身會對爭取進步有很大的阻礙,卻並不曉得自己在章指導員心目中徹底的一文不名,她仍睡在一枕熱夢中,煥發著異乎尋常的吃苦耐勞的精神,努力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革命。
然而,她的身體狀況呈不佳之勢,日複一日地衰弱下來。不知什麽原因,幹了很重的活,食欲卻不振,常有嘔吐,是累的?將勞動的強度減些下來,索性還休息了兩天,症狀非但未退,卻是越發地明顯了,更為奇怪的是例假竟也不來了,就不由地慌了神思,不斷地服用連隊衛生室給的藥片,毫無作用,可怕的是肚腹有漸漸脹大的征象,有時裏麵會發出陣陣躁動。她的腦海已躍出雷鳴電閃般地意識,莫非是……懷孕了?……冷汗自周身毛孔刷刷地臀出。
事情越來變得越清楚,胎兒拳打腳踢的行為已十分明顯,肚皮脹大的趨勢有增無已,這嚴重的情況使她在恐怖的深淵邊緣心驚膽跳地徘徊。
真相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滅頂之災是不會躲了過去的。前程轟然斷送,她將在人們的冷眼和唾液的沼澤中淹沒。
辦法隻有一個:將那無辜的也是罪惡的小生靈打掉,深深埋葬。秘密地。
不能有絲毫的猶豫,此境地不允許有母愛的纏綿,這胎兒是一顆孽種,憐惜不得。那陰暗淒慘的夜晚的黑潮凶猛地摧打她的心房,何時能將那罪惡滿盈的歹徒千刀萬剮呢!
硬撐著頹軟的精神,若無其事地在料蛸春寒中與大自然舍身苦鬥。
用一條硬帶狠狠地勒住圓鼓的肚子,企圖將那小生命扼死於腹。
癲狂地幹活兒,無情地**著可憎的肚子。
在木樁上頂,在峭石上壓,從高高的山階往下跳,采用了不少手段,要把那小東西甩下來。
一天天折騰下去,胎音不見絲毫減弱,一切無濟於事。
惶恐之情折磨得她形銷骨立。屈辱的淚水在萬簸俱寂之時一回回奔湧著濡濕了枕頭。
她又一次想到了死,人生在世,好難呀!
熬煎在炎涼的世間的父親那枯窘的形象幾回回出現在她的夢裏,死死地抱了她走向絕處的腳步。她站住了。
幾番苦慮,決定請人來幫助打掉這個孩子。無可奈何,隻能如此。這樣做,深藏的隱秘就要有所暴露,弄不好會釀成軒然之波,但這險不得不冒,別無選擇。
兵團的醫生絕對不能請,讓跟兵團沒什麽關係的當地人來做這事才好。附近生產隊的人不能驚動,到四十裏外的公社衛生院去,找個心腸善良的醫生,方有可能保住秘密;要速戰速決,自己要咬牙堅挺,事後不能躺倒,盡量不留蛛絲馬跡。看來有必要先聯係一下,想好了,心怦怦地亂跳了兩天。
這是個星期六的晚上,她向班長請假,說第二天去旗裏買幾本書籍。翌日一早,騎了一匹快馬,往日可力登公社所在地奔去。來到,找覓衛生院,向一個慈眉善目的醫生編造了自己的單位、身份和遭遇的不幸,取得醫生深切的同情,答應為她做人工引產並保守秘密,但告訴她做完手術一定要做幾天休養,否則怕會落下什麽毛病。她對這陌生的刮肉的把戲有些怕,但更怕的是事情的暴露。看來休養是不能省略了的,流血掉肉的事馬虎不過去的,可時間也是個問題。就跟醫生說好,過幾天再來手術,她打算動動腦筋編一個過硬的理由多請幾天假來使用。
理由實在不大好編,思來想去,才定了主意。這天,跟班長說,妹妹來了信,要到連隊來探望,後天到旗裏,覺得此處地僻人荒交通不便,連隊生活又緊張艱苦,不想讓她到連裏來了,自己想去迎她,與她在旗裏逗留兩天,就讓她回去。班長對這潑辣能幹的新兵很信任很賞識,前些天也確見到陳惠蓉收到家書,心事重重,但外出的假得由排裏來批,就向排長去說,排長對陳惠蓉也頗有好感,毫不疑心有什麽謊,慨然應準。恰巧近日又有去旗裏拉糧的卡車,陳惠蓉就搭上去,到旗府後下車,說是奔火車站去,實則繞了個彎,換乘上去日可力登公社的車,午後到了那家衛生院。
找到那位聯係過的醫生,很快安排了手術時間。
簡陋陰潮的手術室裏,她躺著讓人用冷硬的器械撥捅了好一會兒,流了一大片血,說是完成了。
提了褲,身子晃晃悠悠的挺不堅定,以為是精神緊張所致,靠在長椅上休息了一個小時,再動作身體,依然是綿軟無力。她原也是做著兩手準備,如果身體能夠支持,就不在外麵久留,撒謊出來,心裏總不大平衡。現在看來是非要養幾日了,往回返不但要徒步四十裏路,回去還有那麽沉重的力氣活兒得去做,還是安心呆在這裏恢複吧。
供患者住院的病室隻有兩間,清掃了一間點起了煤火,人就住了進去。不想吃喝也不想動彈,下身還有絲絲縷縷的血水流出來。從醫生的臉色上看這大概並不是很正常的現象。醫生說,放心吧,沒問題。她就真的很踏實了,隻是有點擔心自己身之所在被傳了出去使連裏知道,又覺得這擔心有些多餘的,這天僻人稀的地兒……
頭腦裏洪潮翻卷,世界在她的意識裏是混混沌沌的一片。生與死的界限淹沒在了汪洋之中。有氣無力地臥在這裏聽天由命了。
昏睡了半天一夜之後,頭腦有了些對前程命運的思考的能力,眼淚就刷刷流淌下來,繼而發出了一陣悲涼的嚎聲,她的心中灌滿了無奈的惆悵。
回返連隊的條件短期不能具備。既來之則安之。體力在漸漸恢複,就走到院中活動腿腳,偏偏天有不測風雲,在這衛生院外的田野中走動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令她如遭五雷轟頂的熟人——本連的白傻子。
白傻子流**的生活過得久了,饑一頓飽一頓,胃口受到了損害,到兵團的連隊棲身後,雖說飲食上有了些保障,卻並沒有得到與兵團戰士同等的待遇。他活幹得最重,飯吃得卻粗粗冷冷,胃病有發展的勢頭。兵團戰士享受的是供給製,吃穿由公家包了,用藥也不必個人掏腰包,白傻子則得不到這份待遇,而連隊和團部的衛生室隊又沒有允許接收非本係統人員治療的規章,白傻子雖跟大夥混得不錯,但到底還屬於外界“盲流”,對他就不好破例。白傻子心裏也非常明白,而他也不大願意把自己的病情暴露給連隊,就跑到這公社的衛生院來了,恰恰在這裏撞見了特怕見人的陳惠蓉。
避是避不掉了,白傻子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之所見,朝她近了幾步,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一時慌了神智的陳惠蓉下意識地斜側了側身子,頭也扭向一邊。白傻子知趣地閃到一邊去了。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遭遇嚇得幾乎要癱軟下去,躲閃不是辦法,料想白傻子會向醫生打問自己在此的緣由——這是肯定的,他心頭疑雲濃重,能不一求解釋?對這裏的醫護人員自己又沒個個作保密的交待;人家也沒有為你保密的義務,白傻子得了消息,再口沒遮攔地在連隊中傳散,一切將徹底毀滅。
她傻呆呆地凝神片刻,又想,隻有對他坦誠相告,求得他的保護了。對其陳惠蓉多少有些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種心地卑瑣落井下石的人,不管怎樣,要跟他做一做攀談,即使是死馬當做活馬醫也要醫一醫。
白傻子從衛生院的青磚房中走出的時候,她喚住了他。瞅瞅四周,靜悄悄的。
她的神情淒楚又嚴肅,眼珠裏流動著奮力一搏的堅決。
“白大哥。”這樣呼喚了一下。在這以同誌之稱最為時髦的年代,卻硬硬地來了這麽一聲,可見其內心的波動。
白傻子的耳朵也被這“奇特”的呼聲紮得支棱。
“我的命捏在你的手心了,請你高抬貴手。”
白傻子確確實實為好奇心所驅,向醫生打問了陳惠蓉的情況,開頭遭到了生硬的對待,不甘心,再另外尋人問下去,又遇個守口如瓶的。身為兵團戰士的陳惠蓉到地方醫院來看病,確是蹊蹺之事,白傻子又不真傻,就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終於曉得陳惠蓉到此來的實情,不禁大吃一驚。
此時不真傻的白傻子自然知道麵前這一姣美的女人對自己之所求的心情,她的一條小命確實是關聯在自己的口中的了,自打在肖梁處第一次與她見麵,心裏已懷有幾分愛憐;肖梁又是自己的好友,出賣朋友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做出來,(他以為陳惠蓉的問題發生在肖梁的身上)退一步說,即使是麵對素有積怨之人,也不能幹出那等殘酷到家的惡事,況且是同病相憐之人呀。
他誠摯地苦笑了一下,點點頭,算是作了極其明了的表態。
他問:“他知道麽?”
陳惠蓉對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疑疑地瞅著他。
白傻子便也感到疑惑了:“你沒有告訴他麽?”
“告訴誰?”
自傻子就突然有些明白了,大概與肖梁、與那次蒙古包中的雪困沒有什麽關係。
她卻要弄清這句話的意思:“你說的這個他指誰?”
“我以為……你是跟肖梁……”
她苦著臉搖搖頭。若有所思地沉靜了一會說:“這事,你也知道了,要是傳出去……你得替我保密。”
“當然。絕對放心吧。”白傻子莊嚴地做著保證,見她麵色蒼白乏弱不堪的樣子,心中湧動著無限的憐憫之情。這種事情的發生是兩個人的原因,由這弱女人單獨來擔承巨大的壓力,太不合適。造成這情況的男人會是哪一個呢?想了想,問出來。
她又搖了搖頭。
“告訴我,我替你去找他。”
“你,找不到。”
“他在哪?”
她默不作聲了。
“你太虛弱了,需要人照顧,自己怎麽能行?”他以為她的保密是對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的掩護。
“別說了,你找不到!”她的眼裏激出了兩包悲酸的淚水。
他就放棄了這個問題。
“你的臉色很不好,去休息吧。”白傻子勇敢地伸出了粗壯的手,扶著她進到病室。
“你到這裏來看什麽病?”她問。
“胃。看過了。”
“什麽時候回去?”
“正想走的。”
她的疲軟已極的身體靠在**的被卷上,連講話也覺得吃力了。
“有什麽需要我幫你做的?”
她確有一些事情需要幫助。套在棉褲內的短褲秋褲被血水浸濕又焐幹,硬硬髒髒的好難受。該換洗一下,但換的衣物沒有帶來,在連隊自己的宿舍中,托他去取?這次出血多,醫生說紅糖水可以補血,衣兜裏有幾塊津貼費,此處無紅糖賣,團部的小賣部裏是有的……白傻子可以信賴是無疑的,但他在連隊的處境地位低下,沒有充分的行動自由,再者,他來來往往,也容易暴露自己,還是不開口的好……堅忍著吧。
昏黑的氣色漸漸彌漫籠罩了下來。矗在荒原之中的小醫院沉默在日暮的靜寂之中。白傻子遲遲沒有離開這病弱的孤獨的女人,她需要幫助,需要慰藉,而他守在這裏,並不知說什麽才好。他去跟醫院的那個炊事員交涉了一陣,弄回了一盆臥有雞蛋在裏麵的麵條,好心的醫生在下班回家之前來看了一下陳惠蓉,對一邊的白傻子說:“她應該加強些營養,沒辦法,這裏隻有這樣的條件。”
白傻子勸著陳惠蓉多吃進些東西,天色已經漆黑,白傻子起身告辭。可憐的女人淒淒涼涼的情緒使得他心裏酸酸的不好受。
陳惠蓉將他送出門,說了些感謝的話,並向他微微地弓彎了身子,進一步拜托的意思,她希望他真的能夠守口如瓶。白傻子眼睛有些潮濕,大步地邁向無際的黑暗之中。
白傻子人高步大。四十裏的路途,緊緊張張趕了近三個小時,渾身濕濕地到達營地。
在宿處露了麵,跟班長銷了假,熄燈的號音就嘀嘀嗒嗒地吹響了起來。
腹中空空,想填些東西,沒有尋到食物,現在的作息要求雖然已不是兵團初建、林副統帥沒有逃亡前那麽嚴格,他還是挺規矩地在炕上倒了下來,做著休息和等待。
在睡境中淺淺地作了停留,睜開眼睛從窗口望向中天的一輪冷月,估摸已到了夜半時候,周圍的知青們個個已沉於酣夢,穿衣起身,輕悄地推開屋門,躡手躡腳閃了出去,去執行醞釀好的計劃。
高大的夥房建築黑黝黝靜默在夜風之中。他三轉兩繞,避了執勤的戰士,來到緊閉的窗下,順序著將幾扇窗子用力推了推,沒有一扇能夠輕易打開。感覺自身的目標有些大,心中似揣著隻蛤蟆胡亂地蹦跳,便疾迅地溜進了跟夥房連在一起門殘窗破的大食堂中,才稍覺有了安全感。然後去推入夥房的木門,門在內部插著,門上端是個窗,原來鑲的玻璃已片甲無存,釘上幾條木板。他運了運氣,擊出重的手掌,哢叭叭幾聲響動,木條鬆散了,將胳膊伸入,拔插銷,門吱哎一聲啟開了。
這裏是一個物質豐富的世界。有成有淡有酸有甜,有令人饞涎的噴香。
一支電筒的光芒謹慎地掃射。
籠屜裏白軟的饅頭抓一隻在手,張口咬嚼,囫圇地吞下一個,周身便添了一些力量。
來到這隻大缸前,掀開缸蓋,從中掏出二十隻醃雞蛋,裝進挎包裏,摸索到一罐白糖,手下留情地挖出一兩斤來,連隊的知青們幹重活吃粗飯夠苦的了,這盆中奪食的行為真是於心不忍,但為了更需要幫助的人,他顧不得那許多了。
挎包裏塞得很滿了,除了饅頭、糖、蛋,還有一塊牛肉一塊牛肝。這些是用菜刀從整體上割下來的,數量有限,割得也極有分寸,末了,還抓了幾塊鹹菜疙瘩,事情幹得有條不紊。
從原路退出門,伸手再把插銷別上,將門上方的木條條按原來的釘眼扣好,在黑洞洞的大食堂中定了定神,就邁開步子朝營區邊緣的馬廄來了。
廄棚裏拴著八匹馬,其中最威武健壯的一匹是不拉車幹活的坐騎,連首長及通訊員經常使用它。
白傻子將這匹紫鬃馬牽扯出來,輕步出了營區,爾後翻上馬背,朝陳惠蓉所在的地方馳去,他計劃將這些營養品送到衛生院後還要在天明之前趕回連隊。
紫鬃馬在生人手下很不馴服,而白傻子的騎術是相當嫻熟的,駕馭得得心應手,暗夜中風馳電掣般向目的地衝刺。
白傻子今夜的行動,計劃得還算周密,沒有料到的是偏偏發生了一項意外的情況。
兄弟連隊為加速修渠大戰的進展,在運輸山石的工作中采取人歇車不停的辦法,幾輛帶鬥的大拖車日夜奔忙。這晚有一輛行駛至三連附近拋了錨,駕駛員抓緊檢修,折騰得筋疲力盡。淩晨兩點了,饑寒交加,問了崗哨,就去敲連隊司務長的門,求助些吃的喝的。司務長起身把兩名駕駛員帶到了夥房,打開電燈,細心的司務長發現昨晚鎖門時籠屜裏還剩有的半屜饅頭少了一半,心生疑竇,細察密看其他物什,發現雞蛋好像也不足數了,牛肉也缺少了一些,顯然是有賊入進來過,就一邊招待兄弟連隊的戰友,一邊出來敲開了指導員的屋門,報告了發現的問題。
這物質條件極其艱苦工作強度極其繁重的深冬大會戰是考驗廣大指戰員思想意誌的時刻,出現這種情況,是不能等閑視之的,思想政治工作不可有絲毫的鬆懈,漏洞要及時堵塞。聞訊而起的連首長對問題作了分析,斷定行竊者是在熄燈之後動的手,事不宜遲,立即追查!
尖亮的集合號聲劃破了寂寂夜空。
七個排的三百多名幹部戰士從熱夢中驚起,穿衣下地,破門而出,一隊隊一排排,跑步集中在操場上。連長聲音宏亮,命令各班馬上清點人數,熄燈號吹過之後有誰沒按時就寢,有誰半夜起身。事情很快了然:未遵時上床的共有七八人,隻有兩個當時不在宿舍,很快歸回,現在尚有白傻子一人不知去向,這一情況引起連首長高度重視。指導員章永紅向全連幹部戰士講述了夥房失竊的事,讓知道線索者及時報告,當然還講了一通關於要提高警惕站穩立場不要淪為資產階級俘虜等等大道理。
散隊後,連幹部們分析白傻子的去向,章指導員說,此人不明不白的失蹤,定有問題在裏麵。如果單純是厭倦了兵團的生活不告而辭也不必驚怪,凡事得從階級鬥爭的角度來看,這就不是小問題了,這個人本質就不牢靠,會不會有什麽階級活動。眾幹部也作附和,於是決定馬上派人尋找,白傻子所在的四排四個班接受了任務,副連長親自帶隊指揮。通訊員去廄棚牽馬,發現坐騎失蹤,急匆匆來向連長報告,連長勃然大怒,命令全連出動立即展開全麵搜索,兄弟連隊的那輛拖鬥運輸車也修好,階級鬥爭是綱,生產活動得讓位,就卸了石料,載上一批戰士開動了去找白傻子了。
白傻子淩晨三時到達陳惠蓉處,敲開陳的門戶,把一挎包的吃食送上去,陳對他的關照無比感激,卻並不知道東西的來路,要將一些津貼款給白傻子,白自然是堅辭不受,講了十幾分鍾的話,白傻子就作告別,跨上紫鬃馬,馬不停蹄奔往營地。
幾撥搜尋白傻子的人四麵散去,其中一隊在距營區二十裏處發現他了上前圍捉,將白傻子連人帶馬,押解回隊。
連部燈火明亮,對白傻子連夜進行審訊。
“夥房裏的東西是你偷的?”
白傻子沒有否認。
“準備逃往何處?”
他申辯,沒有逃的意思。
“深更半夜,竊食盜馬出營,不是逃跑是做什麽?”
無言以對。
“盜竊的東西呢?”
“丟了。”
“丟在哪兒了?”
“路上。”
“想往哪逃?”
支吾支吾:“不,不逃跑。”
“不是逃跑,是不是有什麽秘密活動?跟誰接頭?搞什麽陰謀?”
有口難辯。
暴躁的連長吼聲如雷,白傻子耷拉著腦袋聽之任之。
“老實交待!你應該知道黨的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章永紅一臉肅氣。
實情無論如何交待不得,白傻子惶惶然,不知如何過關。
“說!”連長怒目圓睜。
白傻子內心做了認真分析,如果講出陳惠蓉的情況自己身上的疑團可消,陳惠蓉則徹底完蛋。不講,自己將黑鍋扣身,後果會極為不妙。難呀。
東方已呈曙色,事情罩在黑霧之中。總得有個交待。
“我就是想溜達溜達,散散心,沒想跑,也不跟什麽人接頭。我是返回連隊時遇見尋我的人的。”
最後這話確是事實,人們發現白傻子時他正往營地來。逃跑怎麽會往自投羅網的方向?再說,真要是逃跑,倒也算不得大罪,跟敵人搞聯係才值得注意。
“偷那麽多吃的,送給誰的?”
“自己吃。這些日子餓得有些受不住,想飽餐一頓,再積存一些,不敢在宿舍藏,就跑出去……”
“胡說八道!”連長道。
“休想瞞天過海!”指導員說。
“不講實話,可沒有你的好下場。”
“說!”
威脅恐嚇,沒能獲得更多的材料。
“關起來,讓他考慮考慮。”連長下了命令。
白傻子被囚進了小黑屋。
白傻子事件在三連攪起不小波動,善於抓正反兩方麵典型的指導員以此向廣大指戰員大敲階級鬥爭警鍾,階級不階級的倒是次要的,眾人對白傻子的行為極為不滿的是當前物質條件如此惡劣,他居然還往自己的挎包裏大塞蛋肉,對此損人利己的作法不能寬容,憤罵之聲沸沸揚揚,昔日對白傻子頗有好感的一些知青也大呼受了蒙騙,這使白傻子飽受委屈,處境極其不利。
在公社衛生院滋補著白傻子送去的營養的陳惠蓉較快地恢複了體力,雖然依然軟弱,但不好在外久留,三天後回到連隊,被白傻子失去自由的消息驚了一跳。
急切地了解事情的原委,知道是自己連累了他,心中忐忑不安,茶飯不思,權衡著利弊,謀慮自己的行動方法。
她明白隻要自己一開口,就可使白傻子從囚禁中解脫,幾次走到連部門口,要推門進人,作徹底的坦白,而一見章指導員那陰暗的臉,就立即產生一種落入深淵的毀滅感,於是嚇得縮回身去。不具備自我犧牲的勇敢,又不能若無其事眼瞅著白傻子替己受過;探察了解了一下,知道明晚是平素與白傻子關係極好的一名姓韋的戰士執勤站崗,她就去找了小韋,造了一個謊,說自傻子此次遭禁確實冤枉,他盜物驅馬,是為了她陳惠蓉,自己的妹妹來內蒙探望,在旗裏與自己會麵,因盤纏不夠,食宿有難,白傻子偶然知情,出於關懷,采取了這次行動。她要跟白傻子商量一下,據實向連裏托出真情,以解其困。姓韋的戰士聽罷,也為白傻子的疑案有了著落感到高興,未等到自己上崗時間就與白傻子透露了陳惠蓉的這番話。白傻子一聽直搖頭,說這是陳惠蓉出於一片好心欲搭救自己編出的理由,不是實情,自己不能拖累了她。就寫了一張字條,給陳,大意是,感謝你的好意,但萬萬不能按你想的去說,我是在東南方向遇到找我的人的,旗府位置在西北方,不能自圓其說,若說是出於幫助別人的高尚動機強行往自己臉上貼金反倒讓人覺得滑稽,況且已經向連裏講了實情,就是因私心作怪,為飽自己的肚子幹了不光彩的事,否定自己的交待,把問題轉移到別人身上,也絲毫不能減輕自己的罪過,反會因欺騙組織罪加一等,實屬沒有必要,切不可莽撞行事。
字條由那姓韋的戰士傳遞到陳惠蓉的手中,使她更覺得白傻子的赤誠可敬,就更不能夠坐視不管無動於衷。腦筋動了,心思用了,想不出幫他解脫出來的好辦法,使得她一天到晚憂愁煩悶,打不起精神,不由自主想到了肖梁,不知能否從他那裏拿到什麽主意。在這地方,肖梁好像是她最親近的人了,自打那次在冰天雪地得到他的救助,心裏就對這位深沉穩健鬱鬱寡歡的老鄉有了忘不去的情懷,常常想念著他,希望著與他會麵、交談。繁重的勞動使她難有閑暇,空問上與他又有不短的距離,但還是去看了他兩次,這回麵臨難題,心情鬱悶,就更想向智慧的他討教了。便在這個星期天的清早,迫不及待朝肖梁所在的那座孤零零的蒙古包去了。
對這位俊俏能幹的小老鄉,肖梁也一直喜在心頭。她的一張白白的冷冷的臉龐上的那兩隻充滿憂傷又極富活力紫葡萄一樣水分充沛的眼睛令他夢牽魂繞,也日日望著她的出現。他每次回連隊,都想尋個什麽借口看她一眼,卻並不好遂願——借口委實不大好找,眾目之下,內心的隱秘很容易暴露出破綻,隻有等她的到來,才好歡暢一回。今日相見,自然是滿心的歡喜。
在人口眾多的大集體生活的陳惠蓉享不到什麽口福,肚腸中幹枯澀燥。肖梁是曉得的。自己這裏雖不斷有著鮮羊美肉,這東西又不合陳惠蓉的口胃。就特意備著幾斤豬肉和幹魚罐頭,隻等她到來後享用。肖梁內心的熱烈歡迎的感情並不呈現在麵孔上,豐盛的食品的款待證明著他的情意。
今天,陳惠蓉沒有在此消閑的心思,直來直去地問:“白啟強被關起來了,聽說了嗎?”
肖梁呈現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色:“聽說了。”
冷漠的態度令陳惠蓉有些不滿,白啟強對你肖梁可有著救命之恩呢。
“怎麽幫幫他呢?”她憂慮地說。
“我們能幫上什麽?”
“白啟強是個挺不錯的人呀。”她希望他能憶起白傻子的恩情。
這回倒是肖梁詫異了:她何以會對白啟強如此關心?
“他自己幹的事,也太不光彩了。”他說。
她了解肖梁疾惡如仇的品性,是啊,不明真相,不得不對他產生厭惡。
“這人太自私自利了,餓肚皮的又不是隻他一人,大家都一樣,他竟幹出這種損人剩己的事情,沒想到,知人知麵不知心呀!”
陳惠蓉的心酸淒淒的。白啟強為自己背了多重的黑鍋呀。肖梁不可說不明智,而且曾經那麽信賴過他,卻也抱有了如此看法,別人更甭說了。
“看人不好隻看一時一事。白啟強這個人總體上看還是夠朋友的嘛。”
“一時一事有時就能顯露一個人的本質。”
“他過去可是幫過你呀,舍生忘死……”
“我記著的。我也一直對他懷有感激。他出事兒,我心裏也不好受,可落到這種地步也是咎由自取,能有什麽辦法呢。”,肖梁以審視的眼光盯著陳惠蓉,頗為納罕:她這是怎麽啦?於白啟強感情上好象有些不一般……莫非,……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肖梁態度這般固執,搭助白啟強的最後一點希望寄托要成泡影。她不免暗中焦急。也怕肖梁對自己這切切之情有什麽想法,並想進一步努力爭取他的支持,就說明道:“白啟強犯這錯誤是為了我。”
肖梁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眼鏡差點從顫抖的鼻翼上掉下。
“我妹妹到了旗上,我去看她。妹妹身體不好寒風一吹,病到了,又沒錢補充營養,白啟強正外出在旗府,遇見了,很同情,就回連隊撬了夥房,連夜給我們送去……所以我很覺不安。”
肖梁為此話所震動。想了一想,又有些將信將疑。
“東西送到你手裏了嗎?”
“送到了。”
肖梁立即覺出了破綻。
“白啟強是零點之後牽的馬。因為十二點半的時候小劉還添過夜草。”肖梁對白傻子一案是十分關注的,他畢竟是自己的好朋友。他對此事做了較細的調查,也極希望能有什麽證據來解脫白傻子的重負。“旗府離營地百三十裏,快馬也要跑三個小時,來回就是六個鍾頭,可四點鍾的時候白傻子已經走到距連隊二十裏處了,而且還是逆旗府的方向,怎麽會到過旗裏?”
肖梁對陳惠蓉的良苦用心深感不悅,咄咄地講出疑點。搞得陳惠蓉一副窘態;真情實況又絕不能說,就默不作聲了。
氣氛很有些沉悶。
對於陳惠蓉的謊言,肖梁並不太計較,為了救人嘛,往自己身上扯責任,倒體現了一種品質。不過她對白傻子的一片熱心真有點讓人不可思議。為什麽呢?他有些憂憂不樂。
在一起吃了一頓憂憂不樂的飯,喝了茶。
陳惠蓉起身告別,肖梁彬彬有禮送她出包,沒多言語。
返連隊時,陳惠蓉與騎馬而來的章指導員窄途相逢。陳惠蓉到肖梁這兒共來過三趟,卻是兩次碰見章永紅。上次相遇在肖梁的蒙古包間,指導員來到,陳惠蓉正在這兒喝著熱騰騰的紅茶,令章指導員心感不悅。此次相遇,章永紅目不斜視,夾蹬縱馬,並甩下一聲不清不脆的鞭聲。
白傻子的問題終於沒能按照某些階級鬥爭覺悟高者的意願定為敵我矛盾。因為白傻子鐵嘴鋼牙,旁處也無可靠的證據,就作出將其逐出兵團的決定(其實他壓根兒沒成為過兵團的人),限他兩天內離開。這樣的處理等於不了了之,對於流浪慣了的白傻子來說該是無所謂了的,然而,他的內心卻實有些痛楚,他已經流浪得有些疲倦,有些厭煩,極想安安穩穩地度日子了,不在乎幹重活吃粗糧,哪怕被投放到勞改農場黑牢監獄,也不想再四處飄泊了。然而,他必須再過起流浪的生活;一年多來,他以自己的勤勞樸實忠良俠義贏得了不少知青可貴的信任,大家朝夕相處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乍要分別,很有幾分悱惻纏綿的情緒,這纏綿也隻是他單方麵的感覺了,因了這次不可明言的錯誤,大多昔日的朋友動搖了於他的友誼,而另眼相看了。這便給他哀戚的心上更加添了一層霜雪,但,想到這代價的意義,又該是無愧無悔的。
無可奈何的出走決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裏畢竟還有對他了解較為深透的朋友。與他同炕共枕了很長時間的小韋,和在一次開山采石工作中自己用身體掩護了的險些遭受滾石襲擊的本連文書,備酒為他送行。在文書獨自占用的辦公室兼宿舍中,小小的宴席久久持續。
文書擎杯到白傻子麵前:“白大哥,我不信你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俺白啟強今生今世決不會幹出對不起弟兄們的缺德事。”
文書一飲而盡:“白大哥,要常捎信兒來。一旦有機會。咱們哥們兒還在一塊混。”
白傻子灑落兩滴不輕彈的清淚:“天冷風寒,大夥要多多保重……”
泥爐暗火熏染著淒淒別情,騰騰煙霧,朦朦著潮濕的眼睛。
再開一瓶青梅酒,杯起杯落,不知不覺已近黎明。
頭天,陳惠蓉與身獲了“自由”的白啟強晤麵交談,知道他今夜出走的計劃,心中脹悶得想大哭,也想大醉一場。但,白傻子拒絕她參加這場酒會,怕她抑情不住,說出什麽不得體的話來。陳惠蓉卻決意要為他送行,便抱守這不眠之夜,時不時自宿舍出來,望向那亮著一盞孤燈的小屋,隻等白傻子從中走出,待他獨身一人之時,就上前與孤獨的行者做一番告別的祝福。
燈,經久地閃爍著,閃爍著。情緒難抑的陳惠蓉踱步前去,憑窗向內中張望,她有心闖入進去,又慢慢地退回身來,仰望天空幾顆被冷風吹得簌簌顫顫的小星,不禁又湧起一懷惆悵。
東方出現了微茫的曙色,緩緩地溶解著僵化的靜謐。騷鬧的一天的初始即要到來,送別的酒會不得不結束了。
朋友們將行囊在身的白傻子送出屋來,暗淡的晨曦中作著依依不舍的握別。白傻子懷著漠然無適的心境,大踏步地朝那條深不見底的大路上來了,像一片清秋時分的早熟的落葉,被暗藏著肅殺之氣的野風吹向遠方,孤零零地……
距離營地二三裏處是白傻子的必經之地,陳惠蓉靜候在那裏,白傻子前行不久就見到了浸在灰光中的她了。
彼此接近。
她那含愁蘊苦的目光沉沉地鋪在他的臉上。
“白大哥,好自珍重呀……”就有淚光閃爍了。
“放心吧,俺四海為家慣了,到哪也能找碗飯吃。”臉上蒼涼的微笑。
一碗飯又談何容易,這堂堂七尺之軀需要的一碗飯呀!
“別忘了,來封信,給個消息,我好去看你。”淒淒惶惶的低語在尖峭的風中顫抖。
“忘不了。你也要好好珍重。”
“帶上這條毯子吧,壓個被角……”遞上去了從家中帶來的這條薄薄的棉毯。
他推開她的手:“俺不要,你留著自己用吧,俺這身子骨壯實。”
“帶上吧,找到了吃飯的地方,再來還我。”
男人的一雙大手伸過去了,將棉毯摟在胸前,從那女人溫溫的體熱中找到了一些力量。
此刻,一匹駿馬從另一條非人造的斜斜的小路上馳騁而來,馬背上的肖梁昨晚在章指導的口中得知了白啟強已被驅逐消息。一夜輾轉著未能沉眠,那被白毛風扼困煙斷火絕的時候,白傻子雪中送炭冒死相救的恩德令他反側難安,心中總在浮動著一份感激之情。在這人去樓空之即,豈能無動予衷?
不知道白傻子具體動身的時間,怕他走掉,天色未明,便策馬前來,為白傻子作遠別的送行。岑寂的營房已清晰可見,忽地,右前方蜿蜒的大路上一雙人影躍然入目,依依相近的兩個人,一個高大魁梧,一個豐盈嬌柔,心怦然悸動,使勁緊了緊眼睛,確認了那是幅真實的圖景,馬蹄戛然停佇。
他定定地張目凝視,漸漸,臉上呈現一抹酸澀的苦容,慢慢地翻身下馬,筋疲骨軟地牽扯韁繩,掉轉馬頭垂首黯然地行走了幾步,猛抬頭,飛身上馬,鞭起鞭落;一溜煙消失在淡淡的晨霧之中。
回到自己的營地,肖梁一直神不守舍,憂思恍恍,在晨光中所窺見的一幕竟如此嚴重地煎熬了精神,這是肖梁自己也茫然不解的,漸漸地捋清了紛亂的思緒:自己是深深地愛上她了。這初萌的清純的明麗如朝雨晨露般的愛意容不得半點灰煙雜質,她與白啟強的這秘秘幽幽含情脈脈的一景,已經說明他們之間的感情不凡,白啟強有那麽健美的體魄,那麽豪壯的氣概,那麽寬厚的性情,令一個女人喜愛是不足為奇的。是的,他犯了嚴重的錯誤,這錯誤的原因或許真跟陳惠蓉有什麽幹係?因而才使這美人兒如此的戀戀不舍……
不管怎麽說,陳惠蓉是情有所依了,這是鮮明的不可抹煞的事實,這又如何不使暗戀於她的肖梁感到沮喪?即使自啟強的遠走高飛能夠使這份情意逐漸泯滅,自己卻也是不可能再收留她了的。
肖梁低垂了三天腦袋。
漸漸,腦袋是抬了起來,心裏卻纏纏攪攪的總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時間在不斷地轉動,這感覺竟然沒有稍稍的減弱,反倒愈加地沉重起來。陳惠蓉來看他了,他想表現得若無其事,擺出的卻是反常的客客氣氣的神態,很別扭,很難受,而他有時返隊,對陳惠蓉也是有意的回避,深入的心事沒有向任何人講過,似乎永無排遣出胸間的希望,這年夏天,有高校來招生,這是張鐵生的白卷風潮即興未興之時,他參加了幾門功課的考試,成績優良,政治條件不錯,人緣、威信又好,就進入了家鄉的一所在全國也有些名氣的大學。學中文。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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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三班的戰士們進行著用化肥、硝酸胺、鋸末配製炸藥的試驗工作,從那裏可以設法搞到導火索。在營區外圍的倉房中堆積著不少的木料,窗戶關得不很嚴,再準備一些汽油或柴油,在夜闌更深之時,潛入倉房,潑油點索——導火索起碼要十米長,再潛回宿舍,等待大火的訊息,然後,首當其衝,投身救火的激戰,讓自己的一顆紅心在這關鍵的時刻得到檢驗。這舉措的代價興許是皮焦肉爛的創傷,這沒有什麽可怕,怕的是真情的敗露,幾道環節,稍有不慎就會現出馬腳,那後果自然是不堪設想。危險,而且齷齪……
胡思亂想與實際動作自然是有著十萬八千裏的距離,這輩子恐怕也不會有這等勇氣;這念頭是被《兵團戰友報》上不斷宣傳出來的救火英雄們的事跡啟發出來的,其中有位英雄去年還去北京參加了國慶觀禮。
另外還有些烏七八糟的想法,使她曾在夢中去攔一匹驚馬,身體被碾在了車輪下,以兩聲驚呼,嚇醒了睡在一條炕上的戰友……
幻想有時並不遙遠,現實中的機會這一天竟然真的來了。
四月的寒意未盡的天氣,一日晚間,新造的大渠的堤壩被洶湧而來的水衝開一個窟窿,黃水奔湧而出。巡堤的戰士急速奔返連隊報信,指戰員們正在吃晚飯,得到情報,丟下飯碗奮勇出擊。當時陳惠蓉正在脫坯工地上加班幹活,大堤泄水前剛要收拾工具離開工地,工地離出事的大渠處相隔不遠,最先獲知消息,當即拎著鐵鍁朝出事點奔來,水勢無情,衝擊得豁口越來越大,憑一把鐵鍁拋下的單薄的石土難以將漏洞堵塞,如若進一步拖延,堤壩就會大範圍坍塌,情勢會十分嚴重。陳惠蓉感謝上蒼賜與她的這個接受黨的嚴峻考驗的大好時機,奮不顧身跳人大渠之中,用身體擋住了豁口。塞北春寒,水流中殘冰猶在,刺肌痛骨,她被凍得麵色蒼白手足無知。此時,大隊人馬紛紛趕到,將她拖出寒窟,一陣手忙腳亂,遏製了險情,堤壩保住了,陳惠蓉一身抖簌地被擁回營房。
自然要總結經驗,要表彰典型,樹立先進。陳惠蓉的英勇行為為她取得了榮譽,成了不大不小的英雄。她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整整一星期的高燒;左腿關節麵包樣的腫大。但這算不得什麽,為保護國家利益燒得其所,腫得值得!
她的令人感動的事跡使她所在班的團小組的成員們一致同意她邁進團組織的大門,團小組長帶著大家的意見向團支部作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