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封殘缺的信,大半已被汙物熏染,大家全然不顧,幾顆腦袋同時湊上去,在電光下辨字,章排長輕聲念道:
老叔,你好:
我久病已愈,放心為盼。前天二姑從呼和浩特來,說了您要的東西,就叫三弟給您送去。三弟頭次出門,人生地不熟,望您務必於本月十一日下午到淚泉橋站接他……
信至此截斷,不知了下文。章排長神情凝重:“看來‘老叔’已接到貨……貨是從邊境來的,‘老叔’是誰?寫信人又是誰呢?……”
排長掏出自己幹淨的手帕,毫不猶豫把那塊髒紙包了起來。大家又在四周搜索了一遍,返回營地。排長當夜把情況向連長作了匯報,連長向團裏作了匯報,團長讓馬上將信送至團部。在剛才結束的晚點名會上,指導員表揚了章排長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和機智勇敢的作風,章排長確實是個巾幗英雄,她進步很快,來兵團一年多時間,在各方麵都做出了很大成績,有許多突出的表現,很值得自己學習。
一九七0年元月十六日記
午飯時候,章永紅副指導員來到排裏,對我交待說,七十裏外的草甸子湖邊最近起了一架窩棚,像是外地竄來的盲流搭的住所,很可能是來下網偷魚的,讓我帶幾個人去摸摸清楚,若確是盲流,就依照慣例帶回來予以處罰。
下午收工後,我找到一班長陳衛東向他布署行動計劃:天透黑以後,由我倆帶上一班幾個戰士策馬前去,來他個突然襲擊,在被窩裏將外來人捉獲。因為這些盲流都十分狡猾,對兵團戰士有很高的警覺性,聽到風吹草動會溜之大吉,所以要出其不意。
到武器庫取了四條步槍,晚九時起身出發,馬不停蹄,十點鍾臨近草甸子湖,說是湖,其實是一片大水窪,蘆葦叢生,水源倒還充足。四人下了鞍,將坐騎拴在一棵孤獨的瘦樹上,人步行前進偵查。繞了一圈,果然見一座用荊芭搭成、外麵糊了層泥漿、柴門上掛著條草簾的低矮窩棚矗在那裏,我們輕手輕腳到了門前,膀大腰圓的陳衛東猛然用力,一下子把門撞開,四人擁入,四支電筒的光線齊刷刷打了過去,眼前的情景令我們大驚……厚厚的用幹蒲草鋪墊的地匕,臥著**裸饢個人,一男一女。女的絞纏在男人身上,一副枯幹的軀體由於驚駭而顫抖不止。我們手中的電光不約而同地熄滅,這是我們有生以來頭一回見到赤身**的女人之身,不免情慌意亂,心跳不止。黑暗中我喝令:“把衣服穿上!”
窩棚像是口倒扣著的鍋,極暗。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響過後,我以為他們已經把衣裳穿起,電筒開亮,卻見兩人的身體還未分開,驚恐的女人縮在了男人寬大的身下,依然**。“媽的,還不快點起來!”我氣憤已極。
這對狗男女竟然膽大妄為到這等程度。陳衛東的槍托不客氣地砸了上去。
男人**了幾下,更嚴密地護住女人:女人悲慘地叫起來,兩人的身仍貼在一起。好像有強力膠將他們緊緊粘住了似的。陳衛東又是一槍托下去,男人便挺起身子,女人則死死地抱住他不放手,我下了命令:“把他們揪起來!”幾個人一齊上去,對他們一陣暴打。
狗男狗女傻呆呆坐在了地鋪上。
“把燈點起來!”我瞅見旁邊一隻破碗,裏麵淺淺地汪著黑油,一根青蟲似的撚子蜿蜒其中。
男人蹬了短褲,擦著了一根火柴,點了燈。有氣無力的昏光映照著女人死一般的模樣。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我洶洶地問。
“山西沁源。”
“什麽出身?”
“貧農。”男的說。
“你呢?”問女的。
女人沒吱聲。
“你們是兩口子?”
都沒言聲。
“收拾收拾,跟我們走。”
男人順從地穿衣束帶,女人紋絲不動。
“你趕快起來!別賴著啦!”陳衛東發令。
女人抬抬眼皮望了望我們,緩緩地去抓衣裳。
平時常對付男盲流,沒有想到會碰上個女的。對男人好辦,慣例是押解回連隊,讓其勞動一個星期——這些人都可以作好勞力使用,讓他們掃廁所,清整豬圈,往各班大缸裏送水,髒活累活盡管交給他們做。對個女人則不好那樣使用,幹不了多少事,還要管吃管喝,麻煩。以往也沒有收容女盲流的先例。
女人穿好了衣裳,站立起來,雙腿叉開著,身體虛晃,額頭上有汗水滲出來,顏麵上呈出很痛苦的樣子。
平日知青們在一起窮扯談,有人說過男女**遇突然情況,一緊張就可能發生分不開的情況,我認為那是胡說八道,眼前這景象似乎是那種事實,女人躺過的床單上一片血濕,大概就是被撕裂的傷口淌下的。
如何處置這女人,我一時拿不定主意。
陳衛東跟我商量:“排長,我看,男的帶走,女的攆開。”
女人的樣子很可憐。我問:“你們到這兒幹什麽來啦?”
“偷魚唄,還用問。”陳衛東見我猶豫,說,“就他們鬼混這一條也夠流氓的。”
的確,偷魚的證據有沒有已無所謂,反正壞事是確鑿的地幹了。對壞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犯罪,陳衛東覺悟比我高。
我果斷地下了命令:“把窩棚拆了!”
戰士們手扒腳踹,一片狼煙之後,遍地隻見了殘泥散草,唯有兩根木樁依然歪斜站立。
女人的軟弱身子依著男人寬闊的胸懷,眼睛裏散亂著恐慌和迷茫。
“跟我們走吧。”陳衛東衝男人道。
男人沒動。
“快他媽走!”陳的聲調凶橫,朝男人肩頭搡了一把。
男人仍紋絲未動。
天空中蹦跳著一群晶亮的小星星,來風舒緩又清涼。好美的夜色。草甸湖中的葦草的屏叢嚴森森黑黝黝,暗藏著難解的神秘,荒野間呈透著莊嚴的安寧。
陳衛東沒有搡動那漢子,有些光火,拽住男人的衣襟作強硬的拉扯,男人輕輕一晃身,陳衛東竟差點來了個趔趄。
“媽的,你小子挺狂!”陳衛東站穩腳根,撲上前來,揮手向男人的臉麵狠扇了一巴掌。
男人沒打晃,血從鼻孔中湧了出來。驚惶失措的女人就急急地扯了衣裳的一塊布角,為他擦拭血水。
“帶走!”我不能不發怒了,這是階級立場問題。他們三人一齊動手,擰彎了男人的胳膊。
女人身子癱軟,雙手緊緊地摟抱了男人的腰,被移動了步伐的男人拖著走了一程。
我們不打算給連隊找麻煩,這女的不能帶。他們的關係肯定是不正當的,不能讓他們呆在一起。
“你走你的,他,得跟我們走。”我威嚴地對女人說。
“我也一塊走。”
“不行!”
女人就更緊地抱住男人的胳膊。
我們去掰她的手,她便發出淒厲的慘叫:“我也跟你們去!”
受了傷的女人沒有多大的力氣,被我們從男人的身上撕扯開去,戰士張強抵擋著她的反撲和糾纏,我們推動著男人走向拴馬的地方。男人一邊前行一邊把腦袋扭轉過去。對女人作著深情的惜別。陳衛東又照他的脊梁上狠狠地砸了兩拳。
女人跌倒在了地上,喉頭放發出痛苦的悲聲。
我真有些可憐她了。拉扯那男人的手有些軟。怎麽搞的,在大是大非前我竟然如此的混沌,陳班長是好樣的!比我立場堅定……
用麻繩將男人的手反捆了,放他到黑駿馬上,陳衛東與他同乘一騎,另三匹駿馬後麵相隨。女人跌跌撞撞撲了過來,我們揮鞭躍馬,將她甩在蒼茫暗幕之下,讓她自身尋出路吧,這就是當盲流的下場!
今天連長指導員表揚了我,心裏感到很慚愧。章副指導員告訴我,已對押來的盲流作了審問,此人姓白,來此就是為偷魚,已經來了三天。那女人與他果然是鬼混在一起的,真是階級鬥爭無處不在。事實告訴我們,革命警惕一時一刻也不能放鬆。
一九七0年七月二十六日記
來到修築大路的工地已經兩個月了,這條公路是我們團的生命線。時已深秋,時間緊,任務重……
包外有動靜,肖梁放牧回來了。陳惠蓉忙合了本子,把它放回到原來的地方。往盆裏加添了幾塊燃料。靜了靜洶湧的思潮,若無其事地等待肖梁的出現。
門開了,一股冷氣將肖梁和格裏斯同時推進包中。
摘皮帽,脫大衣,退了手套的手輕輕搓著。腳下氈靴沾帶的冰雪漸漸融化成水。
“好些了麽?”肖梁這樣關切地問她。發覺奶茶和炒米一點未動。又說:“怎麽沒吃東西?”
“外麵好冷吧?”她散淡地說,“今天回來得挺早。”
肖梁從大衣的兜裏摸出一隻玻璃瓶罐頭:“紅燒豬肉,給你買的。”
陳惠蓉心頭一陣感動:“我,吃啥都行……”
罐頭已經凍成實體。用刀啟了封口,撂在火邊融化。
“在草原一定要學會吃牛羊肉。不然會要餓肚皮的。”他含著笑,把這已經講過的忠告重複一遍,“這兒的人能吃羊肉,但吃得多了也還是饞豬。不過更多的時候是什麽肉也吃不到的,把人素死!有一回八班有個小子,拍著癟肚皮說一口氣能吃一個豬肉罐頭,我就跟他打賭,當下到供銷社買了這樣一瓶罐頭,賭的條件是,他贏了罐頭白吃,我若贏了,他贈我兩瓶。也是個冬天,肉凍在瓶裏,那小子急於入口,就放在爐火上烤,過了會隻聽砰的一聲,罐頭瓶驟然破裂,一腔油肉飛到了房梁上,八班那小子,眼見到嘴的肥肉飛了,急得跺了腳,口水一個勁地冒,索性搬了凳子站上去,用手抓下掛在房梁上的肉泥往嘴裏填,要是夠得著的話,非得把舌頭伸上去舔個幹淨。”
陳惠蓉被這風趣的故事逗笑了。這是數月來第一次由衷的笑。
“這都是餓出來的笑話。上邊讓以糧為綱,學大寨。對牧業就不怎麽重視。每月每人四十斤糧食定量,按說也不算少了,但沒什麽副食油水,就感覺難以飽腹。這裏種糧的方式是廣種薄收,說是薄收,常常是無收,連種子都斂不回來。上邊倒是不計較這些,口糧從外麵給,糧食打多打少,定量也就是那些,真是共產主義呢。”
講到此,肖梁的神情不禁有些黯然,片刻的沉默之後,又緩緩地道來了這麽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
“去年秋後,連隊開赴黃河北岸修築公路,那裏的交通條件極其不便,基建物資和吃的東西都要從很遠的地方運來,沒有蔬菜和副食。以白薯麵和少量高粱米為主,糧證上每人每月供應的三兩食油還經常買不到。有一段時間。甚至鹽也運不進來,大家隻能幹啃黑得發亮甜中帶苦的地瓜麵窩頭,這種東西偶爾吃一次還可以,天天吃它實在是難以下咽,可就連這樣的窩頭也吃不飽。
“一天,傳來了一個令我們振奮的消息,說距此地五十裏外的昭鬆公社小賣部有白麵大餅賣,各班戰士便紛紛到連裏要求,希望連長批準大家去買。當時我在二排當排長,認為在艱苦條件下自覺磨煉自己才是有覺悟的表現,不讚成去買大餅,但又不好以命令的方式限製戰士們,就在宿舍前豎起一塊木牌,上麵寫上:想想紅軍二萬五,今天生活不算苦。我排戰士見我這種態度,也都沒去買餅。
“後來築路任務越來越重,為了爭時聞搶任務,每人每一天的工作量進一步加大。一天下來,男生走路開始打晃,有些女生累得邊走邊哭,連長見這種情況,把我們幾個排長召集去,宣布今後每個星期天每班可以派兩人去公社買一次大餅。其實供銷社的大餅數量很有限,每次買回的分到各人手裏不過三四個,盡管如此,大家還是如獲至寶,每天墊補一點兒,誰也不舍得一下子吃光。
一天晚飯後,六班長徐豔把我叫到屋外,說她們班的一個戰士放在挎包裏的大餅少了一隻,初步調查,認為可能是天津知青蘇英英幹的。班裏就開了班務會,對她政策攻心,開始她死不承認,架不住群眾的攻勢越來越猛,後來才痛哭流涕地承認是自己拿了吃了。這事很快傳到連部,章副指導員認為越是在艱苦的時候越要加強政治思想工作,她指令我對這件事作認真處理。
我們二排有四個班,兩個男生班兩個女生班。是全連七個排中唯一的武裝排。所謂武裝,是每人持有戰備武器的,人員是經過認真挑選,班排幹部也都是連裏較硬的骨幹,現在發生了這樣不光彩的事我感到挺惱火,一連三個晚上,我組織全排戰士對蘇英英進行批評幫助,說是批評,其實是挺嚴厲的批判,我也作了不留情麵的發言,說她的這種行為是可恥可惜的,是墮落的表現,是為兵團戰士、為我們武裝排的同誌抹了黑丟了臉。
蘇英英平時幹活很舍得出勁兒,她塊頭大力氣足,自尊心也很強。這麽一鬧騰人立馬蔫了下來,每天除了出工、吃飯,就是吃飯出工,別的什麽都不關心,一空下來,就一個人發呆發愣,整天也沒一句話。她的體力也漸漸不行了。一天早上,出工號吹響了好久,不見蘇英英的人影,有人說見她吃過早飯就獨自出屋了,以為她是去廁所……這時,有人氣喘籲籲跑來報告說,蘇英英跳井啦!
我馬上往外跑,蘇英英已被人救上來,正往衛生室抬,她的棉衣棉褲已凍成冰甲,兩條腿直直的,麵色灰白。做了應急搶救處理後,蘇英英被馬車送往旗醫院。後來去看她的人說,她連續三天高燒不退,經常處於昏睡狀態,偶爾醒來就是一陣痛哭,嘴裏不停地念叨:‘媽媽呀,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呀……’就是為著這麽塊大餅……在一旁的醫護人員無不心尖碎痛,唏噓淚下。
“就是為了那麽塊大餅呀!……”
肖梁靜默住言語,臉上掛著哀淒的神情。他被這嚴酷的往事揪扯得心意沉沉,他的眼睛裏含著懊悔。
“後來呢?蘇英英……”陳惠蓉的心酸溜溜的,極想知道下文。
“左腿沒能恢複知覺,截肢了。”
“啊呀,好慘……”陳惠蓉不禁小叫一聲,“她現在人在哪裏?”
“回天津了。在一家造紙廠上班。安了假肢,人還是那麽無精打彩。今年六月我回家探親,特意去天津看了她。”
“她記恨你麽?”
“表麵上不,內心裏應該記恨。”
“你為這事兒也挺痛苦?……其實你也沒有錯兒,那種環境,不嚴格也不行呀。”
“她做錯了事,內心已經很痛苦了,我不該那麽認真,不該再逼她了。”
“可以用另外比較溫和的方法來解決是吧?”
“可當時我是排長,武裝排的排長,覺得排裏出了這事很丟麵子,批判她也是為了向連裏交待,也是顯示自己的思想覺悟。交待、顯示,全是出於私心,為了個人的私利,我這個人呀……不說啦,咱們開飯。”
豬肉罐頭已經化凍,紫色的磚茶也燒得噴放出濃香。肖梁在自己的那份茶水裏兌了奶酪,陳惠蓉要的是無奶的清茶;用油汁很多的豬肉攪拌了炒米,她吃得十分開心。肖梁則依然吃他的烤羊肉片,興致起來,抄出一瓶青梅煮酒,喝了幾盅。
酒足飯飽,肖梁擰開了那架磚頭大小的半導體收音機,嘶嘶嚓嚓地聽了兩段《杜鵑山》。盆中的白雪化成了熱熱的水,兩人便同在這一盆水中擦臉洗腳。肖梁跑了一天,乏了,身子歪斜在鋪上。陳惠蓉精神倒好,想著在那筆記本中看到的故事,咂吧著其間的味道,精彩的兵團生活的味道。她很想聽肖梁神侃這塞北荒原上的種種事情,見他神色疲憊,不好打擾,心裏盤算著,明天一早該離開這裏,去團部報到了,身體情況好像還行。
包房外,忽有狂暴的雄風刮起來了,呼呼啦啦作出震撼的聲響。氈包似乎在微微顫抖,氣溫也下降了許多,旺旺的一盆糞火隻像是一張有色的紅綢,薄弱得沒有了什麽溫度。將棉被擁裹在了身上,仍覺透骨的寒涼。戴著近視眼鏡的肖梁本想按習慣睡前讀一會兒書,羊油燈竟也在寒瑟中不肯放射足量的光焰,半死不活地照不清書上的字跡。
將棉的、皮的全都壓在了被筒上,兩人各自縮進了被窩,彼此無語,喉頭的氣息也像是被冰冷僵凝。
燈吹熄了,爐火也漸漸熄滅了下去,寒氣在氈房厚實的四壁問透射進來,陳惠蓉把自己的腦袋也用大衣蒙了,仍然難以入睡。肖梁悄悄將自己壓蓋的一件棉襖移到了她的身上,她覺得負荷很重,手腳還是冰涼,而肖梁自己則把一隻半空半實的米袋壓在了腳上。
她夜裏被凍醒來兩次,肖梁那邊似乎還比較安穩。她就酥酥癢癢地想把身子移入到他的被窩,兩人若擁在一起。一定會好得多。這非分之念纏上心頭,竟拂趕不去,心房在急速地膨動,就輾轉著久久不能再睡過去,張著美麗的眼睛望著昏暗中的他……
黑潮被白晝之光吞蝕了兩個時辰之後,肖梁從被窩裏爬了出來,推開包門,即被外麵白糊糊的肆虐風雪抽打了回來。意識到外出放牧不可能了,包內一盆未潑出去的尿水已經結成了冰坨。
欲將火盆燃起,燃料須到屋外去取,衝出門去,在三五步遠的地方被白毛風打了幾個轉轉,撮了一簸箕帶雪的牛糞,距氈房二三米,竟辨不了房子的方位,摸索了一陣兒才走回到包中來。
陳惠蓉也起身了,頭發上結了一串冰溜子,嘴邊的嗬氣呈著霜霧狀。
火燒起來了,吃了些熱的東西,暖和了不少。
觀察了一陣外景,被驚哧得有點發傻。陳惠蓉隻得無奈地聽從肖梁再留一天的勸告,心中不免有些急躁,到邊疆來是尋求戰天鬥地的戰場的,不情願這樣空耗著光陰……可跟這神情鬱鬱的戴眼鏡的老鄉相處著也真有暗暗的歡喜。
“草原的風雪夠厲害的吧?”肖粱對她道。
她點點頭:“比想像的要厲害得多。”
“往後看吧,到了數九隆冬時候有你瞧的。”
“記得有一句歌詞兒,冬天的風雪狼一樣地嗥叫著……”
“歌名是,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對,憶苦思甜的歌。”
“這裏的風雪比狼要凶狠得多。狼咬牛叼羊還可防備,風雪一到,殺牛宰羊防不勝防,每年都有體弱的牲畜死在嚴寒中。”
“這裏的狼多麽?”
“不很多。但有一小撮就夠讓人提心吊膽的了。”
“狼來了怎麽對付?”
“狼一般是怕人的,它們襲擊羊群的時候也采取秘密行動,明火執仗是絕對不敢的。草原上的牧民家家都養狗,狗是牧民最好的耳目。狼們的動靜一般是躲不過狗的眼睛的,當然,單憑狗是對付不了狼的,狗隻能起到迅速報訊的作用,人一出麵,狼就不敢胡作非為了。”
“牧民們都有槍麽?”
“還達不到這個條件。有些人有獵槍,為數不多。民兵有槍,兵團的連隊的武裝排,有槍。需要圍剿時,集體出動,遇到突**況,沒槍的就靠刀棒了。”
“如果是群狼來了,一個人也能對付?”
“狼也是做賊心虛的,來的再多,一般也不會跟人較量,要是再有幾條好狗,嚇住它們不會有什麽問題。”
“草原的狗都很勇猛嗎?”
“任何牲畜都跟人一樣,啥秉性的都有,狗自然也是。”
“你的格裏斯怎麽樣?看樣子不錯。”
“上等貨色。絕對的勇猛頑強,大事麵前臨危不懼,戰鬥起來像狂風雷霆,不知什麽是退縮;也忠實可靠,不管多惡劣的天氣,守夜從不含糊,一絲不苟,決不偷閑躲懶。它一出生沒有多久就讓我給抱來了,這家夥小時候可好玩啦,胖乎乎肉滾滾的在草地上總愛像個球似的滾來滾去,頑皮得了不得。”
肖梁的語調透著對格裏斯的深切的寵愛之情。
她雖然與這格裏斯認識時間不長,心眼裏卻對它充滿著愛意。或許是因為它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之故吧。這格裏斯也真是堂堂一副相貌,威武雄壯,步履矯健,憨態悠悠,氣度非凡!有它在身邊,就有一種安全感踏實感。
“格裏斯跟我們連許多知青都非常要好,大家都十分喜愛它——收養它時我還沒到放牧點上來。它性情剛中有柔,識達情理,比如說,對來自他方外人,格裏斯從不像其它同類那樣呼嘯而出,一副窮凶極惡之態,以示自己的忠誠。它總是靜靜地觀察,默默地辨析,看來者究竟是好人還是惡徒,主人在時它能根據主人的神色做出是歡迎還是驅趕的決定。是朋友,它就安祥友好地將他迎進屋來。也有人嘲笑它不會看家,其實我們的格裏斯對敵對友是非分明,絕對百裏挑一,‘人’材難得。”
“格裏斯也怪孤單的,怎麽也沒給它找個伴?”
“不瞞你說,我到這牧點之後,還真給它找了個伴,但不是它的同類,是一隻小狼。”
“什麽?狼?為它找了個狼夥伴?”陳惠蓉好不驚訝。
“是的。說起來挺有意思。此地的狼患在兩次大規模的圍剿之後基本斂了蹤跡,可今年夏天,又不知從哪轉來兩隻。一雌一雄。它們晝伏夜出,頻頻向羊群發動襲擊,閹騰得十分囂張。連裏就派人來打擊,在一丘陵背坡處發現了狼窩,大狼不在,洞裏的柴草上臥著兩隻小狼。大家等了一天,太陽落山時兩隻大狼在對麵山坡上出現,都遠遠地站著向這邊觀望,不肯靠近。天色暗了下來,兩隻狼仍沒有過來的意思,隻好開始向它們射擊,兩狼帶傷逃掉了。大狼沒擒著,把兩隻小狼帶了回來。
“小狼很可愛,毛絨絨肉嘟嘟的。它們的毛色灰黃,脊梁上有一道明顯的黑紋,除了兩耳尖尖地豎立,與小狗毫無二致。我們不忍害它,其中一隻被團參謀長抱去了,一隻留在我這裏養了起來。
“格裏斯終於有了伴,可我生怕格裏斯不肯接受它。小狼還吃不得硬食,要喂它麵糊糊,開始食盆一端出來,我挺擔心格裏斯會‘侵犯’,格裏斯好像看透了我這‘小人之心0但沒有憤憤然,見到食盆,就表情冷漠地緩緩走開,對那吃的不屑一顧。它就這樣表示了自己輕微的抗議。”
“格裏斯真有意思。”陳惠蓉不無憐愛地說,“後來呢?”
“小狼漸漸成長,格裏斯與它處得雖然謹慎卻還友好。它有時舒展了四肢臥在地上曬太陽,小狼就在它的身上爬來爬去,有時又滾到它的腹下用嘴巴拱著找奶吃,這時格裏斯無法消受了,翻起身,抖抖毛,溜溜達達地走開去。我也撤銷了對小狼的監護,讓它們同盆進餐;小狼很會來事,常常對主人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舔這兒舔那兒,奉獻殷勤,格裏斯則永遠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不與小狼爭寵。
“慢慢地小狼長大了,毛色褪灰見黃,漸露桀驁不馴的神氣,從外形到表現都與狗有了區別。當我們將一隻死羊拖到它的麵前,小狼會一頭鑽進羊的腹腔,撕咬裏麵血淋淋的肝肺,喉頭裏發出低沉興奮的嗥叫聲;而格裏斯對羊兄弟完整的屍體是從來不肯下口的。
“小狼身上的野氣日漸明顯,在羊群麵前也不再那麽天真無邪,常將一對綠瑩瑩的眼珠狠呆呆地逼視過去。格裏斯也越來越以警惕的神情對它予以注意,二位也不再有先前那耳鬢廝磨的融洽,我也開始對它有所防範,後來,用鐵索把它拴起來。
“不知是對失去自由的抗議,還是對原野的向往,夜裏,小狼常常發出長長的嚎叫,叫聲淒厲駭人,並且終於把大狼給召喚來了。大概是為了報奪子之仇,大狼幾次向畜圈發動攻擊。一個陰雲密布、無星無月的夜間,格裏斯瘋狂而急切地叫了起來,我拎了手電筒迅速出包察看,見格裏斯疾跑著遠去,我把手電射向四麵八方,又不敢遠離畜圈。
“這一夜格裏斯來來去去,不住地遠近奔竄,幾乎沒有停歇。天放亮時,格裏斯疲乏無力地走回來,頭上鮮紅一片,一塊裂到耳根的大皮耷拉在右腮旁,**的創麵還濕漉漉地淌著血,它好像沒看見我一樣,徑直走至拴在木樁上的小狼的身邊,眼睛尖辣辣地盯視它,表示了心中的憤懣。
“必須把小狼處理掉了。我從連裏請來兩個哥們兒,一頓棍棒,將這畜牲打得氣絕身亡。狼皮做副手套很合適,就剝了下來,晾在立柱上……”
聽得心情很有些緊張的陳惠蓉終於放鬆了神經:“你真敢玩稀的,連狼都養,差點把自個兒搭了進去,你可真夠邪的。”
“別急,險事兒在後頭呢。別以為宰了那狼就平安大吉了,真是差點沒把命搭進去呢。”
陳惠蓉的精神重又被提騰起來:“怎麽啦?接著說呀。”
肖梁故意沉吟著不作聲息,看性急的女人很是耐不住了,才有聲有色地繼續講下去。
“小狼被宰殺後的第二天深夜;又聽到格裏斯激烈的吠叫。我出包察看情況,艨朦朧朧瞅見七八十隻羊黑乎乎一片徘徊在圈外,我很覺吃驚,顧不得細想緣由,趕緊往圈裏轟,羊群卻怎麽也不肯往圈裏進,正納悶,圈裏忽地竄出一條狼,猛地咬住了我的手腕,電筒掉落在了地上,眼前一片漆黑。我出包時過於麻痹,沒帶棍,隻能赤手空拳跟狼廝鬥,同時大聲呼叫格裏斯。這隻狼很肥大很有力,前爪撲到我的肩上,大嘴張開尖牙突露,往我的喉嚨上伸,我是手打腳踢左挪右閃,身上被咬傷了好幾處,力氣也漸漸不支,當時以為這是隻瘋狼,因為如此膽大妄為氣勢洶洶地襲擊人的狼並不多見;在這危急時候,格裏斯竄來了,帶著前天的創傷勇猛地跟惡狼鬥起來。多虧格裏斯拚死相助,使我未受重傷,得以退身,在羊圈棚門邊取一條樁棍,照著又朝我撲來的狼的頭麵砸下去,七八棍下去,狼鼻子裏淌出了血,哼哼了幾聲,軟塌塌地倒了下去,我又補上幾棍,讓它徹底絕了氣兒。
“回到包裏,為格裏斯和自己包紮了傷口。格裏斯脖頸上又有一塊皮被撕扯開來,露著血淋淋的筋肉,我的手腕、肩膀和腰部都掛了彩,收拾包紮完,天已微亮,我打算趕緊去醫院,帶格裏斯一起去,因為瘋狼牙齒跟瘋了的狗一樣是帶病毒的,格裏斯先出的門,外麵馬上傳來了它暴烈的叫聲,我趕忙出包看望,麵前情景令我大吃一驚,羊圈內外一隻羊也沒有了。趕緊順蹤跡一路追尋下去,翻過一座山包,你猜看見了什麽?七八十隻羊,一隻沒少躺了一片,個個脖頸被咬豁了口,有的還沒斷氣,後來明白,這是那隻被我敲死的老母狼的丈夫幹的,在我們進行驚險的夜戰之時,它趁機把羊群趕過山坡,下了狠手;是因為那兩隻小狼……”
陳惠蓉驚得瞠目結舌。狼的報複之心竟如此之重……那戰況好是凶險,驚心動魄,不寒而栗。
“此事發生之後,連裏派了一隊人馬,武裝圍剿這隻惡狼。三天三夜沒尋到它的影子,以後也再沒有受到它的騷擾,大概它也是自知罪孽深重,遠走高飛了……”
氈包外的暴風雪沒有減弱下去的絲毫意思,白毛風仍是擾得天昏地暗。蒙古包像飄搖在汪洋大海中的一隻小船,狂濤巨浪中見不到標燈和涯岸。
當又一個黎明到來,出門去的肖梁再次被惡劣的氣候打回來後,情緒就很有些波動。羊圈裏的弱羊一個個倒下了,最叫人恐慌的是牛糞也快要燒完了,如果一旦取暖的材料用盡,人也將難以在這嚴寒中支持。陳惠蓉到來之前,所儲存的一堆牛糞還可供使用七八天,她的出現加快了燃料的使用速度,暴風雪若不是來得如此意外,牛糞燃料可以隨時得到補充,荒原野地長年不乏遊**的牛群,幹糞很容易撿到,現在雪已過膝,牛糞無處可取了。
肖梁打算到連隊去取燃料,盼望天能快些變好些,然而,老天爺並不體恤人的心情,反有變本加厲之勢。牛糞隻好省著用,無論如何得堅持到人能夠出動的時候,天這麽冷省也真不容易,晚飯較早地吃過,就熄滅了爐火,人鑽進被窩裏去,壓風的東西不夠,就連案板也加了上來。兩人縮著絮叨一陣,就闔眼睡覺。半夜陳惠蓉冷得有些受不住,就把一雙冰冷的腳插進了肖梁的被窩,肖梁這裏也是冷的,他覺到了這雙小腳的踹動,就把它握在手裏,抱在胸前,便感到一股異樣的情緒在周身奔湧,手中的這雙小腳就越攥越緊,使得陳惠蓉有了輕聲的吟喚。
三天來,女人曲線分明的軀體流光溢彩的眼睛在他的思潮中翻騰著點點優美晶瑩的浪花,又如風中的一束盛開的蘭花,陣陣馨香奇妙地漫散在小小的蒙古包中,使他的神魂裏也滿是芬芳。由於強勁的理念的克製,他還未曾有任何“非分”之想,此刻,這雙冰涼的美玉般的小腳是踹開了一道並不牢固的閘門,嘩嘩啦啦的一股積蓄已久的潮流有了一條直敞的渠道,不可阻擋了。女人的身體在腳的帶領下躁躁地蠕動,男人就輕輕地撩了撩自己這邊的被角,女人浸在黑暗中的眼睛竟十分明犀,立即開通了自己的被筒,兩條長長的腿就紮入了那邊的世界裏,男人就沉沉地道了一聲:“來吧。”女人整個的身體就挪了過去,一片喘息聲中,兩人緊緊地擁在一起了。
冷的緣故,兩人睡時都沒有脫淨衣服。除了手腳兩頰外,沒有其他地方的皮肉接觸。此時兩顆年輕的靈魂已是激動得難以自抑了。緊之又緊地擁抱著,臉貼著臉,四條腿交叉地絞著,汪洋大海淹沒了他們,滾滾潮聲奏響著幸福歡快激**人心的歌。
就這麽緊緊地融合著,慢慢地確是有了融融暖意。凶狠的狂風肆逞**威之時他們有了一股團結的力量,任你凶摔狠打,我自巋然不動。小小的氈包裏的一對,如臥春草綠地,陶醉在一片燦爛的陽光之中。
美到了天光大亮,陳惠蓉被一泡尿憋出了被窩。本想排泄一下卸過負擔,再回被窩更長久地享受情歡,不料卻給肖梁的依依不舍撕開了空隙,他翻身起床穿衣下地,心裏想著取暖的問題,觀看外麵的情況,雪依然漫天遍野地舞著,風勢也沒見有多少收斂,但已容不得他前思後慮,要趕緊弄些燒的回來,不然後果會不堪設想!
燃火做飯,嫋嫋青煙在屋間繚繞,增添縷縷生氣。陳惠蓉遺憾著被窩裏情景的結束;肖梁填飽了肚子,不顧風冷雪厚,跨上心愛的黑駿馬,往連隊方向艱難而去。
雪太厚,風也急,黑駿馬扯不開步伐,眼也不好睜大。緩慢地行走了一陣,竟然迷亂了方向,肖梁心裏急亂了起來,到北疆三年耳聞目睹已獲得了不少的經驗,知道方向的迷失會有永無出頭之日的危險,後悔不該魯莽出發,可悔已晚矣。既然已不知去向,胡奔亂走隻能增加險情,冷靜考慮:**之馬是極出色的坐騎,有草原雄鷹之稱,有道是老馬識途,由它自己擇路而行,這樣才會有走出迷途的希望。就這麽定下了決策。黑駿馬見主人已進意茫然,就憑著嗅覺和眼力摸索踏上回返之程,下午兩三點鍾時搖頭擺尾的格裏斯滾到了眼前,羊盤和氈包就在附近了。
化險為夷不久,肖梁剛剛開朗了一下的心又蒙上了一層冰雪,盡管在他出行後陳惠蓉耐著寒冷熄火節燃,牛糞還是馬上就要用完,斷了取暖的條件,人是非要凍僵不可了的。他的焦慮情緒也傳給了陳惠蓉,包房裏一片黯然。
天光很快黑沉下來,焦慮之情愈加濃重。他的意念之中忽忽悠悠地閃爍出絕望的暗影。深穀懸崖行無路的悲愴之感重又猛地襲來,瞅望女人那一張並不深知險情的美麗生動的臉,憂憂地想:就此完結了?同歸於盡了麽?老天爺就如此絕情麽?她初來乍到,剛剛險路逢生,就又要……明天,堅持到明天天亮,明天風會停雪會住嗎?六九年底的一場風雪可是刮了六天六夜的呀……
肖梁把格裏斯從淒迷風雪中喚到了氈房中來,撫摸著它的脊毛,讓它蜷伏在陳惠蓉的腳上,取它身體的一些溫暖。格裏斯的辛苦非同一般,冰天雪地中一絲不苟地盡著哨兵的職責,眼下氣候如此惡劣,惡狼們大概是不會出動了的,當然,嚴格講,不管在何等環境條件下防敵的警惕是不該放鬆的,但人到了自身難保之地,羊畜的安全就退之為次了——這自然不符合一心為公的無產階級精神,卻是此時肖梁實實在在的感情,格裏斯也該在這不敢後想的狀況下一卸重負和主人相依為命共度風雨飄搖的時光了。格裏斯多少有點迷惑不解,抑或是受寵若驚,不停地擺動那條內側有著一條白白的茸毛、靈活自如、十分好看的尾巴,眼睛裏充滿著歡樂的溫請。
最後幾塊牛糞沒有能將一壺水燒開,氈房中籠罩上驚驚顫顫的沉悶。肖梁環抱著格裏斯的脖子,將自己的麵頰貼上它的麵頰,表示著真切的深情。氈包外的風雪的呼嘯聲在這連火焰跳動的聲息都不再存在的寧寂中顯得分外狂猛,將此間蕭條肅殺的氣氛渲染得分外濃重。
盤中的燈的撚也跳出最後的星火,一縷青煙徐徐地升上包頂,嚴密的黑暗便沒有了一線的縫隙,將一切死死地包裹了。肖梁默默地祈禱,但願蒼天明天給個好臉色……如果不給呢?……
帶著聽天由命的頹喪,脫了厚重的外衣,男人和女人未再用言語搭接,擁摟著臥倒在了鋪上。
陳惠蓉已從肖梁的麵孔上覺到了問題的嚴重,心就縮得緊緊的。把頭俯貼在男人的胸脯,聽裏麵一顆心髒不安的跳**,恐慌感就一陣陣襲來掠過。人就是老天爺手中的小玩物,不知啥時就被打破摔碎,沒必要那麽嚴苛自己;她突然對著他的耳朵柔柔地說:“今晚你要了我吧。”
男人從女人的眼神中曉得了這“要”的內涵,卻沒敢接受,目光憂憂地說出了一句很鼓舞人心的話:“來日方長呢。”
還會有長的來日麽?他不敢想。這虎狼般的風雪呀,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
格裏斯明澈的眸子望了望他們,又俯下威武的頭。氈包在風雪中微微搖動。
入夜,潮水般漫卷過來的睡意終於將一對男女悄悄淹沒,忽然,包門砰砰地被擊響。格裏斯激靈而起,擺起戰鬥的姿態。肖梁被先醒的女人搖出夢境,把掛在牆上的鋼刀握在手中,厚厚的門板被重重地敲擊著,肖梁就謹慎地去把門的插銷拉開。
風雪推搡進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暗幕中抖著冷氣,道:“燈在哪,冷呀,肖梁,快把火點上。”
女人瑟縮在鋪位上,格裏斯已經搖起了尾巴。
“你怎麽來啦?”肖梁話裏透著欣喜。
“把燈點上呀。”來人說。
“沒油啦。這麽壞的天你幹嘛來?”
“給你送東西。”
陳惠蓉從來者的口音上聽不出他是哪裏人,自年紀上斷定他不是知青。
肖梁問:“送什麽來啦?”
“你最需要的。”
“啊,牛糞!太他媽及時啦!”
手電光的照耀下,肖梁在盤中添了凝固羊油,蠶豆樣的活躍的光亮在黑幕間撕出紅的傷口。
來者注意到了美貌的女人,驚疑著卻沒有開口發問。
“這是我的老鄉,陳惠蓉。剛到內蒙,來參加兵團的,還沒來得及去報到。”肖梁向來者介紹了她,又向她道:“他叫白啟強,跟我一個連的。”
來者三十幾歲模樣,像是當地老鄉。陳惠蓉有些不好意思,朝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姓白的是趕著牛車來的,拉來了大批牛糞,真解了燃眉之急。立即旺燒了火盆,滿包間春意盎然。
“這麽惡的天……道兒太難走了吧。”
“怕你這兒支持不住了。”
“真是彈盡糧絕了……正發愁能不能過去呢……你可真有本事,能摸了來,我上午往連裏去,半道退了回來。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下午三點。”
“好家夥,到這會兒……太勞苦你了。沒你這及時雨,這兒真不知怎麽著才好呢。”
“我是舍命救君子呀,”憨憨一笑。
“老白……”肖梁話音中略帶沙啞,眼中有潮霧泛起。
肖梁取了一大塊凍羊肉,刀劈剔剁了。姓白的客人握隻羊腿在火上烤,滋滋滋滴油冒煙,一時間氈包內烏煙瘴氣。老白是餓得迫不及待了,肉烤得半熟蘸上醬油鹽粉就往嘴巴裏填,邊吃連烤,邊烤邊吃,津津有味。肖梁貢獻出半瓶寶貴的青梅煮酒,陪吃陪喝。陳惠蓉注意到姓白的男人一副威勇的模樣,卻不具豪邁的氣度,話很少,肖梁問他連隊裏的一些事情,他很拘謹地答,像是在陌生的地方,陌生人麵前。
飯吃了,茶喝了,兩人將辛辣的大葉煙噝噝地吸個沒完。陳惠蓉被複燃的希望之火烘的暖暖的,心情格外地好,格裏斯又獲準到野外去巡它的邏了。
白晝之光在不知不覺中占領了寧靜的世界,尖銳的寒潮依然嚴酷,送來希望之火的彪形大漢嚴整了裝束,要離開這裏回連隊營房去了,肖梁看外麵氣候險惡而再三挽留,大漢則執意出發。陳惠蓉有心隨大漢而去,這樣能早些使自身有個著落。肖梁極不放心,大漢也害怕“萬一”,不敢承擔這重大的責任,說天氣好了之後再來接她。她心裏也不大舍得這熱乎乎的小窩,和這小窩裏的人情,大漢就獨自起身了。淒迷風雪中肖梁幫他在牛車上裝載了因凍餓而死的十幾隻弱羊,大漢就毅然地啟程了,肖梁與他緊緊地握手,一副依依不舍感激不盡的神色。牛車行動後,他還一步步跟出了好遠,望著人車的蹤影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男女二人在溫暖的爐火邊坐下,肖梁仍神色鬱鬱,使陳惠蓉歡快的情緒受到影響。她有些不得要領,情勢已轉危為安,應該高興了才是,他怎麽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瞅望著他那張在暗紅的火光中映得藍幽幽的臉,快快地同他一樣默不作聲了。
“知道嗎,這個人的遭遇很悲慘呀。”男人終於穩穩地開口了。
“他不是知青吧,年紀好像大一些,是當地的老鄉?”女人問。
“他是山西人,謀衣求食流落到這裏的。這人忠厚善良,也很有才幹,他八歲上習武,練就一身好功夫。”
“他怎麽也加入到兵團裏來了呢?兵團不是隻收知青嗎?”
“是我們把他抓進來的。”
“抓進來的……怎麽回事?”
“過去我們對他們太不了解了,把他們這些人視為階級鬥爭的對象,稱他們為盲流,覺得他們可憎可惡,其實都是因生活所迫,不到萬般無奈誰願意舍家棄友背井離鄉呢。”
“你們為啥抓他?”
“這地兒有個草甸子湖,湖裏有魚。老自在湖邊搭了窩棚,撈魚賣錢,被我們發現,抄了他的窩兒。”
陳惠蓉倏地想到了在肖梁筆記本中見到的那幕情景。
“是我帶人把他捉回來的,還動手打了他,打得挺來勁兒,其實憑他的功夫,我們十個八個也不是對手,他沒敢還手,我們還以為自己力大無窮,英勇無比,多可笑。”
“看得出這是個老實巴交的人。”
“你也是知青,咱們知青們在**中鍛煉出了很高的階級鬥爭覺悟,對認為是牛鬼蛇神的決不心慈手軟。白啟強在我們手中可吃了不少的苦頭,最髒最苦最重的活兒讓他幹,一些人為表現自己革命立場的堅定,動不動就對他進行拳打腳踢的幫助,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嘿嘿地傻笑,大家就給他起個代號叫自傻子。誰傻呀,五大三粗的一個人,誰願意受辱遭踐,可不忍氣吞聲又有什麽辦法,他的笑模樣是含著苦淚的,淚水得往肚裏咽……我好後悔,不該帶人做那晚的出動……”
“你不動別人也要動的。”
“我不動,我的良心就不會受責備。”
“他到了這兒,也算有了落腳之地呀,人們慢慢熟悉了解了他,不至於總那樣對待他吧。”
“這裏麵還另有一段故事,慘呀!”
陳惠蓉睜大了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捉拿白傻子的那天晚上,在草甸子湖邊見到的不止是他一個人。跟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女人。
“我們強行把他往連隊帶的時候,那女人緊緊拖住他不肯放手。那時我們都不甘被人視為落後分子,對那‘壞’女人表現得冷酷無情,揮拳動腳,將她打開,騎上馬把白傻子押了回來。
“女人被獨自丟在了荒原野地間,她何去何從我們根本不作任何考慮,誰讓你不做好人當盲流呢!階級鬥爭的觀念使我們心如鐵石。幾天後,我們發現白傻子對這裏的生活並不反感,毫無抵觸情緒,似乎能有這麽個安穩吃飯的地方挺知足的,他渾身有的是力氣,到哪也是憑力氣吃飯;我們也就放鬆了對他的看管。
“不久那個被我們丟棄的女人悄悄出現在了連隊附近。一天夜裏,白傻子競和她在營區外圍的荒丘地帶相聚了,兩人緊緊地擁抱,滾在一起,被值班站崗的一名知青發現,立即報告到排裏,我馬上帶人前去,到了他們身邊,這對男女不驚不慌,依然故我,相依相偎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幾個戰士對這盲流的作派氣憤萬分,劈頭蓋臉一頓槌打,白傻子不作反抗,隻是用結實的身體掩護那個女人,女人完全有機會脫逃開去,我們留開豁口,就希望她這樣做,可她偏偏不肯走開,有一股死也死在這男人身邊的勁頭。大家被這對野男女強勁的糾纏進一步激怒了,我就命令把那女的也押回連隊給予製裁,走至半途琢磨著不對勁兒,他倆就想呆在一起呢,不能讓他們的美夢成真,就改了主意,叫戰士隻將白傻子生拉硬拽押了回來,又把那女人孤零零甩在了一邊,鑒於白傻子不服改造態度頑固的表現,就又把他裝進了黑屋關了起來,跟幾天前一樣,白天由我們監督著勞動,晚上鎖在屋中,由營區站崗值勤的人員負責巡視看管。白傻子的行動自由被限製了,那女人卻也還影子似地在周圍晃**,人枯瘦得不成了樣子,白天在白傻子幹活的地方遙遙地望他,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往關白傻子的小屋前湊攏。有時還無視哨兵的幹預,不顧一切地往前撲衝。她一日日枯萎下去,衣衫襤褸,披頭散發,寂寂長夜中常聞聽到她淒慘悲絕的嚎哭聲。這情況引起了連幹部的重視,給她家鄉的公社革委會寫了封信,過了些時候就有兩個基於民兵從山西趕來,說家裏人也正在找她,把她帶走了。
“後來我們有些戰士跟白傻子混熟後,從他嘴裏得知那女人身世。她的家和白傻子的家雖不屬一個村卻相距不遠,兩人曾同在一個公社的一所小學讀書,彼此間感情不斷加深。女人家的生活條件十分艱苦,父母貧病交加,欠下了不少的債務,就把她的終身大事許給了一戶經濟較好的人家,迫她出嫁。女人對男方極其反感,堅決不從,到白傻子那兒討主意,實無良策,二人情深意篤,願伴終生,無法在當地站腳,便奔逃了出來。找不到安穩的棲身之處,四下流落,想種種辦法維持生計。這次白傻子被我們當盲流抓獲後,破了兩人相依為命的條件,女人便痛不欲生了,作了以死相爭的決心。
“兩月後,白傻子以他的勤懇忠厚博得了廣大幹部戰士的同情。連裏解除了他的勞動改造,任他自由而去。他立即趕回家鄉,一個月後,他又幽靈般地回來了,蓬頭垢麵,神思恍惚,那個愛他的女人被帶回家鄉後不久,男方將她娶了去,半月後她將一瓶劇毒農藥灌下肚,這之前,她曾做過一次逃跑,往內蒙古這邊跑,半途被婆家人抓了回去,打得遍體鱗傷……”
肖梁的眼裏含了淚水,悲戚地輕歎了一聲,不再往下說了。
陳惠蓉的心酸酸的,脹滿了哀情。
格裏斯在外麵吠喚了兩聲,萬籟歸於死寂。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希望能分擔他沉重的苦痛。他瞅瞅她,又慢慢地說講下去。
“白傻子不願意再回家去,要留下。他不是知青,戶口又不在本地,兵團不好收留,可他也堅決不走,就這樣天天呆了下來,我們這兒好多人跟他成了朋友,日久見人心。白傻子是個大好人,你看,這麽壞的天兒,他想到我這兒的困難,雪中送炭,不顧個人安危……
“想起來我真是好後悔呀,要不是我的殘忍無情,怎麽會使他落到這種慘地?那女人也不會死呀。白傻子一提到那個女人就淚流滿麵,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就心如刀絞,是我造的孽呀!”
“你不做別人也是要做的,也同樣是這種結局。”陳惠蓉沒有更好的言語安慰他,就再次這樣說。
“唉,的確,當時我是一排之長,上邊交下來的任務不服從也是不行的,那兩年缺德事我是沒少於,要是不當這個芝麻官,心裏也不至於留下那麽多的悔恨和遺憾。當這個破官兒今兒扁明兒圓,完全是人家手中的泥團,好沒意思喲。”
“現在你是不是排長呢?怎麽孤零零的不見了一兵一卒了呢?”她想使氣氛歡快起來,口吻含些幽情。
“現在是無官一身輕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跟這些活蹦亂跳的畜牲們打交道比在人群中逍遙自在得多。”
“是自己辭職不幹的,還是人家不讓幹了?”
“自己辭的。開始辭了幾次都沒辭掉,這頂小烏紗不想戴還不行哩,說你忘了黨的恩情黨的培養,說你拈輕怕重貪圖安逸,不是毛主席的好戰士。鬧情緒都不允許,還得興衝衝地幹。後來遇到這麽一檔子事,排裏有個戰士夜晚站崗放哨的時候偷看黃色小說,看的是法國小仲馬的《茶花女》,這本書是一位北京知青從家裏帶來的,知青中暗地裏傳閱,讀著挺讓人開心。那天晚上,於衛東這小子讀得入了迷,被來查崗的章指導員捉了個正著,指導員叫我組織全排開批判會,對於衛東的資產階級思想進行教育。之後,要我把沒收的書燒掉,並拿出對於衛東的處理意見。這意見可怎麽拿呀,書好多人都看了,包括我在內,處理誰呀;燒書,下不去手;難得有這麽本讓大家愛不釋手的書,好些沒輪上看的都巴望著一睹為快呢,燒了,還不是燒大夥的心?我就無動於衷,書也不燒,處理意見也不拿,連首長找我談話動了肝火,我還是無動於衷,最後就落得個撤銷職務的結果。這排長官不大,可想做的人多著呢,誰做都一樣,我不幹影響不了連隊建設,或許對連隊更有好處。”
陳惠蓉以有些不解的神情注視著眼前這位不想當官的男人,咀嚼著他的不想當官的理由,也就想到了自己無權無勢的父母、支離破碎的家庭和自己的深仇大恨,同時也想到了幸福的佟紅和她那根深葉茂的爹爹。手中有權和無權的日子有著明朗昏暗的差距,大不一樣呀。麵前這不當官的人確實是一個叫人喜愛佩服的好人,然而,不想當官的人能在人生之途在走得酣暢痛快,活得揚眉吐氣?不想當官的男人是不是缺乏雄心壯誌的男人?還有什麽行當比做官更舒坦的呢?白傻子,還有那個因為一個大餅而精神錯亂的女人的確叫人可憐,如果肖梁的官做得更大一些不也是可以消除一些人的苦難麽?肖梁呀肖梁,你真是個天真可愛的人兒……
今兒這個夜晚格外地深沉格外地長遠。從落地窗向遼遙的空宇望去,無數繁星與萬家燈火在巨大無邊的暗幕上寫著滿世的荒涼。隙望著,隙望著,胸口間像被灌進了一大桶烈酒,沉沉的,脹脹的,悶悶的,似要燃燒開來,炸裂開來。
人生活在這個世上,許許多多的平民百姓們沒有什麽了不起的願望,隻求平平安安和和順順。有了衝突矛盾,受了委屈吃了虧也隻求找個擺理的地方,評出個是非曲直順下氣也就算了。可偏偏在現實中就有一些明明白白的事沒個擺理的地方,一些人為了保得住戴得牢自己的烏紗帽,就不得不看賜給烏紗者的臉色行事,上司的臉色是陰是陽,就決定了一件事情的黑白,這又如何談得上公正清明呢,既然這些人的烏紗帽來之不易,除了上司的臉色要看,還要看自個兒的實惠利益——以此來補償那“不易”的各種支付;百姓沉甸甸的委屈冤枉抵不過三條紅塔山兩箱五糧液的分量——圖自己個腦滿腸肥,圖自己個穩坐交椅,百姓們的怨憤算得什麽,管他們呢!
陳惠蓉飽嚐過爭戰烏紗帽的種種艱辛苦難,戴上了這頂帽子有時也真覺沉重得透不過氣來,但,烏紗這玩藝實實在在是件好東西,從它身上可以體味到無窮盡的妙趣。
自己算不得合格的公仆,卻也不能把一顆創傷累累的心完全地黑殘了。她還要盡可能為百姓做些有益的事情,這也就包含斬殺豺狼的任務。
因為還沒有忘記自己做平民百姓時的非同尋常的災難,二十年前的遭遇一直痛苦不堪地藏在她的心頭。星出月落,她始終做著複仇雪恥的夢。從內蒙古兵團回到了家鄉城市,在努力忙地位的同時,她用心尋找報複幾個流氓野獸的機會。處境一步步好起來了,複仇的欲火就一天比一天燃得熾熱。她牢記著當年那位警官告訴的那三個流氓的名字和他們的工作單位,吳大忠是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司機,劉高棟是人民銀行新市街辦事處的會計,劉磊是信號燈廠的保衛人員。
複仇之情強烈,複仇之力卻一直不是很足,事情過去了若幹年,草木皆非,況且她也有諸多的不便,首先是不能冒冒失失將舊事重提,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可以破罐破摔的小姑娘了,她正以另一種嶄新的姿態風貌活動在這個城市的舞台,奇恥大辱的曆史一經敞露,很可能會玷汙當今蒸蒸日上的形象。所以,複仇隻能采取秘密的手段進行,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此項工程。
做了記者以後,陳惠蓉有了些活動的便利和小小的權利。便隱晦地向人民銀行新市街辦事處的負責人問及單位裏有否叫劉離棟這麽一個人,負責人告訴她說原來是有的,現在已經調到北京去了。人已不在,她就自稱與劉有些關係,多問了幾句,負責人告之說,他的夫人是北京知青,下鄉插隊在本地附近的縣裏,後抽調到這裏工作,經人介紹兩人相識相戀結成了夫妻,女方的父親是國家某部的幹部,“文革”後官複原職,把女兒女婿一同辦進了北京,至於進京後在幹什麽就不知道了。
陳惠爹又采用一種秘密形式向市第三人民醫院打探吳大忠的情況,得到的消息是:吳早在十八前就當兵走了,人在哪個部隊呆在什麽地方一時弄不清楚,好像也無須認真探尋。遠在天邊的人她是無法對付的。
隻有那個信號燈廠的齊磊依然是那個工廠的人,卻因意外的事故失去了雙腿,呆在家裏永遠地休養下去了。複仇的興致在這殘疾人身上無法激昂,悶悶地任倒不出的苦水在心田日日流淌。
當了宣傳部長之後,她又試著暗查吳大忠的去向,由於地位原因越發地注意保密,手腳就被嚴重地束縛,許久沒能找到準確的線索,她不甘心,不死心,雖然目前難以報仇雪恥,但仍堅信著長遠的來日中總有一天要讓流氓惡棍們遭到鞭笞!
機會果然悄無聲響地到來了。來得雖然遲些,卻恰到好處。
半月前的一天上午,市委常委會研究一份幹部任免名單。吳大忠三個字驟然紮入到她的眼簾。此人是市公安局副局長的提名者。
她的心被重重地刺痛了,腦神經一陣緊搐。
聽組織部長介紹此人的情況是:吳大忠,男39歲,漢族。高中文化。1970年畢業於本市三十七中,同年參加工作,在本市第三人民醫院任司機,1973年5月應征入伍,曆任戰士、副班長、班長、副排長、排長、副連長、副營長、團副參謀長。1974年10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服役期間立三等功兩次,受師團嘉獎四次。1987年轉業回本市,在市公安局工作,任副科長、副處長,南安區公安分局局長。此人熱愛本職工作,勤懇耐勞,善於團結同誌,領導能力較強,政治立場堅定,精通公安業務,1989年調任南安區分局局長後,曾多次帶領全局幹警破獲多起大案要案,在偵破震驚全省的“一四八”持槍搶劫案中表現突出,受到省公安廳的表彰,分局榮立集體二等功,他本人榮獲“公安尖兵”的榮譽稱號……
毋庸置疑,這個等待升官晉級的吳大忠正是她悉心尋覓的那個人,決非同名同姓的巧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自己撞到槍口上了。
心潮澎湃的陳惠蓉若無其事地聽完了組織部長的發言,又聽前任公安局長、現在的市委楊副書記講話。他也是大大地將這位提名人誇獎了一番,稱其為合格可靠的新生力量。另幾位常委有認識這位公安局長的,亦有聽說過他的先進事跡的,先後謹慎地表了態;市委張書記也講了意見,原則上同意對吳大忠提拔任命。最後隻有她陳惠蓉一人未發言了。眾常委等候著的態度。
她說:“這個人嘛,過去也聽到過一些對他的反映,跟馬部長、楊副書記講得不盡相符。公安部門是政府的要害部門,幹部的選派上必須慎之又慎。我認為先不要作決定為好,還是做些深入細致的調查了解,做進一步的考察,全麵地予以審評,時間上不要怕延遲,關鍵是盡可能少些差誤。”
全體啞然。市長目光堅定,似乎是言出有據。誰肯為他人前程逆忤權高位重、前途無量的市長?
下麵研究外貿局長的人選問題,陳惠蓉幾乎什麽也沒有聽進耳朵,就隨大流表了個同意提拔的態。
有道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雖然並未與結恨二十年的仇家對麵,心底掀騰起的萬丈怒火也真叫她眼珠子猩紅了。
散了會,她立即撥電話給在市政法委紀檢科當科長的妹妹,燕芬未在,就一反常態地向接話者報了自己的家門,請對方見到燕芬即作轉告,說這邊有急事找她。
下午一上班,陳燕芬就來到了姐姐的辦公室。
“小芬,你知道南安區公安分局的吳大忠麽?”開門見山地問。
“知道。是分局長。”小芬被安排進政法委已經四年,公檢法方麵的情況掌握不少。
“這個人怎麽樣?”
“能力可以,幹得不錯。”她不知姐姐為何提及此人,眼神中含有幾分詢問的意味。
“有人向我反映此人生活作風上不大正派。”這是她思慮好的話,內幕情況不到必妻的時候不能對她講,“你們沒聽到過對他的反映?”
燕芬便垂頭作思索狀。這吳大忠……
她想起來了,確實見到過狀告吳大忠的信件,不止一份,還有自省廳轉下來的控告信,她過了目的,轉給了市局紀檢室,都是反映他在異性身上不檢點的事。
她把所知的情況講給姐姐。
“具體是怎麽回事兒?”陳惠蓉追問道。
“我也記不很清,好像是說他利用辦戶口的機會,對一個女人動了手腳。信是所謂受害者的丈夫寫的。”
“多久了?”
“有一年多了。”
“沒作任何處理?”
“這種事很難說得清楚,沒有第三者在場,沒有實際的憑據,一麵之辭難下結論,而且也不能排除誣陷的可能,這種情況多次發生過;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到底有人查了沒有?”
“不大清楚。”
“你們就這樣做工作!像話嗎!”陳惠蓉脾氣很大地說。
燕芬不曉得姐姐內心的火焰,見姐姐臉色異乎尋常的青冷,燕芬茫然不知所措,怔怔地不再言聲。
“這個吳大忠是人是鬼先不下定論,對他的反映一定要下力氣查一查,我也有吳大忠利用職權玩弄婦女的耳聞,這個人……你先按照那些材料找控告人做做調查,這事一定要認真辦,盡快把查的結果告訴我。”
很強調地向燕芬作了交待。燕芬領命離去,從姐姐的情態上看,這裏麵另有文章,她自然不可怠慢。
陳惠蓉為獲得這麽一重要線索感到欣慰。有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這隻披著人皮的狼壞事肯定幹過不少,控告者多半確有冤情。網要暗暗地張開了,不管有多大難度也要搞,實在搞不清楚,再從別的方麵將他套牢,已是仇人相見絕沒有他的舒服日子了。隻要我陳惠蓉當權在位一天……
吳大忠呀吳大忠,你的罪惡該作清償了!
陳燕芬一絲不苟按照姐姐的意思迅速行事,幾天後傳遞過來消息,寫告狀信的人乃市熱電廠技術幹部,與其做了接觸,此人之妻穆彩鳳是去年夏季由遼寧營口調至本市的,戶籍關係是經個人介紹通過吳大忠辦的。吳大忠答應接辦之後,向來求助的女人提出發生性關係的要求,女人開始不允,見回調之事要泡湯,萬般無奈,由他發泄了獸欲。一共六次,一次在吳的辦公室,兩次在女人的居處,三次在西郊自強路吳大忠自己的一套一居室的單元房裏。開初女人的丈夫一無所知,後來發現了些蛛絲馬跡,一再地追問,女人淚雨滂沱地講出了吳大忠的卑鄙,其夫聽罷怒不可遏想去跟吳大忠論理,卻又因吳大忠權大勢大,自己手頭又沒有確鑿的證據蠻幹下去吃虧的隻能是自己,心中氣恨難平,就遷怒於女人,要與其分手離婚,女人苦苦哀求,得不到諒解;辦戶口的事尚未最後完成,不繼續作努力就會賠了丈夫又折兵,徹底前功盡棄,而年邁的父母雙親也急需她回歸照顧,女人就不好與丈夫僵持,同意了離婚,自己仍然跟那豺狼局長周旋,她怕付了代價目的不達,就暗動心計,在再次被奸汙之後,留下了一條遺有吳大忠穢物的褲衩,馬上去醫院作了化驗,以備後用。戶口辦成後,女人開始張羅建立新的家庭,已經離開她的男人咽不下心中的窩囊氣,便向有關部門控訴吳大忠的惡行,材料寫了不少,但寄出後卻如石沉大海,沒有半點回音,反得到吳大忠暗中警告,說他要再繼續“搗亂”,就將對他不客氣,讓他負誣蔑陷害革命幹部的責任。那女人為保全自己的名譽,猶豫再三,沒有把手中掌握的有力證據告訴給男人,男人空口無憑,欲鬥不能,也就沒再告下去。這次陳燕芬與那女人見了麵,查明情況後對她開導鼓勵,希望她挺身而出,懲治邪惡。女人一是怕名聲受損,二是擔心扳不倒吳大忠會遭到報複打擊,陳燕芬反複講述政法委懲治腐敗分子的決心,為進一步打消她的顧慮,說此事可以直接請示市長作主,見有如此大山可作依靠,女人就和盤托出了內幕情況,並另外又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在她辦戶口期間,一天傍晚,她到吳大忠辦公室催探情況,突然闖進來一位五十多歲麵皮黃皺的婦人,雙目憤睜手指道貌岸然的吳大忠罵道:“吳大忠,你個賊王八,收了俺兒那麽多錢,戶口你倒是辦不辦,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不給辦就說個利落話,把俺兒那三千塊錢退出來,老娘不拜你這佛,不燒你這門香,給個痛快話!”吳大忠被罵得臉皮發紫,厲聲:“誰收你的錢了,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你這個王八蛋,喝了俺的血,連個人話也不說,俺跟你拚了!”老婦人抄起桌上的筆筒朝吳大忠臉麵砸去,吳躲閃開,老婦人衝上去用頭往吳大忠身上撞,在場的青年女人忙上前拉扯,吳大忠叫道:“有話好好說,別在這兒撒潑,這兒是什麽地方,知不知道!”老婦人仍作拚命狀,身子不穩跌倒了,頭碰在桌角,有血湧了出來。隨即大放悲聲:“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挨千刀的,你殺人不見血呀……”婦人頭部血流不斷,吳大忠慌了神,出屋招來了幾個人,下令道:“這人精神錯亂,來這兒無理取鬧,快,趕緊送醫院。”人們七手八腳將婦人抬了出去,吳大忠跟到屋外,見婦人上了去醫院的車,才心神不定地返回,樣子頗頹喪,草草將呆在這裏的女人打發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