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殘酷的嚴冬虎狼般一步步逼近了。身懷深仇大恨的陳惠蓉在饑寒交迫的圍困中作出了義無反顧的決定:走出這陰森灰暗的城市,到外麵廣闊天地間殺他個煙塵滾滾,拚出個光輝的前景——憑著青春熱血憑著死都不怕的勇敢!不到二十歲的年齡,來日方長,不搏出個出人頭地決不回還!
陳惠蓉想要把奔赴北疆的選擇告訴給父親和小妹,提起筆來,卻又不知怎樣安排字句。此去也許是入狼窩陷虎口,也許是死無葬身之地,這些都在她思想中作了準備。但不能如實講給遠方的親人,輕輕鬆鬆地作一作報告,仍怕增加年邁的父親的思想負擔,索性一字不寫了,到了那邊有了著落看了情況再說吧。
沒有親人需要辭別,也就沒有常人離鄉背井時那濃濃的淒愴。獨獨地體會著孤冷的味道。
家中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她此行卻需要一些鈔票。一件老式的大衣櫃,一張脫漆的桌子,一條板架結實的床,請委托商店收拾了去,換取回五十元錢。佟紅家已算作過告別,不再去了,明天就上路出發。
頭晚似睡非睡地躺了一宿,天微明即起身卷了被褥用麻繩打得緊牢牢的,拾掇出的衣裳壓進一隻破舊的提包,洗漱用的牙缸臉盆及其他一些零散物品裝進尼隆網兜裏;盡管對行囊的體積分量努力作了壓縮,必要帶的也是蕪蕪雜雜的一大堆。佟伯伯說得很清楚,兵團那裏是發軍裝的,陳惠蓉的衣裳才沒帶很多。火車時刻也已經去看過,乘十點二十分開往北京的一趟比較合適,下午六時可換乘開往內蒙的火車。天色光亮,一切準備停當,她怔怔地考慮還有什麽遺漏的事情。此次遠征是生命曆程中的重大步驟,心忐忑地跳動不止。隨著一陣清冽冷風的打入,佟紅走了進來。懷間抱著一堆衣物放到**,說:“這是父親讓我給你送來的,內蒙那邊天寒地凍,大衣皮帽是一定用得著的。”那大衣是部隊用品,鮮鮮的草綠色,新嶄嶄的,內裏襯著羔羊的毛皮,帽子也是皮的軍用品。佟紅說,兵團也有大衣棉襖發的,但怕是有棉無皮,不如這個頂事。陳惠蓉很受感動,拉著佟紅的手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話說。新添的裝備使她的背包更加腫大。佟紅執意要把她送到火車上,兩人相互說著祝福的鼓勵的話,出發的時間到了。
門,用一把大號鐵將軍鎖住,將一把鑰匙交到鄰家一位好心的大嬸手裏,陳惠蓉說:父親和小妹如若回來的話就交給他們。大嬸往她手裏塞了十元錢,目送出院門。
初冬的寒風在這人將遠去的時刻更顯得冷意淒淒。行李掛放在佟紅自行車把手和後架上。兩位同窗數載情深意長的姐妹默無聲息地行進在去往火車站的路上。陳惠蓉冷冷的目光怔視著前方,腳步邁得有力。她不想盼顧左右這熟悉的街景市情,不想回憶這座灰蒙蒙的古城中發生在身邊的種種往事,不眷戀也不流連,毅然地在這離去之際斬斷絲絲縷縷的纏綿。她要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開始用自己的手鑄一把鋒利的刀劍,來劈斬前麵的鐵荊鋼棘。
丈夫非無淚/不灑別離間,/仗劍對樽酒/恥為遊子顏/蝮蛇一螫手/士即解腕/所誌在功名倩別何足歎!
兒時母親教她背記過的唐人的詩句,在今朝的心底盤旋,體味了其中的深意。“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還”。她的心頭**漾著這悲壯的情緒,卻否定著這詩句的內容,今天遠去了,有朝一日要堂而皇之地回來,將遺落在這裏的收拾起來!
列車的一聲長嘶,帶走了一顆飽受屈辱屢經**傷痕累累又倔強不屈的靈魂。靈魂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張望著車窗外徐徐退去的屋廈樓台,張望著黯然神傷的佟紅的已然不見了的身影,又一次想:我一定要回來的!
塞北的強勁的寒涼在列車步步行進中愈來愈鮮明地感覺如來。待到達目的地,從車廂邁下來後,佟伯伯送的大衣就不得不緊裹在身上。天地間有不大不小的雪片亂舞著,四下白茫茫的。臉被藏著冰刃的野風刺得麻脹,皮帽的護耳落下來,扣子也在下頦緊係了。她踩著綿軟的雪毯走出這隻有一座灰磚建築的車站。
這是一座僅有橫豎兩條短街的小鎮。鎮上有一家旅館。一家大車店,兩家小飯館,一聞郵電所,一間理發屋,外加兩處雜貨鋪。灰乎乎的天色中行人十分稀少,四周淒清寥寂,死氣沉沉。
是午後兩點鍾的光景,不知還有沒有去烏特拉的班車。陳惠蓉問了一個行路人,就在路邊找到了北去的站牌——隻粗鐵管製作的、已斜倒在地的鏽跡斑斑的標誌。走出七八十米,掀開一家居民的棉簾,打聽長途汽車開來的時間。圍火爐叼煙管的老人嚕嚕嗦嗦地說不清楚。退出屋,好不容易截到一個行路的青年女人,問,女人說去烏特拉那邊好像隻是上午十點來鍾有一趟——並不是天天有,好像是隔一天一趟——現在隻好去找地兒住宿了。
唯一的一家旅館已經客滿,加床的空位也沒有了。陳惠蓉就轉入那家大車店。店小二神情冷冷的,說沒有女人住的地方。她便實在有了些焦急,這裏再不接納,真怕要露宿街頭了。
央告的話講了幾句之後,店小二就作了主張道:“夥房裏還能睡人,就住在那兒吧。”
交了一元錢的宿費,她被帶到夥房裏看了看。裏麵灶火煤煙蒸籠鍋碗散亂一片,店小二指指滿是油汙泥垢、壓著案板的一條長桌說:“晚上睡在這兒。”還有一頓晚飯要開,一會兒行炊的師傅還要到此操練,她現在還不能留身在這兒,外麵冷氣襲襲,置身何處避風寒呢?
不知是這店小二心地淳善,還是因她這可憐兮兮又楚楚動人的臉蛋,店小二把她讓進了自己用著的這間既是服務處又作辦公室的屋中,一隻低矮的磚爐將大塊的煤泥燃得藍焰活躍。融融暖意酥軟了她凍硬的骨頭。
脫了衣卸了帽,伸展開僵木的手指,在一條板凳上坐下。店小二從一隻大茶缸裏倒出醬色的茶水在一隻失了透明度的玻璃杯中,陳惠蓉已經是饑渴難耐,從家中帶出的一袋幹糧幾顆雞蛋雖然儉省地食用,也於今日午時徹底嚼完,於是,她不顧杯子的肮髒,大口吞喝著熱茶。店小二擰了一隻大煙炮,輕吸慢咽,在青濃的霧中眯一雙聚神的小眼,盯瞅著陳惠蓉俊俏的麵龐,口角幾乎要有涎水溢出,古語雲:秀色可餐。他餐得可謂津津有味矣。
陳惠蓉將一大瓷缸茶水喝盡,店小二彈彈煙灰,指指坐在爐上盛著的開水壺,她就自己動手又倒滿了水。科學上講,異性目光的注視會使被注視者產生皮膚電阻,在無意間即有所感覺。此時她確也敏感地覺到了店小二粘在自己身上的貪婪的目光,卻隻顧埋頭吃茶並不作任何反應。
天色漸漸地沉暗了下來,疲憊之意圍緊在她的周身。夥房間昏黃的燈光中鹽水煮土豆的香氣洶湧地彌漫,住店的一個個粗黑笨魯的男人搖擺著身軀,到夥房的窗口打出熱騰騰的糜子米幹飯和湯菜,一時間店內喧聲沸沸。
陳惠蓉也想打些飯菜充填饑腸。在售賣的窗口才發現帶在身邊的隻是些在此地無效用的家鄉省份的地方糧票。無可奈何,隻得要了兩份煮得很軟的土豆塊,將它既當飯又當菜往下咽。店小二見她沒有糧食吃,問明了情況,就去了夥房,端出來一碗糜子飯外加一碟攪了些香油的蘿卜絲鹹菜,送到她的跟前,她慌忙從兜裏掏出一張貳角的鈔票,作為酬報,店小二十分大度地擺了擺手,不接受。推讓了兩下,她也就很珍惜地將票子收回,說了聲謝謝,很香甜地喂起肚子來。
夥房裏燒飯的師傅們打發完客店旅人,開始慢吞吞飽自己的胃囊。爾後又慢吞吞收拾炊具碗盞。陳惠蓉經火車上兩天一夜的顛簸,倦得眼皮已難以開張。從服務室走出,朝夥房幾度張望,不見清靜,心中焦急,暗催做飯師傅快快離去,好去仰臥酣睡它一場。
店小二喂飽肚皮之後,又吸吸咂咂抽掉幾根煙炮。他二十幾歲的好年紀卻一副瘦小枯幹的模樣,呆坐著,悶悶地半天不說一句話,心裏卻因為與這美貌的女人的對坐而感覺到無比的幸福。
陳惠蓉第四次從外麵走回來後,店小二才打算犧牲自己的快樂,為這可愛的小美人效一效力。他朝夥房去了,與師傅作了交涉,返回來後,通知陳惠蓉可提行李去睡覺了。說完親自動了手,幫助她扛起被褥卷,送她過來。夥房裏,兩人配合著將長條的大案板搬掉,陳惠蓉就鋪展被褥。屋中很暖和,但因兩隻火灶口上壓實了煤泥,蒸氣和青煙在徐徐地騰升,嗆得人嗓眼兒難受。陳惠蓉開了一扇窗,放了一陣煙。店小二立在一邊不走,也不說一句話。陳惠蓉很想洗把臉燙燙腳,向殷勤的店小二講了這意願後,他馬上去服務室拎來裝滿熱水的壺,往盆裏倒後,再兌上些涼的,陳惠蓉就開始洗漱。店小二癡癡地瞅著她從黑色棉布鞋中抽出雙腳,褪掉布襪,小巧白皙的雙足浸入到熱熱的水波中,她感到十分舒爽,他也喜迷迷地沉浸在微顫的激動之中。
除衣去褲的時候,陳惠蓉在他閃爍的目光之前躊躇了,遲遲未肯動作。店小二終於收了雜念作罷了悅意的觀賞,扯扯臉皮作了個傻笑的神情,退出屋去了。她就先熄了電燈,再脫衣上床。沉沉睡意立即緊箝了她的意識,恍惚聞人事不知了。窗外的雪花在不緊不慢地飄灑著,安放車馬的院落南端有牲口吃料和蹬蹄打噴的雜響。八九位車老板們煙茶在手,淋漓盡致地闊聊著男女間最隱秘的快事,時不時有陣****的笑聲噴放出來。有人談到了住宿在此店的那個城裏來的模樣俊秀的小妞……
勞累的精神容易產生烏七八糟的夢幻,陳惠蓉的腦袋裏忽兒柔風綠柳,忽兒冷雨霜淩,小妹、爹娘的影子也一齊湊來,豐盛的餐桌上七碟八盞,油水汪汪;猛地,臉頰被一根竹筷戳了一下,又一下。揮一揮手,睜開眼睛,怔怔地不知此身現在何處。窗前亮晃晃的雪光幽映著陌生的景狀。緩緩地,她憶起是已經來到塞北草原了,憶起這是在小鎮的客棧。耳畔有悉悉嗦嗦的響動,以為是幻覺,鎮定去聽,很是清明。忽有毛紮紮的活物攀上了脖頸,她啊哎驚叫了一聲。掀被起身,心咚咚地跳得厲害,腳丫踩在冰涼的地上,一時找不到燈繩,連凍帶驚,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敢再回到鋪上去,拿過衣褲穿上,再去摸襪子,而摸到的卻是老鼠,老鼠驚叫著跑了,她便尋聲望去,隻見慘白雪光下是數隻老鼠在歡騰跳躍,她終於摸到了燈繩,拽了,一片刺眼的光亮中,見到十幾隻麵目獰惡的小鼠在床鋪、被窩間舞鬧溜竄。她魂驚膽顫,但見惡鼠們賊溜溜的小眼睛閃射出森森寒光。接著,不知自何處又吱吱地竄出幾隻似是爹媽的大鼠狡獪地向她的腳麵撲來,她更有些毛骨悚然,於是,驚惶失措地奪門而出了。
白皚皚的軟雪厚厚地沒了腳踝,鞋窩裏未及著襪的腳漸漸感到刺骨的寒涼。由於奔逃得倉惶,她沒能嚴裝密裹,空心棉襖內的窈窕之身在深沉夜色中不住地戰抖。驚魂一時難定,朔風利如針條,在停放著七八輛大車的闊大的當院一番巡走,想找個避寒的地方,除了拴牲口的敞風透雪的棚房沒有可以自由進入之所了。就想到了慈善的店小二。冷得實在是受不住了,就遲疑著朝他所在的這間溫暖的小屋走來。
小屋裏的燈火在黑寂寂的四周中播灑著醒目的光輝。不知是主人入睡時忘了熄亮,還是依然有什麽事情在忙。她接近了屋門,待要伸手敲擊時,抬了一下眼光,卻自門上的窗口見到一幅令人震駭不已的圖景。一個身材肥壯的女人,正撅著滾圓如上等大冬瓜一樣的屁股,蜷伏在鋪著氈毯的土炕上,一個身材也算得上高大的男人雙手按壓在女人屁股中縫的兩旁,眼睛在那大冬瓜的暗處起勁地張望。陳惠蓉臉麵上不由一陣發燒,眼皮垂耷下來。店小二不在此屋中,這一對男女不知來自何方,是何許人也。她想退步移身,眼睛卻不由自主又向裏麵觀望,門上的窗較高,她的視線夠不到,竟又身不由己地踮起了腳尖,隻見**的女人上身的一件紅色的秋衣被男人輕柔地褪至了肩頭,兩隻肥碩的大乳立即垂落如兩盞美麗的明燈,搖搖擺擺,男人伸手上去,凶猛地一陣揉搓,女人就癱倒在了炕上。
陳惠蓉在耳熱心跳的一陣觀望之後,悄然地移動了步子。剛才的景致使她忘記了寒冷,現在又深深地感受到了。臉刺麻麻,耳朵硬生生地疼,她用雙手捂了上去,腳斜斜歪歪地抬動,竟又走到了夥房的門前。老鼠們製造的恐怖的景象又在眼前晃動起來,她知道這些小眼尖牙的惡鬼們不同尋常的厲害。它們一旦瘋狂起來在你的身上製造一群血窟窿不是不可能的。自己絕對敵戰不過,隻能遠遠避之。店小二到哪裏去了呢?那間小屋裏的一對男女究竟是何來曆?過客還是店員,愉情還是夫妻?如果是**的話,男人或女人在共同盡興之後大概會有一個離開的,若是男人走,自己就可以和那女人搭訕,在那兒湊和一個夜晚。雙腳交錯跺著,促一促血液的流速,血無論如何總是熱的;盼望見到那亮燈的小屋有男人出來,走掉,不料她卻看到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男人往那兒去了,她屏住了呼吸,不知會爆發什麽樣的事,這男人一旦見到屋中的那種情形……
走步的男人在屋前稍稍佇立,輕輕叩了叩窗戶,屋門竟開啟了,外麵的男人閃進身去。
再沒有什麽聲息,好久好久不見有人出來。
陳惠蓉就很有些沉不住氣,覺得不該,卻又不能自禁地躡手躡腳走去看他們的究竟,從門板上水氣流淌的玻璃窗口再次望了進去,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知啥時密集起來的雪絮悠悠****落了陳惠蓉一肩一頭,屋裏的節目看得她既羞澀又緊張,內心蓬動著勃勃的興致同時又有些恐慌,自己這行為……
她強製自己垂下頭來,‘臉一陣陣發燒。四下張望了一下,慌忙離了窗口。立在院中央,抬頭仰望天空,沒有絲毫呈現晨光的痕跡,幾點鍾了?離天亮還早著呢。
冷,冷,冷。凍得實在受不住了,就冒昧地接近車老板們群居的屋前,從窗口偷眼朝裏瞄,見紅鮮鮮的煤火從遮得不嚴密的爐口處歡躍地舞蹈,可以想見裏麵該有多麽溫暖;炕上齊刷刷一溜腦袋,炕下還有很寬敞的空處。她終於作了決定:進到裏麵去避風寒,隻有這樣了,否則會被凍死。就壯了膽子,進夥房取大衣和被褥。拽亮了燈,已不見一隻老鼠,去卷被褥,老鼠們哧溜溜又都露出了麵目。嚇得她倒吸冷氣,後退幾步,咚咚急跳的心好半天才有緩和。她扯過了被子和大衣,逃出險地。
陳惠蓉毫不猶豫地輕推開老板們的屋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在屋當中那隻大磚爐的遮擋下靠牆蜷縮下身子,棉被疊成方狀,墊在屁股底下,上邊蓋著大衣,鞋不脫,雙腳在爐壁上貼著。腳漸漸轉暖了,整個身體也舒服了起來。在車老板們呼嚕呼嚕的鼾聲和混著煙草髒鞋的氣息中,內心的惶恐有所消退,覺得是進入了一塊安全之地,但一時又難以完全踏實,眼皮閉闔住,好久好久才恍恍惚惚地睡將過去。
忽然,耳邊起了一陣含混的話語聲,過敏的神經一顫,意識就又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視線從磚爐的一側斜射去,隻見一位車老板的身體向另一個的身體靠攏,兩人都光溜膀子,偎在了一個被窩。一個壓上另一個,接著便不停地顛動身軀,這景象令陳惠蓉惑訝不已,寬寬的地界兒為什麽偏往一處湊?怪哉。在上的那個男人一陣蠕動之後,翻落到了下麵,另一個壓了上去,又是一陣蠕動……
沉倦的神經不能做過多過重的思慮,揣著奇奇妙妙的猜疑懵懵懂懂地墜入了夢鄉,夢裏便生出光怪陸離的煙雲,載她到了黎明的曙色之中。
醒得早的一位車老板發現了這個蜷睡的女子,很好奇,但沒有驚動她。又有人醒來,見到這位睡美人,也自然地輕放了穿衣戴帽的動作。一種莊嚴的情緒在不乏嬉皮的車老板中凝成,當陳惠蓉睜開眼睛時,已有一半車老板起了身,大家就問她來路。她覺得這些人很和善,如實作著回答。這時店小二尋來了,他上班後第二件事是去夥房看她,不見了人蹤,找到這裏。陳惠蓉向他講了昨晚在夥房遇見的景狀,店小二也甚感驚詫,說從不知有這麽厲害的鼠幫。
到夥房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做飯的師傅就到達了,開始煮高粱米粥,熱昨天中午剩的窩頭。陳惠蓉又被請進了服務室,店小二打熱水讓她洗漱,並關切地告訴她,在那些男人堆中務必要小心,昨晚真夠冒險。她想到昨夜在此屋閶兩男一女發生的一幕,極想從店小二口中探個明白,又不知如何啟齒,她不知道店小二以前是否曉得那男女在此的行徑,也怕那肮髒之事是隱瞞著這善良的店小二的。
想了想,她試探著問:“昨晚您回家住的?”
店小二“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又問:“誰在這兒睡的?”
小二支吾了兩句含混不清的話。
她不好再問,想,還是快快離開此地吧。
早飯還是由店小二幫助打的。吃罷,就要往路上去等北去的長途汽車。很感激店小二予以的關照,要留些鈔票給他,他執意不接,推來推去見他真有些不悅了,就不再堅持,把一支挺好用的圓珠筆送給他留作紀念。店小二很受鼓舞,又去夥房抓了幾隻玉米麵窩頭來,裝進她的提包,並一再申說,以後路過這裏一定別忘了看他。陳惠蓉點著頭告別了大車店。
雪已經在清晨時候停住了,天卻依然灰蒙蒙的不見明朗的日頭露麵。行走了七八分鍾的光景,就站到了昨天認定的站牌下。已在店小二那兒又一次打聽到了,一般情況車就是十點鍾左右到,但也沒太大的準頭,現在是八點半鍾。
尖冷尖冷的氣流使她不停地走動。想到才是剛剛入冬的時季就冷成這等程度,三九天不知會是什麽樣子。街上行路的當地人此時並不裹棉戴帽,自己已是全副武裝,再冷下去,不知該如何對付。
時間不聲不響地溜走,由於心情的不安,就不斷地向行人打聽鍾點。十點鍾了,不見長途車的影子,又過了半點鍾了,仍然不見。堅持著等,一小時又熬過去,已到中午了。心裏納悶,轉身去曾經到過的那戶人家問情況,一位中年男人告訴她說,長途汽車一向是沒準兒的,但像今天這麽晚誤的情況不多,大概是因為這兩天的落雪道路不暢之故。又說,路不好走,車就有可能不出發,十天八天不通車的情況也是常有的。一聽這話,幾乎來了個透心涼。
路麵有厚厚的雪壓著,如此氣溫下不會短時間化淨。等車的又僅她一人,不知是當地乘客就少,還是別人曉得此時車難通順不來耗時。孤零零的她,倍感焦愁。
走不了,還回到那充滿恐怖的大車店去麽?還向店小二求援麽?吃飯的糧票都沒有;囊中錢財又能支持幾日?
心急如焚,就打算步行前往。店小二昨天向她交待了她此行目的地的裏程,一百一十裏地,快走也得十幾小時,天又灰暗,路又陌生,白天好說,夜色之中怕會茫茫然不知所向。
踟躕在小鎮荒寂的街頭,偶爾見有拉貨的卡車通過。也見拖拉機大馬車的來往,想,能不能找輛順路的車搭乘?拖拉機大卡車必須坐在駕駛棚裏,不然會凍得受不住,馬速度緩慢,緊裹皮衣,無寒凍之虞,就想到了大車店的老板們。可又如何跟趕車人搭訕呢?初出家門,做事心怯怯的,不由自主想到了店小二,那是個可以依賴的人,可請他幫助想辦法,看那住店的中有沒有車老板往鳥特拉方向去的,有的話,讓他們捎上一程,店小二定有這麵子,試試看吧。
走回了大車店,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肚子感到饑餓,卻不好意思再麻煩店小二了,就說已經吃過了東西。問店小二能不能幫助聯係一輛可搭乘的車。小二答應得極其爽落:沒問題,這點小事!此時大部分車老板已經上路,歇在店裏的隻剩二三人,小二去跟他們談。工夫不大轉回來說,今天恐怕夠戧,沒有往那方向去的,得到晚上新來了住宿的老板們再看。一般趕車的是曉行夜宿,晚上會有新客來。
陳惠蓉不由愁眉緊鎖了,她實在害怕在這裏再呆一夜。店小二勸她還是明天再想辦法,現在即使有車可搭,一百多裏路程起碼要跑上四五個小時,到達目的地天也要完全黑了,事情也辦不了。她想的是這裏過夜艱難,去了兵團駐地總不至於跟老鼠同床,所以執意要走。店小二見留她不住,就親自到了鎮間的通衢大道上,等了不多時間,就截了一輛馬車。店小二與這車老板似曾相識,搭了話一問,不符陳惠蓉的去向,就再等再截。終於攔到了一輛順向的馬車,但也隻能順路七十多裏地,往下就不同方向了。
如搭乘此車,剩下的三十幾裏的路程,得由陳惠蓉開動自己的雙腳走了。完全同路的車恐怕並不十分好碰。粗略算計了一下,七八十裏路三四個時能走完,天也就黑了,後麵三十裏快步行進三四個小時可走完。陳惠蓉就要上車,店小二則極力主張她明天再走,見改變不了她的意誌,就依依不舍地與她揮手作別了。
車老板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眉濃眼大的壯漢,與店小二並不相識,卻巴不得與這如花似玉的女人同車而行,消解長途的寂寞。車上裝載的是十幾麻袋糧食,陳惠蓉大衣緊裹,半仰半臥於麻袋之上,蠻舒坦。車老板的鞭子甩得尖響脆亮,三匹壯馬精神抖擻,鬆軟的白雪在騰動的蹄下揚著紛亂的粉齏,轉眼離了小鎮,顛簸在遼闊的雪原上了。
車老板在女人麵前不像店小二那麽木訥,洪亮的嗓門高放著音節不清的漢話。陳惠蓉雖因前程陌生莫測心有憂情,卻也為今晚能有個安穩的落腳之地感到幸運——佟伯伯告訴她各團都有招待所,可供來人休息。
車老板的言語聽不清晰,連猜帶揣倒也能懂一部分,就。恭恭敬敬與其交談,回答了他的一些詢問,後來就是車老板興致勃勃的大侃此地的風土人情曆史傳說。她似懂非懂地應著哼著,做出極感興趣的樣子,不掃老板的談興。行出二三十裏路,陰沉沉的天際又有雪花飄落,漸漸地雪意變得濃重,呈漫天飛舞之勢,老板就加緊了對牲口的驅使,一片迷茫中二人暫斷了言語。
冬天日短。不到五點鍾,光景已然昏暗,車也行到了兩人所去不同方向的交叉點。老板停了車,向她指點該去的方向路線,朝南,一條蜿蜒的土路一直走下去即可到達目的地。所謂路,在雪的掩埋下已無所見,可憑兩旁在雪中露著尖端的芨芨草及起伏連綿、被雪覆蓋了的土包包作大致的判斷——路徑上沒有草的顯示,且順平無丘。陳惠蓉自覺腳力強勁眼神明澈對下麵的三十幾裏路不放在心上,車老板一番叮嚀囑咐之後仍覺不安,就想繞道再送她一程,她謝絕,因為在與老板聊天時已知他任務緊迫,不好意思再耽擱人家的時間,對他一謝再謝,便如敏捷的小燕蹦蹦跳跳飛翔而去。
離目的地越近,她的心情就越舒暢。想了,到團部後,即去招待所登記住宿。能找到熱的食物就美美地餐上一頓。再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天一早就去見團長,佟伯伯的這封介紹信必定能起極大的作用,之後,就成了穿上綠軍裝的兵團戰士,嶄新的生活就要在眼前展開了!
跑跑躍躍,行進的速度是不慢的。凜冽的冬風向她施展著六親不認的暴虐,她雖是初識此滋味,卻無所畏懼,早知道這裏的冬天比老虎還凶,既然敢來就是要與其作較量的,戰天鬥地是兵團戰士的豪情!
團部的景象她是幻想過了的。一排排的房舍整齊有序,軍營嘛,必然是爽心悅目的樣子,醫院、郵局、學校、禮堂、供銷社、招待所……此時一盞盞的燈火正放射著明燦安謐的輝光,遠遠望去,醒目熠眼……兵團的生活是沸騰的,白晝的沸騰之後,該是沉穩的閑靜,該是讀毛主席的書的好時候,這裏的人們工作中龍騰虎躍,學習上也是個個爭先,佟伯伯是這麽說的。
走呀,走呀,三十多裏路走得差不多了吧。
怎麽見不到一星光亮一絲人跡呢?
已經行走了四五個小時了吧。至少五小時了。
是不是感覺有誤,其實並沒過那麽長的時間?
身體很有些疲勞了。天氣好冷呀,鞋子成了冰坨子,好重!
方向不會有錯吧,一直是朝南來的,很直。
雪絮迷離,讓人放不開目光。
越來越覺得吃力,行李卷手提包搖搖****成了逆風的帆。
身上熱汗變成冷汗,再浸了熱汗再變成冷汗。
肚裏空虛異常。掏出店小二贈給的窩頭,已硬得成了鐵蛋,咬一點下來,在嘴裏慢慢地咀化。
歇不得絕對歇不得。必須要看到希望之光——團部的燈火,否則不能有絲毫的怠懈。
時間大概確實用過了不少,是速度不快,還是路程比預想的要長?應該接近終點了呀。
走下去,走下去,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不怕犧牲?犧牲了又如何爭取勝利?為誰勝利?
要爭取自己的勝利!
平直的路怎麽起了突兀的丘隴?
燈光閃爍處還真離得很遠麽?
終於,心裏有些怕了。路不複存在,進入昏茫,走亂了方向。
趔趔趄趄,跌跌撞撞,沉沉黑夜,黑夜沉沉。冰涼的雪片無聲地飛舞,舞出一片恐怖。
後悔沒聽店小二的話,急匆匆跑了出來,後悔沒讓車老板多送上一程,這是到哪裏了,天呀……
恐懼感揪住了緊張的神經,人生之路臨了斷絕的邊緣?
還不是數九隆冬天,否則,怕是捱不到現在了……
陳惠蓉像一隻被狼群包圍了的野兔,驚慌失措,意寒心冷。
風雪無情,向這位初來乍到不知深淺的弱女人發放下絕命的通知。
力氣已然耗盡,意識漸漸虛白,一個跟頭跌了下去。
掙紮著爬起來,兩行悲愴的淚順頰而下。
又一個趔趄,倒下了,沒能再爬起來。
雪飄落著,飄落得無聲無息。世界真安靜。
世界的末日就要來到了。
一條體材碩壯的大狗被這美麗的雪夜攪擾得不存絲毫的睡意,蹦蹦跳跳地活躍著矯健的身軀,直豎的耳朵驟然聽到一縷微細的聲息,它便機敏又勇猛地尋覓,順息而來,見到一個女人臥倒在雪窩中衰氣殘喘。它接近了她,用毛茸茸的前爪撫弄她的身體,她竟毫無所覺。它又用溫軟的長舌貼舔她的臉頰,舔了好久好久,她終於緩緩地張開了眼睛,緩緩地複蘇麻木的神經,“狼”,內心一聲驚吼,腦袋裏一聲轟鳴,又昏沉了過去。
大狗呆了,隨即返身奔往營地,在那隻大氈包的門前,幾聲激烈的喚叫,將主人肖梁從夢境中拖出,主人披衣起身開門,從它的神色上看出有特殊的情況發生,拎了獵搶,隨它來到淒迷風雪中靜臥著的她的身旁。
大狗格裏斯協助主人刻不容緩地將半僵的女人背上肩,忙不迭地往氈包房來,包內是以幹燥的牛糞為取暖燃料的,此時主人卻不敢將火盆旺燒起來,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這冰冷的身體若驟然接觸較高的溫度會造成大麵積的損傷,他曾聽此地的老鄉講授過對待嚴重凍傷人的最好辦法是用雪粉在其皮膚上輕輕搓摩,使受難者慢慢恢複知覺,切不可操之過急,動用熱物。
女人從肖梁的脊背上落躺在地鋪上的時候意識稍有蘇醒,肢體卻硬硬的不能動彈。她的一隻耳朵上凝結了一層冰殼;這地方耳朵被凍掉的情況並不罕見。包中臉盆裏有半盆水,陳惠蓉的半邊臉便被浸泡在了其中。工夫不大,一隻耳朵狀的冰殼脫落在了水裏,撈出來剔透玲瓏的別有韻味。肖梁隨手將冰“耳朵”從開敞的門戶拋到包外雪地中,動手解她臃腫的棉衣的紐扣。
女人的眼睛嚴嚴地閉著,腦海中迷幻著神奇魔怪的圖景。男人的手在大狗格裏斯的爪與口的幫助下褪去了她的一件件衣裳,上身褪到最後,男人的心開始怦怦地厲害地跳。在世二十三年的他首次這麽貼近這麽鮮明地盯視一個成熟女人的內在的肉體,當白白的高聳的銜著兩粒紫葡萄的乳丘敞亮在眼前的時候,他的腦海腔裏蒸騰繚繞起一片霞光。
靈巧的手顫顫地觸向女人的腰帶去了,驟然一陣遲疑,短短的兩秒鍾的遲疑,就果斷地下了手。救人如救火呀!
女人的兩條曲線柔和的長腿從褪下的褲管中顯露出來了,一條紅色的三角褲,牢牢地箍在那豐滿的臀上,他沒有繼續下手,從氈褥下麵抽出一張草席,將女人抱在上麵。
端進來一盆晶瑩的雪。捧起幾掬灑在女人雪白的胸脯上。男人用雙手將雪花在女人的肌膚上輕輕地搓動,雪化了,淌下一縷縷水流,再放幾捧雪上去繼續摩搓,從麵頰脖頸,到胸到腹再到兩條大腿小腿上,直至一雙小巧的腳和錯落有致的十趾。
女人清醒了,先是將一雙驚恐迷惑的眼珠緊張地轉動,身在何處的判斷得不到明晰的答案,似是處在崇山峽穀的深淵中;辨清了眼前晃動著的是一張男人的臉,臉上掛著認真嚴肅的表情;右腿最先有了知覺,抬動了一下。
男人專心致誌地工作著,沒有回答她目光中提出的疑問。雪已經端了三盆,地上滿是水流。終於又褪去女人那濕濕的短褲——不知啥時女人已有一攤糞便排泄出來,男人用一團破布做了擦拭,他的眼睛半張半閉著,不敢往那隱秘處停留。擦過,再用浸了冷水的毛巾做進步的清洗。陳惠蓉的心口間有一隻小鹿奔竄衝撞。
她的身體被男人幹枯有力的雙臂抱了起來,放進一條並不潔淨的棉被上,棉被裹成了卷,上麵壓了毛毯和大衣。女人覺得肢體麻酥酥的癢了起來,過了一陣,又辣辣絲絲地熱了起來,但卻仍有冷氣白骨縫裏往外鑽。
男人在黑色的鐵盆裏挑動大塊的牛糞,幾片青煙竄出去之後,就有藍色的火焰跳**起來。一股辛腥的氣味在氈房中繚繞彌漫。溫度漸漸地高升了上來。
男人燒了一壺茶,奶茶。在一隻大磁碗裏冷了冷之後,送到她的枕邊。女人沒有感到肚腹饑餓口舌幹渴,但還是順從地張開了嘴巴,奶茶從男人手中的湯匙中流落入她的口中,她自小不喜歡奶的味道,尤其這羊奶,但此時味覺尚不太敏感,奶茶在她的體內激發出一些力量。
女人感到十分地舒服,便覺得腹腔發緊,有了小便的要求。很知道這要求的到來是多麽地不合時宜,越是有不合時宜的想法,就越覺得壓力膨脹得迅速,憋忍著不動聲色,男人送過來茶液她卻不敢再張口喝了。
男人用手試探額頭溫度,說不會有什麽事了,大狗格裏斯安安靜靜臥在一邊,為自己的功勞而驕傲著。
陳惠蓉對自己艱險的曆程心有餘悸。她把麵前這個男人很用心地端量一番揣摩一番,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赤身**地躺在被卷裏,衣裳是這男人給剝去的,就不得不有懷疑的意念:這男人是好是惡?想起自己是在漆黑之夜筋疲力盡之後倒在茫茫雪原上的,能安然地躺在這裏定是這男人的救助,本當感激不盡的。可他為什麽要把我的衣裳脫淨呢?是出於什麽非分之想?是見我無知覺無力氣,來做任意的擺布?想到此就恨忿起來,臉色就陰沉得十分厲害,眼睛裏也透出了寒氣。
男人在火盆裏添些燃料,將吸著羊油的燈撚撥得大些,他沒有理會女人的神色,緩慢地吞喝著濃熱的奶茶,伏在他腳邊的格裏斯蔫蔫地顯出了很濃重的睡意。
其實,女人的狐疑防範的態度已被他真真地看在眼裏,他極明白此時她的心境。他不知該對此作如何的解釋,隻是將誠實友善的神色傳遞給她,希望這無聲的表達能夠博取到她的信任。陳惠蓉的頭腦已經不是十分地簡單,她的坎坷的經曆使她多了幾重設防。她的眼裏忽然淌出了兩股清亮的淚水,急促促順鬢角流下。男人一下失了鎮定,慌慌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將身向她俯下,輕聲說:“怎麽了,害怕了?”
她蜷緊著**,淚水流得更急。
他明白她的委屈。“隻能這樣。”他說,“對凍僵的人這是最好的辦法。我隻能這樣做,請相信……”
聽了這表白,她有些理解,卻不能完全相信,心想:我若不是女兒之身,‘也會“隻能這樣麽?”
男人燃起了一支煙,深吸,青霧從口中急速吐出,引發女人輕聲的兩下咳嗽,他就遲疑了一下,撚熄了煙火。低垂下頭,木訥訥地望著她被盆火映著有了些潤澤的麵龐,卻又見不知含著什麽意味的兩串淚珠從她的眼眶滑出,內心就又有些慌了。就這樣想:如果她不是女人,我也會那樣做麽?那樣做是唯一的救人辦法麽?努力篩濾頭腦中的雜質,並沒有什麽雜質可見。他確定了自己的純正,毫無愧色。怎樣向她解釋呢?言語是多麽地蒼白無力。
他動了動唇要說些什麽,話沒有出口。一個男人在年輕貌美的女子麵前做了那樣的舉動,被疑為居心叵測是很自然的吧,會不會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呢?現實中左左右右這樣的教訓可不少哇。
在這屯墾戍邊戰天鬥地的偉大事業中,異性相吸的原則是不許存在的。男女知青間的恩恩愛愛是被資產階級思想腐蝕了的行為,與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格格不入。恩愛尚如此,身體的接觸更該是大逆不道了。兩年前,連裏兩位多情男女竟冒天下之大不韙,秘密地談情說愛,秘密地相依相偎起來,在備戰的深層地道裏被人發現,雖然兩人一直衣冠齊整,仍雙雙被當作破壞革命紀律的典型批判了一個多月,至今都抬不起頭來。前年夏季的一個星期天中午,幾名上海知青聚在一起喝酒。幾瓶“青梅煮”下肚,個個都暈暈乎乎了,一個叫蘆偉的知青在散夥之後,深一腳淺一腳往自己宿舍來,不想認錯了排房走錯了位,稀裏糊塗推門而入,卻見屋中三四個女戰士正赤身**地沐洗身子。她們是休息日加班突擊脫坯剛剛從工地回來。蘆偉的闖入使她們亂作一團。而這蘆偉懵裏懵懂在這奇情異景麵前竟一時沒回過味來,愣怔了幾秒鍾,被女班長的一記耳光打醒,才落荒而逃。
此事釀成軒然大波,女子們個個義憤填膺,男人們紛紛口誅筆伐,蘆偉成了流氓分子,被囚禁關押了好一陣子,還險些被送進牢獄。從此蘆偉的精神一蹶不振,日久天長變得神經兮兮,整日胡跑亂顛,口吐譫語;一日忽然跳進廁所糞池,說是要體驗痛苦磨煉思想改造自己非無產階級世界觀。人後來被送回城裏他的家中去了。此事件造成的陰霾暗影籠罩在大家心頭,因為有這嚴酷的教訓,在男女大防麵前,知青們個個謹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
去年入秋,草場驟發了一場火災,其勢十分凶猛,火龍呼嘯著翻卷著在草原上奔騰突跑肆行無阻。當時身為三排長的肖梁正率領全排男女各兩班戰士進行疏排幹渠的戰鬥,見到火情,他立即向戰士高喊:“黨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我們要用自己的行動譜寫自己的曆史!”隨即衝向火龍滾動的地方。四十餘名戰士聞令而動,個個奮勇當先,在偌大火場四周全線散開,各自為戰,奮力撲打。火,在熱浪黑煙的挾裹下突飛猛進地馳騁著。猛然,風向西北猛地轉向東南,火隨風勢驟然逆轉,九班戰士齊秀玲躲閃不及跌倒在了大火之中。肖梁見到她掙紮的身影,急急地衝了過去,將她拖抱著奔出火海。齊秀玲伏身在地,衣服上火在燃燒,肖梁明白,此時隻要將她渾身上下的衣裳扒落下來,皮膚就會減輕灼傷的程度,但,他猶豫再三,沒敢動手,煙熏火燎中竟然沒有忘記那“流氓行為”的深重罪惡,抑或是沒有忘記這“流氓行為”將招致的可怕後果;最終沒有采取那有效的措施,隻是心焦如焚地用自己的衣裳拚命撲打她身上的火焰,齊秀玲扭屈在地,痛苦不堪。
大火燃燒到了排灌渠邊自然熄滅。此次火災造成三十八名傷兵,傷勢最重的是齊秀玲,被送進了呼和浩特的大醫院。她全身燒傷麵積為83%,三四度傷為62%,做了十三次植皮手術,最終仍因傷勢過重不治而亡。
齊秀玲的遺體安葬在她戰鬥過的這塊土地上——這是她生前的要求。遼闊的草原上一座突起的墳丘掩埋了這顆熱愛生活、活潑美麗的靈魂。安葬之前,她的母親從北京來了。這是位被艱辛生活折磨得幹枯憔悴的未老先衰的女人,花白的頭發被草原的勁風刮得如一蓬槁草。秀玲曾寫信向母親要過一雙球鞋,因為錢緊,母親沒有滿足她的要求。此時老人的淚眼裏閃著深重的悔愧,口中不斷地說:“我要給她買雙球鞋就好了,她就不會死了。”聞聽此語者無不淚如雨下。肖梁的心被紮刺得尤為厲害,他的愧悔比老人更甚,如果當時從她身上脫下燃燒的衣裳,肯定不會有這麽嚴重的傷勢,也許就不會死。他整夜整夜地難以入寐,恨自己,罵自己,也對自己發布的向火海衝擊的命令的正確與否產生了懷疑:漫卷奔突的火情憑幾十條血肉之軀又如何阻絕得了呢?即使阻絕得了,這以血肉換得的勝利劃算麽?純粹是徒勞無益的衝擊,是盲目革命英雄主義的體現,為此付了如此高昂的代價,慘呀!
團裏為奮戰火海的勇士們嘉獎慶功,他這個當排長的得到榮立三等功的獎譽,他搖頭苦笑,將酸酸的果子爛嚼了往肚裏咽。他覺得對不起齊秀玲,對不起這幫皮焦肉爛的姐妹弟兄們。更深人靜的時候,他在齊秀玲新鮮的墳前悵然佇立,愴意淒淒。他要堅決辭掉這個遇事不得不以“革命精神”為宗旨、不得不封殺真情實感的排座之冕了。
陳惠蓉的全身有了較明顯的知覺。脹在**裏的尿液已到了憋忍的極限,她就試著動了動身,關節骨骼有刺痛的感覺。她不再費心思揣度那男人的好劣,既來之則安之,已經從死神手裏掙脫出來了,就該好好地活著——別總是自己折磨自己。
“請把我的衣裳拿來。”她對男人說。
男人照著她的指示從她攜來的提包裏取出新的衣褲。男人把臉扭轉向一邊。她的體溫有些高熱,穿好襯衣挺坐起身子時,頭腦感到陣陣暈眩,胃口也有嘔翻的意思。她要進一步把**穿上,腿卻麻木地不聽調遣。雙臂動作亦極不靈便,費了不少的勁兒才套好褲頭,喘息了好一陣,又才吃力地穿上了秋褲,待她全副武裝好了,男人調過頭來,見她正欲自氈鋪上下來。
男人問:“想做什麽?”
她沒有應答,躍躍欲試,但無論如何挪不動沉重的身體。急得想哭。
男人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用有力的雙臂協助了她。問:“想解手麽?”
她點了點頭。
男人把一隻便盆遞了上來。
她看也不看,仍幻想走出氈房。
外麵寒風凜冽,會再次傷損她的衰弱之身。男人就嚴肅地放棄了幫助,她一著急,腹腔中的尿水已溢出了一股,她絕望地歪倒了身子,下意識地用手捂向了出尿的地方。男人就不再沉默,粗暴地將她的臂膀擁挎在自己的肩頭,騰一隻手抹下她的褲子,使她落坐在便盆上,尿液噴湧而出,她如釋重負。
女人重又躺回了被窩裏。暗暗感激男人的果斷。否則定要尿透了褲子。那該有多麽難堪。然而,褲子已經濕了不小的一片,既難受,又有濕人家床鋪的危險,就有些忐忑不安,但又不願除衣解帶。男人對她說,這樣臃腫著休息不會有好的效果,有病在身,需要好好地調養。她無話可說,在他的幫助下脫去了外褲,又躺進被窩費力地將濕的**褪下,人渾身綿綿軟軟沒有了一點力氣,看著他用化了的雪水洗涮兩次汙染的衣物,又感激又羞澀。
衣物洗淨,搭在氈房裏橫拴的一根繩上。男人就開始在平麵的鐵鍋上煎烤羊肉片。肉是凍在氈包外的野地間的,硬硬梆梆的像石頭,所以提起快刀能夠切得很薄,裹些麵粉在上麵,往鍋中一放,發出噝噝噝一陣聲響,翻一下身,再稍煎一會,盛到盤中,撤上些花椒粉細鹽末,就可以吃了,味道極可口。
肖梁將幾片煎肉送到她的頭前,她抬一抬澀重的眼皮,搖搖頭,未作接受。
“你應該吃些東西了,要想盡快恢複體力,就得吃。”
她的嗅覺也還沒有靈敏起來,聞不到肉的香氣。盡管已有好幾個時辰沒有嚼東西了,卻沒有半點食欲。隻是覺得身與心極其疲乏,頭沉沉的,像是塞滿了亂石,實在顧不得給對方的熱情以積極的回答。她不想思慮什麽,不願再作任何部位的動彈,要立即死睡過去,把自己交給睡神,隨它擺布。
男人就往自己的口中填了肉片,津津有味。伏在一邊的格裏斯饞得直掉口水,他拍拍它的頭,也將一些肉塞到它的嘴裏。
女人睡過去了。肖梁收了鍋,熄了火。
睡鋪是較寬大的,占了半聞氈房。肖梁把自己的被褥挪至邊角,脫了衣裳挺身鑽了進去。格裏斯出屋盡它巡邏的職責。包外天色已經泛白。
當陳惠蓉從複雜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定神辨出自身所在的現實環境時,肖梁已不在包房中了。近午時分,他從“幹打壘”圈中趕出羊群,到雪原上放牧。枯草的尖尖在並不十分深厚的雪層上露著,羊兒們依然可以覓一定的食物。他要到傍晚時候才回返營地,出門前為包中的女人準備了炒熟的糜子米飯和煮好的奶茶。
她周身的關節酸脹脹地,熱度未退幹淨。有一種身不由己的絕望感。思緒活動了起來,亂糟糟的不著邊際。最累神的還是對這氈包主人的性情品質的判斷猜想,一夜的安然無恙使她消去了不少的疑慮,但仍是猜不準他的心思,不知下來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自己虛弱無力,不能自主自己的身,四處又不見人煙,但願他是個表裏如一心地純正的好人。
火盆裏已不存一絲熱氣,氈房內就覺得很是寒冷。盆裏未潑出的水已結了一層冰皮。她緊擁了被子,閉合住眼睛,睡睡醒醒,思思慮慮,待到又存了一肚子的尿水憋得不能忍受時已到了傍晚時辰。
陳惠蓉艱難地穿起了衣裳,晃晃悠悠扶氈牆出到外麵,勁猛的風打得她險些栽個跟頭。把屎尿撤出去,回到氈房又無力地躺倒下來。
肖梁放牧回來了,燃起羊油燈,包房裏就有了昏暗的光亮。他的手掌放在她的額頭上試了體溫的高低,覺得還好,看到留下來的茶飯一點沒動,就再次將手掌放上她的額頭。淺睡著的陳惠蓉曉得他的歸來,卻仍合著眼睛未動。
肖梁將火盆燒了起來,冷氣漸漸被驅散。他動手搞喂肚皮的東西,熱騰騰的奶茶泡炒米悶在了鍋裏。他默望著靜臥的女人,陳惠蓉感覺到了他溫和的目光,張開眼皮,挺坐起身子,肖梁將茶飯端到她的麵前,勺匙送到了她的嘴邊,陳惠蓉開始了餐飲。一碗茶飯下肚,精神覺充足了許多。
“你是兵團的人?”陳惠蓉問。他的米黃色布料的衣褲當是明顯的標誌。
“兵團戰士。”他說。
“聽口音你是保全市人。是從保全市來的?”
“對,保全市知青。”
“那我們是老鄉啦。”
“你是哪個連的?”
“我剛從保全來,還不是哪個連”
“來做什麽?看親友?”
“來當兵團戰士。”
“……?”他以疑惑的眼神瞅她。
“真的。你不信?”
“現在才來……?”
“你什麽時候來的?”
“六九年。三年啦。”
“我那時想來沒來成……”
“報到了嗎?”
“還沒有。”
“通過什麽渠道來的?學校分配?怎麽就你一人?怎麽在冰天雪地裏亂跑?多危險。”
“我找團部,迷了路,多虧了你……”
“那我們以後就是兵團戰友了,還是一個團的。”
“……”
“團部找誰?”
“帶著給魏團長的介紹信。”
“打算分在幾連?”
搖頭:“不知道。”
“想分在幾連?”
“不知道,您是幾連的?”
“三連。”
“是牧業連?”她聽說過內蒙古兵團連隊中有工業、農業和牧業之分。
“三連是半農半牧的連隊。原先以放牧為主,現在好大塊的牧場變成了農田,農業學大寨,田越墾越多,牧業所剩無幾,全連還有五六百隻牛羊,三四個牧放點。”
“每個牧點就一個人麽?”
“一到兩個。這兒就我自己。”
“成年累月和牛羊打交道不寂寞麽?”
他憂然一笑:“習慣了,我喜歡獨處。”
羊油燈冒著黑滋滋的煙,幹牛糞閃動彤彤的光亮。氈包外,肆虐的風奮勇地咆哮著,給小屋平添一股肅穆的氣氛。
肖梁開始煎烤他的羊肉片了,將熟了的肉片交給她吃。她剛才吃進的東西還沒有消化,平素對羊肉的膻氣又很不適應,就不肯張口。
“到這地方,一定要習慣吃牛羊肉,不然就會患營養不良症。肚裏就沒有油水,豬肉是很少見到的。”
她突然喜歡上了這個同鄉,除了心腸不錯,人也是一副好模樣呢:高高的個子,勻稱的臉膛,眼瞳中蓄著憂傷的情緒;坦誠、剛毅、灑脫的氣態,不由地想到數月前落難在劉海山家的情景,這是個與海山哥同樣可以依賴的人吧?人不但具有海山哥那樣的淳善質樸,還有著海山哥身上不具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洋溢在身的魅力;他那寬寬的額頭聚著聰穎和智慧,給人以穩健、堅強的感覺。女人有依賴的天性,所以喜歡厚重如山的男人。
“跟魏團長有特殊關係?”肖梁問。
“我的一個伯伯跟他是戰友,原是他的上級。”
“那可以讓他安排個條件好一點的工作。”
。“什麽是好一點的工作?”
“可以留在團部,在司令部,後勤處,或是到衛生隊招待所,還可以到郵電所,小賣部……”
“我到這裏不是找享受來的,我想到最艱苦的環境中磨煉自己,一顆紅心交給黨,在大風大浪中盡快成長。”
“有誌氣。艱苦的環境能夠鍛煉人,可也不是好受的。”
“怕苦就不來當兵團戰士。”
“那就下連隊。”
“下連隊!”
“七連條件好些,是副業連,種菜,育種……”
“你看你,總是條件條件……我到你們三連來不好嗎?跟你在一起……跟認識的第一個老鄉並肩戰鬥,不歡迎嗎?”
肖梁的臉上泛出欣喜之色:“歡迎,歡迎,哪能不歡迎?不過三連可是個苦連隊。”
“不是說過了嗎,在大風大浪中鍛煉。越是艱苦的地方越是要去,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不對嗎?”
“想當英雄?”
“作夢都想。”
“那就來三連!舉雙手歡迎。”
女人體溫的高熱還沒有退下,頭腦有些暈眩,雖談得興奮,仍呈出了倦乏的樣子。肖梁將一塊濕冷的毛巾罩在她的額上,這裏沒有任何藥品;他讓她閉目休息,她則大睜著一雙眼睛,要與他繼續聊下去。
“你怎麽單身一人敢在黑燈瞎火冰天雪地裏亂走亂闖呢?太危險了!不害怕麽?”
“這就叫初生之犢不怕虎吧。真是差點喂了虎。我是往團部方向去的,誰知怎麽也走不到了,才三十幾裏路,走了不知多大工夫。”
“天黑得像扣著口鍋,東南西北還能分清楚?”
“我自個以為方向還挺對呢,後來怎麽也見不到燈火,心裏才發了毛。這地方的夜晚總是這麽黑?”
“哪能呀。月朗星明的時候也有哇,草原的夜晚有時可美呢,在內地見不到的美。”
“可陰起來也真可怕。多虧了你,不然怕是沒今天了。”
“你得感謝格裏斯,我的那條牧羊犬,是它發現了你。”
“格裏斯在哪?這麽冷的天兒,怎麽還讓它待在外頭。”
“它是習慣了的。還有一圈的羊靠它來保護呢。昨晚它在你身邊可守了不少的時間。”
“是防備狼麽?”
“對的。”
“這麽天寒地凍的,還會有狼來?”
“說不定的。狼也是懂得選擇時機的。”
“幸虧我遇上的是格裏斯,不是狼。”
“福大命大造化大。”
“這兒離團部有多遠?”
“將近四十裏。”
“媽呀,越走越遠啦。”
“你是昏迷了方向了。”
“一點感覺都沒有。以為在一往直前。”
“甭說你,就是土生土長的老本地,在那樣的天色中也得走迷嘍。”
“三連部離這兒多遠?”
“十七八裏地。連部駐地有三百多人居住,一個大集體。”
“我就要求到三連了。誰知團長準不準。”
“不會不準,又不是挑肥撿瘦,往好地方鑽。”
“明天一早我就去團部找團長。”
“明天,恐怕你的身體不行,得恢複恢複。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好。”
“起碼得休養兩三天……如果發現你再晚個把小時,就麻煩了。”
“你也是挺有經驗,知道怎麽救人。”
“是從當地老鄉那兒學來的。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
“是麽?”
“當年蘇聯紅軍抗擊希特勒部隊,對冰雪之中凍僵了身體的就以人的體溫來暖,效果最好。”
“唔……”
“因為你是女性,就不好用了。”
“唔。”臉有些脹熱。
“……兵團的生活是十分艱苦的,你得有思想準備。”
“我什麽苦都能吃。”
“家中有什麽人?”
“爸爸,妹妹。”
“不可以留在城裏?”
“我願意來艱苦的地方鍛煉鍛煉。”
“傻。”
“怎麽……”
“這裏的人全想往回奔,可你……”
她的小嘴有些噘翹,顯出了心思的複雜。
“再吃些東西吧。要想恢複得快就得吃。”
“我對羊肉實在是不習慣。”
“明天我給你搞點別的吃。”
“沒必要。”
“喝點奶茶吧。”
羊肉不喜歡,羊奶的味兒就也不接受。當她肚腹空的時候能勉強吃些,現在再往下灌就有困難,但她還是多少喝了一些。
兩人又談了一陣兒,她便疲乏地睡去。肖梁倒在旁邊,很快也起了鼾聲。她半夜醒來,覺到了男人的氣息,身子就燥熱起來,這肖梁真是個可愛的家夥呢!
天大亮了,肖梁要去牧放羊群,陳惠蓉也起了身,試著作些活動,依然覺得腿腳軟弱。肖梁勸她不要著急,來日方長,有她大有作為的時候。她就努力沉穩下來,既來之,則安之,身不作主,急有啥用。肖梁叮囑,室內要保持和暖的溫度就別忘了及時往火盆添牛糞。又怕她過於寂寞,把一本書拿給她,書的封皮標的是《星火燎原》名目,其中是普希金的抒情詩選。她就翻閱起來,心裏卻不能落定在優美的詩章上,對如火如荼的兵團生活的憧憬令她情浮意**,她太想盡快了解這未知生活的麵貌和滋味了。
想大解了,她在搜尋紙張的時候從氈毯下麵見到一冊布滿肖梁手跡的筆記本。隨便一翻,一行行熱烈的字句烘得她眼睛明亮。竟然不願闔上了。暗地裏看人家的筆記是不道德的行為,而那躍竄的求知欲被本子裏火樣的情感**得強烈無比。遲遲疑疑地將本子闔上,又遲遲疑疑地將它打開,最後終於徹徹底底認認真真作了展開,從扉麵開始,讀過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就讀第一頁正文:
來內蒙古草原走與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已經六個多月了。記得臨行那天媽媽到火車站送我,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我沒有流淚。媽媽將我拉扯大很不容易,我實在舍不得離開她,但,母親隻生了我的身,黨的光輝哺育我茁壯成長。走黨和毛主席指引的道路,決不能三心二意,我要一輩子紮根大草原。
來到邊疆,從早忙到晚,一天也不曾閑過,這裏讓我們感到難受的是沒有菜吃,地裏倒是長野蔥,天一涼就沒有了,但,這沒有什麽,我會像世代生活在這裏的貧下中農牧一樣,一輩子不吃菜。學習他們的優秀品質,要學得徹底,學得實在。近些日子,外出撿牛糞,我們幾個人有意不帶幹糧,比賽看誰更經得住餓,吃得起苦,誰行就說明誰的思想更接近工農群眾。解放前廣大勞動人民吃糠咽菜,是受有錢人的剝削,我們餓肚皮是磨煉意誌,意義不同,滋味雖然不好受,卻改造了我們的小資產階級習氣。現在我已學會了騎馬,放羊趕大車,脫坯,蓋房,種土豆;我們這兒冬天取暖有時要用牛糞,這裏的牛多,糞自然也多,撿牛糞首先要克服怕髒怕累的思想,還要記得準道路方向。撿起來,一天不能少於八筐,今天撿到第三筐的時候,我試著從西向東撿,可以少走許多冤枉路,但不知是老天爺成心和我們開玩笑,還是因為沒遵循毛主席的教導,牛糞竟稀少起來,要知道,西方,代表的資產階級反動勢力,東方代表革命和正義……是東風壓倒西風呀,我怎麽走歪路了?馬上更改了方向,並批判了自己……中午在甘其伯家歇腳的時候忍不住想要碗奶皮子吃,口水一個勁兒地往上湧,平時難道沒吃過?甘其伯老婆一丁點請我們吃的意思也沒有,她的小兒子反而端著一碗奶皮拌上炒米咯吱咯吱嚼得分外香。小時候想吃冰糖葫蘆時有過這種忍不住流口水的感覺,現在我已經是一個思想上要求入黨的人了,怎麽還能像饞嘴的小孩子?這不是小事,和王傑同誌那種“自找苦吃,以苦為樂”的精神相比,差距太大了,我一定要不斷改造思想,早一天達到共產黨員的標準。
一九六九年九月二十九日記
早上,趕著牛到井邊打水。天氣格外地冷。野風呼嘯滴水成冰。在井邊第四次把水桶輸送到了井裏,手卻凍得抓不住繩子。好不容易拽上半桶水,不小心磕碰在井沿上,水灑了一腳,褲腿也濕了。第五桶水打上來後,腳無論如何挪不動了。鞋子已經結結實實凍在了地上,手腳一同用勁,好半天也弄不下來,隻得把腳從鞋子裏抽出來。四處找不到尖硬的工具,鞋子取不下來,隻得穿著薄襪趕上牛車回連裏來。路上,口袋裏的一本毛主席語錄被顛掉在了地上,當時隻顧往連裏趕,心想,過一會一定回來撿。到連隊後,穿了鞋,卸了水,找了一把鎬,又趕上牛車,匆匆往井邊來,用鎬創下冰磚一樣的鞋子,再往大水罐裏注了十八桶水,累得暈頭轉向,返連隊時,竟然忘了撿那本毛主席語錄,吃晚飯時才突然想起,趕緊行動。天黑咕隆咚,持著手電筒在那條路上好一通找,總算沒有丟失,一時很有些高興,但事後一檢查自己的思想深處,感到問題很是嚴重,這是對毛主席他老人家不忠的表現。聽一個老鄉講過,兩年前他們村子得到一枚毛主席像章,——那時像章還很少,就每人輪流戴一天,一位老貧農不放過這機會,輪到他時,就手捧像章整整坐了一夜。我怎麽就沒有這樣的階級覺悟呢?我是烈士的兒子,在紅旗下長大,雖然受黨的教育多年,卻沒有吃過舊社會的苦。階級覺悟還不高,今後一定要努力學習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靈魂深處狠鬥私字,做讓毛主席放心的好戰士。
記於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八日
昨晚剛剛睡熟,我班執勤站崗的戰士王輝急急地把我搖醒,道:“津彎方向發現了一顆信號彈。”這是敵情。我召喚全班戰士起身穿衣,並迅速到排長住宿的屋前叫醒了她,匯報了情況。五分鍾後,章永紅排長集合起全排同誌在王輝的引導下往事發地的方向奔去。
天黑漆漆的,看不清道路。防止暴露自己,手電筒也不能打。真槍實彈的戰備武器早說發,但至今還沒有發下,戰士們有的扛鍁,有的持棍,氣氛緊張肅穆,覺得立大功的機會就在眼前了。
十五分鍾後到達發事地段。章排長命令五、七班向左方迂回搜索,六、八班自右麵圍合。我們彎著腰睜大眼睛摸索前進。這兒是一片紅柳林,細密的枝條在夜風中響著尖銳的呼嘯,裏麵是敵人藏身的好地方。我們屏息靜氣,心在胸中狂跳。包圍圈越縮越小,最後集中在一處特別濃密的小樹叢邊。樹叢中黑洞洞的無聲響。因為沒有武器,章排長決定智取,她大聲地呼喊:“一排搜索,二排三排警戒。機槍班原地掩護……”
敵特很沉著,樹叢中毫無動靜。為了打破僵局。章排長命令樹叢一側的幾個人打亮手電筒,另一側的人就可以看清裏麵的情況了,這是很冒險的行動,亮光一現,目標就暴露在了敵人麵前,但,要革命就不能怕流血犧牲,章排長親自站到打亮光的一麵,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裏麵竟無一人。大家不甘心一齊衝了進去,尋找敵特活動的蛛絲馬跡,搜找了半天,什麽也沒有發現。章排長則在一坨大糞邊蹲了下來。她仔細觀察後判斷道:“糞便是成年人所為,還沒有僵硬,此人一定離開不久,一個成年人,深更半夜來這幹什麽,顯然不隻是為了方便方便。”排長從容不迫,從地上拾起一方幾經折疊的手紙,小心翼翼地展開,說:“解開疑團的鑰匙就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