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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將軍有召,立即前往。
行前向團副及其他負責人員作了一下交待,即帶三名衛士隨“老鄉”策馬往高樹勳所在邯鄲馬頭鎮馳來。
臨近馬頭鎮,竟見大股共產黨軍隊。四人被共軍圍攏盤查,送信人私與他們交涉,得放行,繼續趕路。陳樹楨不禁疑竇叢生,槍不離手,幾次停步向“老鄉”詢問意圖,那人神色坦然,隻言:見到高軍長自會明白。
得兵士報告,高樹勳出屋迎接陳樹楨。他對他的來到頗感歡喜。先把茶後置酒,洗一路風塵。席間,陳樹楨驚詫得知高將軍已率新八軍、河北民軍投了共產黨。
將軍道:“我此次請你前來,並無強迫你隨我之意,你跟我多年,也知道我對你的愛護。多年不見,也有些惦念。我跟共產黨,到底算不算棄暗投明,實不敢說,不過,於我本人講,確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明智之舉。蔣介石心中疼的隻是他的中央軍,我們都是後娘生的,對我個人又早有戒心……”
高樹勳所言這情,陳樹楨自然深有所知。委員長口稱對各路軍馬一視同仁,實則親疏薄厚頗見差異;糧餉上、裝備上不說,打仗派陣也搞名堂。當年陳樹楨所在三十軍在台兒莊血戰中為前陣部隊,此軍因非委員長嫡係,衣衫裝備捉襟見肘,被敵方及世人稱為“花子軍”。“花子軍”第三十一師在血戰中樹奇功,在民眾和軍界聲威響亮。蔣介石卻硬將屬於西北軍的三十一師的番號劃歸中央軍胡宗南部,真正的三十一師將士另擔別號,激得官兵們恨怨滿腔。蔣介石排斥旁係日久功深,旁係軍人們憤言:“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處處不養爺,老子投八路。”此話灌進陳誠耳中,陳說:“投八路好,到時連他們一勺燴!”
尤其是高樹勳將軍,愛國心強盛,正義感突出,對國民黨背叛孫中山先生教導搞專橫獨裁統治不滿,再在蔣陣中幹下去,前程不測。
夜深人靜時候,高樹勳的參謀長喬明禮與陳樹楨繼續置腹傾心:“蔣介石此次調我部四十軍、三十軍、新八軍赴保定,暗下有歹毒之計。至保定後,三軍交池峰城指揮,高將軍這十一戰區副司令長官之職隻剩空銜一個。沒了兵權,老蔣更好任意宰割。坐以待斃,莫如奮力一搏。
“起義前,高將軍與仲宜(魯崇義號)做了長談,告知自己的計劃,願意仲宜也隨之倒戈,以壯聲勢。然,仲宜處境不似高將軍這般窘迫,況且孫連仲將軍對他一直不薄,整個蘭十軍倒戈過來,恐孫將軍在老蔣那裏不好受,等於在他背上戳刀,仲宜不願,高將軍也不好勉強,隨他去了。不過,三十軍中,高將軍最牽掛也最愛惜的是你,所以請你前來一晤。高將軍的話也向你盡敘了,何去何從自然還是由你自擇。留下,歡迎,不留也罷,隻是天涯海角莫忘了高將軍對你的愛心就好。”
是夜,陳樹楨做出了決定。到底是共產主義好,還是三民主義好,他心裏沒底,但敬愛的老上級對自己提出了要求,他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魯崇義軍長對自己也好,但與高將軍又比之不及。士為知己者死。不過共產黨對投過來的人將來到底會怎樣,心裏實在沒譜,也不得不慮。
“樹楨呀,”次日,高將軍親自單獨與他交談,“你的誌向我是很尊重的,留在哪邊好,你要三思而行,不要因為跟我多年就違逆自己的意願……不過,我可以憑年長你十幾歲的經驗來講,老蔣今後的日子是不會好過的。他鬥不過共產黨。共產黨這邊是人齊心齊,籠住了老百姓,蔣介石那兒是派多係雜,一盤散沙。現在的軍事力量看起來比共產黨大,卻是鐵板對錘頭的陣勢,早晚要被共產黨砸得滿身窟窿……為自己前程計,過來比不過來要好……我這裏也缺你這樣的幫手。”
陳樹楨表示了留在將軍身邊的意願,但也顯露了對共產黨能否真心對待這些起義人員的懷疑。
高將軍沉吟片刻:“從目前看,共產黨滿夠意思,至於今後……我看也不會變化到哪兒去,共產黨比老蔣要講良心得多……”
高樹勳確確實實受到了共產黨方麵的真誠之歡迎,熱忱之厚待。
毛澤東、朱德對高將軍的義舉給予了高度評價。中共中央軍委授權高將軍在新八軍、河北民軍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武裝力量,成立了民主建國軍並資以財力物力。為培訓建國軍幹部,又組建了民主建國學院,高將軍親任院長,陳樹楨被委任為少將教務長。
做過西北軍政治部主任的鄧小平及共產黨高級將領賀龍來院講授政治課。鄧小平說:“國民黨麵上氣勢洶洶,內裏沒多少底氣,他們有五大克服不了的矛盾,即五不和:黨政不和,軍政不和,軍軍不和,軍民不和,官兵不和。就憑這五不和,他也注定要失敗的!”
賀龍說:“你們(指起義人員)不要有什麽包袱,共產黨是最講信譽的,現在都成了一家人了,齊心協力,把解放全中國的事業進行到底!千萬不要有什麽顧慮,論複雜,我賀龍的曆史比你們那個不複雜?當過吳佩孚的官兒,當過國民黨的官兒,後來參加了共產黨,現在不是很好嘛……”
陳樹楨聽了鄧、賀的講話,很受鼓舞。
那年隨了高將軍在共產黨這邊工作了六七個月。一日,將軍將他找去,談了些生活雜話後切入正題。高將軍說:“魯崇義派人給我捎來封信,他很希望你能回到他那兒去。你的妻子尚在三十軍中未能接出,如果不從他的要求,隻怕對她不利,你還是回去吧。”
自脫離三十軍以來,以往隨軍的太太的情況一直纏絞在他的心中。魯崇義看在舊情分上不會對她施什麽厲害,但要接她出來亦是不可能之事。高樹勳曾兩次托人送信給魯崇義請他手下放人,現在回了信,則要求陳樹楨歸隊。的確,陳樹楨先前所帶的加強團是三十軍的一支勁旅,四四製,人數達三千之眾。陳樹偵行伍出身,身經數十戰頗顯英勇。台兒莊血役中,緊要關頭,池峰城組織敢死隊選員八十四名。陳樹楨被任命為該隊隊長。他率隊反攻,打入台兒莊內,與頑敵展開巷戰,肉搏甚烈。陳樹楨和敢死隊員們手持大刀,奮力砍殺;他左臂已被子彈穿傷,此時又受刀傷三處,仍憑精湛刀藝勇猛精神砍倒六名日軍。從傍晚殺至深夜,終與大部隊一起擊潰瀨穀部隊,台兒莊陣地失而複得,他也因力不可支倒在屍堆血泊中。大戰後,陳樹楨受李宗仁將軍召見,滿載榮譽到重慶一著名醫院養傷數月,當地民眾為其送賀功牌匾,上書:抗日英傑。回部隊後,被提升為上校團長。
接下來,他參加了豫東會戰,大別山狙擊戰,隨棗會戰等諸多戰役,身上傷痕累累。怨不得魯崇義拒放其家眷而請他回去帶兵。
陳樹楨猶豫不定。高樹勳勸他說:“為了家人安全,你該回去。回去了完全可以身在曹營心在漢嘛。在他的隊伍中發展我們的力量,一旦時機成熟,可率眾倒戈,比待在這邊不少做事情呀。”
雖說軍人應以國事為重,不該有別的什麽牽掛,然,一旦妻身受損畢竟是令人心碎的事。陳樹楨便告別高將軍,到魯崇義所在的山西臨汾來了。
魯崇義見到陳樹楨回返,非常高興,親自把盞為他接風,讓他回團帶隊,不久又任命他為臨汾黨政軍團主席。這下,陳樹楨大權在握,八麵威風了。
燈紅酒綠的快活日子並沒有消磨去陳樹楨的意念誌氣。共產黨方麵半年多的生活使他相信了高樹勳所說國民黨必定敗陣的話。共產黨轄區的民眾和軍隊真是血肉一體,國統區則情況大異。民眾乃載舟之水矣,軍民不睦,豈能久長?再,共產黨號令統一步調齊整,官無奢氣……這一點他感觸頗深。有這麽一事可比:兩年前,他在湖北宜昌一帶駐防江岸,有戰區參謀長來視察防務。來前軍裏作了通知,陳樹楨請示招待費用如何支付。軍裏令其自想辦法。參謀長一行數十人視察畢,吃喝住行饋送禮贈花去數千元。如何填此虧空?陳樹楨大傷腦筋。與此事鮮明對比的是他在共產黨這邊也遇到一高級軍事領導人來他部視察,當時他任民主建國軍三師師長(尚未到民主建國學院就任),在邯鄲雞澤駐防。得知首長欲來的消息後,為費用問題心中犯愁。這位兵團司令一行來後,吃住要求極其簡樸,臨別也不收任何贈品。爾後,上級又有專項款子撥來,衝銷這次開支,這使他大為感慨:共產黨國民黨是不一樣呀!
在臨汾,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為這邊做點事情,可謂地道的身在曹營心在漢!他任用了來自共產黨營壘的一名精明強幹叫高盧的知識青年為團部副官,並遵照“這邊”指示由高副官與臨汾城內一家自行車行老板——共產黨地下工作者陳某保持聯係。他通過渠道將大量核心情報送給“這邊”。“這邊”準備著大戰臨汾。
一日傍晚,高副官去與車行老板接頭,夜深未歸。
陳樹楨坐臥不寧。天明仍不見副官回。心中愈發忐忑。
上午有軍士來報,高副官被五十三師抓去了。
陳樹楨大驚,立即與該師師長尹英洲通話,隨後驅車前往該師師部麵涉。
尹師長告之,高副官通共。
“不可能,決不可能!”陳樹楨也動起肝火。
尹師長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列出高盧與共產黨地下活動人車行老板接觸事實。陳樹楨心下暗驚,思忖:車行老板是怎麽暴露的,高副官是如何落入敵手的?
經查得知,幾目前,共產黨軍隊某部的一偵察員同一熟悉臨汾城區的共產黨民兵化裝成賣煙葉的進城來取情報,出城門時,受到守城士兵的盤查。士兵以慣用的詐術“斷言”他倆是共產黨。民兵缺乏經驗,沉不住氣,甩開扁擔掄倒一名兵士拔腿逃跑,敵方緊追,將其擊斃在西關城根,偵察參謀當場被捕。
參謀受不住嚴刑拷打,投降了。招供出城內單線聯絡人,車行陳老板。於是車行被秘密監視起來。這天高副官前往送情報,與車行老板一道被捕,情報被副官嚼人肚中,受盡酷刑未供旁人,車行老板亦堅貞不屈。
那偵察參謀竟是一不做二不休,為得生路、出路,死心塌地為這方賣命,盡自己所知,端出臨汾城外諸縣各級共產黨組織活動基地,提供人員名單,報告武裝力量活動規律,並親自引導國軍穩準狠地進行了幾次撲剿圍殺,戰果顯赫,尹師長受到軍委嘉獎,參謀勞苦功高,委以重任。陳樹楨先在一次宴會上見到其人,尹師長特為之介紹,後又多次有晤,此人特征明顯,右眼高,左眼低,他的大名即史烈深。
共產黨方麵所得臨汾情報多有重要機密,從這點上分析,知有軍政要人在為之服務。陳樹楨不能不算是一個懷疑對象,但又拿不住確切把柄。陳樹楨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秘密動作,他一直思謀著除掉史烈深這條惡狗的辦法。
九月,三十軍奉命遷往西安駐防。軍部挪動後,尚未移師的五十三師突然將陳樹楨拘捕,罪名是私通共產黨,證據是。在其部中播散共產思想,企圖反叛;並有通過高副官向共產黨提供機密情報之嫌疑。自軍部及兩師撤遷後,尹英洲成了臨汾王。將陳樹楨拘拿後,即要求尚在臨汾的軍事執法處處長下令將其處決。處長與陳素有交誼,不肯草率行事,並替陳致電魯崇義說情。尹英洲這裏也向魯軍長力陳處決陳之道理。按尹英洲所列罪名,陳樹楨是死有餘辜,但也有大量電函飛向軍部為陳訴冤。陳所轄二一二團班以上幹部及臨汾各界人士都為陳執言,況軍長平素又極愛這員戰將,故令尹英洲不得魯莽,將人送往西安。
解往西安的前夜,尹英洲在史烈深的攛掇下欲秘密將陳置於死地。深夜派一班人馬潛往監房。陳樹楨也料到尹不會鬆這一卡,但身陷囹圄有何辦法?正當他仰望明月,寄語親情,坐以待斃之時,聽得槍聲大作,激烈了好一陣,見一隊兵士來到,驚詫中自己的親信營長近前,原來他們幾日來一直護衛在附近,使陳先生有驚無險。次日,有飛機將陳樹楨接往西安。見到魯軍長,他陳辭辯汙,事情算不了了之,人在西安閑住了下來。
數月後,魯崇義升任二十八集團軍司令,欲任陳樹楨為司令部作訓處長,陳考慮握有實權才好起事,要求帶兵,遂出任六十九軍一四四師副師長兼四三二團團長。一九四九年九月,蔣介石令副師長以上幹部家眷轉移台灣,去成都登機,行軍中的陳樹楨將團部吉普車破壞,家眷不能送出。部隊行至四川什邡縣,陳樹楨的四三二團先過沱江,在南岸李家堰宿營。此刻,陳樹楨見時機成熟,即召集排以上幹部開會,討論起義問題。四位營長首先表態響應,連排長們隨之也紛紛表態。爾後陳樹楨將團部所有銀元、黃金分給官兵。部隊隨即堵塞橋頭,使河北岸的四三0團、四三一團及師直機關不得過河,逼迫全師向解放軍投誠。陳的四三二團是師中精銳,其他部隊過河無望,且國民黨敗局已定,反戈該是上策,但師長及隨師副軍長家眷已飛往台灣,倒戈顧慮重重,但在陳樹楨的強大壓力下無可奈何,於是全師改向,在中江縣編入解放軍部隊。他繼續享受團級幹部待遇。
時過不久,他被送進了政治學習班,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之後,他被告之複員回鄉,讓他簽字的材料上寫的是“自願複員”。可他從未表過這個態,放著團級幹部不當回家種地,誰那麽傻?但組織決定你“自願複員”,不服從又奈何。
回到河南老家,農會要對這個“反動”軍官搞鬥爭。也是從國軍投誠過來的弟弟先他一步複員回鄉,一天夜裏被一夥農民殺死,他不得不倉惶出逃。
到河北省府找到高樹勳請求庇護。高此時任該省交通廳長。幫他在商業部門謀了份工作,但國民黨舊軍官的帽子死死地壓在頭上,使他大氣難喘。不久被莫名其妙地送進了勞改農場,在以後頻頻的政治運動中,他屢遭打擊,飽受磨難。
今晚路走得確乎是有些多了,卻也是難得的享受。人生真是一場鬧劇:咖啡屋裏那自命不凡的男人,美發廳中蠻氣十足的女士……活脫脫的鬧劇,比電影院電視機裏烏七八糟的東西生動得多;電視機裏那一出出所謂人生戲劇純是一群玩世不恭的文化盲流神吹胡侃出來的,一幫富得流油的闊爺肥姐演出著一場場格殺打鬥奸謀巧取的鬧劇,一群油頭粉麵的俊男靚女油腔滑調地表現著痞子無賴們的生活,痞子是社會一層,寫他們元可非議,文學家寫痞子是藝術,痞子寫痞子,是糞土一堆了。中國百姓也是真有風格,自己的存折上數字本枯瘦,卻為那些億萬富翁痞子無賴們的奪金爭銀情仇野戀唏噓感歎,使得見錢眼開的電視台起勁地做這低劣的買賣,可惜了屏幕,可惜了時間……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東西又比那些假得讓人牙疼淺得叫人肉麻的智勇雙全的砥柱人物的表演還技高一籌。
順這十字路口右拐往東,一幢臨街的樓房第三層一個清寂的窗口裏是肖梁的家。她曾無數次在此經過,無數次向那窗口作思緒沉沉的眺望。她橐橐的鞋聲在午夜的街巷確實敲下一聲聲憂鬱的清響。肖梁也是真的聽到了的,不是用耳,用他那一顆敏感又沉穩的心。
你的足音
敲響我漆黑的
小窗
——在萬籟俱寂的
短巷
你的足音點染著三月的
荒涼
我推開窗戶
聽一顆殘星
歌唱
這是肖梁的一首詩作,此詩發表在外省的《山花》雜誌上,沒有文字作別的什麽說明,她則斷定是自己的幽影撞響了詩人的心靈,那清靜的窗口橙黃的燈下,詩人和他那精神萎靡的妻子雖然日日相對,卻難有這潛暢的交流,可憐、可憐、可憐,三個可憐的人兒啊……
今天她沒有向那條街道彎去,身確實地是有些倦了,已經快十一點鍾了,該回去休息。徑自朝自己居處的方位去——那兒是一片所謂的高知樓區。這樓區是在當年提高知識分子地位的氣溫很高時,以改善高級知識分子待遇之名興建的,兩年完工後,真正的知識分子沒有住進一半,大部分歸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使用了,她那時是宣傳部長市委常委,也得了一套,四室一廳,衛生間中有浴盆,熱水並不常供,她升任市長之後通了專門的管道,熱水二十四小時就不斷了。她愛清潔,極重視洗浴的條件,當年看到佟紅家那雪白的浴盆,羨慕得不得了,以為是神仙的享受,常常夢想有一個能由自己掌握的洗浴條件。肉體的清潔比衣帽的齊整更重要,浸泡身體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錄放廳外一曲“我的妹妹我疼愛”的輕歌在耳畔飄過之後,是一家門麵不大裝璜優雅在附近小有些名氣的燒麥館,館子生意不錯,這麽晚了才剛剛斷了顧客準備打烊。在此館前方不遠處,有一些人聚集著圍觀著什麽。她曆來無閑心注意街頭的稀罕,待從這群人身邊走過時,朝圈內望去一眼,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步子。一位蓬頭垢麵的中年女人,仰靠在閉了門的一家小店的牆邊,檻褸單薄的衣衫在她虛胖的身上卷著,露著肚腹的皮肉,褲子在粗壯的腿上裹得很緊,腳上的布鞋有一隻脫落在旁。女人雙目微闔,神情滯木,口中喃喃有詞,一副愁困潦倒半瘋半癲的樣子。陳惠蓉是聽到了她的言語才停住腳步的。那女人在罵街,罵得肆無忌憚無遮無攔:“你們這群貪官狗官烏龜王八,一群吃裏扒外的東西,連他媽的王八都不如!什麽為人民服務,都他媽的為自個服務,挨千刀的東西……”反反複複都是此類言辭。陳惠蓉近到了她的跟前。
女人目中無人,囈語叨叨,口中噴放著酒精的氣味,手邊一隻翻倒的酒瓶裏還存剩著一些酒液。陳惠蓉頭皮一陣發緊,意識到此人身上一定有一章血淚交織的故事。她俯下身,一雙晶亮的眼睛盯視向她。輕輕地晃了晃她的膀子:“喂,我說大妹子,怎麽啦?”
醉女人沒反應,依然咿咿呀呀。
“這麽冷的天兒,待在這兒,要凍壞嘍。還不趕緊回家。”
女人的眼微閉微睜:“俺,沒,沒家……這兒就是俺的家。”
是個家庭破裂的受難者?街罵得不像。
“俺沒家,俺沒家,這是什麽世界,連國民黨都不如……”
陳惠蓉勃發雷霆:“少胡說八道!瞧你這個德性,像個女人樣兒嗎?女人的臉全讓你丟光了。”
醉女人被這嚴厲的斥責弄傻了,好半天沒再出聲。
陳惠蓉脫下自己身上薄呢風衣加蓋到她的身上。醉女人惶惑地推讓了推讓,眼裏就淌出了感激的意思。
“怎麽會沒有家呢?”陳惠蓉問。
“家挺遠的,沒在這兒。”
“在哪兒?”
“平順縣。”
“到這兒來幹嘛?”
女人沒應聲。
“辦事兒?……遇到麻煩了?……讓人偷了?……搶了?……讓人騙了?……還是……”
“俺是來告狀的。”
“告狀?打官司?為什麽事兒?”
呈著各類表情的圍觀者們也往前擁,細聽二人的對話。
醉女人已分明覺出麵前這溫和的同性是位善良可信的人,卻又實在無力將那肚中的大股苦水向許許多多的人一一傾吐。有什麽用呢?徒費唇舌。惡人以別人的苦難開展自己的歡情,好心人則也隻能陪著歎氣陪著感慨陪著罵街。心太累了,累得有些麻木。
陳惠蓉再也挪不開腳步了。她要把事情弄個清楚。從這女人的瞳眸中可以辨出她的神經並不糊塗,絕不是無理取鬧的那類痞性人。一個好端端的健全人落魄到此等境地必有奇情大事。
這兒不是談說的地方。陳惠蓉對她道:“走,你跟我走,先找個住的地兒,在這兒躺著可不是事兒。這麽冷的天兒。”
醉女人不言聲兒,酒勁兒在體內聚著,醉眼朦朧的有點要睡的樣子。
她就挽她的胳膊晃她的身體:“走,我幫你找個好去處。”
“俺哪兒也不去。”她搖搖頭。
“幹嘛這麽糟踐自己。”
她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闔緊了眼皮。
“不相信我,怕我坑騙了你?”
又是一絲冰冷的笑:“俺有什麽可騙的?沒金沒銀。啥也沒有。”
“到我家去,咱們姐倆好好聊聊。你有什麽冤屈,興許我能幫你解決一點問題。”
醉女人睜開了眼:“甭麻煩了,俺這身子,有一天沒一天的。”
“別這麽說。”陳惠蓉心酸眉皺,“這麽多人可在看你的笑話。快起來,跟我回家。你怎麽知道我就幫不了你?小看人了吧。”
醉女人睜開大眼睛將麵前這個人深深刻刻端量了一陣兒,終於為她的真誠所動,目光變得柔和。陳惠蓉見到她默應的樣子,就攙她的臂膀。醉女人就吃力地扶牆找棍,原來身邊還有一根挺粗的木杖供她使用。人搖搖顫顫地站立,又搖搖顫顫地倒了下去,陳惠蓉這才看清,醉女人的一隻右腳因傷腫而無法支住身體。
離家雖然隻有很短的一截路程。卻無法帶她回去。隻能用車把她載走了。
陳惠蓉讓醉女人稍等,打算截一輛出租車,卻等不見。有過往的公車私車,個個風馳電掣,截也不停。她索性站到馬路當中,以身攔擋。有一輛伏爾加轎車駛來,在她身邊減緩下速度,她正要與司機搭話,小車繞過她的身,哧溜一下開跑了,司機還伸頭出窗,對她惡惡地一聲罵。接著駛來輛掛紅警燈的公安車,她不閃不讓,將其擋住,車上下來一戴大簷帽的中年胖子,麵呈慍色,正要張口,她已出了話:“我是陳惠蓉。請你們幫個忙,有個病人用你們的車給送一送。”
聽到市長的大名,胖警官立正敬個禮:“陳市長,我們有緊急任務,請您稍等,我馬上給您另叫輛車來。”
胖警官縮回車中,取出手機,撥號與別處聯係。讓對方趕快派輛好車來,陳市長等用,按市長指示,讓跟兩人來。交待清地點,轉身又給市長敬禮,道聲對不起,匆匆進到車中,走了。
不過五六分鍾時間,一輛掛公安牌照的奧迪牌小車駛到。陳惠蓉指揮來人將臥地的醉女人抬上車去,她也隨上,報明去向,車穩穩地開動,穩穩地到達。她的住室在三層。司機和隨來的警員攜扶那女人上樓入室,安頓在沙發上。兩警士告退。
明亮的客廳中隻剩兩女人了。醉女人狐疑的神色漸漸消失。
“我還以為你要把我抓起來呢。”
陳惠蓉一笑:“我像那麽歹毒的人嗎?”
“不過我倒不怕。抓起來倒好,有吃有住了。”
倏地,陳惠蓉腦屏中閃現了二十年前在省城含冤求告,流落街頭的情景。
“你是當官的。”醉女人的醉勁兒已然退盡。環視這很像樣的住宅,聯想剛才她那從容不迫呼前揮後的氣概,作出這樣的斷定。
“你說是就是。”
一杯香噴噴的毛尖茶送到了客入手邊。
客人大口喝了茶,很疏懶地在長沙發上仰靠著疲倦的身體。
“你們當官的日子過得好舒服。”
她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著,以猜揣的神氣注視著自己請來的客人。見她將杯中水喝光,起身為她續上。
客人漠漠地麵對作官的女人,不知動著什麽心思。
“想吃點什麽嗎?”市長問。
客人未置言辭。市長就去抱來餅幹筒,打開蓋子,擺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客人沒伸手。眼睛卻向那筒中張望了。她便抓出一隻巧克力小蛋糕,遞送上去,客人接了。
有電話鈴聲響。陳惠蓉抓了聽筒,市府秘書長打來的,請示中央衛生檢查團後天到來的安排事宜。她作了指示,隨手關掉了電話的鈴閘。
客人水足食飽,臉頰泛上些紅暈,塵灰之下也顯出幾分美韻。目光仍是漫不經意的,不露真情實感。也許是因對方是官的身份,使她心存些芥蒂。
陳惠蓉歇息著精神,對這衣體汙汙、右踝骨腫得高高的女人沒發言論,想,讓她好好洗個熱水澡,這是個容貌不壞的女人啊。
身子歇過些勁兒來,陳惠蓉進到衛生間裏,擰開浴缸的冷熱水龍頭,在蒸騰的霧氣中凝神思考:這女人的心扉真閉得好緊呢。
外來的女人一件件除下長衣,退下短褲,**了身軀,拐著傷腳入進了寬大白淨**著柔柔暖波的水池中,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回進入一種妙不可言的境地,初入水時還有一兩絲莫名的張惶,身子平斜地倒下了,靈魂也飄**了起來。一身的疲勞一點點地融化解散在水中了。
陳惠蓉靜靜地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揣摸著這女人的故事。估摸那女人洗得差不多了,就走進內屋,從大衣櫥中取出自己的幾件衣裳,要拿給那個女人穿。去衛生間看了一眼,見女人舒胸展背洗得正過癮,池水黑了一層。陳惠蓉指導她換了一遍水告訴她洗頭就在這邊的盆中。女人應著,將肉身繼續泡下池去。舒服得有點過勁,就要暈暈地迷糊過去。突然,一束水嗆進了她的肺髒管,令她一驚,猛地挺起了身,沉甸甸的兩隻大乳被甩得悠悠顫顫,忙用雙手把住,心也慢慢平靜。
癮終於過夠了,自浴缸中爬出,用幹燥柔軟的毛巾擦淨身體的水汁,破傷的腳的疼痛竟然不大覺得了,撅著屁股在白磁盆中揉洗頭發。去汙的香波在多垢的頭上滾出一堆灰雪。
身子一塵不染了,好爽快,想到那身油膩膩的衣裳,肌膚就覺刺癢,真不願意去穿,就遲遲地未作動彈。
陳惠蓉聽不見了衛生間裏的動靜,推門看,見她在浴盆的邊沿癡癡而坐,就呼她出來穿衣,乍暖還寒時節,初放的暖氣把房間熏得很熱,她**的身子緩緩從衛生間挪出,陳惠蓉將一套質料很好的幹淨衣服擺到她的麵前,她呆了,眼睛慢慢罩上一層霧氣,終於相信了這官女人的誠摯。
女人身材較陳惠蓉矮小,粗壯,衣裳不很合體,畢竟幹淨潔爽。她換下來的六件長短衣褲被陳惠蓉扔進洗衣機裏。外來女人要動手洗滌,卻不知道怎麽用這玩藝,陳惠蓉說,甭管啦。她也就愣愣地罷了手。
陳惠蓉把外來的女人引入到自己的寢室,寬寬的雙人床,厚厚的鋼絲墊,極富彈性。安排她躺了上去,說了聲“先睡吧。”自己就走進衛生間涮浴缸換新水,剝下自身的衣服,將身體放進池中,閉目而仰。
許是從未睡過這麽軟的床,筋骨難適,外來的女人輾轉難寐。眼睛望著浸滿月光的窗幔,神思難寧。今日遇上的這個女人真的就是菩薩心腸實意人麽?把一個素不相識的窮困人帶到自己的家中,是出於同情憐憫,或是還有別的什麽打算?現實生活中誰還有這份好心?尤其是當官的,不是鐵石心腸能坐上那把交椅?這個為官的女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她是個什麽官?公安局的大殼帽也向她敬禮,地位一定不很一般;她是個單身女人?這麽大個房間中隻她一個人住?莫非真是個有良心、肯為老百姓辦實事的清官?她越想越精神,越想越雜亂,躁動之情平息不下,索性就赤腳下床在紅地毯上悄悄走動。
陳惠蓉洗過身後,將自己放倒在客廳的長沙發上,蓋一條毛毯,打算盡快把自己交到夢鄉中去,奇怪的是,累了一天的她竟也難以入寐,腦細胞不歇地跳躍,努力什麽都不想,心,卻沉墮不下去。硬硬地躺著不是辦法,她就翻開了一本雜誌。
外來的女人將窗帷扯開一道縫隙,向靜謐清朗的夜空望去。寢室的門沒有閉嚴,門外有電燈的光亮透照進來,久久不熄。外來女人在好一陣胡思亂想之後,發現女主人在沙發上安然地捧讀著一本書。
她不想驚擾她,卻因腳的疼痛使肩膀磕碰了一下門扇,發生吱的一聲輕響,讀書的人便放下了書本,起身朝這邊走來。她沒能及時退到**,官女人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怎麽還不睡?”主人問。同時撳亮了壁上球狀的紅燈。
外來人靜默在粉蒙蒙的光霧中。
主人依她坐在席夢思上,出手將她散亂得遮蓋了眼睛的一綹頭發捋送到一旁,親親地問:“你是平順哪鄉哪村的?”
“寨西鄉。”女人答。
“看你不像是種地的……”
“俺在鄉中教書。”
“我看你肚子裏委屈不小,為啥事?”
那女人上牙壓著下唇,一臉慨憤。
“不能跟我說說?我興許能為你做點什麽。”
仍未吭聲,眼窩裏有淚光閃動。
“咱姐倆今晚好好嘮一嘮,有什麽苦水就盡情倒一倒,告訴你,在這個地方我說話還能頂點事兒。”
外來女人向她投射了信任的一瞥,緩緩地向她講述了苦難的遭遇。事情原委大致如下。
今年五月,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平順縣一中十七歲的女學生曹玉敏和兩名同班女同學到離縣城三十裏地的清淵水庫劃船遊泳。在水麵上遭到另外一隻船上的四名青年男子的調戲。這些男人似是外地來旅遊的,眼珠子裏**情迷迷,劃動船隻在她們身邊纏繞不去。有巧克力糖扔過來,有麻酥酥的言語拋過來:“喂,過來陪陪爺他們,都痛快痛快。”
三名女子中曹玉敏容貌出眾,四個潑皮無賴的矛頭主要衝她而來。女子們見形勢不好,就將小船往岸邊人稠的地方劃,男人們的船左攔右擋不讓行駛,她們的駕船技術本來不高,躲躲閃閃就更沒了把握。潑皮無賴們邊耍鬧邊對著瓶口飲燒酒,汙言穢語越潑越多,後來索性向女孩子們的小船衝撞過來,船身晃晃****使她們穩不住身。曹玉敏在搖擺中被兩個男人拽住了胳膊,一下子扯到潑皮們的船上,無賴們一片歡騰,立即掉轉船頭朝遠離遊人的山根劃去。船上的另兩位姑娘戰戰兢兢不知所措,眼見著潑皮元賴的船隻漸漸離去,她倆才急急慌慌地遠遠跟隨了一程,為夥伴焦慮,又六神無主。
無賴男人們將“戰利品”援在懷中,除衣解帶,幾隻黑手將這豐滿健壯充滿青春朝氣的身體一通揉搓,曹玉敏掙紮一陣之後力氣全無,滿麵淚痕聽由**棍們肆意擺布,**被他們的手指摳捅得疼痛難忍鮮血直流,兩條大腿以及乳峰小腹被四張臭嘴吻咬叼啃弄得傷跡斑斑。天黑下來,遊人散盡,四個歹徒將船劃回岸邊,挾持著曹玉敏進到設在山邊的一座小樓中一間豪華的屋間,此樓原是中央某部幹療院的一部分,現已歸了地方,成了此遊區對外開放的賓館宿地。
曹玉敏的兩個同學算得聰穎有智,心驚肉跳中未忘對這夥人行蹤的注視。兩人未敢靠近賓館,向附近的一家小型發電廠的人求援,情況講得很清楚,但無人肯幫忙,找了工廠管保衛的,也不肯出麵,情急之下,兩人決定趕緊向學校和曹玉敏父母報告,二人騎車分頭而去。
那個叫鄧美華的姑娘,連夜來到曹玉敏的家,向其母哭訴玉敏的遭遇。曹母趕忙跟隨美華往這旅遊之地來,到達肘天已大亮。在賓館小樓的門口,美華姑娘一眼瞅見四名歹徒中的一個,指點給玉敏的母親,母親上前揪住了這名白臉兒惡棍的衣襟,憤責怒斥,讓他交出女兒。惡棍將曹母帶出院落,另外的三人都從樓中奔出,白臉兒說:“來吧,我們領你去找人。”
母親尋兒心切,坐上了他們的吉普車,行駛了約半個小日寸,車停住,眼前是一片山林,挺拔的白樺樹枝葉蔥蘢。進到林中,惡徒中的一個對曹母說:“要你的女兒,好說,不過得應個條件,你得讓我們哥兒幾個樂嗬樂嗬。怎麽個樂嗬嘛,脫了褲子就知道了。”母親大怒,揮掌向惡徒扇去,惡徒們一哄而上,把母親按倒在地,扒外衣脫**,不一會兒使她**裸暴露在八隻**眼之下。母親奮力掙紮,衣服被惡徒扔上了樹,她狂呼大叫,惡徒們嘻笑不語,帶刺兒的目光在她光淨的身上掃**不止。母親對他們追打撲罵了一陣兒。力氣便所剩不多,試圖取樹上的衣服,又不能得到,樹叢雖然淺窄,出去並不困難,可這赤身**又如何走?惡棍們調戲夠了,其中一位說:“咱們也來嚐嚐老家夥的味兒,不一定比嫩的差。”於是上來一通**,逐個發泄了獸欲後,撇下婦人,駕車揚長而去了。
悲憤至極的母親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好久,漸漸緩過點勁來。拚命地搖晃樹幹,欲將衣裳抖落下來。卻不能成功。隻得拿出幼時練就的並不成熟的本領,笨拙地爬上樹去,把衣裳摘拿到手,穿好了,瘸拐著出了樹林。
母親念著女兒,又來到惡棍們居住的賓館小樓,已不見了那四人的蹤影。在此查到縣公安局的電話號碼,報了案。
母親焦急地等待公安人員的到來,直到午後也未見他們的影子。鄧美華出現了,向母親報告玉敏找到了,惡徒們把她丟在了街上,現在美華的家中。母親支撐著倦極的身體,蹬車與美華一道趕到縣城,進得美華的家門,女兒麵色灰黃,神情呆怔地躺著,母女相見,抱頭痛哭了一場。
從此母親開始了艱難的告狀生涯。
公安局刑警隊的勇士們出動,到那旅遊區賓館小樓作了調查,情況立即明了,犯罪的四歹徒有三個是省城人,來此找一個叫劉如軍的。劉如軍,本縣人,現年二十九歲,曾傲過毛皮生意,發了大財,一九八八年投資建了一家礦泉水廠,任董事長兼副廠長,腰纏萬貫。省城來的三位紈絝子弟均為該廠股東,數次來本縣逍遙閑耍。刑警隊立即拘捕劉如軍。
消息已傳達給受害者。身心受傷的母女回到距縣城四十裏的山區家中。女兒神思恍惚,驚悸未消,茶飯不思,譫語喋喋。母親是鄉中教員,重任在肩,為數十名孩子著想,撐力上崗,隱苦執教。
四名歹徒可謂罪大惡極,省城的三人卻一直沒有歸案的訊息,受驚的百姓們議論紛紛,孰料未過多少時日,那位劉如軍亦趾高氣揚地出現在了城街鎮頭,揚言:誰能把老子怎麽樣!
曹母聞知此訊,急情沸**,找到公安局詢查此事,公安局說已交法院,她去法院了解,得到的答複是:證據不足。
好一個證據不足!母親奮力控訴,血淚成河。
官方反問:“證人呢?”
現場除了受害人、施暴者確無旁人。
冤屈。千舌萬口“無人信”,跳進黃河洗不清。
由於劉如軍在拘押期間,對罪行供認不諱,便忽略了對受害人作身體檢查,後來劉某翻供,說先前的供詞是受驚嚇後的胡言亂語,再對受害人作身體檢查為時已晚。
鄧美華等作旁證,隻能證明那些人有猥褻調戲之舉,證明不了強奸之實。當時受害人曹玉敏在賓館房間數聲尖叫呼喊,聽到者肯定是有,卻查無人證:那個劉如軍是一個地痞流氓,誰敢惹!
女人的血,女人的淚,無權無勢的女人血,無依無靠女人淚,像白晝天角的一顆殘星,灑不下半縷光輝。
曹玉敏的父親原是建築工程隊的一名工人,五年前因工傷了一條腿。為給這條殘腿討個說法,叩拜了數道衙門口,看盡了寒臉冷麵,飽嚐了世態炎涼,末了長歎一聲:沒處說理呀!便蜷頭縮腦地苟活著,沒有歡暢,沒有希望地苟活著,過一天算一天,過一天少一天,少一天賺一天。妻女的事沒敢讓他詳細知道,他從情勢上觀望,隻以為又受了外人欺負,不知程度深淺,便道一聲:“忍了吧。”
做母親的女人忍無可忍。她要跟他們拚了,跟這個世界拚了……
就一次又一次翻山越嶺,日行百裏,餐風露宿,到本縣這機關那部門苦苦申訴。鐵石心腸者冷顏相待,古道熱腸人好言相慰,好言歸好言,效果卻始終沒有,日複一日,問題沒有解決的苗頭。
女人對不如回家烤白薯的七品“大官”們寒透了心,打起行李卷,向更高一級的市裏來了。每趟來回要跑八九十裏路,半年來往返八次之多,車馬食宿的花銷於她這個貧困之家來說是負擔重大,傷殘的丈夫知道了事情的全部,氣恨至極:“告,告他們這幫王八畜牲,傾家**產也得告!”賣了瘦豬雞娃家什用具,再拆房賣磚賣檁,賣得家徒四壁,再四處告貸,這回一定要血戰到底。
楊三姐告狀的精神和最終勝利的結局鼓舞著這位名叫於桂芝的女人。鄉裏播放電影《秋菊打官司》,她看了,又跑到鄰鄉去看。秋菊僅為丈夫挨了一腳,受點傷,便要“討個說法”,最終也討到了“說法”。而她,於桂芝,電影之外的“秋菊”在這道道衙門碰得麵目青腫,頭破血流。到頭來,她曉得了,電影就是電影,一群吃飽了閑得發燒的文人,喝著香噴噴的奶咖啡,把腦子裏映現的虛虛假假的“電影”寫在紙上,拍在片上,讓人們看了舒坦樂嗬一場,也就是提供了“精神財富”。沒權沒勢的鄉下人,誰會像秋菊那樣為那麽點芝麻粒大的事兒折騰自個兒?誰會為那麽點芝麻事兒為你撐腰作主?笑話哩!
這第八次的無效,使她隱隱殘存的幻想如同坐在旺火上的鐵鍋底的豆油,化為幾縷青煙,全然消散了。她在絕望的深淵中徘徊了一陣之後,決定以死相拚。這個世界實在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人的尊嚴人的權利被肆無忌憚地踐踏著,沒了這些,人還做個什麽勁兒?
於桂芝將袋裏的盤纏慷慨地掏出來,到一家酒店放開肚皮吃喝了一頓。除了年節,沒嗅到過這麽香的食物。尤其近幾個月,每個銅板都要在手心裏捏出汗來才花。粗羹淡飯,肚裏幹澀澀的太欠油水。酒這回也開懷暢飲,白的,六十度的老白幹,辣得舒服辣得快活。一口一杯,一杯半兩,喝得天旋地轉,彩雲紛飛。化膿淌血的腳又在馬路牙子上崴了一下,愈發失卻了根基,晃晃****到那法院門口,也不往裏進,仰望天上的日頭,大叫冤屈,大罵不平。罵那些貪官汙吏人麵獸心,罵那些地痞街霸傷天害理,罵了流氓罵法官,罵了法官罵市長,那陳惠蓉在不知不覺中已被罵了個三代朝天了。
罵著罵著,終於有穿官服的來管,連扛帶架弄到一輛汽車上去,送她到了收容所。有板著麵孔裝得很厲害的人嚇唬她,要讓她暗無天日失去自由。她嗬嗬一笑,自個眼前早就不見了天日,反正也是囊癟錢乏走投無路,正想找個吃飯睡覺的地方,你們收容就收容,關押就關押。一看這架式,收容所的不敢再橫了,趕緊將其“請”出了大門。
家是不想回了,女兒木呆呆的樣子不忍睹視,兩間寒舍,三畝薄地,任憑使盡渾身力氣也難得富裕日子;傷殘的男人,另一個上小學的孩子牽拽著心筋腸絡,可,實在是顧不得他們了,活得好苦好累好悲慘好窩囊好委屈好丟人哪!在此作竭力一搏,生死置之度外,一切聽天由命了,曝屍街頭也好,狼叼狗咬也罷,全都無所謂了。用身上僅存銀兩吃肉喝酒;吃罷喝罷罵醉街!這天晚上又喝了個酩酊大醉,出飯店不遠就一頭栽了下來,手腳麻木著,暈眩的腦袋中卻存著幾分清醒,對圍觀的路人發泄心中的憤懣……
鄉間女人講完了自己的經曆,身體疲軟已極,倒臥在**。她眼裏淚珠瑩瑩地閃動,卻始終沒有一粒掉下來,淚也快幹了!
陳惠蓉的麵色陰沉而冷峻,默默地聽著於桂芝的講述,始終一言未發。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那淒風苦雨的惡境,仿佛有千百隻罪惡的黑手布下一片濃重的烏雲,壓迫著心腔肺髒,她的胸脯不住地起伏,臉頰的神經微微抽搐。
鄉村女人暫緩了一下氣力,又慢慢地說了下去:“俺爺四。年參加共產黨,讓還鄉團挖了眼睛,吊死在村頭大樹下,俺爹十六歲扛搶,平津戰役上被彈片炸崩了肚腸。一九六三年死在舊傷複發上。為這江山,俺家人流過血。當年楊三姐的冤屈好歹落得個伸張,俺無數次上訪曆盡滄桑,哭都沒個地方,讓人沒法活呀!俺說這話也許是反動,俺就反動了!”
鋼針鐵杵刺得陳惠蓉心寒意顫。握著這女人粗皺的手,呆默了好久好久。悲情冤事她少時經曆過,生活中聞聽過,做了領導之後親自辦理過,屢屢的憤慨和激動將她磨練得沉靜穩重得了許多,頗有些見怪不怪的涵養了。但她畢竟修煉得還不到火候,還不能心如井水,意如磐石,她的脈管中依然有鮮紅的血在流淌,熱的血。今晚鄉村女人的悲慘傾訴,使她浸入到深深的哀痛之中,雙手不覺聞攥成硬硬的拳頭。
“我是本市市長,你的事我要管。”她語音低沉且又堅硬地說。
於桂芝驚了一下,麵色一活,轉瞬又冷暗下去。沒料到這位好心的官女人是這等大的角色,又因對官官相護透徹的領教而不敢盲目樂觀,在這數月的奔波中她已感到罪犯幕後的力量,此市長真能秉公行事,真能為民作主討回公道?
在鄉村女人淡漠冷寂的表情上看出心的灰死。陳惠蓉心頭便覺得了隱隱的痛楚。我們怎麽這麽快就在民眾中失卻信賴了呢?他們的心,怎麽又離百姓那麽遠呢?還是肖梁說得對吧——他們中很有些來路不正一一不是百姓信任的人,而是對上司心路者,所以他們才敢在百姓麵前耀武揚威,才會極快地腐化墮落,自己屬於這一類麽?
深夜純靜的死寂在困惑的交溢中使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拉開寬寬的帷簾,將兩扇厚重的玻璃門推開,讓淒淒夜風自陽台上撲入進來。把周身吹了個激奮。眼前高高矮矮的樓廈明滅著千萬燈盞,描述著人間的輝煌與慘淡。陳惠蓉想抽支煙,這是她十九年前在塞北邊陲冰雪荒漠戰天鬥地的困苦熬煎的環境中學會的;女人吸煙形象不好,狠狠地下過忌的決心,有效果,但未能徹底,斷斷續續地扔下拿起,拿起扔下;在報社做記者時常深夜握筆,煙就難甩開,後來離了報社,就好多了,但遇到棘手事或心亂時還要情不自禁地想吸上一支。此時吸煙欲望強烈上竄,壓了壓,還是不折磨自己了吧,成不了煙鬼,沒必要過分惜身,就拈了一支紅塔山吞吐起來,濃濃的霧氣中翻飛著洶洶思潮。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想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和美歡暢,這無可非議。可有些人偏要把自己的歡樂建築在別人的苦難之上,沒有對別人的欺淩壓榨就沒有自己的幸福,這類人全然是社會蛀蟲,狼心狗肺,該千刀萬剮。淳善的人們以老老實實的手段謀取衣食的資料已夠很難,再有這些虎狼的劫欺,熊羆的侮辱,更是難上加難。人們世世代代含辛茹苦所建造的理想社會不就是鏟除世間的邪惡麽?
煙蒂灼疼了手指,她戰悸了一下,滅了星火。她捋捋亂散的頭發,返身閉了門扇,在客廳間繼續徘徊。寢室裏,鄉間女人起了顫顫的鼾聲,這被侮辱被損害了的女人夢裏也在尋找一個難得到手的公平吧。
她有點忍抑不住,拿起電話筒,開了放音鎖,撳了七位數碼。
占有這數字的人家沒反應。就再一次地按,傳來了懨懨的不大耐煩的語聲:“喂,哪裏?”
“莫院長嗎?我,陳惠蓉。”
“嘔,陳市長。”精神振作了,“什麽事?”
“平順縣有個叫於桂芝的女人,你知道吧?”
“於桂芝?”
“鄉中教員,有案子報在市裏的。”
“噢,知道,知道。這個女人來鬧過幾回了,她和她女兒的事……”
“怎麽解決?”
“她說她和女兒被人強奸了……情況不能成立。沒有真憑實據。我們反複做了她的工作,做不通。”
“做什麽工作?人家要求解決問題。”
“對她反映的事我們做了周密調查,好像並不像她所說那麽嚴重。”
“好像?什麽意思?”
“有人對她女兒確有調戲行為,並無奸汙事實。法院已作了處罰,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糾纏不放……”
“人家有冤屈,伸張不了,當然要找。”
“這人,精神上好像有些問題……”
“什麽問題!”陳惠蓉火攻心頭,硬硬地壓將下去,“人家好好的日子不過,拋家賣產,一二百裏一趟一趟,餐風露宿奔波呼號,我就不信,她要沒有滿肚子冤枉能這麽糟踐自己。你們要從人家的角度考慮考慮。這案子要認真查辦,結果報我。”
對方啞默無聲。
“有什麽困難?”
“陳市長,這事兒,已經查辦過了,於桂芝所告,確實查無實據。辦案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
“那麽,是於桂芝信口雌黃嘍。”
“誰知道這裏麵有什麽名堂。”
“老莫哇,這裏麵是有名堂。所以才請你搞搞清楚。於桂芝拚了性命去誣陷幾個青年人,總也得有她的動機用意。平白無故誣陷好人也是罪過,不管誰有罪,總得有個答案,我一星期後聽你的消息。”
“陳市長……”
“就這樣!”
案情並不複雜,卻被人為地搞得這麽混沌。陳惠蓉覺得這裏麵大有文章。被告人有堅硬的後台深廣的背景,還是辦案人受了物質的腐蝕拉攏?憑經驗她曉得隻這麽膚淺潦草地過問不會使事情有什麽實質性進展,他們可以用一百條理由對付你,而且頭頭是道,讓你有口難言。若要下決心搞個水落石出,就得深入進去,下些工夫,做市長的不可能有那麽多的時間精力專注此事;需要為於桂芝請個精明強幹的律師。
就想到了肖梁。
想到肖梁心裏就覺得踏實。身上就覺得有勁兒。作為一個女人,常有肢體虛弱茫然無措的時候,每在這時,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肖梁。這個各字是她的精神支柱,是鋼鐵一樣的堅不可摧的力量!
她真想馬上給他打一個電話,竊竊私語一番,落實落實於桂芝的事情,他的頭腦中總是有奇妙辦法的;天,又實在是太晚了,他一定已經安然入寐,那穩穩的卻又永遠睡不熟的樣子常使她在夜闌人靜之時,在深沉暗色之中默默構想;她還時時感到睡在他身邊的那不幸又有幸的女人,幾分親切的妒意便侵上心頭,於是翩翩思緒就飄然飛至二十年前那大雪紛飛的蒼茫世界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