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獨地走在曠無一人的街道上,淚水又情不自禁地奔湧了出來。蒼茫世界竟沒有一塊淨土。孤獨無援的絕望感沉重地壓迫在心頭,前程渺渺,意冷心灰,又一次想到將有知的靈魂化為一團鬆散的輕煙,遠飛了去,一切無所知了,也就無所痛了,她愈發理解當年的母親了。

走著,想著。走著,想著……

轟隆隆奔馳來去的火車聲鼓勵著她的念頭,又碾軋著她的念頭。她想到遠在他鄉的父親和小妹,那樁樁件件剪不斷的新仇舊恨……將此身伏在這鐵輪之下容易,那是瀟灑愜意的選擇,但那也是熊包軟蛋的做法,現在的陳惠蓉不屬於陳惠蓉自己,肩負著父親和小妹的希望,肩負著鏟除那些流氓惡棍的責任,惡人不懲好人難安,這也是義不容辭的任務呢。輕生而去是多麽自私的行為呀!畢竟還年輕,尋死不如拚死……

本是打算到車站的候車室裏避一避這午夜的風寒的,此刻,她不想再作耽擱,這省城之行的希望不複存在,逗留已毫無意義,回家鄉去,圖謀新的計劃,踩踏新的天地,不能停留在這裏!

她振作起奔行的勇氣,調整了一下挺進的方向,順著斜插而去的鐵軌甩開了返回家園的步伐,夜好沉好冷喲,一簇微微弱弱但不熄不滅的火跳在心頭,眼淚撒一把抹一把,東方已有了曦光曙色,家卻還遠著呢。

三百裏路程,走走歇歇,中途離開鐵軌轉上公路,到這天下午行程已經過半。感到饑渴難耐又累又乏,就離了公路朝隱約可見的一座村莊走去。進了村,不敢貿然叩門,左左右右繞了一遭,見一處低矮院牆內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娘,走過去,討口熱水喝。老大娘把她讓到屋中,見她風塵仆仆的樣子,邊在灶上燒水邊問她何來何去。她就簡略講了有冤屈去省城告狀的情況,沒錢買車票了,隻好步行回家。大娘就在燒開的水裏下了麵疙瘩蔥花和鹹鹽,熱氣騰騰地端上桌來,陳惠蓉如見鮮珍海味,沒顧上講一句客氣的話,無比香甜地吞咽起來。一連吃了三碗,鍋裏已無所剩,還覺肚腹未滿。

從枯澀的錢袋中摸出兩張紙幣,四角錢,交向大娘。大娘不接,推讓了一會兒,就留下了一半。陳惠蓉坐在燒得熱熱的炕上,不知不覺困意襲來,跟大娘拉了幾句家常,身一歪,頭一斜,倒在被摞上就睡了過去。大娘忙為她擺順了身子,展開被子蓋上。

誰想這一仰直至天色濃黑才睜開眼睛。大娘一家人正安排睡覺,她很覺不好意思,揉著眼睛下地,要出門趕路。大娘說,就在這兒住一宿吧,她看看這有男有女的一窩子人,住也很不方便,就兩遍三遍地道了謝,踏上了歸家的途程。

吃了睡了,體力就充沛了許多,步伐也輕快了。這夜天色很黑很暗,空中不見月亮,幾粒小星在雲層中偶隱偶現。走著走著,忽聽到有低沉的人語聲傳來,停步細聽,確是有人在喚:“同誌,同誌……”聲調蒼老衰弱。是喚自己麽?她尋聲望去,公路路基下的溝中有黑乎乎的形影在蠕動,聲音又起了:“同誌……幫幫我……”

她猶豫了一下,謹慎地朝那人挪動了步子。再近些,看出來是位掙紮難起的男性老者。

她怯怯地問“你怎麽啦?”

老者說:“摔壞了……馬車翻了……”

她四下瞅瞅不見翻倒的車馬,卻有長鞭大衣甩在一邊,想必是車馬翻而複起,走掉了。

老者拚著全力對她道:“幫幫我……我,動不了了。”說完就沉了腦袋,沒有再動的力氣。

她接近了他,發現他滿臉血漬。頭磕壞了。

沒有多想什麽,救人。她決定就近處找能為他敷藥的地方,知道公路兩旁都有村莊,就先去探了探,自公路邊找見一條橫插而去的土路,順路下去必有人家。

她返過身來,近至老者,蹲下來,抬動他的身軀,讓他伏到自己的背上。

老者的腿也受了不輕的損傷,稍動彈就疼痛難耐。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背了起來,幸虧老者身材瘦小,分量不重,加之不久剛吃過睡過,也還有些力氣,摸著黑步步艱難地朝人煙之處走下去。

中途停歇了兩次,總算進了一座村莊,不管不顧地拍開村邊一家門戶,一個小夥子出來問了情況,把他們讓進了屋。小夥子又去找村裏的赤腳醫生,醫生來了,一看傷勢。說得往公社衛院送。老者此時已昏迷不醒了。

這裏的老百姓真好。生產隊長叫人套了馬車,車上鋪墊了被褥,老者被眾人抬上來,鞭子一揮,往公社衛生院去。衛生院的大夫查了傷情,說是流血過多,需要輸血,就讓陳惠蓉伸出胳膊,大家把她當成老者的親人了。抽了血一驗,是0型,陳惠蓉心疼自己的鮮血,但不能見死不救呀,自己不獻誰獻?可醫生抽了她80cc之後手就哆嗦了,她的體質顯然很弱,臉色發黃,不敢再多抽了。旁邊那生產隊長就挽起了袖管,剛要抽血化驗,隊長又縮了胳膊,問陳惠蓉這老者是做什麽的,家庭出身如何,若是牛鬼蛇神地富反壞他可不給血。陳惠蓉就胡謅說他是老革命老八路老幹部,下鄉勞動保持傳統。說完心裏也虛,想著自己也還身若浮萍,在人們忙忙亂亂的時候,抽個冷兒,悄然溜出了衛生院。

走在了歸家的大道上,80cc鮮血的輸出使她覺得頭重腳輕,心裏有些害怕也有些後悔;不曉得老者的身世,他到底是什麽人呢?素不相識的就做了這樣的奉獻……一想到老者那悲慘的模樣,父親的飽受**的身影就映入腦際,對自己的舉動就作了充分的肯定,落難者不幫落難人讓誰來幫呢?那些村民們不也慷慨得可以麽?此時的陳惠蓉絲毫沒有想到今夜這一義舉,為她日後的錦繡前程伏下了深沉的一筆。

經過兩天三夜的奔走,陳惠蓉回到了自己清冷的家。腳上打了水泡,衣裳布滿灰塵,但總算是一步步走回來了。此時,她更相信了自己的意誌,更堅定了生存的勇氣,人生之路也是該這麽不屈不撓地走下去,既然老天爺造就了自己這血肉之軀,就不能輕易將它毀滅,可以被凶風惡雪絞死,但不能自我結束。

心身的勞累,饑寒的摧殘,使她發起了高燒。在**躺了兩天兩夜,沒有人來打擾,沒有人來看望。當被體熱搞得頭暈腦脹的時候,心中既不恐怖也不悲涼,如果老天爺趁此機會將魂魄攫走的話,也正好順其自然,絕無怨尤,所以既不求醫也不找藥,肚子餓了,就掰一塊饃燒兩碗粥平複它的饑叫。終於,病體和精神漸漸地有所康複,她便在孤寂的安寧中胡思亂想了許多事情。看來閻王爺是不肯收留自己的了,後麵的路程還非得跋涉下去了,走吧,不管有多少荊棘攔阻多少深坑布陷也得硬頭皮走下去了!

仇恨自然是每時每刻記在心上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眼下頂要緊的是解決溫飽問題。現在錢囊告罄,柴米無著,總不能活活餓死。

世上的路有千條萬條,她陳惠蓉卻真有點不知向何處踏腳。這年頭最有出息的前程是當兵,想都不敢想,當工人難上加難,出路似乎隻有上山下鄉插隊落戶了。當初她也由學校往農村分配過,因為父親臥病妹妹尚小,不好丟下他們出征。她也因為出身不好,沒有沾任何造反組織的邊,一直逍遙複逍遙,像是被忙碌大革命的人們遺忘了,所以也沒有誰來強迫她服從分配。

然而,這條上山下鄉的路也不是想走就走得通的,父親那裏自然是不可去的,階級鬥爭如此慘烈,去那兒無異於飛蛾撲火,往其他地方的分配現在又不是時候,得到明年六月學生畢業時期由市知青辦統一安排,哪裏等得及?情急之中就想到了海山哥,猶豫再三決定去找他拿一拿辦法。來到這曲裏拐彎的窄巷間又躊躇不前了,海山對自己淒慘的處境肯定是深為同情,但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又沒有掌權握勢的親朋,能拿出什麽辦法?為難人呀……權勢,權勢,權勢,能手眼通天無所不能的應該是持權之掌。她陳惠蓉認識的權勢者隻有佟紅的父親了。可否向他開一開口呢?佟伯伯憑權勢讓自己的女兒占據了本該屬於她陳惠蓉進入軍藝校學習的名額,憑權勢使女兒入醫校,返身邊,一切輕而易舉手到擒來。

別無選擇。來到佟家大紅門前。心情竟然與尋到海山哥住所時一樣矛盾。她實在不願捧出破碎的心靈給人看,不願在人麵前求得憐憫和同情,她在這條安謐的巷中徘徊又徘徊,直至佟紅從門內矯健地走出,將她一眼瞅見,驚訝地一聲招呼:“惠蓉,你怎麽在這兒?”

她這才算定了心神:“來找你呀。”

“快進家去。”佟紅挎住了她的胳膊。

做出了歡快的樣子,跟佟紅跨入這古樸的宅院。

“媽,有貴客來了。”走上高台階佟紅就向屋裏喚叫。

見了佟伯母。有阿姨沏上香茶。

伯母對惠蓉的到來感到歡欣,問長問短。

應答中,陳惠蓉講述了自己處境的困窘——那遭受**的慘事作了回避,直言表明此次來意是想請佟伯伯幫忙安排個謀食取衣之處。

伯母眉頭微鎖略作沉吟,說,佟伯伯已自去年從崗位上下來了,權力已經沒有,但老關係還在,滿足她這點要求大概還不成問題。佟伯伯每天午休兩小時,現在還沒有醒來,也快到了起身的時間可稍稍等待。佟紅陪著又嘮叨了許多話,說上班的時間已過了不少,得趕緊走,回來再聊,就離了家。

佟伯伯的屋中起了響動,伯母就走了進去,告訴他陳惠蓉的到來。說了她來此的意圖。老頭緩了緩精神兒,從寢室裏走了出來。

佟伯伯打心眼兒裏喜歡女兒的這個命運多舛的同學。幾句閑話聊過後切入正題,問她在工作安排問題上有什麽要求打算。陳惠蓉說隻要能掙口飯就行,如果能安排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的再教育最好,城裏不想呆了。不想呆的道理她沒講,在這裏她感到心憋氣悶,觸景生情難得安寧。佟伯伯辦法多,勸她還是考慮留在城裏,在工廠找個工作;以前她是這樣想的,這裏總還有兩間能夠遮寒避雨的小屋,將來父親興許還要回來,妹妹也不能總在異地他鄉,自己一走,連看家的人都沒有了,此處是年邁父親心中的大後方,是晚年希望之所在,一旦棄之,便隻有落葉無根的淒愴了。然而,現在,她恨不得一下子飛離這個地方,什麽時候混他個出人頭地,再衣錦還鄉。

佟伯伯沉吟片刻,說:“到建設兵團去怎麽樣?”

陳惠蓉一聽心裏樂了。建設兵團跟軍隊的性質差不多,師團營連的組織,發四季服裝,有槍有炮,邊生產邊操練,亦農亦軍。三年前內蒙古兵團來本地招過一回兵,政審挺嚴,家庭有問題的不讓去,她很羨慕跟著一身戎裝的軍人走了的知青們。

“內蒙古建設兵團我有戰友在那裏,兵團是部隊性質。供給製,歸屬北京軍區,連以上幹部都是現役軍人。就是離家遠點,條件也艱苦,倒是能鍛煉人……”

“我能去得了麽?”想到父親的曆史,她惶然。

“沒問題。”佟伯伯理解她的顧慮所在,“共產黨的國家又不是封建社會,還能株連九族?可教育好的子女是大多數嘛。共產黨是講唯物主義的,相信事物是能夠轉化的,連資產階級分子都能改造好,更何況涉世不深的年輕人。到那裏後,要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改造自己的世界觀,在大風大浪中刻苦鍛煉,就一定能成為可靠的無產階級接班人。”

佟伯伯說得板上釘釘,陳惠蓉就定了心神,向伯伯要具體的手續。伯伯說:“是不是寫封信征求一下父親的意見?”

她搖搖頭:“我自己能作主。父親自顧不暇,不能讓他再費心了。”

佟伯伯想了想說:“內蒙地方很大,東邊三個盟,西邊三個盟,各處條件也不一樣,去哪兒比較好,我幫你考慮考慮,你打算什麽時間走,定下來,我給你寫封信帶過去,我那裏熟人很多,看去找誰。”

陳惠蓉性急,說:“隻要人家願意要,去哪兒都行,我馬上就走。”

佟伯伯說:“要是肯定要的,全在於你的決心了。”

她說:“我決心已定。”

佟伯伯說:“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她說:“收拾一下馬上就動。這兒也沒什麽牽掛。”

當了一輩子兵的佟伯伯讚賞這樣的爽快勁兒:“對,好青年誌在四方,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我當年十六歲不到就東征西殺了。”

伯母倒水剝糖,伯伯去到另一房間寫介紹信。工夫不大就走了出來,對陳惠蓉說:“這是給二十九團魏江清團長的信,你去找他。這個團交通比較方便,生活也較好,半農半牧,魏團長跟我多年,他一定會很好地為你安排。到了那邊右什麽困難、要求,隻管找他。”

陳惠蓉接信在手:“謝謝伯伯。”

“今晚讓佟紅為你送行,就在家裏吃飯。”佟伯伯說。

“不了,不了,我回去趕緊作準備,不麻煩了。”

“今晚就在這兒。”伯母說,“你要遠走高飛了,也得讓我們送一送。佟紅晚上也回來,作個別。”佟伯母瞅著這孤苦零丁的孩子心裏有些發酸,“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自個要好好照料自己。你父親的事兒早晚得有個著落,別太惦記家了。給佟紅常來著點信。”

“魏團長那裏有不少咱們本市的知青,同鄉多一些也好多些照應。兵團是剛組建,正在創業時期,這個團條件好些也是相對而言。年輕人吃些苦沒什麽壞處,前途怎樣,要看自己的努力,伯伯相信你一定會幹得不錯。”

聽著兩位老人富有感情的贈言,她的心中鼓起了奮飛的雙翼,仿佛自己已變成一隻大鵬,翱翔在蔚藍的天空之中。

伯母吩咐阿姨買菜下廚,天黑後佟紅下班歸來,肩開果酒一瓶,溫馨的氣氛中完成了不同尋常的一餐。從佟家出來,冷風吹著熱脹脹的腦袋,她想,平民百姓看來極難做到的事,有權人一張字條就能辦到,權力這個東西呀……

她徹夜未寐。雄心勃勃的大鵬就要展翅遠去了,遺恨在此,來日方長……

竟然鬼使神差走到市內這條最繁華的街道上來了。

沒忘了自己這張麵孔許多人是熟悉的。電視屏幕這個東西實在厲害,讓人沒處躲沒處藏的。收視率很集中的本市新聞這個欄目偏偏要給領導占去那麽多的鏡頭,自己是本市的主要領導,便幾乎是天天露麵了。對宣傳部長、廣播電視局局長講過不少次,少弄些會議報道,此風卻不好糾正。各部門會議都多,一開就努力邀請上級領導參加,到會的領導職位越高似乎對此項工作就越重視,領導們個個又都挺想展露風采,鏡頭少了小了都不高興,電視台敢得罪誰?七八十個局部委辦,各撐一麵,天天有活動,天天送邀請,哪部門的工作不重要?全都關係著國計民生,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興修水利是基本國策,環境保護是基本國策,發展教育是基本國策,能源開發是基本國策……一百多種“基本國策”,又都到了“非抓不可的時候了”……

已是九點三刻時間了,這條五裏長街依然燈火通明。沿街長長的一溜風味小吃的攤點才剛剛有熄火撤灶的動靜,而“文化娛樂中心”“夜巴黎”“百樂門”“銀座廳”牌號五花八門的夜總會歌舞廳正進入初上闌珊的時候,紅黃紫綠的燈彩閃出一片夢幻。她的腿腳就有些酥軟,差點情不自禁邁進一家歌舞廳去。知道這裏麵的消費高得驚人,一般的工薪百姓是不敢光顧的。自己絕無經濟承受能力的擔心,而是不敢把這張臉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曾經和肖梁在許多家歌廳坐過,昏昏幽幽的燈光朦朦朧朧的霧氣,那是五六年前還沒有當大官的時候。肖梁舞跳得十分出色,簡直像天仙下凡,舞出了個性,舞出了令人迷醉的神韻,自己舞蹈的知識和粗淺的本領就是他帶出來的。記得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冬夜,和他舞得累了,進到一間小小的包廂,身上熱騰騰地冒著汗,她望著他那雙盡管在歡樂的時候也充滿憂鬱的眼睛,悄聲地說:“以後我不能再到這裏來了。”

肖梁麵上略呈吃驚之色,卻沒有問話。

“我被任命為市委宣傳部長了。”

他依然沒有問話,吃驚的神色已然消失,隻有永在的憂鬱閃在眼珠子裏。

“宣傳部長是個拋頭露麵的角色,又必然要做市委的常委,拋頭露麵的機會就要更多,私下外麵活動就得有所注意,被人認了出來就要有些麻煩,所以我要罷歌罷舞了。”

“不至於吧。”肖梁的嘴角似有一絲說不清什麽意味的淺笑浮上,她看到了,心有點**。

“尤磊書記找我談了話,他知道我愛進歌舞廳,特別提醒我要少往這種場合跑……也是為我好。市委、市府機關其實也常有舞會組織,作為市委招待所的古城賓館裏就有不對外開放的歌舞場所,不過我是不會去的,以前沒去過,今後也不打算去。”

肖梁還是未動大的聲色,淡淡地道:“那又何苦呢?”

“說不去就不去的,除了你,我不跟別的男人跳舞。”

“那又何苦呢?”還是那淡淡的一句話。

“我不能把你介紹到我的同事們麵前,關於我們之間的關係風言風語夠多的了,人言可畏,既然如此,我也就與歌舞拜拜了。”

“為我一個肖梁,你可真是……別這麽淒傷,升官是高興的事嘛,有所得必有所失。即使犧牲點小歡樂,有一呼百應的大氣派跟上來,很劃算呀。不過,凡事不必過於認真。該吃了吃,該玩了玩,宣傳部長也是人呀。”

“以後我們可以利用假期到別的城市去,去省城,誰也不認識我們,痛痛快快地玩。”

“別那麽烏托邦了,舞廳,我肖梁可還要照樣出入跟所有邀我跳舞的漂亮女士跳。”

“你是你,我是我。”她抑鬱且固執地說,“今晚我們跳個通宵,留個紀念吧。”

“我得早些回去。免得她亂猜疑。”

“下回見麵又不知什麽時候了,多待會兒。”

“明天你不是要走馬上任嗎,不準備準備就職演說?別黑著眼圈去亮相。”

“管他呢……放心,丟不了你的人。”

那天他們待到淩晨兩點。

那次分手以後,就真的許久許久沒下舞場了。尤書記也是歌舞的好手,幾次公務性的晚宴之後,他們一同進過賓館的歌廳,她隻是默默地坐著,在柔美的音樂之中飛翔著纏綿的思緒。人言可畏,同樣適用於她與上司的關係——這是推辭共舞的好借口,可尤書記並不原諒,甚至弄得很不暢快,咳,肖梁呀肖梁,承於你的諾言是一定要堅守的呀!

甩掉歌廳前的徜恍,邁步朝前走了,輕歌曼舞的**實在不大容易抗拒。戒了煙的人可以漸漸失卻癮勁兒,這歡快的歌舞卻是根植於人的趨樂的本性之中刀斧也鑿不去的。但除了肖梁,跟誰共舞也入不了那仙妙的意境,這怪癖的心理是肖梁,是男人們難以體會得到的,這是女人的專利,更是名女人的專利!

身側是一家很有些名氣的高檔服裝店,寬大的落地玻璃窗被燦燦的燈光照得雪亮。千姿百態的木製模特精神抖擻地向過路人賣弄著風情。這家服裝店前年開業之前曾通過市委一名部長向她提過寫一塊店名牌匾的要求,潤筆費十分豐厚。她沒有答應。這樣的事她從來沒有答應過。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清楚。自打當上市委副書記、市長以來,通過各種渠道索字的源源不斷,甚至連文物部門管理的曆史古跡遊覽處也要請她提筆,她統統地擋了回去,有麵子極大,來開口的,她也不寫,婉言推卻。自己還不曉得自己,筆下的字實在是拿不出手去,擺在公眾麵前有礙觀瞻,城裏任何一個小有名氣的書法家都能揮灑得強自己幾倍。而那些向自己索字者無非是看了這官位的價值,用這字做以外的文章,她可不願替人作嫁衣裳,商業競爭應是平等的競爭,出麵為這些人寫字為這些人剪彩,無形中就滲進了權力的作用,再說,這官位也不是鋼筋鐵骨永久歸你的,一旦從這階位上跌落下去,字立馬就一文不值,人家就會拿著刮刀往下摳,現在對你是好話說盡,那時可不管你的顏麵往哪兒擱……不能留下那令人尷尬的後遺症。

就因為沒有為之提筆揮毫沒有露麵剪彩沒有收取什麽勞務費,此時才能大大方方往這精品屋中邁。店麵很大,氣派非凡,顧客進進出出還不算稀少。她緩步穿巡在各式服裝的立架問,目不暇接。她非常非常喜歡逛服裝店,五彩繽紛之中心兒簡直像飄在花叢中的蝴蝶,輕盈歡快。以前口袋裏沒錢,店裏也沒有什麽貨;藍衣綠裝穿了二三十年,後來,店裏的色彩繚亂起來,袋裏的鈔票還是很少,但,心卻鼓**飛揚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流連商場服裝架前是她歡度節假日的內容之一,她能夠在一件款式、色調、質料都可心的服裝麵前良久不去,欣賞態度之摯,如麵對一件稀有藝術品,骨髓裏都滋出情緒。她有比一般女人更精到的審美力,有一度她也很敢穿,穿得新潮漂亮,讓見到的同齡人羨歎效仿。那時在報社供職,還沒有到宣傳部當頭,更還沒有坐上市長這把交椅,心靈還比較自由。做記者時,她的經濟情況逐步好轉,吃上不甚計較,鉚足了勁兒在穿上下了功夫。她像是要奮力彌補青春妙齡時候粗衣陋裝的虧欠,努力煥發著成熟女人特有的無限魅力。盡管是鉚足了勁,卻也因財力限製,終有許多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遺憾。不過眼福卻是一飽再飽了。

現在,她的錢囊是滾圓的,除了工資收入之外另外還有豐實的來源。這來源不是用職務之便增加的額外收入,她陳惠蓉是守著勤懇廉潔的信條來工作的,拒絕接收任何朝著權力而來的財物,在這方麵毫不含糊;不完全是害怕因這方麵的不慎造成身敗名裂的慘況,由於自身極為坎坷的經曆使她深深地痛惡著用手中的權力營私舞弊,榨取民財,損公利己的行徑,盡管她也清楚地知道周圍一些大大小小的權力者們已經將以權謀私當作了家常便飯;無力改變這種情狀,自己則堅決不去隨波逐流,否則會因內心的失衡而減損壽命。

有跟她很親近的人對她的刻板固執發表過意見:“有權不用過期作廢。”這話的意思是說有權時不取不撈,待失了權勢想撈也沒你的份了,又有誰能永久在位呢?還有人說:“不撈白不撈,你不撈別人也不會認為你清白。”這話似乎不假。現在確有許多的貪官汙吏把社會空氣擾得混濁不堪,老百姓對為官者普遍持不信任態度,你的清白隻能慰藉你的良心,並不能贏得群眾的信任。由於法製的不健全,監督機製不完善,好與壞,黑與白就不能在公眾麵前分個清楚。也有人告誡她:“撈了的,或許地位更牢固,前途更遠大,因為經濟雄厚能通鬼牽神。”這也並不是沒有一點道理,當今世界,金錢的力量日益顯得強大,人不能沒有遠慮……盡管有如此之多的理由,她仍是不為所動,視權錢交易為瘟病,太肮髒,太卑鄙,她不屑一顧!

在報社當記者的時候,手中有一支能褒能貶的筆,這支筆又很需要形形色色的人物、事情來滋潤,就結識了許多的人,了解了許多的事,要說這支筆也是一種權力的話,那時她倒是沒少沾光。酒席宴會應接不暇,白吃白喝;在盛情難卻的情況下也常得些小饋贈;並不很認得清這就是權錢交易,因為那時也確實交了些情投意合的朋友,這些小小的利益無非使她省下些“飯錢”,物質生活條件沒有大的改觀,待官銜一上身,當上了報社的副總編,真正的權勢威力就凸顯出來了。

曾經有一位個體的所謂綠色食品店的老板晚間找到她的門上,三言兩語之後就把厚厚的一疊鈔票放在了桌上,至少有兩千元,她雖然是頭回受到此等重金的重視,卻絲毫不為所動。誰傻了瘋了把自個的銀子往別人口袋裏送?必定預伏著一項交易。果然,老板吐出了實意:有些顧客在他的店裏買了食品,發現變質現象,由於他的工作疏忽,紀律不嚴等原因未能處理好這些矛盾,就有人將情況寫成文字反映到報社,報社作了調查,打算發表這篇稿子。老板便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文章如若刊出會嚴重地影響本店的信譽,生意亦將大受影響,損失不可估量,因此特來請總編高抬貴手,向下屬打個招呼,免發這篇文章。盡管老板對問題的發生強調了許多客觀理由,有一點她聽得十分明白,這食品店確實出售了劣質食物,傷害了消費者,報社欲發表的文章內容也屬實,她就拒絕幹預此事。老板三磨五纏不肯離開,說到後來,又打兜裏掏出一遝鈔票放到桌上,陳惠蓉就動了肝火:“你把我當成什麽人啦,本人不是見錢眼開的那號人!快把這東西收了!”老板驚愕了,他在生意場上憑票子過關斬將的場合多啦,從來是捷報頻傳,在這裏咋就走了麥城?此事也用不著這總編女士費多大力氣,發句話也就行了,幾千人民幣頃刻到手,多美的事,競不幹,是怕露了風聲?隻兩個人在場的交易,沒旁證,沒物證,有啥好怕的,唉,這個女人死心眼兒呀!老板收了錢,蔫蔫地退了出去。

用金錢來收買權力的事並非全不可辦。有個保健品專營商店的經理晚上敲開她家門之後獻上來一隻精美的首飾盒,裏麵一條足金項鏈——這些搞買賣的人金錢開路的意識太重,全都如此地直截了當。此經理懇求總編解決點實際問題:在貴報登則廣告。陳惠蓉感到納罕,廣告是報紙經濟收入的重要來源,去廣告科辦理就是了,托什麽人送什麽禮?經理言說內情:近來陝西鹹陽來輝武研製的505神功元氣袋療病健身效果不錯引起轟動,為滿足本市市場的需要,(當然主要是為賺錢)此保健品專營店派人去廠裏進來了一批貨,遂到報社廣告科要求刊登廣告以便迅速展開銷售。不料科長推說版麵緊張讓他們等一等再說,過幾天再去,還是那番答複。不久報紙上竟發出了另一家保健品商店銷售神功袋的廣告,廣告勢頭凶猛,連篇累牘,並稱此貨本市獨此一家銷售,而據知情人所透,這家商店去鹹陽取貨的日子要晚好幾天,而鹹陽方麵並沒有在本市委托哪家總經銷。這樣一來,人家的貨賣得熱火朝天,自己這邊門可羅雀,經濟上受損不小,經了解,那家保健品店的經理與廣告科長一直過往甚密,這回是商量好的彼此配合大賺一筆,所以別家的廣告才登不上去。陳惠蓉聽罷當即表示:這事兒待明天一上班立即查問,如果真是那種情況,這邪氣一定要作糾正,你下午就來聽消息,廣告安排給你做。這項鏈趕緊收起來,擺在這好像我敲詐勒索似的,也中了歪風邪氣了。以後對報社有什麽意見發現什麽問題就來找我反映,但不許帶任何東西,那是毀我。經理又歡喜又感激又敬服,道著謝退出來。第二天下午去了報社,陳惠蓉親自領他到了廣告科,辦了刊發廣告手續,講好一定從速刊出。

到宣傳部當了部長、作了市委常委之後,各式各樣的衝著她手中的權力而來的人物有了增加,這會兒又與在報社的情況不同,那時還要用手中的一支筆作勞動,現在純純粹粹就是賣權力了,她也就連邀吃請喝也辭掉了,因為她實在不好分辨這群人中誰懷什麽目的,反正往你身上用錢,就要索回些什麽,有人當時當刻不說辦事,隻說為認識認識交個朋友,或許是要放長線,以後釣大魚,或是扭過頭把跟你吃過一回飯得到過你的一張名片什麽的亮出來嚇唬別人,甭說,這招術有時真管用。不得已,把自己圈了起來,像是封閉了窗戶,擋了蒼蠅蚊子也擋了和煦春風。朋友就不再交了,地位在此,分不出誰待你真心誰心懷叵測,在你麵前都是香言熱浯,都謙和禮貌,都一臉誠意,都笑容可掬,不像當記者那會兒有人還跟你掏心窩子話;也就一視同仁地冷處理,遠而避之。在找來辦私事的人中,她最討厭最頭疼的是要官者。這些人比蒼蠅蚊子要聰明得多,不知會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拂不去,撣不開。宣傳部長管轄著報社、電台、文化局、文聯、電視台以及這些部門管轄的大大小小的基層實體組織,一些以作官為生活目的者便跑來奉獻殷勤,這年頭權力貴重誰都明白,為抓它到手,也要跟做生意似地作先期投資。這些人偏偏又都公款在握,財大氣粗。陳惠蓉在這位置上,要工作得順手,自然也要扶植些親近的人,但她曉得專營升官之道者,大都骨坯子裏已生了蛆,有奶為娘,兩麵三刀,心毒手硬,道德良心視為草履,你有勢他哈腰,你失權他吊眼兒,對老百姓絕無誠心,隻會甩抖威風。此等人要不得!選幹部,陳惠蓉不在伸手人中挑。可這些人偏偏臉皮三尺,韌力十路,任你關口緊守,他那糖衣炮彈一顆接一顆,當了市長之後情況更為嚴峻,整日門庭若市,好不疲憊。

對官迷心竅、歪門邪道者她冷顏鐵麵,對認準的親情好人她柔水心腸。權力會在這裏不知不覺地傾斜了去。對劉海山可為一例。

那年,當上宣傳部長不久。一天下午,乘小車去招待所禮堂開會,車慢速穿駛在窄窄的城隍廟街道上。前麵路旁不知有什麽糾紛發生,聚攏著一堆人吵嚷。陳惠蓉的目光透過淡藍色的車窗玻璃望出去,忽然她瞅見一張熟悉的麵孔,仔細盯看,沒錯,是劉海山。他正指手畫腳與一群穿稅務製服的人爭辯,身邊一輛三輪車,車上是一堆四川紅桔,他幹起賣鮮貨的生意來了。陳惠蓉看看手表,令司機靠邊停車,開車門,下了來,分開人叢,站在了劉海山麵前。海山隻顧與稅務人員執辭,未注意到陳惠蓉的出現。她靜聽了一會兒,明白矛盾是因為海山不肯接受稅收數額引起的,就伸手掏自己的腰包,這時劉海山猛然看見了她,激動的情緒驟然冷寂了下來。她將五元錢塞到稅務員手中,說:“我替他交了。”稅務員對她上下一番打量,扯了票據,交過來,又忿忿地指責了海山幾句走開了,圍觀者中有人認出了陳惠蓉,一嘀咕,圍攏的人更多了。

陳惠蓉把他拉進車裏。

“不在工廠上班了?”她問。

“工廠生產不景氣,開不出工資了。”

“還在原來那兒住?”

“還在。”

她又看看表,掏出一隻小本子,用鋼筆在本上寫下自己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撕下這一頁交給他,說:“這幾天有空嗎?晚上去家找我。去前先打個電話,我好等你。改日見吧,一定去,我等你。”

海山捏著字條下了車。黑色藍鳥啟動而去。道兒上,她想:他是有了難處了……得跟他好好嘮嘮,今天太巧了,又有五年沒見麵了吧……

五年,確實有整整五年沒見了。從內蒙邊疆回來以後,心裏總盤算著去拜望海山哥,由於工作生活的波波折折,一直沒混出個人模樣來,見了麵怕隻有唉聲歎氣的訴苦衷的份兒,多沒意思,就幾回回轉悠到他的家院前而未下進入的決心。直到上完大學,進了報社做了記者,覺得臉麵上算是有了些光暈,或許可以為海山哥盡一把微薄之力了,才坦坦然去看他。那天下班後到商店買了一大堆吃的喝的,用盡了一個月的薪水。自行車的前筐後架壓得沉沉甸甸。想著和海山哥見麵後的歡快情景,步履輕盈地進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海山哥正在廚房忙乎著晚飯,見她的到來,又驚又喜。她四下看了一下,舊貌依然,原來兩間分隔的小屋現在中間開了門洞,裏麵多了些家什,更顯擠巴,她進到廚房,下手幫忙。將帶來的燒雞熏肉香腸口條剁了切了,今晚要和海山哥來個一醉方休。忙碌的同時闊聊著這十來年各自的生活情況,她得知海山哥早已第二次成家,妻子是本市文具用品廠的臨時工,每天工時較長,工作也累。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已四歲,入在幼兒園裏,日子過得還算可以。

天黑透了,屋外有了自行車的響動,海山的妻子,一位身材粗壯的女人帶著兒子歸來。海山殷勤向妻子介紹陳惠蓉,說:“我們是十年前偶然認識的,後來一直沒見過麵,現在人家當了記者啦,來看我,還買了這麽些東西。”

陳惠蓉親親地叫了一聲:“嫂子。”

女人的臉顯出些笑意,算是禮貌地打了招呼。這笑意很幹很澀很勉強,陳惠蓉並沒有覺出。美酒佳肴擺了一大桌,兒子雖已在幼兒園吃過飯,還是津津有味地抓雞腿抻香腸。海山媳婦不吃不喝一言不發在桌前枯坐,海山為她斟了一杯醇香四溢的劉伶醉酒,她倒悶悶地喝了一口。陳惠蓉的酒量在內蒙邊疆時有所鍛煉,擎起杯來,先衝海山,再朝夫人、道:“感謝款待,今天能坐在一起,真叫人高興,海山哥對我恩重如山,今生今世決不會忘記,來,喝一杯。”

海山媳婦翻了翻眼皮,沒有握杯。

海山衝妻道:“人家敬你酒,你就喝一點。”

媳婦冷冷淡淡:“我不會喝。”

“平時你也倒能喝。抿一點也是個意思。”海山感到了她的反常。

媳婦臉色愈發陰沉,仍未動杯。

陳惠蓉也覺到氣氛異樣,快活的情緒有些冷縮。

“來,我們喝!”劉海山仰脖,杯中酒一飲而盡。

陳惠蓉也盡了杯中酒。

四歲的男孩伸手抓盤中肉時,袖管浸在了一道菜的湯汁中,母親借機勃然發作:“你個小混蛋,沒他媽長眼!”

孩兒驚怔了,室內溫度也驟然下降。

海山也板起了麵孔,自斟了一杯酒,飲盡後把杯子重重地礅在桌上。

陳惠蓉打著笑容:“嫂子,您嚐嚐這海米腸,味道挺不錯的……廠裏工作夠累的吧,效益怎麽樣?”

嫂子並不賞臉,菜不吃話不答,仍衝兒子發火,指桑罵槐:“又不是沒吃過,去去,睡覺去!”說罷抬屁股拽兒子離了桌。

陳惠蓉望著劉海山,滿臉疑霧。

“甭理她,喝咱們的。”海山說,語氣中已帶了恨氣。

裏間屋傳來劉夫人斥責孩子的別有用意的潑辣言語,陳惠蓉坐不住了。

海山為融和氣氛前言不搭後語地找話說,自己頻頻傾杯。

不知又為什麽事,母親在孩子身上動起手來。孩子哭喚著:“我不敢啦,我不敢啦……”

撲撲撲,仍響出滯重的巴掌聲,夫人怒叫:“吃,吃,吃,就知道吃,是給你吃的,快上床睡覺!”

孩子被攆到了**,夫人仍悶氣不消:“就他媽的知道吃,老娘掙錢是喂你的臭嘴的?!”

劉海山猛然拳頭一擊飯桌:“胡秀芬,你的嘴洗幹淨點,別那麽不陰不陽的!”

女人掀開簾,從裏屋露出身子,眼珠子瞪得賊大:“我不陰不陽?哼,我不陰不陽……我又沒拈花惹草,吃裏扒外,什麽東西!”

海山一下竄了起來,身子碰得飯桌直搖顫,酒汁菜液揚了一片。

陳惠蓉一把沒扯住,海山已進了屋,揪住女人下了拳頭。女人退縮著,嚎啕大哭。

海山拳出如雨注,又跟上幾腳,才氣咻咻回到座來,臉漲得紫青。

女人的哭聲陣陣加緊,邊哭邊叫:“你打,打呀,打死我你就順心了,你這沒良心的玩藝兒……”

戰事是由於自己的到來引發的,陳惠蓉坐立不寧。她很後悔莽撞而來,又不知該怎樣幫助收拾局麵。從情形上看,這女人的嫉妒之意也過於火爆,自己也是女人,也有嫉妒心,可無論如何也料不及有人會強烈至這種程度。海山大手支著腦袋,苦默了一陣,低聲道:“怨我,我應該想到。咳,真對不住你,我應該想到……”他眼睛裏射出迷蒙的光,“她偷看過你的信。”

她就更明白了些。十年前,剛到內蒙的時候她曾給海山哥來過兩封信,向他報告自己的生活情況,海山隻回過一封,再後來就斷了聯係。那信和寄信人的名字一定是壓在他夫人心上的石頭,才有了今天的表演。

她想向那哭聲漸漸減弱的女人解釋了幾句,海山擰擰眉:“別理她!”

她確也沒有什麽很貼切的言辭,就沉默著。

酒已無心再喝,就提出告辭。海山沒說留,送她出屋,出院,出胡同,又走了好長一段路。她幾次讓他返回,擔心那家裏的人更妒氣,海山不從,為剛才發生的事感到氣悶,感到對不住她,又送了好遠好遠,才在一盞街燈下分手。

打這以後,陳惠蓉就再沒跟海山聯係,海山也不曾找過她,一晃就是五年,今天在這窄道巧逢,各人的情景似乎又都有很大改觀,情誼之光卻依然閃爍。

此次路遇一星期後的一個晚間,海山有電話打進了她的家中。她請他立即前來晤會。

五年的光陰之劍在海山哥的臉上刻下了深重的疲憊,她也同樣疲憊。但霜雪之間的縷縷春風,也使她的精神有煥發之機,而他似隻見寒涼了。

五年前尷尬的一幕誰也沒提。

泡茶拿煙。劉海山寡言少語情緒沉沉,使她平添些陌生的感覺。

“廠裏的情況不很好麽?”她問。

“快散攤子了。”他說。

“印刷行業應該是可以的嘛。”

“應該可以,可這廠就是不行。”

“怎麽搞的?”

“幾任班子都拿不起來。頭頭們勾心鬥角,沒人把心放在正事上。”

“工資也開不出了?”

“欠了七八個月的了。工人工資發不出來,當官的小轎車換了又換,越來越高級,大酒大宴天天不斷。累死工人窮死工人,可當官的一任下來,哪個不腰纏萬貫。”

“你停薪留職了?”

“算是吧。廠裏人多活少,待著也是待著,又發不出工錢,自己外麵掙點。”

“印刷這行你幹了起碼二十年了吧”

“二十二年了。”

“技術上沒問題吧?”

“沒問題。”

“這行不是挺缺人的嗎?”

“國營大廠人浮於事,個體小廠倒是四下找技術人。工錢給的也多。”

“你怎麽沒在個體廠幫忙?”

“原先也去過幾家,後來又都辭了。個體印刷廠沒有不幹黑活的。印盜版書,也印沒有書號的黃色內容的書,工商、文化、公安部門三天兩頭地查,弄得也是提心吊膽的。管技術的當然挨不著罰,可有些事幹著良心上也過不去,有一家印刷廠,接了一項冒充名牌蚊香的包裝盒的業務,後來發生用了這蚊香熏死人的事,公安方麵查了過來;還有印假冒名牌化妝品外包裝的,有印假冒營養液包裝盒的,太害人呀……這些事兒怎麽就管不住呢?”

這是個三言兩語講不清楚的問題,她不好回答。

劉海山心中的疙瘩擰得太久也太緊了,很想讓這個站得高看得遠的不同一般的人物給個明了的解釋。“違法亂紀的事兒越來越嚴重,就沒個管法?”

“你說怎麽管?”

“依我說,狠殺他一批,我就不信製不住。”

“司法部長讓你當就好了。”她不能縱深談下去,這問題很複雜。便開玩笑擋過去。

劉海山卻格外認真:“再這樣下去,結果會怎樣?”

“幹賣鮮貨這行收入怎樣?”她扭著話題。

“湊合糊口吧。”

“嫂子工廠情況怎樣?”

“早就不行了。她一直是臨時工,現在什麽也沒幹。”

“孩子上幾年級了?”

“二年級。”

“學習還可以吧?”

“湊合著。”

“一家三口,就靠你的收入?”

“現在是四口,我老婆她媽也跟過來一塊住了。”

“還在那住?”

“沒分房的希望。有也要不起,集資要兩萬多塊,拿不出。”

“有沒有別的什麽打算?”

“打算什麽?”

“就賣一輩子柑桔?”

“能賣一輩子倒好啦,這是季節性的東西,兩個月的事兒。”

“我是說可惜了你的技術。”

“不可惜又有啥。”

“現在有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咱不蔫不傻地也得想想法……”

“不敢想。有吃有喝就算了。”

“海山哥,咱這標準是不是太低了點啦?”

他垂頭不語,繼而笑了笑:“也是想發財呀,可想發財的人多啦,哪那麽容易?”

“我聽說有這麽句話:要想發搞印刷。是不是?”

“這話不假。得看什麽人幹。”

“你幹呢?”

他迷茫地望著她。

“這幾天我替你考慮了一下,你能不能自己開個印刷廠。我在報社時跟一些印刷廠打過交道,了解些情況,也不必非搞邪門歪道,幹正道活也能發財。”

“不敢想。哪有這財力能力?”

“我幫你。”

海山是老實巴交的安分人,卻也曉得在這個地位上的陳惠蓉的造化。但辦廠可不是吹口氣兒的事兒,要廠房,要設備,要批文,要手續,得四麵八方走關係,磕頭作揖攬活計,複雜著呢。首先是得要錢,錢哪兒來呀,你陳惠蓉能拿多少作支援?

“海山哥,今非昔比了,在咱這小城中,我陳惠蓉說話多少也能算點數了。辦印刷廠不就是要錢要活嗎,我幫你,關鍵是你有沒有興趣,有沒有決心,得吃苦受累。另外就是技術上到底能不能拿起來。”

“當工人的吃苦受累是命,幹了二十幾年印刷了,鉛印膠印平板輪轉也都懂,排版裝訂也不是外行,一般人還真沒咱這兩下子。技術這塊沒問題,關鍵還是資金,還有執照,印刷是特種行業不好批呢。”

“執照好說。你算一下大約需要多少錢?”

“得看辦多大規模的。”劉海山謹謹慎慎,在這宏圖大業麵前心中忐忑。

“你說辦多大規模的好?”

“這要看資金情況,我想還是從小到大。”

“好吧,就先辦小型的,一步步發展。得用多少錢?”

“真辦?”

“當然。怕啦?”

“辦廠可不是鬧著玩的。”

“誰說是鬧著玩的了,你就說句瓷實的,敢不敢幹?”

“發財誰不想。”

“好,那就定啦。”

這一晚,兩人認真細致地謀劃了辦印刷廠的前程遠景細枝末節。陳惠蓉為劉海山的這番打算並非無本之木。憑對海山的了解,相信他有幹好這項事業的素質,他性情沉穩,處事謹慎,不辭勞苦,為人厚道。這人叱吒風雲的事幹不了,兢兢業業的活兒能撐開。自己這個宣傳部長,也不是吃素的,能助上他一把力氣,首先資金可以為他籌措出來。為了少用資金,海山建議不妨先承包現成的印刷廠。據海山所知,很有些生產情況不妙的廠子搞對外承包。隻要有活源就可接,發展了再建自己的廠。陳惠蓉也認為這是上策,活兒大概不成問題,宣傳部下屬需要做印刷業務的多著呢。

第二天,陳惠蓉就抽時間著手這方麵的摸索。把文聯主任找了來,了解到文聯正有一套民間文學的叢書在編輯中,文聯還有一份發行量不算小的刊物;又跟地方誌辦公室作了聯係,他們那裏也有書要印,文化局管著個體書商,這些人中自己搞編印的也有。另外市廣播電視局剛剛開辦每周一期的節目報,也可考慮拿過來。親自到節目報總編家去了一趟,原先陳惠蓉在日報社當總編,他是總編室主任,關係較密。陳惠蓉就直說自己有朋友開印刷廠需要幫忙,這張節目報能否拿過來印,主任當即表示,沒問題,哪印不是印。況且您那兒價格也公道,質量也有保障,就這麽定了。陳惠蓉覺得事情是不是沒這麽簡單,管印刷的人會不會同意?興許人家在別處吃著點回扣什麽的呢。總編說,這麽點事我都作不了主,還當什麽第一把手!

落實了這張節目報,心裏就有了底。每星期一張,每期十二萬份,每份印費一角五,一個月就有七萬多塊錢的活兒,是一項大業務了。就馬上通知劉海山,加緊承包印刷廠的步伐。海山很快談定了一家校辦工廠作承包,執照設備乃至幹活的工人都齊備,劉海山又從自己的夥計中選擇了兩個忠誠厚道的技術人員來做班頭,這印刷廠就正式掛牌開工了。

憑著劉海山業務、技術的熟練,勤勞苦幹和敦厚淳樸的品質,以及宣傳部的靠山條件,這個名為“紅燭”的印刷廠的事業迅速紅火興旺起來。一年時間下來,就有了二三十萬的贏利。校方眼珠子就有些紅,在簽定第二年的承包協議時就要求增加兩萬元。劉海山索性甩了“承包”,自個買了機器,租了廠房,辦了執照,建了自己的企業。又是一年下來,貸款全部還清,還盈餘十萬元。這期間陳惠蓉除了幫辦些手續上的小忙,還偶爾為他應付一兩道難題。

比如,海山在接一書商交給的印製八萬冊雜誌的活計時,沒辨明出版社手續的真偽,雜誌發行後,被新聞出版局發現有假,責成當地公安、文化部門予以追查嚴處,查到廠裏來,決定罰款三萬元,海山大叫冤屈,因為書商印刷前確實交來了蓋有紅色印章的準印文件,誰能料到那文件是偽造的。人力財力都投入了,再挨罰,大虧特虧了。公安、文化、工商方麵不聽你這套,款一定要罰。萬般無奈,事兒就告到了陳惠蓉那裏,她就發了話:工廠不是有意違法,是受了蒙蔽,可以從輕處罰。於是三來兩去的,罰款就降到了三千。還有一回,一個與某出版社協作出書的個體書商在廠裏取了成書之後,五萬印刷費長久不付,要了十幾次未有結果,後來此人索性“失蹤”不見了。急得海山橫蹦。陳惠蓉就跟公安局的頭頭打了聲招呼,就有刑警隊的偵察員出動,不幾天便將出沒無常的書商擒獲,印刷費如數索回。辦此等事於陳惠蓉部長、後來的陳惠蓉市長來說小菜一碟,對劉海山可是重如泰山呀。

劉海山做這些事情,她陳惠蓉絕沒有撈取什麽物質利益的念頭,隻是真心實意希望海山哥盡快富裕起來,回償二十年前他於自己的盛待,完全是感情的需要,誰料年終歲尾的一天,海山來到她的家中,將厚厚的一疊人民幣攤在了她的眼前,驚詫之餘,就很有幾分不悅。

“你這是做什麽?”

“送你點零花錢。”

“海山,你這是讓我犯錯誤?”

“什麽錯誤?我的錢願給誰就給誰。”

“你給誰都行,我不要。”

“這就是給你的!”

“說不要就不要。你把它收起來!”態度很是堅決。

“不收!不要你就把它燒了。”

“這是幹嘛!”

“惠蓉,我這印刷廠要沒你的扶助能有這樣的效益?這淺你也不是白拿的……”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我是為這個?”

海山就低下了頭,沉默不語。過了會兒才緩緩地說:“工廠今年盈利二十多萬元,廠裏現在既無外債又無內債,我一家四口也花不了這麽些錢,明年利潤還會更多,讓我吃金條喝銀水也用不掉,你拿死工資的,緊緊巴巴,咱們貧富電太懸殊了。這些錢你要是不要,以後也就別幫我了,我知道你是當官的,你要你的清白,一塵不染,拒腐蝕永不沾,可我這也不是糖衣炮彈,也不是送禮行賄,怕把你拖下火坑不成?”情緒漸漸有些激動,“讓我自個當老板當富翁,我能當得踏心,當得舒服?沒聽說自家人用自家人的錢犯什麽錯誤,你不稀罕錢,俺也不稀罕,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陳惠蓉從未領教過劉海山這般靈巧唇舌,她真有些進退兩難了。

“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呀,那些比你大得多的官們憑工資夠吃夠喝?你不願看我過貧苦日子,幫我,你自個兒就安貧樂苦?再說,這才多點呀,不夠機器轉三圈的……我有戔送人都不成?”

她無話可說,想了想:“你應該積錢擴大再生產,再添兩台設備,使工廠規模再大些。”

“這些我都想過,積累早就留著呢。”

“把這些錢再投進去吧,我真的不缺錢用,缺了向你張口要。”

海山怔了怔,突然朗聲道:“這錢我拿走三萬元,算你的投資入股,將來股份分紅你可要拿!”

她還能再說什麽呢?

又一年的年底,她的三萬元變成了六萬五。劉海山成了腰纏數十萬的大戶。

花劉海山送來的錢她是放心的。有錢的日子到底是痛快。在衣食方麵可以免去許多計較,節下一些精力。此時,站在錦衣繡裝的堆中她可不是那個隻有窮逛資格的貧女人!

她看中了一件醬紫色的質料細膩柔軟做工精巧款式新潮的貂皮大衣,戀戀地觀賞盤算,久久沒有離開。就有一位小姐近到她的身邊,音柔語細向她介紹這皮衣的價值好處,說是俄羅斯的進口貨本市隻有兩件,另一件已經售出;此衣分量輕,毛皮軟,不沾風沙不掛雪雨禦寒力強,樣式又別致美觀穿到您這樣有氣派的夫人身上再合適不過了。陳惠蓉寧靜地立在那裏,聽著小姐的宣傳,很有些動心。這件標件五千六百元人民幣的東西於她來說並不觸目驚心。她猶豫的不是價格問題,而是在考慮此等華貴貨於自己是否貼切合適。這件東西本人無疑是喜愛的,既然喜愛就下手買吧,還有什麽可猶豫的?作為常人可以這麽辦,可身為一市之長情況就有點不那麽簡單了。如果自己是位普通職員,會不再多想什麽,試試合體買下就是,來日在大庭廣眾麵前毫無顧忌地亮相。而頭戴市長之桂冠,穿這麽件衣裳似乎就太紮眼,全市百萬民眾的眼皮底下,人們會問,你哪來的那麽多錢?貪汙受賄的?巧取豪奪的?你可是大權在握的!無法辯白,無法洗刷懷疑,不能不在乎。一市之長,不是普通的女人喲。然而她又實在是喜歡這件衣裳,天漸漸寒涼下來了,自己正需要一件外衣,一般的衣裳又看不上眼,這件大農套在身上能讓人精神百倍,女人是要展現自身魅力的,需要異性關注的目光的,魅力的光輝憑權勢是替代不了的——有些作官的傻女人就不懂這些,見的畢恭畢敬甜顏蜜色多了以為是自身魅力使然,女人的光彩之處不是錢多不是官大,是她內在的氣韻和神魂。

戀戀不舍、戀戀不舍地向心愛的俄羅斯貂皮大衣作別,服務小姐確也是高質量的,也看出這位風姿典雅的女人不是隻能飽享眼福的那類,便不厭其煩地向她推銷:“這麽好這麽便宜的東西在本市您是絕對找不出第二件了,穿在您身上肯定是光彩照人,讓人羨慕,您看這做工,瞧這皮質,過這村沒這店,您以後想要了,不見得遇得到呢……”都說現在的導購小姐熱粘皮似的讓人討厭,對這位嘴皮不弱的小姐她倒一點不反感,不由自主停住了腳步。小姐繼續道:“您穿穿試試,看合適不合適,沒關係,試試。”就從架上將衣服取下,展在她的麵前,她就伸入了胳膊,皮衣貼在身,輕靈帥氣,抖擻一下身子,真棒。“這件衣服我要了。”她說。身上沒帶這麽多錢,得改日來買,她想好了先買下再說,錢壓在箱底有啥用,這東西也保值,市長也不能永遠當下去;買下來,它太誘人了!

她對小姐道:“衣裳給我留著,明天拿錢來取。”

小姐呈遲疑不決的樣子。

“明天我一定來。”

小姐說:“帶著多少?先做定金,才好給你留著。”

從兜裏掏錢,沒有幾十元。“這麽著吧,你賣得了就賣,賣不了我還買。”陳惠蓉不想在這裏纏磨了。

“我去問問。”

小姐扭頭跑上樓去,跟她下來一位能作主的。

這人近到顧客麵前,驚訝之色立即顯現出來:“您是……陳市長。”

她心中一激靈,點點頭。

“您看中了這件大衣?陳市長好眼力……您到樓上辦公室坐,大衣我派人送到您家……價格可以優惠。”

買衣的決定忽然有了動搖。她不打算買了。如果今晚大衣到手明朝就會有不知什麽樣的傳聞不脛而走。這麽貴重的東西買主本來就夠惹眼的,再又是市長……為了使結局圓滿,需要有思慮的餘暇,就順水推舟跟這負責人上了樓。

皮沙發上坐定,老板呼人泡茶,他因市長的突然出現感到手忙腳亂。陳惠蓉也擺出視察的麵孔,問工作問效益,負責人滔滔不絕匯報店鋪創業的艱辛、經營的策略。他要在這暫短的寶貴的機遇中力爭博得市長的賞識,陳惠蓉也表示了對他的讚許之意,負責人說:“您看上的這件大衣打八折,要是手頭緊就先拿去穿。”她說,一位在本市投資搞建材廠的台商的太太剛來大陸不久,今年要在本地過冬,冬裝帶得不夠,恐怕要就地添置幾件,今天走到這裏,見到這件衣裳樣式很好,想必台商太太也會喜歡就想作了她的主替她講下來,這位太太身材高矮肥瘦跟我差不多,那件衣服對她也一定合體,隻是不知她喜不喜歡這種顏色。負責人說:“那貂皮大衣確實是上等好貨,去年從俄羅斯進貨,當時弄來了三件,很快賣完,今年又進了八件,已賣出四件,台灣太太若是喜歡可來店挑選,顏色相同,尺碼倒是有大有小。”陳惠蓉笑道:“那位導購小姐可真是個人材,推銷術了不得,她說此貨隻還有一件,我也當真,怕不及時訂下真買不到了,原來是這麽回事。”負責人說:“那也是推銷的策略,商場如戰場,也要講三十六計,可對市長您,我是不能不說實話的了。”

陳惠蓉表情淡淡,未對這種“策略”作褒貶評價,瞅瞅牆上的掛鍾,起身說:“我跟台灣徐太太介紹一下這件衣服,讓她親自來店裏看,我就不包辦啦。”

“也好,也好。”

“衣服該怎麽賣就怎麽賣,不要特意留著,一星期內人要不來就不要等了。就這樣。”

負責人送出門來,見市長未乘汽車,就要叫車來送,她說:“我還要隨便走走,離家不遠了。”

她沐浴在清冷的風中,心中有幾分得意。簡直是惡作劇。孩子一樣。不知道自己這出戲演得有無破綻,堂堂的一個大市長,竟然作這等表演。

天著實不早了,行人車輛明顯稀少下來,店家霓紅燈的長輝也間間隔隔歇息了許多。風略略地緊密了一些,夾裹著寒冬的預示。離家的確不很遠了,隻有一二裏路,腿腳雖有些乏累卻也不值得叫輛出租車的。走著就又想到了剛才上演的一幕。徐太太並不是子虛烏有的杜撰,而是確有其人的。這位台灣婦人和自己確也是要好的朋友,那是個女人味十足的家夥,跟她在一起時能讓人卸下“市長”這架沉重的麵具,她那生動活潑的活法讓人好生羨慕,她的先生曾經是自己父親勢不兩立的敵人,他的戲劇性的出現不得不使你為曆史老人殘酷的幽默感到驚訝,父親受害於他也得益於他;她憶起了父親講給她的那段悲愴的故事。

一九四五年十月三十日。山西至河北的一條公路上,車輪轆轆人喧馬叫。國民黨第三十軍一萬六千餘名官兵隨軍長魯崇義在第十一戰區司令長官高樹勳的指揮下浩浩****向保定開進。

這日午後,大軍忽然得令:停止前進,原地待命。擔任三十軍三十三師二0一團團長的陳樹楨(陳惠蓉的父親)部為軍先頭隊,他惑然不解。出發前上方授命:大軍直抵保定再進北平。何故停頓?

一小時後,又有命令至:部隊依來途回返,馬不停蹄!

晚間在太平鎮宿營。有報告說:一自稱與陳團長同鄉的人要見團長。

陳樹楨請“同鄉”入室,並不認得。

來者一身農民裝束。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日:有秘事要與陳團長單獨言說。衛士們退下,燭光暗影下,漢子扯破衣襟,取出一封信件交與陳樹楨。展看,極熟悉的筆體:

樹楨,我有事與你相談,方便的話,可隨送信人來我處,一切晤麵後言傾。絕密!

高樹勳

他不解高將軍之意,但感到其間大有文章。將軍召喚絕無不應之理,他陳樹楨是高將軍一手培植起來的呀。一九二八年,陳樹楨當兵不久,即被高將軍選中為貼身衛士。由於他機敏伶俐忠心耿耿,深得將軍喜愛,常委以重任。三O年蔣馮閻大戰,高樹勳軍自青海向河南開拔,令陳樹楨帶一排士兵押運作為本軍軍餉的三十車銀元。途中遭上百名土匪薑擊,他憑機智勇敢擊退土匪,後又經千辛萬苦,完成任務。高將軍嘉許他,他則耍小孩子脾氣:“這苦差事我以後不幹T。”高將軍笑道:“好,給你換個差事。”遂被送進了西北軍校。兩年後畢業,又回高將軍身邊,做上尉衛隊長。三三年,高樹勳不願剿共,遭蔣介石猜忌,密令憲兵隊擒拿。當時高將軍駐在江西撫州,與其私交甚篤的孫連仲將軍透過風來,高將軍急整行囊,帶陳樹楨一人倉促逃離撫州。憲兵隊人馬在軍部撲空,奔向南昌火車站。這是外逃的必經之口。此刻,高樹勳正在候車室等車,陳樹楨見憲兵至,遂遠離將軍暴露自己,同被憲兵隊帶來認人的熟識高將軍的張參謀配合著將敵引開,使將軍安然脫險。後憲兵隊發現上當,把陳樹楨捉捕,上了各種刑具;此時,高樹勳已為河北宋哲元司令部的座上客了。由於蔣介石的行為拿不到光天化日之下。陳樹楨也無罪可定,在多方幫助下始獲自由,即奔往高將軍身邊。

一九三七年抗戰開始,陳樹楨到二十六路軍總司令孫連仲的三十一師任一八二團團副。師長是著名的抗日勇將池峰城。陳樹楨領會高將軍送自己到這有鐵師之稱部隊的美意。打心眼兒裏感激將軍的栽培,竭力盡一個抗日軍人的職責,不敢絲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