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是公家的管理人員來了,陳惠蓉有些慌亂,欲逃不能。
“我們是區工商管理所的,把貨拿來。”
陳惠蓉下意識地護住布袋。
一個禿頂的男人對另一個男人命令道:“沒收嘍!”
被命令的男人就伸手來抓。
陳惠蓉將布袋摟在懷中:“我不知道不讓賣。”
男人的手也抓住布袋不放鬆,吼著:“放手!”
“再也不賣了行嗎?”陳惠蓉央求說。
“鬆手!”男人毫不手軟。
“再也不賣了還不行嗎?”眼淚淌出來了。
“說什麽也沒用,東西沒收!”
陳惠蓉不肯屈從這慘重的打擊,拚死爭搶著布袋,終於奪在了手中。
一旁,禿頂的男人拎起了她的秤轉身就走。
“叔叔,您讓我一回不行嗎?我再也不賣了。”她哭出了聲音,攆上來索要這隻花了四塊多錢買的秤。
禿頂不理不睬,欲揚長而去。她急了,撲上來,抓住秤杆。
另一個管理人員過來,再次抓住花生袋。
畢竟是柔弱的女子,如何抵擋住強悍男人兩麵的夾攻?布袋撕破了,花生米撒了一地,在圍觀者的腳下踩著碾著,秤杆也啪地一聲斷了,秤砣握在禿頂男人的手中。
她的緊張的情緒一下子鬆散了,奮鬥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下來。瞅望著滿地花生米和摔落在地的斷秤,欲哭無淚。她抹了抹額上的汗珠,用充滿憤恨的眼光虎視著兩個凶猛漢子,心中升騰著萬丈怒火,當時,年輕的她尚不明白此間複雜的道理。
散了,全散了,花生不能收攏,秤杆不可接合,連個秤砣也沒能留下。散了,腦海中剛剛聚斂來的一抹輕柔的光輝化成淒淒冷霧迷散而去了,留下的隻有滿腔憤恨!
燕芬妹過來了,見此景狀,驚得臉色煞黃。
姐妹倆凝立在殘敗的戰場邊,好久未動。
燕芬流著淚俯身收拾地上的殘物,陳惠蓉牙咬薄唇,將淚水咽在肚中。“走吧。”她說。
像一雙被野狼咬傷了的小鹿,哀哀地回到家中。陳惠蓉木頭人似地坐在床沿,不發一言。燕芬妹在不住地飲泣,點點淚滴似顆顆油珠,澆旺了她心中的焰火。
往後該怎麽辦呢?她不知道,也不去想。這世上千條寬街,萬道闊巷,卻不知何處是生路。
燕芬妹勸她吃些東西,她漠漠地沒作反應。
傍晚時,她出了家門,走時沒向妹妹說什麽。
她找到工商管理所,窺見到了那兩個逞凶的男人。
下班時間到了,兩位凶漢離所,一人騎自行車,一人乘公共汽車,陳惠蓉跟隨禿頭上了汽車。
禿頭在花蔭街下車,轉進柳廟胡同38號大院。院內是五六排紅磚平房,各家各戶又都自築圍牆成獨門獨院。
她準確無誤地見到男人進入到一座小院中去,斷定那就是他的家了。
初入夜晚,大院裏總有人車晃動,隻好耐性子等寧靜時候的到來。時光流動得實在緩慢,等得極不耐煩。
肚子覺到餓了,早晨一碗麵疙瘩湯頂到了現在。身上有幾角錢,尋了家小吃店,飽飽地餐了兩碗刀削麵。
渾身添了不少力氣。將兩塊碎磚揣在懷間,潛回靜悄悄的大院,把磚頭撂在那家的院牆上,四下一番盼顧,爾後雙手扒牆,身子靈巧地向上一竄,雙臂按在牆頭,腦袋探上來,見到玻璃窗內黃燈昏光之下,禿頂正優優哉哉地噴吐煙霧。陳惠蓉怒氣衝竄,左肘支身,右掌握磚,瞄準方向,用勁拋甩,喀喳一聲脆響,緊接著第二塊磚迅猛脫手,未及注意效果,身落牆下,拔腿往院外跑。
禿頂男人在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麵前沒有發懵,立即手提一根捅條奔出小院,見到了她遁逃的身影,喊叫著,虎衝衝追攆過來,有被驚動的鄰人也幫著追趕。
陳惠蓉抬動兩條練過體操的長腿奔竄於狹街曲巷,心頭漾溢著複仇的快感,信心十足地閃動著靈敏的腰身擺甩著後麵的尾巴。而那追趕的人亦懷著堅強的決心窮跟不舍。陳惠蓉左轉右繞費時不少,而趕追者依然在後,並不停地發著“捉賊、捉賊”的喊聲,有路人佇步觀望,她的內心便有了幾分緊張,生怕有多事者前麵阻擋。一頭紮進一條細瘦的胡同,拐了個小彎,發覺進到了一條死巷,急切中攀上右首一座院牆,順牆頭爬上青瓦屋頂,此處房屋密集,屋頂連成一片,騰跳跨躍著在屋頂上奔走。追者大呼小叫,欲要尋跡撲來,她努力加快著奔逃的速度,不料一腳踩空,身體傾斜,自屋頂重重地摔落到地麵上。
身子著地的一刹那覺到左腳吃力不住,卡吧一聲,心中大叫“糟糕”。
試圖站立起來,左踝處刀戳般地痛。抱腳坐回到地上。
用力地揉著傷處,幻想著加速血液的循環使傷情好轉,疼痛愈烈,周身激出了冷汗,傷得實在不輕。
凶漢會不會找到這裏來呢?無可奈何,隻能聽天由命了!
既然如此,她也就全然放鬆了心緒。四下環顧一番。這是一個小小的院落,院中堆放著一些雜物,房屋的兩扇大窗暗暗地死一般安靜。聽不到追趕者的絲毫音響,她注視著緊閉的院門,平緩著奔勞後的喘息。
天空中閃爍著幾粒晶亮的小星,遊動著幾朵輕薄的雲彩,飄來幾縷清涼的風……
不住地摩挲著傷處,想平穩地站定,不能。今夜莫非回不得家?
這家的主人會是什麽樣子?趕緊走出去吧……外麵還不如這兒安全,那凶漢定是還在尋察,今夜之事好痛快!那凶漢一定能想到是什麽人幹的吧。
夜好靜呀。追趕者的足音竟一點也聽不到了。
那凶漢在硬磚之下有沒有受傷呢?以後會收斂著點凶狂的氣焰了吧。
燕芬妹一定急壞了吧。出來時真應該跟她交待一下。她此時一定在滿世界亂找呢,可憐的小燕子……
多麽寧靜的夜晚呀,遠在異鄉的父親在做著怎樣的夢?該回家去了吧,可這腳,能走下這麽遠的路程麽?原想順利地辦完事情,回家睡個踏實覺,所以才沒向燕芬妹說明,可是……
那凶漢會不會尋到自己的家中呢?他是怒不可遏了;彼此並不相知,打探到自己的家也不容易……
腳好痛呀,許是骨折了吧,不然怎麽一點勁兒也吃不住呢?
站起又坐下,不行。索性靠牆仰了身子,靜息。
空中的雲絮在緩緩飄移,星星又多出了幾顆,風依然悠悠,月兒還沒有升起。
她感到好累,好乏。明天白日,院主人出屋來準會嚇一大跳。這是戶什麽樣的人家?自己這出身,這罪過,會被怎樣的對待?
挪出這個院去!深更半夜的在人家屋簷下臥著,像什麽話。
走吧。牆角雜物堆中有木棍,可以撿來一用。再歇息十分鍾。閉上眼睛,好好地歇息。
力氣似乎有所恢複。就支撐了身體,湊近柴堆。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棒握在了手中,拄地,左腳踮著,往院門處蹭,沒幾步,身子一歪,噗通,栽倒了。
發出的聲響不小,頭也磕在了什麽東西上嗡嗡作響。四肢攤展著躺在地上,隻見一間房屋裏的電燈驟然開亮。
屋門一響,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一眼瞅見在地上的她,驚得退後幾步,聲調慌慌地:“誰?幹什麽的?”
她呻吟了兩聲作為回答。
聽出是女人的聲音,男子膽兒有些強壯了,一道電光射過來,瞧見她狼狽的形象。男人走近她:“你是幹什麽的,這是怎麽啦?”
“我,摔壞了,拉我一把。”她一點也不膽怯,已到這般田地什麽也不怕了!
男人扯住了她溫軟的手,使她坐直了身體。
“怎麽回事兒?你是從哪兒進來的?”男人又看了看緊插的院門。“我不是賊,你放心。”她抹了抹發癢的臉頰,有血汁自額角淌下。男人仍持著戒意:“起來呀。”
“我的腳崴了。不能動。”
“你,是怎麽進來的?”男人固執地詢問這個問題。
“從房上。”
“房上?”
“從房上掉下來的。”
“幹嘛上房?”
“有人追我。”
“追你?你怎麽啦,為什麽要跑?”
“我,打人了。打的是壞人。”
男人手中電筒的光在她臉上亮了一下,看出這是張善美柔和的臉。
“到屋裏去吧。”
“不,不打擾了。”
“沒有別人。”
“你家就你一人?”
“嗯。”
“拉我一把,哎喲,輕點。”
“扶著我的肩。”
她晃晃著。
“我背你。”
屋中的陳設十分簡單,一張方桌,兩把木椅,兩個木箱,再就剩一張木板床了,**的被單散鋪著,主人是匆匆爬下來的。
陳惠蓉躺在了這張**,心裏頗覺不自在,但又不知如何是好。請他把自己送回家?怎好提這樣的要求,深更半夜的,路程又那麽遠。
男人二十六七歲模樣,個子不高,粗壯結實,從麵相上看,是個憨厚人。
將她撂上床後,他也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退也不是,局促著。
倒是陳惠蓉打破了寂靜的空氣說:“影響你休息了,真對不起。”
他憨憨地一笑:“沒什麽,你休息吧。”說罷要退出屋去。
陳惠蓉更覺到了他的憨實。就這麽三言五語,也不問個來龍去脈,他自己倒像是這裏的外人。在這兒呆一宿?好是好,方便麽?此處還有他歇憩的地方麽?唐突,冒失,像是戲中的情節。
“你留我在這兒不怕受影響?”
“能有什麽影響?”
“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我要是竊賊強盜呢?”
男人很帶些傻氣地笑了:“我看你不像。”
“標誌能刻在臉上?”
“你當不了強盜,也當不了竊賊。我不相信你會是壞人。”
“我瞧你像是受了什麽氣跑出來的,跟家裏人慪氣了?”
“你好有眼力。”
“誰在追你?”
“壞人。”
男人不相信這壞人之說。卻也沒再深問。
她忽然覺得呆在這裏很安全很合適,這男人淳厚得讓人舒坦,質樸得使人依賴。
“真的就你一人?”
“嗯。你就在這兒歇歇吧,旁邊還有一間屋,我去那邊睡。”
“你還在你的鋪上吧,我一會兒走。”
“走得了?黑燈瞎火的,你回哪兒去?”
“回家呀。”
“那為什麽跑出來?氣兒全消啦?……回是該回去,你那腳能動?我去給你送個信兒?”
她沉鬱著神情,沒吱聲。
“後半夜了呢,明天再說吧。”
“替我打盆水來好嗎?”
“很方便。”他抓了盆走出去。
不一會兒,一盆熱水端來了。
“謝謝”
“客氣啥。”毛巾扔在了盆裏。
“今天就打擾了。”作了留下的決定,“你去睡吧。”
男人沒馬上動。
她想下地,一挪身,腳痛就顯了出來。
男人擰了毛巾,遞給她。她很想好好擦擦身上的粘汗,有男人的眼睛盯著,就隻抹了抹臉,然後脫去了襪子,人坐床沿,原本白皙的一雙秀足有一隻腫成了青色,慢慢浸入水裏。
男人呆呆地望著,沒敢幫忙。女人洗畢,他端盆潑出水去。
她已覺十分疲憊,撐著精神跟他又搭了幾句話。他說:“睡吧,明天再拉呱。”就出了屋。
她頭一落枕,就沉入了夢境。腳的非同一般的疼痛又使她醒來數次,青腫愈發地厲害了。
天明,男人煮好麵條,端到她的屋來。腳落不得地,男人詢問傷情,她眉頭緊皺,男人就俯了身作一番察看,認為很有必要看一看醫生;因為馬上得去工廠,說下午四時下班,五點之前能夠趕回,到時帶她去作治療,中午可回來一趟,給她送飯。得到如此關照,她內心充滿感激,又不知說些什麽才好。
她心緒不寧地等在家裏,胡思亂想。想著小妹的焦急,想著日後不知著落的生活,想遠在異地的遭受摧殘的父親,不由苦淚潸潸。
中午,男人果然急匆匆趕回送飯,飯盒裝著廠裏食堂打的饅頭菜蔬。她實在不好意思,又拿不出謝的辦法。眼裏又有了淚水。
男人隻在家裏果了十分鍾,又往廠裏奔。下午,她小睡一陣兒,便又是心意灰灰的亂想。下午四點半,男人回來了,自行車擺在院中,要把她送醫院。本想如果傷能見輕就不必這樣麻煩,現在看來事不遂願,隻好依他。她心存被熟人遇見的顧慮,又不能諱病忌醫,腳傷不知嚴重到什麽程度,怕耽誤了。
正骨大夫的手卡捏在她的傷腳上,冷汗淋了一身。醫生讓她去拍張片子,拍了,已到下班時間,看結果得到明天下午了,就拿了些敷的、吃的藥跟男人回了家。這天晚上,她向男人講述了自己這次負傷的實情。男人聽罷更加添了對她的憐愛。
陳惠蓉殘廢了一般隻能臥在**,大小便也不方便。廁所在院外四五十米處,男人昨夜就為她在屋中備了溺盆,小解可以用,大便就不好了。她已經很想大便,一忍再忍,去外麵的廁所,得由人扶著才好動,怎好意思開口呢?若再讓街坊鄰人看見……
忍耐總會有個限度,天還沒完全黑沉下來,就有些堅持不住了,男人在廚房忙飯,她則一隻腳支撐著下了床,往屋外去。到了院中,沒有扶持的東西,就無法邁步。男人從廚房出來,問她要做什麽,她就訥訥地說了想要大解的話。男人說,就在屋裏便盆裏解吧,她便羞紅了臉。的確也沒有別的辦法,即使男人可以送她到廁所,也不能一同進入,蹲下身子也是很困難的事,再栽倒下去該如何是好。她不能再顧瞼皮,就回了屋,急急地解了褲帶,往便盆上坐去,誰料腳骨綿軟不支,重心一斜,竟翻倒了身子,憋存已久的屎尿一下子全釋放了出來,弄得穢氣衝天,汙物橫流。男人聽到動靜,過來窺望,見此情形,進退兩難。狼狽不堪的陳惠蓉努力坐上便盆之後,又羞又惱,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男人不好不管了,背著身子過來,仍下一堆廢紙,再躲避出去。陳惠蓉大解完畢,擦了身子,把褲子係好,男人才又進來,收拾淨地上的穢物。爾後,端來一盆熱水,讓她再作擦洗。陳惠蓉淚水盈眶,心中澎湃著感激之情,隻想著來日病愈一定作百倍的報答。
晚飯端上來了,有稀有幹有油汪汪的菜。陳惠蓉吃得很鬱悶,複雜的情緒纏繞在心頭,重重的讓人快活不起來。飯後,男人又讓她用草藥湯泡洗了腳,回頭來安排她躺倒休息。
因為白天昏昏沉沉地睡得不少,今夜頭腦就格外地清醒,久久難以入眠。想到一家人悲慘的境況,想到自己黑暗渺茫的前程,真不願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逗留了,她這時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母親,理解了她的勇敢和偉大。灑了一夜的淚水,枕上濕漉漉的,黎明來時,更覺到這世界殘酷可怕,離開它似並無多少遺憾,就憂憂地考慮辭別的辦法,跳水、觸電、自縊、喝安眠藥……可憐的父親和小妹,得知了這消息,該會怎樣的哀傷……
她不知道母親是在產生了多少次自盡的念頭之後才勇敢地行動的,咳,活不易,死也不易呀。
男人起得很早,忙了一陣之後,來敲她的門,她應了聲,他就進了來。洗臉的水端來了,毛巾在水裏泡濕,擰一把,讓她擦臉。爾後又把一盆熬好的草藥湯遞上,像昨夜一樣,讓她把傷腳放了進去,浸泡半個小時。今天男人沒有像昨日一樣悄悄走開,而是默默地立在一旁,呆呆地望向盆中,左腳腕腫得麵包一般,但仍可看出這是一雙何等的柔美的秀足,小巧又玲瓏,浸在波動的水中,像一隻落難的小白鴿充滿憂戚。他想輕輕地幫她揉搓,卻怯怯地未敢上前。
去上班的時間到了,他將一碗熱麵送到她的床頭,說了聲“中午見”,就匆匆去了。
整整一個上午的寂寞,讓她又產生出許多悲涼的雜想。但已沒了死的念頭。世上還有值得熱愛、需要報答的人,她應該為此而活著。
中午他回來,她就向他提出了要看書的要求,因為已搜尋遍自己所在的房間,除幾本毛選和中央文件的匯編外,不見別的書籍,她感到這要求可能會使他為難,而他卻慨然允諾,說工廠圖書館被兩派革命群眾砸搶,搞得門殘窗破一片狼藉,鳥雀在裏麵築巢,他完全可以幫她從中選一批書來。不知她喜歡哪一類的。
她說,小說散文詩歌都好。
五點鍾他回家來,卻並沒有帶回什麽書籍,說搗亂的圖書館去過了,裏麵竟找不出她所要的那類,其餘一堆一堆全是些專業技術方麵的書,說明天一定向同事去借。
男人回家前已繞道醫院取了片子,踝骨處有一道裂傷,需要去醫院捏治,醫院六點鍾下班,現在去還能趕上,就匆匆推了自行車帶上她往醫院趕。
醫生作了治療,叮嚀囑咐,一定要耐心臥床靜養,減去一切不必要的活動。她想回家,讓芬妹照料自己,男人就端出理由,說還是呆在這裏好,離醫院近,還可防止被擊打的凶漢摸上門去報複。理由雖並不充分,她卻沒有固執己意,回家去住,吃喝咋辦,藥費哪來?這男人又是實心誠意留自己,就在這兒暫渡難關吧,來日方長,以後再謀回報。
離家已三天,燕芬妹要急壞了,既然已決定不回家去,就請男人去通知燕芬妹,並帶她到這裏來一下,秘密一些。
他記了地址,當晚就前往陳家,隻身一人回來的,報告說家門緊鎖著。過了一小時又去一趟,門依然上鎖,陳惠蓉就惶惶不安起來。已經十點多鍾了,燕芬怎麽還不回家?緊張之情顯露在了臉上。
男人對於陳惠蓉的身世尚無了解,自然不明她的憂思,陳惠蓉不再瞞他什麽,絮絮地向他道出了自己悲慘的家況。男人便加重了對她的同情和信任,也向她講述了自己的痛苦和不幸。
他叫劉海山,三年前結了婚,妻子家庭出身不好,而他則是祖上三輩的貧農,根子又紅又硬。這年月出身不好的人處於風雨飄搖魂難定的境況,女人隨了他,也就算進了個小小的避風港。但,那女人是嬌豔美麗的大家閨秀,隻是為了安全才跟他過起了日子,盡管他十分地疼愛她,他還是不能真正攏住她的心,不久她所在工廠一位英姿勃勃的革委會的小頭目把她的魂擄去了。一年前,決意與他分了手。那時她腹中已有了四個月嬰孩。
已近子夜時分,劉海山又到陳家去了一次,遠遠地不見燈光,悄悄地走近,仍是門鎖未開,失望地走回。
聽了這情況,陳惠蓉愈發恐慌,燕芬到底到哪裏去了?姐姐不明不白的出走,該會怎樣地刺激了她的心呀,她直勁兒後悔自己的行為魯莽,芬妹若有個什麽不測,父親那裏如何承受得了,自己的日子又怎麽往下過呢?
炎症消退得很慢。男人格外周到地伺候在她的身邊,除了一日三餐的供給還精心的為她熬藥洗腳,潑撒便溺,搓衣洗襪,借書找報。
身上的衣服裏裏外外隻那麽單薄的一套,被汗漬弄髒,脫下來洗時,就隻得袒身露體,她便覺得十分難堪,洗滌衣褲,在他麵前就用被單裹了身體,男人在家找不出一件原妻的衣裳,就把自己的拿出來讓她遮掩,每月不足三十元的工資,要派許多用場,打一次離婚,弄得幾乎傾家**產,現在是顧了吃顧不了穿,又添了這麽個病號,添件衣服鞋子的餘力真是沒有哇。
一天早上,海山上班走後,她把汗髒的長褲脫下自己洗了,晾在外麵,陽光還好,估摸在他下班回來時能七八成幹,不誤穿,就**兩條美麗的長腿臥在**細讀那本《苦菜花》,不覺中,天陰沉了下來,接著便是一陣急雨,雨雖然停得快,晾在外麵的褲子也已被淋了個精濕,收進屋來,擰了又擰,時已至中午,男人自工廠歸。
她隻好穿上男人提供給的褲子,行動就感覺不便。男人身材瘦小,褲子窄巴,尤其臀位,被撐得緊緊繃繃,讓人動彈不得。因為傷情見輕,吃過午飯,就幫助收拾碗筷,身子一扭,隻聽茲拉一聲,臀位中間扯開一條大大的口子,在男人麵前露出半截白白的腿根,讓人哭笑不得,慌忙回到**去,夾緊雙腿坐著。
男人去上班了,她定定地胡思亂想著,忽然覺到陰處濕濕的,鮮鮮的血已濕過**,印到了白色的床單上。她的臉立即燒得發紅。
髒了的**仍要穿在身上——沒有可替換的,換了些紙張做了鋪墊,想著無論如何要盡快離開這地方了。燕芬一直沒能找見,好讓人心焦呀!
晚上男人下班歸,眼睛瞄見床單上的髒處,隱也隱不去,瞞也瞞不過,羞羞澀澀欲言又止。心跳得厲害。終於訥訥地道:“不小心,弄髒了。我洗。”
男人說:“沒關係。”去撤那床單。並不看她尷尬的神色。“我是結過婚的人,別不好意思。”
男人挪箱翻櫃,找出一塊花布兩條布繩,連同針線遞給她:“你自己縫一個吧。”
帶子做好後即刻用在了身上,**上濃厚的血液凝得很硬,就脫下來洗滌,光光的長腿縮在被子裏。又想到小妹的失蹤,淚如泉湧。當晚劉海山又去了一趟陳家,快快而回。
一晃來此七八天,行動不便,沒有好好地淨過一回身子,例假過後,傷勢也好些了,就想舒舒服服泡個澡,好在這些天來,東方女性在異性麵前對自己的身體嚴密防範的意識在不得已的情況漸漸削弱,敢於向他講自己的這種願望了。
海山燒了一大鍋熱水,家中有一個洗衣用的挺大的木盆,冷熱水兌勻了,就讓她除衣入浴,他則說要早些休息,明天廠裏有挺重的活,就去了那邊的屋。
水騰著柔柔的輕氣,煞是醉人。優美的胴體落入其中甚是愜意,雙腿盤蜷著,清清的水波被她捧在手中,潑上白白的胸脯,汗漬泥垢即要徹底清除,絕大的享受。男人想得很周到,一鍋冷水兩壺熱水備在一邊,還有一隻空桶供她盛洗用過的水。
她用柔韌的手指輕輕地搓挲潤澤的肌膚,兩隻豐美的**驕傲地聳挺著。她的指尖在這兩隻俊蜂間迂回了好久好久,驀然覺到了自己的成熟,覺到今後生活的行途中將不會再有父輩的羽翼的庇護,滿路荊棘將由自己去平除了。
她將壺中的熱水倒一些在有些減溫的盆中,重又坐下身體。水被毛巾撩著,自肩頭而下,在肉體的溝坎中淌出一路優美的歌聲。此時,她終於有了一瞬的忘懷,多日來壓抑在心頭的憂傷苦惱彷徨和絕望之情忽然間雲消霧散。她覺到了生之可愛,自己也驚訝,今天這簡簡單單的沐浴竟會有如此神奇的精神洗滌之效;肥皂泡歡蹦亂跳地圍繞著她,又一個一個地破散開去。汙水倒去,換下一盆淨水,再默默地浸泡其間,願這難得的鬆爽持續得長久些。她的神意有些迷恍,杳杳思緒間閃閃爍爍映現著朦朧的月色,月色映出母親沉鬱憔悴的麵容。她理解了母親的死,卻不明白她何以會有那種不光彩的行為。她不愛自己的丈夫麽?平日那無比的關懷、切切的溫柔又作何解釋呢?傷風敗俗。怎能和她淳樸的心靈相吻合呢?一個多麽矛盾的人呀!
窗外,遼遠曠茫的蒼穹上懸掛著一輪圓圓的銀輝飽滿的月亮,她凝靜地想著月色下的往事。忽然,因停電,屋中燈盞熄滅,溶溶月色驟然奔湧而入,簍時,她眼見到一幕奇景:窗下,有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臉膛,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她視野間。她驚呆了。
男人倉惶而去,她已經清楚地辨明了他。
原來……
裸浴的情景無疑被他看了個仔細……這可惡的偽君子!
在此無可奈何的留住,盡管他對自己有一言難盡的恩德,可今日之事撕裂了美麗的帷幕,不得已在異性麵前已喪失了許多許多的遮掩,沒想到還會有如此**的暴露,尤其是他竟采用這等黑暗的手段……穿起衣服,上牙咬著下唇,臉脹得發燒,心憋得發抖,萬般思緒洶湧澎湃,忍不住伏在**飲泣起來,泣聲由弱漸強,終於有了嗚嗚的咽聲。
越想越傷感,好久好久,悲聲沒有平息。昏暗中不知那男人已站在身後多時,罪人似地,言不敢言,語不敢語,張惶內疚,手足無措。
她的肩頭終於被他的手扳動了一下。
她擰了擰身,哭得更加淒哀。
“是我不好,我混蛋,該死,我不是東西……”他扇打自己的耳光,很有聲響。
她抬頭了,呆呆地望著他。
他就又動手自打。
“別打了。”她淒厲地叫道。
“我對不起你,我不是東西!”男人話中有淚。
她便不再哀啜。揩淨臉上的淚痕。卻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是結過婚的,女人的身子我見過……”局促不安的他用這樣的言辭消化她的羞惱,搪塞自己的過罪。
她的心中翻卷著一種含混不清的情潮,不知該用怎樣的語言來評說麵前這個人。她垂下頭,眼睛不再望他。
他卻睜大一雙渴望饒恕的眼,看著她。
“你,真夠嗆。”對他作著譴責。想到一雙貪饞的眼粘在自己身上的情景心裏就顛頗。
“女人的身子我見過……”
“見過還這麽個樣?”目光像鞭子。
他苦著臉,任鞭子橫來豎去地抽打,細密的汗珠從額頭上沁出。
她甩過頭去,不再踩他,做出與之誓不歸好的模樣。
“惠蓉,我錯了,我……也不知是怎麽了,以後絕不會了。”
“什麽以後,明天我就走。”
“……”
“你給我的幫助我忘不了,永遠會記著。”說著便有些心酸。
“你這傷還沒有好,回家誰照顧你?”
“我自有辦法。”
“你孤身一人能有什麽辦法。”
“說有辦法就有辦法。”
“我不放心。”
“……”她不覺眼裏又有些潮濕。
“就在這兒養吧,……你看我像壞人麽?”
她沒吭氣。
“傷好了,你想去哪去哪,可以永遠不來見我,可現在……”
“別說了。”她眼裏的淚快要落下來了,別過臉去,“不走了還不成?”
往後的日子過得沉穩而有序。劉海山對她更是十二分地關懷,內心總像欠負著她的債務,本就寡言少語,這時更顯得呆板木訥,倒好像他是寄人籬下的外人。她不好接受這樣的氣氛,努力用親切的行動打消罩在他心上的暗影。她原諒了他。此間,海山又多次跑到她的家中去,有一回終於帶來了令人振作的音訊:他遵照陳惠蓉的交待,透過她家門的玻璃窗向屋中觀望,見到了地麵上躺著一封信。顯然是被人從門下的縫隙塞人的。回來向她作了報告。她沒有家門的鑰匙,授權他趕快想辦法將信件取出。劉海山動了腦筋,找了一根細直的鐵絲,做了彎勾,再到陳家,把那封信勾了出來。陳惠蓉接信在手,急不可待地撕開展看,是小妹所書,告訴她自己尋不見姐姐的焦慮心情,現在已到了父親所在的地方,但沒有把這邊的實情告訴給父親。如果姐姐能接到此信,一定快作回複,好消除懸念。父親身體還好,心情比剛到時也平靜了許多。
陳惠蓉心頭的一塊巨石落了地,精神輕爽了不少,馬上握筆疾書,把自己近況講述給家人,內容上自然是避重就輕,使父親小妹放心。信匆匆寄出,舒了長長的一口氣,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劉海山也為之歡欣。
秋雨接二連三地降落了幾次,太陽被淋怕了似地躲躲藏藏不肯照麵,滿世界的陰暗潮濕。陳惠蓉的傷情輕了許多,就經常下地走動走動。燒飯做菜也搭上了手。她發現海山住的那間屋中有漏雨的痕跡。這天深夜,又有一場狂猛的寒雨灑落下來,早上出屋,院中還積著很多的水,院外街巷的下水道大概是不怎麽通暢了。半個上午過去,積水才緩緩泄完。她走到海山住的西屋去,隻見這裏竟潮濕得一塌糊塗。抬頭望望,屋頂已有幾處可見斑斑亮光,可想雨漏之程度了。
屋中的一張木板床已挪了地方,被褥在上攤展著,摸上去濕氣很大。雨雖在黎明時停歇,天還沒有放晴的意思,被褥也就不好外晾。屋聞幾處擺著盆、桶,裏麵有接下的雨水;一些箱櫃也離了原來的位置,昨晚劉海山的一副狼狽相是可想而知的了。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因為自己的到來才使他遭這罪的呀!
中午海山下班回來,照例從工廠食堂打來饅頭窩頭,還是把細糧硬拿給她吃。她若不肯,他就真的不高興。陳惠蓉想著這些日子海山為自己所做的種種,鼻翼就發緊,淚就不由自主要往下落。就又提出回家去的請求,海山不睬她的意見,她就另外提出條件,自己搬到西屋去住,海山回他原來的住室,若不允,她就堅決離開。
海山自然不會依從,說馬上就把西屋漏處補好,過兩天是廠休日,可以動工。先準備下泥灰瓦片,到時再找個幫手,半天即可完成。
誰想,修屋頂的事尚未開做,當夜又來了一場急雨,嘩嘩的水聲搖窗撼樹,把陳惠蓉從睡鄉揪出,她立時想到隔避海山哥的處境,忙伸出拳頭擂動牆板。力氣用得不小,手撞得生疼,卻不見那邊的絲毫反應,認為是外麵雨聲太大遮沒了牆上的聲音,就取了件器具往牆上擊,終於有了反應,那邊也往牆上磕了回聲,她就等待他的來到。
雨潑得越來越凶,五步之路卻不見他走完。實在耐不住了,就拽開了門,探出頭去,朝那邊大喊,喊他的名字。那屋燈是亮著的,人也有了應聲,卻不肯過來。她就衝進雨網,撞開他的屋門,見海山蜷縮在一隅,一把雨傘在手中撐著,工廠一天緊張勞作的疲憊使他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能夠維持淺度的睡眠。見她進來,隻微微張張眼睛,身子沒動。
“海山哥,快過去睡吧,這兒呆不得了。”她依著門框,一隻傷腳微抬著,“快起來呀。”
“不要緊……沒關係,你去睡你的。”
“走吧,海山哥,別這樣。”她在懇求了,“你要不去,我也不走。”
她一下子坐在了檻上。
海山就直起了身,做出從命的樣子。
她便也站了起來。
雨,毫不減勢地潑灑著,海山挾了一床被子,在她之後進到這邊屋中。
此刻是零點十分,還有漫長的一段夜路。
屋很小,一張單人床已占去三分之一麵積。海山哥睡在哪兒呢?
她有很足的精神。白天有過不短時間的睡眠,完全可以堅持到天明。海山不行,他明日還要去上班。她讓他躺上床來,他不肯,在一條凳子上呆坐著。她就另想辦法:將一隻木箱和兩隻凳子接了,鋪了褥子,勉強可以躺個人。海山就照辦,安排好,就一頭倒了上去。脊背朝給她。
她毫無睡意。剛才活動得急重了些,腳腕就陣陣作痛,便坐在**揉挲傷處活血。
海山像是睡了過去,一動不動。由於鋪位窄狹,被子的一角滑落到了地上,她就悄悄下地,將被子撩了上去。在這女人的鮮美的氣息的包圍下,劉海山根本無法入睡,眼睛閉得很緊,是怕抑不住亂了方寸。決不能再有使她傷心的舉動,剛才陳惠蓉**雙腿去喚他,進屋後,用幹毛巾擦拭腿上的雨水,他的目光便不敢遊移,低垂著,怕暴露狎邪的神情,那是兩條多麽誘人的腿呀,世界第一的美!令人魂銷神**……
此時,他清楚地覺到身後那悉悉嗦嗦的響動,知道女人動了落地的被角,他盡力將急促的呼吸屏得平穩,佯作熟睡的樣子。女人身體上的清清的香氣通過他的鼻孔徐徐遊拂在血脈的各個角落骨骼的各個縫隙,不由人情翻意燃,心癢難耐。
他強抑著,裝著睡得很死,裝著毫無所知,拳頭攥得緊緊的,用平生的力氣抵抗著那冰肌玉膚那鼓脹脹的青春之軀發射出來的陣陣衝擊之波,嗬,怎麽就聽從了她的話,真跑到這間屋裏來了?遭罪呀!
一道悶雷在天空大張旗鼓地滾過,他趁機輾轉了一下難以堅忍的身體,女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眼睛卻還大大地睜著,一雙清澈嫻淑的眼睛!他便不能自製地來回翻轉了好幾次身。於是聽到她一聲輕語:“海山哥,睡不著啦?”
他再也裝耐不下去,從位子上彈了起來,一身欲火,一身芒刺,翻身下地,刷一下拽開屋門,倏地奔逃了出去。
陳惠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傻了。好久好久才品過味來,海山哥呀海山哥,你可真是的……
雨,稀裏嘩拉地淩亂著世界的秩序,西屋裏的人任漏來的水滴砸在頭上身上。他雙手捂著臉,綿軟地蹲了下去。
以後的一段日子過得舒展而充實。海山通過朋友為她冒險從造反派組織抄繳的大量“封資修”的文藝作品中借來不少她喜歡的書籍,其中有徐誌摩的《猛虎集》、戴望舒的《戴望舒詩選》以及聞一多、劉呐鷗、冰心、老舍的文集。她特別喜歡戴望舒的詩歌,尤其喜愛那首《雨巷》,在綿綿秋雨之中一遍又一遍地讀,夢裏也常有那美麗篇章勾勒出的韻味悠長的景象。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腸的姑娘……
這青春蓬勃的年齡,夢著異性的年齡。她喜歡腹有詩書的男子。海山哥潛在心底的情潮她是看得十二分的清楚。他是天底下難尋的老實厚道的好人,讓人依賴,使人尊敬。然而。卻難以與他發展愛情。為什麽,卻也說不清楚。她常常暗自揣想戴望舒先生的模樣:筆挺的西裝,蒼白的麵容,智慧又憂鬱的眼睛,斯文儒雅的風度……她暗暗地應著戴先生的詩意做了一首小詩,這樣寫道:
雨浙瀝淅瀝下得歡暢
寂寞鬱結著愁腸。
百無聊賴地翻開一本詩集,
讀到了戴望舒的《雨巷》
精彩的《雨巷》
走進了寂寥又悠長的雨巷,
蒙蒙雨
敲在黑黃的傘上,
彷徨的步履
太息一般的眼光
我就是結著愁怨
丁香一樣的姑娘。
我哀怨又彷徨,夢一般
夢一般地淒婉迷茫。
希望著
希望著遇見一個白楊樹一樣的青年一個讀過《雨巷》的才郎。
海山哥沒有讀過《雨巷》,也不屑去讀。他要為衣食做具體誠實的奔忙。他沒有戴詩人的風流倜儻,卻能挑起生活的重擔。塵世之人要吃要穿,要呼吸漂浮在空間的汙濁之氣,要生老病死,精神上的淨土樂園固然可愛,而世間的種種艱難是需要粗壯的手臂來應付的呀,豐饒浩富的精神財產抵不得一筐蜂窩煤,可憐讀過雨巷的才郎……
理是這麽說,可溫文爾雅的魅力又不可阻擋,生活中除了吃喝拉撒睡到底也還該另有些情趣,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趣呀!
光陰之水流至寒露時節,她的腳傷基本痊愈了。正在大唱特唱的現代京劇《沙家浜》中的沙奶奶對八路軍傷兵有這樣一句唱詞:傷痊愈也不許離開我家……劉海山的心情跟沙奶奶沒什麽兩樣,他寧願永住陋室,隻要陳惠蓉在此,他就覺得篷篳生輝,就覺得無比甜蜜。
而陳惠蓉卻是不能再空耗時光了。這依賴他人供養的日子不可再繼續下去,她要自食其力,謀求生存之道。
“自食其力可以,住在這兒也可以自食其力嘛。”海山這樣說。
她曉得他的心,而她卻真的不能給他以平等的回報,她渴望的天地不是這種樣子的。她知道,離開這稱得上是個,“安樂窩”的小處所,會有怎樣不可測的困苦在前頭,但她還是決意要離開了!
已經躊躇了好些天了,一見到海山哥那憂心忡仲的神色,話就噎在喉頭不忍吐露。隨著她腳傷進一步的好轉,他的憂情日重,這使她頗感為難。
再也不能拖延下去,遲說早說總得有這麽一回。猜測海山哥會講出什麽話來,對答的詞兒已準備在肚裏。這天晚飯過後,劉海山又抱著他的半導體收音機坐到院中默默聽些亂七八糟的節目。近來他心事重重,除了在行動上對她更加無微不至地關懷,在眼神中流露更深的情分,話卻是越來越少了。氣候已經帶有濃重的寒涼,但呆在那窄仄屋間感到十分地憋悶,室外的涼氣可以稍減煩愁。他默然在月光下。
她本想把離走的話兒在今晚的飯桌上講放出來,卻終於沒能出口。此刻,她踱在屋中,左思右慮,又失了到他跟前講一講的勇氣,於是就想,想用那種不告而辭的辦法了。
沒有什麽可整理的,本來就沒什麽東西。幾本她愛不釋手、海山哥也說不必歸還了的書,她捏了又捏,很想帶走。明天一早,她就要離開這居住了三十七天,有著那麽多感情體驗的小小的宅院了,一定要離開,要離開了……她的心裏堵塞了一篷亂草,灌滿了一鍋漿糊,這辭別的話可怎麽說出口呢……
月亮慢慢地升至了中天,收音機裏氣壯山河的豪言壯語描繪著一片鶯飛燕舞的大好形勢。劉海山一支接一支地吸大生產牌的劣質卷煙,煙霧猶疑著,搖**著,捎帶一股悲涼的情緒溶進漫漠蒼天,不見了一絲痕跡,而他則在這悄無聲響中聽到了那煙霧遠去的步聲,也看了它沿著怎樣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往高天去,像她,她的步履……
已是不早了,她屋中的燈已然熄滅,他便快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間,黑暗中看著指間明明弱弱的星火想,留,怕是留不住了。
恍惚間聽到了叩門聲,又聽到低聲的呼喚:“海山哥,海山哥。”
柔聲似水,卻使他心旌抖顫。去開門了,她同月光一起照進屋來,冰雕玉刻的美神!溫柔又傷感的美神!
他坐在床沿上,煙一口口嘬得很緊。
“海山哥,我……”
那訥訥的神色把一切都說明了。
持煙的手開始索索地抖。
“不能再麻煩你了,你對我的恩情,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語音顫顫的。
他一臉的哀色,月輝下顯得很是分明。
“海山哥,謝謝你了。”她的身體第一回這麽近地挨貼著他。
有兩股淚水從他的眼睛中溢淌下來,木呆呆地無言無語。
“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我,海山哥,你對我太好了,我心裏明明白白。我沒有什麽能報答你的,你要是想,要我,今晚我就陪你……我聽你的。”
肚裏準備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些空洞詞兒競絲毫派不上用場,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意識裏確實浮慮過如何對他的恩情作報答的方式方法,卻沒有形成如此明確的態度,情之所至,竟這樣脫口而言了。她太了解他的心了,對他抱以無限的同情,所以才有這樣的話講出來。
他先是向她投以吃驚的情色,繼兒是一陣含有感動的惶悚。他也太了解她的心了,知道這一奉獻包含著怎樣的懷念情愫,便有一股崇高的情感在胸間升騰。
他輕輕地推了她一把,移開自己的身,走出屋來。
屋外,秋夜清涼如水,殘月中天,淒淒寒意透徹骨髓。劉海山仰望遠空,如凝似鑄。
她跟在他的身後默在院中。她懂他此刻複雜錯綜的心情。
“你走吧。你應該有更好的去處,你是非凡的女人。”
非凡?她很吃驚。
“你以後準定會大有作為,跟我不同。”
她搖了搖頭。前麵的途程茫亂而渺然。
“不管到了哪兒,也別忘了你的海山哥,這兒,小院中,有你海山哥這麽一個人。”
淚,在她的眼眶裏打轉轉。“給你添了好多麻煩……”
“甭這麽說……”
“我忘不了你……”
“外麵天高地遠,你要多加小心,多加保重,隻要你日子過得好,我就會很快樂的。”
她想彎下腰去,給他深深的一躬,卻是把他的一隻涼冷的手握在了自己一雙溫情的掌中。現在,她突然對生活有所歡欣有所樂觀了。自己還年輕,來日還長遠,為了海山哥這樣的好人,自己也該活他個地覆天翻!
這幽幽寂寂的中天冷月呀,你睜大一隻慧眼,開啟一顆誠心,保佑我的海山哥有一個真正舒心的好日子吧!
001###第 二 章
雨後的長街彌散著更加濃重的秋情,給人以終於遠避了暑氣的愜意及一種悵然若失的淒涼。周末的夜晚浸著空散的輕鬆,也浸著蕪雜的淩亂,腦腔中時不時湧入一堆烏七八糟的思緒,心啊,何時才能具備了排除一切瑣碎的力量?隻有這樣,才能真正體味到生之美味,否則,不管身在何等優雅何等閑適的環境中,也難有舒展的感受。
勞心的命呀!
四十歲的年紀了,額頭上雖還不見什麽溝溝坎坎,眼旁細密的紋線卻是實實在在的有了。時光流淌得飛也似的,帶走了千車萬船的苦辣辛酸,沉澱下來了一層層剪不斷理還亂的回憶。
曾經記誦過一位著名詩人的這麽一首詩:
痛苦的辛酸的
幸福的甜美的
應該遺忘
應該珍藏
當我們凱旋而回首的時候
該遺忘的都是寶藏。
對於常人來說,這富有哲理意味的句子是入情入理的,而在她這裏,卻不能成立。當然,往昔那千般萬種足踏荊棘的痛感許多已在記憶的古井中沉入平靜,憶起來並不再是沉重的勞役,而尚有許多許多則仍在記憶的鏡片中凝著永不消褪的血色,斑斑點點,鑽心刺脾,傷情害身,決非寶藏……
那日清晨與海山哥作了別,懷著又緊張又喜悅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家中。見到門上一把熟悉的鐵鎖,就向鄰家借了改錐,撬開了門鼻,屋中久不通風,黴腐的氣味直撲鼻腔,四下裏處處蒙著灰土。
在蒙著灰土的桌上見到一張壓在一隻茶杯下的字條,是芬妹臨走時留下的,寫道:大姐,你去哪兒了?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快要急瘋了。大姐,到處找也找不見你,你不會撇下我獨自到父親那兒去了吧,我不知在哪才能找到你,我害怕極了·,現在我要到父親那兒去了,如果你能見到這信,快快給我和爸寫信,不然要把人急死了。
用抹布將各處的灰塵揩淨,坐在**呆呆想今的去向。
在海山家養傷期間,這個問題想得很多很多了,但終沒有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也到父親那兒去?這恐怕不是明智的選擇。父親那裏的情況可想而知,物質狀況不說,那被人歧視的精神折磨絕不好忍受。
何去何從,實在是難以擇定。
眼下急需解決的是肚子問題。從海山哥家出來時,被他硬塞給了二十元錢,這就是闖生活的全部資本。賣花生米的行當是絕不可再幹的了,其他又有什麽事情可做?
飯館幫雜的事也實在發怵,兩月前有妹妹相依相伴,旁人的譏言惡語寒眼冷麵兩人一起似乎還好承擔,獨獨的一人去經受,重傷之後連個小小的安慰也不能得有,又如何受得住呢?
傍晚時分,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穿行在彎街小巷,炊燒韻香氣從家家戶戶門前窗隙飄撲出來。已是傍晚時分,人們又該喂一次肚皮了。
抑製不住食欲的騷鬧,就去吃了一碗熱湯麵,再慢慢地往家踱,在一十字路口見到一個賣烤白薯的攤點,禁不住停下步來。本在食欲旺盛的年齡,一碗湯麵怎抵得過深重的饑餓?那熱騰騰香噴噴的白薯勾得人涎水直溢,那賣烤薯的老者衝她響亮的一喚:“烤白薯,又甜又香的烤白薯,又解飽又解饞。一毛一斤,烤白薯。”
腦海中一道慘白的電光倏然閃過。電光中帶出這樣一副景象:八九年前,全國都在鬧饑荒,憑父母菲薄的收入可憐的糧食定量自然也同別家人一樣日日忍饑挨餓。槐花榆葉野生的草也都充當了食物,這些樹上野地的東西也因饑餓者太多而難以求得,惠蓉在鄉下的爺爺奶奶禁不住饑寒的折磨奔到城裏來了,又添了兩張嘴。困苦程度便可想而知了。陳惠蓉每天上學要經過一個賣烤白薯的攤點,誘人垂涎的香氣逼她低頭快步而過。她曉得自家經濟的力量,自己兜裏也不曾留過一分多餘的錢。有個星期天,她跟媽媽上街,又經過這個賣白薯的地方,心裏產生了極大的渴望,就放緩了腳步,眼睛貪婪地射向那賣食物的人,母親深解其意,卻沒有破例慷慨解囊,頗感失望的陳惠蓉就撅起了小嘴,母親哄她說:“好孩子,媽媽也會烤白薯,到時候讓你吃個夠。”
母親一言駟馬難追。這所謂的“到時候”的諾言在她的心裏整整釘了一年。第二年饑荒的情況絲毫未見輕減,在地裏的秋莊稼開始收獲之時,母親便製定了一個切實的行動計劃。
這天傍晚,母親推出家中那輛沒大梁的自行車,一把鐵鍁橫栓在車上,另備了一隻布袋,讓陳惠蓉坐在自行車的後依架上,朝郊外駛去。陳惠蓉坐在車上,心中激**著快樂,這次她是作為母親的助手到大田裏挖掘人家收獲後遺剩的白薯。如果運氣好,可以大大地解一回饞了。
盡管是掘取人家剩落的東西,也並不那麽理直氣壯。所以才選擇這夜幕降臨的時刻。進入到一片黑乎乎的土地間,母親和她不失時機地幹了起來。月亮依依稀稀在薄薄的雲層中放著疏冷的灰光,很少幹重體力活的母親很不協調地舞動著鏽鈍的鐵鍁,地是剛翻過不久的,但似乎並不鬆軟,每一鏟下去都要付出一股子不小的力氣,一鍁一鍁不歇地掘下去。稍停,母親一邊吝嗇地閃著電筒的光亮一邊在翻上來的土中摸索,好半天一無所獲。母親似有些失望,俯下身更認真地在掘過的地段查找,仍是什麽也沒有得到。母親歎了口氣,抹一把額上的汗水,麵向黑黝黝的田野怔愣了好一陣,又開始了翻掘的工作。頑強地一鍁鍁挖下去,家裏人在等著出征者的佳音,終於有一塊白薯被陳惠蓉的小手抓了出來。她欣喜異常,母女倆的幹勁倍增,又有一塊不小的收獲到手。
母親終於疲憊得不想動彈了,坐在地上,在越吹越冷的夜風中索索抖顫。陳惠蓉依在媽媽的身邊,裝有三四塊白薯的小布袋拎在她的手中,她好餓好餓,真想打開布袋大嚼一場。媽媽歇息了一陣,就又抓起了鐵鍁,不覺中有一位老農接近到了她們身邊,嚇了她們一大跳。
老農的麵色和善,講話也平聲靜氣,自報是生產隊的巡夜員,看了看她們之所獲,說,隊裏人家都在餓肚子,這白薯地翻了一遍又一遍,你們能撿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不像前三年大豐收的光景,地裏的莊稼馬馬虎虎收一遍,白薯隻撿大個的要,剩在地裏的用腳踢都踢得出來。老農說這些話時一副痛惜的神情,他在渲泄心中的遺憾。
聽罷此言,母女倆十分泄氣,不敢指望能有什麽較大的意外收獲,就愈發感到乏累,東方已露青白之色,便告別了老者,回家去了。
那難忘的辛勞之夜至今尚曆曆在目,沒想到挨餓的滋味此時又毫不減勢地重複而來。陳惠蓉那被餓飄了的思緒跌跌撞撞地飛到了紅薯地裏。這會兒正是大秋收割陸續展開的時季,災荒年地裏的食物被撿得幹幹淨淨,這並不歉收的年景地裏總不至於一無所有吧。一邊找工作,一邊也要想法不花分文地解決肚皮問題。香甜適口的白薯若能積起一些來,可以充當一部分食糧,好應付即將來臨的一個令人生畏的冬季。於是決定了做一次行動。
中午足足地睡了一覺。母親留下的這輛自行車雖然破舊。補一補內胎還可以騎上遠征。準備了布袋鐵鍁,動用了缸底一直不舍得吃的部分麵粉,烙了大餅熬了稀粥,就著醃蘿卜飽餐了一頓。待到天擦黑時蹬車出發了。
半個多小時就出了城,又蹬出半小時,進入了開闊的郊區田野。選擇了一處翻掘過的薯地,將車子推至深處放好,脫下外衣就大刀闊斧地幹了起來。
情況果然不錯,幾鏟下去,就有大塊的遺物露出地麵來。精神就格外地抖擻,東西越來越多,幹勁也越來越大。
今晚的月亮不同於十年前那個夜晚,很明很亮。田野間潮濕清爽的氣息令她神怡。覺到肚腹饑了,就削了一塊紅薯有滋有味地大嚼,心中做著盤算:這薯地,在播種別的農作物之前再能有五六天的空隔,收獲它百八十斤薯蛋就不成問題,摻上白麵、玉米麵真能抵擋一陣子了,肚子問題有了著落,謀職之事就能持韌而計,就不怕沒有機遇。
翻掘進行到午夜時分,布袋裏已裝得滿滿的了,沒想到會有這麽好的收成。就不願罷手收兵,繼續幹下去,用件褂子作包裹,實在無處裝了,才戀戀不舍地拔腿回程。
第二天上午外出跑工作,又意外得到一家紙箱廠廠長的同情,同意她來做臨時工,不要什麽檔案材料人事手續,做一天算一天。最少可幹到明年春後。後天星期一就可來上班,日薪八角七分。她極興奮,慶幸好運臨身,生活總算能夠安穩一陣子了;若上起班來,時間就緊張了,需要趕緊做過冬的必要準備。搪了爐子,購了煙筒,拉了一車煤,傾盡囊中所有買了白菜、食油、米麵。一切準備停當。
明天是正式上班之日,前天晚上土中刨食的巨大收獲使她心情浮動,這麽實惠的事兒實不忍放棄不做。於是,備了兩條口袋,披著星月又向田野進發了。
幹得大汗淋漓,於得痛快歡暢。比昨天的成果更豐,心花怒放。
淩晨兩點鍾的時候,收拾停當,蹬車往城裏返。
上了柏油道,車速加倍。寬寬的一條路,沒有其他行客,任她風馳電掣突飛猛進。心中唱著歡快的歌,要爭取五十分鍾趕到家。
行進了一刻鍾左右,後麵有輛白色救護車奔竄了上來,至她身邊的時候車速減慢了許多,超出十幾米後車緩緩地停了下來。陳惠蓉埋頭行自己的路,蹬車越過麵包車一截,汽車又開動了,這回竟緊靠她的身體而過。她正對司機的行為疑惑不滿著,汽車在前頭路當中又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跳下來三個楞頭小夥,橫排著朝她兜來。
她慌慌地刹了車,站立住。
“姐們兒,盤兒夠亮的。深更半夜這是往哪兒去呀?”其中一個瘦高挑說。
她心頭很有些顫了:他們是瞄上了這袋白薯,或是這輛單車?攔路搶截?
“姐們兒,別怕。看你夠辛苦的。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來,上車吧,帶你一段。”瘦高挑說。
“不,不用,快到家了,沒多遠了。”
“上來吧,別客氣啦。”另一個小個子說。
她覺出這些人身上帶股子流氓氣,很害怕,又沒有逃的辦法。退縮著。
“不要怕嘛,交個朋友,互相關照。”瘦高挑皮笑肉不笑。
“我自己走,不要你們送。”惶惶地說。
“汽車比你那輛軲轆的快得多呀,來吧,看著你受罪,我們心裏不落忍呀,今天算你走運,碰上了我們這些好哥哥。”小個子陰陽怪氣兒,“來,車子也搬上去。”
瘦高挑就動手卸下那袋白薯,扔進車廂,又上手奪她的自行車。
“我不……你們想幹什麽?”
“想親親你,不願意?”
她嚇軟了“別,別這樣好不好,咱們素不相識……”
“一回生,二回熟嘛,現在不就認識啦?”
不由分說,三個漢子把自行車抬上了汽車。
“一塊走吧。”
“你們這是於什麽呀?”
“送你回家!”
男人們上了車,車門敞著。
她舍不得失掉辛苦得來的果實和算得貴重的車子。
男人們舍不得丟掉她。
她上了車,跟他們嚷,要奪回自己的東西。矮個子把車門關上,汽車就驟然啟動了。她的身體晃了一晃,被矮個子趁勢抱在了懷中,她掙紮著猛勁兒推開他,瘦高挑在旁邊又一下子將她摟住,她再奮力脫掙,這男人的雙臂很有力量。男人唇腮上的軟胡子蜇在了她的脖頸上,濃重的煙昧刺進鼻腔。
她覺到確是遇見了一夥流氓,心裏充滿恐怖。她的身體被束縛著,牙齒還可以自由開張,想狠狠地照那男人的肉上咬下去,卻不敢開口,怕激怒惡人,遭受殘暴。隻是嘶叫著:“放開我,放開我!”
瘦高挑將她摟抱得更加緊狠,矮個子箍住了她的雙腿。
她大喘著粗氣:“你們想幹什麽,想幹什麽呀?”
“沒別的意思,跟你交個朋友。願意不願意?”矮個子的手觸摸到了她滑潤的肚皮。
“交什麽朋友,我根本不認識你們。”
她已無力掙紮,男人便也放鬆了臂掌,想和平爭取。
“現在不就認識了嗎?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朋友,怎麽樣?”
“你們先送我回家。”
“可以。”
車輪沒有朝著城市方向奔,拐上了一條邊路,一這是通往山野的路。
有力氣的瘦高挑的臉上散放著****的笑,眼睛盯著她漂亮的臉蛋,一隻手又上了她的肩膀,滑下來圍攏了她的腰身,另一隻手自她的襯衣下麵伸入進去,貼了肉皮。她也意識到了車的行駛方向的不對頭,神經便異常地緊張。
男人的手捏上了她挺勃的**,她渾身戰悸不止,預知大禍即要來臨,逃是無法逃的,車廂裏幽燈散著微淡的黃光,門窗很嚴密。
那隻陰險的手在她的乳上一陣觸動之後,整個身體就傾壓了下來,她大喘著氣奮力反抗,並真正動了牙齒,一團髒布就向她的嘴裏堵來。
她那練過體操的身體應該是有韌力的,但數日來食物的極端缺乏使她頗感虛弱。她瘋了似地抗拒,與兩個男人廝滾成一團,司機停了車,過來助戰,她竭盡全力,但寡不敵眾。
終於力盡精疲。嘴裏那塊布團噎得換不了氣息,肺腔似要炸裂。她的雙手被一條麻繩牢牢地捆綁了,大腿一左一右被兩個男人壓著。她的整個身體平展在車廂地麵上,欲動不能。
瘦高挑開始向她的褲帶摸索去,手觸到了扣環。她的雙腿擰合在一起,腰肢扭動。矮男人將身體撲壓在她的腿上。使她難以踢騰。
褲腰被解開了,皮帶被瘦高挑抽了出來,在她的前胸一繞,連同雙臂扣係在一起。瘦子又脫去了她的鞋,再一隻隻剝下了腳上的襪,兩隻小巧的腳丫**在那個當司機的鼻梁有點歪的男人雙掌之間。瘦高挑又動手退她的褲子,一條外褲被兩隻魔爪一節節地往下送,兩條白嫩的少女的健美的腿赤光光**了出來,在灰黃的燈下泛著細潤的輝澤。男人們的眼睛發直了,瘦高挑一隻激動的手在她的腿根部柔柔地撫摩了幾下,輕輕地捏了幾把。
此時的她非常清楚地知道無論怎樣地拚力,也難有自我護衛的成效,塌天大災是躲不了的了,便似有萬箭穿心,痛楚的眼淚嘩嘩地流淌下來,意識間是一片絕望的荒漠,她恨死這個世界,也恨死自己了,怎麽就那麽貪戀這充滿陷坑的人生,怎麽就沒有及早像母親一樣果斷地化成煙塵遠去,落得今日這任人**任人宰割的地境。
眼淚越發地洶湧。
瘦高挑終於完成了他的發泄。矮個子也完成了。歪鼻梁解下自己的衣褲,遲遲疑疑地趴了上去。
最後三個心滿意足的流氓對麵前**的女體從頭到腳作了一番評論,然後為她穿起了衣裳,把她抬下了車,自行車和白薯袋也一同扔下。
陳惠蓉躺在淒寒的風中,張大一雙眼睛,在黎明的光影下十分清楚地記下了這輛救護車的牌號。車啟動而去。
滿含著屈辱和悲憤,讓疲憊之身靜臥了好一陣兒,試圖站立起來,雙腿軟得像抽去了筋條,股間火辣辣地像有鋼針在紮。環視四周,此身處在一條山路上,上也蜿蜒,下也蜿蜒。
伏在白薯袋上哀哀地嚎哭了一場,哭得肝腸寸斷。
生活如此之悲慘如此之殘酷,她,一個羸弱女子實在是心力交瘁步履艱難了。她目光遲滯神情木訥地順著山路往上挪去,挪至轉彎處無亂樹遮擋的路邊,向下望去,一片亂石野崗,縱身一躍的話,必會血肉支離。她在此凝立了好久好久,如若有一陣輕風吹來,她的身體都會隨了跌將下去。她知道自己絕對有這一去了之的膽魄,但,被虐待被侮辱的仇恨,就這樣化為煙霧了麽?就任憑那三個麵目猙獰的惡棍逍遙複逍遙麽?她想到了年邁的、背負著罪名的父親,想到純真可愛的小妹,想到了母親的冤屈、海山哥的恩情,她又熱淚縱橫了。生的欲念、為好人而生為惡人而存的欲念如東方正在冉冉上升的紅日一樣照耀心中。她頹喪地將倦極了的身子蜷下,坐在一塊岩石上。
太陽把它朝氣蓬勃的光明慷慨地灑向大地,空寂的山間快活的寒雀發放著婉囀的啼鳴,遠方,掖在山褶裏的三兩農舍正嫋嫋地升騰起炊煙,似有似無地**來絲縷晨風,甜甜的爽爽的,整個世界浸在了一首輕曼飄旋的歌中。
她在枯井般的寧靜中沉坐著,心漸漸有些沉寂。
她在死樣的空氣中凝神,心也漸漸地有如死水。
鳥雀的啼喚是擲入井水中的石子,一粒又一粒,**起漣漪,複又平靜。炊煙飛進了澄明的天空中去了,太陽在不見道路的蔚藍中向高遠挺進……
她拾提了白薯袋,端正了車把,下山,往自己家之所在的方向走去。
家,清清冷冷,籠罩著團團死氣。
在**狠狠地躺了一天,想了一天,頭腦昏脹。
工作恐怕是丟失了,貞潔也丟失了,魂,好像還沒有丟失。
傍晚,吃了幾塊收拾來的白薯,到恬寂清淒的街上走了兩遭,認準了公安的門。
翌日一大早,草草吃了些東西,鎖了家門,來到了公安的大紅門前。
一位年輕的警官麵對麵聽了她的陳述,深表同情。
她提供了罪犯駕駛車輛的牌號。
警官說,有這線索,就能很快將罪犯拿獲。
她相信報仇雪恨之日不會很遠。
留了自家的地址,謝了警官,走到那家曾答應她來做事的工廠。
廠長臉色不大好看,問她為什麽昨天沒來。
她陪笑臉,撒大謊,說好話。
如果謊編得圓滑,也許能蒙混入關,卻被老練的廠長聽出了許多破綻,認為她太不誠實,不能自圓其說,她就很有幾分狼狽地撤了出來。
吃飯仍是頭等追急的問題。自薯吃了幾頓,肚裏犯酸,家中儲存的一點糧食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能用,吃一粒要少一粒。
耐心地笑待著公安方麵的消息。耐心等待!隻有懲治了惡人,才好考慮如何處置自己輕賤的生命。
為了生計又四下奔走。這天在馬路上瞅見了老友佟紅。
佟紅仍是一身讓大眾們無比羨慕的“國防綠”軍裝,白嫩嫩的臉蛋上布滿春風得意的神采,比上次見到的她更加精神,相形之下陳惠蓉顯得十分委靡頹喪。
她害怕與誌得意滿的佟紅對話,忙躲進一家店鋪裏去。
佟紅自這店鋪前經過,擺著優雅的步姿款款走去。她佇立在那裏,自玻璃櫥窗望向她朝氣蓬勃的影子,心想:有權就有一切呀!
兩天後又找見那年輕的警官,問事情的進展。
警官不再像初見她時那麽親切熱情,閃爍其詞,隻說有了一點眉目。
問這點眉目是怎麽個情況,警官支支吾吾答不清楚了。
車牌號有,找到駕車人不是難事,這點常識陳惠蓉是有的,而且幾天前這位警官也親口這麽說過,怎麽又產生許多困難了呢?
想不透其中的原委,也不好死乞百賴地問下去,辦案總有辦案的規程,就籠統地問:“得啥時才能弄清?”
警官說不具體。
她惱火了,去找他的上級。
上級往那年輕警官處推。她糾纏不放。上級就說,過些天可作明確答複。
隻好收兵。想,許是事情多,工作忙,得按秩序來。等就等一等吧。
案子的拖而不決令她疑竇叢生。流氓惡棍為什麽不能得以懲治,明明白白的事情怎麽如墮在迷霧之中?年輕的警官為什麽不如以前那麽堅決果斷了呢?他的上級竟也麵呈難色,事情到底難在哪兒呢?
這天晚間,有個四十多歲幹部模樣的婦人敲開了她的家門。
她不認識來者,來者也沒有告明身份,零碎幾句,就進入了正題。女幹部說,那回事出了,也不可挽回了,那幾個小子也是太年輕太無知太缺少教育。蒙受的損失可以想辦法補。說著從衣兜裏掏出二百元錢:“買點好吃的,添兩件好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利索點。”
陳惠蓉猜想這婦人許是哪個小流氓的家長。形式上是來陪罪,骨子裏藏著股淩人盛氣。拿這二百元,還帶那麽股子恩賜味道,去你媽的吧!喪盡天良的事幹了,想這麽輕鬆自如草草一抹了之,太便宜了!陳惠蓉拋出一聲冷笑,態度硬硬地:“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市革委的。”
“關你什麽事?”
“啊……我……”
“你來這兒為他們做說客?”
“也是為了你嘛。”
“呸!為我?你是女人嗎?”
“你,你這是怎麽說話?”
“拿走你的臭錢,拿走!”
“我說姑娘,看看你人挺機靈,可別犯糊塗呀。這種事傳出去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你是個姑娘呀,以後還要在社會上做人呢。”
這一劍確實戳到了痛處,陳惠蓉牙根緊咬。這條可惡的母狼多懂勢力呀,可怎麽就養出那麽殘忍的崽子?她斷定此人是某個流氓的母親。
女幹部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算了吧,你也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不甘心又能怎麽樣?……也算是認識了,有什麽困難就說話……聽說你沒有工作單位,我可以幫忙,我們加強聯係,你先好好考慮考慮,我再來。”
陳惠蓉聽出了這話裏的骨頭:他們是有權有勢的,憑你個毫無仗勢的弱女能掀什麽風浪?
難道說共產黨領導的社會會有理無處訴麽?
她陳惠蓉不相信!
“說完了沒有?”陳惠蓉的眼裏要噴出火光了。
婦人不肯罷休:“姑娘,還是實際點吧。”
“你給我出去,出去!”陳惠蓉跨前一步,拳頭握得緊緊的。
婦人顯露驚慌,退後半步。
“你們別欺人太甚,別欺人太甚!”幾乎是吼叫了。
婦人倉惶出屋,轉過臉來。哼了一聲,雄糾糾氣昂昂地走了。
屋裏的陳惠蓉默坐在一片冰冷的沉寂中。大腦昏昏。好久好久才理出一絲頭緒。來者無疑是罪犯的親屬,而他們又是怎麽知道自己家知道自己的情況的呢?公安方麵如若不作透露這婦人絕不會找到自己,這麽說,公安與罪犯已經有了接觸,可為什麽不對他們作緝拿,而使他們有機會來施展這套把戲呢?
聯想警官支支吾吾的態度,陳惠蓉愈發感到蹊蹺。莫非這三個歹徒身後有很強硬的勢力,警方也拿其無可奈何?一個平民百姓蒙受了奇冤大辱就真的無處申訴?
形勢很嚴峻。看來辦成此事不會如想像的那麽簡單,但,不管有多大的困難也要一雪此恨,拚上一死,也不能枉咽了這口汙濁氣!現在要趕快弄明警方的態度,此處不為民作主,還有市委省委黨中央!
急匆匆上了公安局。見到那年輕警官。這回不聽他繞圈子,隻求一個明白話。
“這案子你們到底管不管辦不辦?”她問。
“沒說不管沒說不辦呀。”
“壞人為什麽遲遲不抓,讓他們逍遙法外?”
“還沒調查清楚嘛。”
“明擺著的事實怎麽還不清楚?”
“也不能隻聽你一麵之辭……”
“還要聽誰的?聽罪犯的?”
“……你不要太急切了,我們還得調查調查。”
“你們這是包庇壞人!”陳惠蓉激憤難抑。
“可不能這麽說。”
“就是這麽回事兒!”
“你要這麽認為,我可就沒法管了。”
陳惠蓉再次去找年輕警官的上級。
“別急呀。”上級說。
“我能不急嗎,要是你遇到這事你怎麽想?”
“我們抓緊進一步調查,現在證據還不足呀。”
“還要什麽證據?明明白白的事兒。”
“光這麽說不行得有真憑實據。你提供的車輛的牌號、出事的時間地點完全可靠嗎?”
“當然可靠。我用腦袋擔保,有一句假話你們判我死刑。”
“沒這麽嚴重。不過,經初步調查你說的那輛車那天夜裏沒有出市。”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輛救護車嗎?”
“救護車沒錯。這不能說明問題。”
“能說明問題。車牌號我絕對沒記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現在還可以認出那輛車來。”
“許多人證明那車沒出本市。”
“純粹胡說。你們怎麽不相信好人,相信壞人?”
“法律是要以事實為依據的。你所說的情況我們也很重視,但總也得有確實的把握才能下結論。世界上的事情很複雜,好人壞人不是憑誰一句話就可確定的,因此還要進一步調查,你先回去……”
“不。你們不解決問題我就不走。”
“你要相信黨。法律是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
“你們……昨天罪犯家裏人找我去了,要給我二百塊錢私了此事,如果不是作賊心虛,為什麽會去找我,這還不說明問題?”
“確有此事?”
“確有此事!”
“什麽人去找的你?”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都說了些什麽?”
“說這事聲張對我沒有好處,要我認了。”
“這個人什麽模樣?”
“我這麽個個兒,不胖不瘦,短發。”
“好,你提供的情況很重要。我們進一步調查。你放心,這事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我什麽時候再來?”
“有了進展我們會找你。”
陳惠蓉憂憂戚戚地離開了公安局,對此事的希望如吊在井中的漏桶七上八下地沒了重量。暫時別無選擇,度日如年般地盼著等著。
又是三天過去了,等得實在心焦實在上火。眼看這一天又要過去,耐不住了,便再去詢問。
跟年輕警官照了麵,沒說出個所以然,她就又去找那上級。
沒有任何進展,仍是一番含混不清的官話。
陳惠蓉痛苦不堪,懷著一腔哀傷一胸憤火邁出公安局的門檻。她失魂落魄,在陰冷的黃昏中神思恍惚地往家中走去。轉過兩條街,一輛自行車自她身後來,停在她的身邊。那年輕的警官向她打招呼。
她恨恨地瞅著他,又繼續走自己的路。
“喂,”警官喚她,“能談談嗎?”
她站下來。她很想聽聽他的。
警官將車子推上便道,一同又朝前走了十幾米。
“你報的情況我相信是真實的。”警官出口說。
心就陡地一顫,驚訝之色呈在了她的臉上。
“那些歹徒惡棍實在也太猖狂了,殺掉也不過分。”
詫訝之色換成了激動。
“不過,有些時候,法也並不那麽很公正。”
激動換成了驚奇。
“你的案子就是這種情況。”
她一百個不理解。
“怎麽跟你說呢?你的年紀還太小……你的父母親在什麽部門工作?”
她沉默著,不太想說,卻還是說了:“我媽媽不在了,父親在鄉下。”
“有兄弟姐妹麽?”
“有一個妹妹,也跟父親下鄉了。”
“這裏隻有你一人?”
“嗯。”
“靠什麽生活?”
她答不出,就沒有答。
警官的神色越來越哀沉。
“你這事兒確實有些棘手。”
“你們既然已經相信我說的是事實,還有什麽不好辦?”
“唉……”警官臉色愈發悲苦,“怎麽跟你說呢,這事兒不那麽簡單。”
“有什麽複雜?”
“我們辦案要憑確鑿的證據,你是受害者,可誰來為你作證呢?你記下車牌號的那輛救護車在你說的那個時間到過那個地點,誰來證明?那邊鐵嘴鋼牙,又有旁證,這事兒……”
陳惠蓉聽出了事情的麻煩,心裏發急:“把他們抓起來還審不出來?”
“沒有證據怎能隨便抓人?”
“把他們叫來,我當麵跟他們對證!”
“他們死不承認呢?”
“你們公安局連幾個小流氓都對付不了?”
“小流氓?這幫人可不是小流氓。”
她明白這話中的意思。“就不能對他們來點厲害的?”
“怎麽厲害法?實話說吧,這幫人後頭都有台柱子,不那麽好動。”
她懂得“台柱子”的意思,想到了佟紅,想到找到自己家來的趾高氣揚的貴夫人。
警官左右盼顧了一下:“那些人的家長都是有級別的幹部,不低的幹部……神通廣大,沒有極鐵的證據是扳不動的。”
“這麽說你們管不了啦?
“管還是要管,可是……結果很難說……”
說到這兒,警官又四下看看,推車自呆若木雞的她的身邊走開了。
街燈不知什麽時候散發開了淒迷的輝光。她心裏壓著鉛塊,步履格外沉重。
有權有勢的子弟,警方也不敢硬碰,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要洗清這滿腹冤屈不容易呀。家中冷鍋冷灶冷床冷壁,她頹然蜷縮在一隅,歇息著乏極了的身體。千般苦楚萬種冤屈呼啦啦奔湧上心頭,淚水就滴滴嗒嗒地滾落下來,繼而是渾身抖動的抽泣,再後來就禁不住大放悲聲了。
世界上被踐塌的公理似乎在這一時刻讓她徹底承擔了,母親的慘死父親的被遣送妹妹的流亡和自己的屈辱樁樁件件,為這個顛亂的世界作了一個生動的寫照。
哭得累了,就咬住了唇,一雙眼睛被淚水洗出了兩道雪亮的光芒。她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麽可留戀可向往的了,葬身黃土倒也是快意的解脫,人死都不怕了還怕別的什麽!好了,怨恨和哭泣對橫行霸道的惡人來說無半點損害,要拚卻了一身的力氣,爭一口舒暢的呼吸,隻為這一口氣……
夜好長好長喲,輾轉在吱吱作響的**,迷迷糊糊地睡去,昏昏悠悠地醒來,望向幽暗的寒窗,天怎麽還不明還不亮呀,她已經準備著大幹一場了!
太陽還懶懶地賴在地平線下沒露臉麵,陳惠蓉就下了床,洗漱了,吃了些東西就出了門。這裏是市委市革委所在地,深深的七進大院。“文革”開始前,院門口有兩隻雄偉的石獅,威風凜凜地證明著此地的聲勢。現在石獅被造反派扳倒了,由於沒有足夠的力氣把它們挪走,就讓它們一身傷殘歪歪斜斜地倒睡在淒風苦雨中了。
陳惠蓉要進院,被守門的中年漢子攔住,問她何事找誰。說找最高領導,市委書記或市革委主任。一聽這話,看門的就犯了猶豫,弄不清她的身份,就再問詳情,她說跟誰也非親非故,有問題要領導解決,電話打到裏麵去,回答可想而知,領導沒空接待。
什麽時候才能接待,不得而知。看門的漢子讓她出去。
依在了那斜斜的獅子身上,默思措施。沒有什麽好的辦法,隻能幹幹地等。等了一個多小時,再上前去,又被那中年漢子擋了路,這回態度不很好:“去去,領導沒時間。”
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人人均等,中央來了人,你也沒時間?
說是首腦們在開著什麽會議,就再等下去。會總有散的時候。守門人對她說,領導們在忙大事,無暇管顧她個人的什麽問題。
“人命是不是大事?”她這樣問過去。
看門人就驚詫了一下。
“不解決我的問題,就死在這兒了!”她說。
中年男人就聽她滔滔不絕傾吐自己的冤屈。正值青春妙齡的女子,在男人麵前講那深秘的細情竟毫無羞態,直鋪直敘,激昂道來。
守門人被打動了,決然地揮了揮手:“進去吧,一直朝前,穿三個院,往西過月芽門,有座小樓,二樓202房間,是張書記的辦公室。”
時已近午,她鑽進了清朝大院的現代樓房裏。敲動了202號屋門。
書記的秘書來開門:“有什麽事?”
“張書記在不?”
“有什麽事?”還是這樣問。
“反映問題。”
“什麽問題?”
“個人問題。你就是張書記?”走進屋去,坐在椅上。
“書記不在,正開會。哪方麵的事?我可以轉達。”
她不想跟“二傳手”談。問:“書記啥時有時間?”
秘書沉吟著,說:“跟我說,我一定轉達到。”
她猶豫著,沒有開口。
秘書很和氣:“張書記很忙,你有材料嗎?可以放下,我交給他。”
她搖搖頭。
“把情況寫一寫,撿主要的寫清楚,好不好?寫完交給我,讓張書記先看看,好麽?”秘書從她倦冷的臉上看出她是要申訴委屈,沒有推辭搪塞,幫她出主意。
遞材料是告狀的簡捷辦法,她同意。就退出市委樓。回到家攤了紙頁,急急火火地寫起來。寫得渾身發冷,淚水漣漣。直寫到午夜時候,才完了稿。謄抄工整。第二天機關上班時間到,即趕到市委大院,守門的師傅沒說什麽,放她進入,敲202房間的門,那秘書接待了她,看了材料深表同情,說一定及時向書記反映,她心裏踏實了不少。
回到家中,心又忐忑起來。越想越不安穩。她不懷疑那好心的秘書會把材料交上去,但,書記會認真管麽?平頭百姓的大事在某些當官的人眼裏也許比芝麻粒還小,官人們的心腸好壞當然也不一樣,誰知這張書記是何種人品。想到當年母親為父親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在昏燈暗影之下一份份寫那最終石沉大海的申訴信的情景,身上就陣陣發冷。她不相信當官的會把百姓的事很重視起來,她用了兩天時間,將材料認真抄了四份,狠了狠心,買了信封郵票把材料分寄到省裏和中央去。
遠方的回音一時不好等來,近處也毫無消息。她好不容易又找到秘書兩次,回答是書記已經指示公安局辦理。她去了公安局,那裏的人告訴她,上頭確有批示來,但案子依然如故,難能進展。“台柱子”晃不動。
陳惠蓉骨頭縫裏透著乏意,久久地躺在**不想動彈。爐火已因燃料的絕盡悄然熄滅了下去。殘秋的淒風,深夜的冷月,樹上瑟瑟飄零的枯葉將哀愴的情緒打進她的心底,一雙美麗的眼睛裏盡是落寂的悲愁了。佟紅來了,問她到底作何打算,她隻是怔怔地發愣,六神無主的樣子。
已到了棉衣上身的時候了,蒼涼的一九七二年就要過去。她胸中難熄的憤火鍛煉著她的誌氣。她不信偌大個中國就沒個講理的地方,要申冤要雪恨,頭破血流,死而無悔!
到省裏告狀去!
家中隻有這輛自行車值些銀兩,就推到委托商店換回四十元錢;蒸了一鍋白麵玉米麵摻合在一塊的饅頭,找隻麵袋裝好紮齊,被褥卷成一束,一把鐵鎖封住一屋寒涼,義無反顧地邁向車站。
火車開駛三小時後,把她送到了省城的站上,出站打聽省委省革委所在處,知道需乘六路汽車七八站地的光景,為了節約銅板,甩開腳板,一步步走了下去,走走問問,找到了省委省革委威嚴的大門。
門前有穿製服佩短槍的士兵把守,問她找誰,她說找領導,警衛就指指開在圍牆外的一扇小門,讓她進去聯係。她轉身走過去,推開了那門,裏麵有位與自己父親年齡相仿的男人,問她找哪位領導,她說不出具體名姓,隻說找能管事的。這男人就不讓她進入,她向那男人講自己找領導的意圖,是蒙受了冤屈,遭受了摧殘侮辱,要讓領導主持公道,男人便指點說,你可去信訪處反映,由他們把情況報給領導。並指點了信訪處所在的地方。
道了謝,出了接待室,向東走二三百米,順便道轉個彎,再前行百步,見到了信訪接待處的牌子,進到裏麵,見隻是一聞很大的屋,七八張桌子,十來條長凳,人不少,擠擁擁的,所有的接待人員都忙著與上訪的人談話,她在一邊坐下來,患者候診似地與十幾個沒輪到接待的人一塊等。在此者人人都有一肚子冤屈,人人哀沉著臉色。被接待者,有人慷慨激昂地講述,有人聲淚俱下的訴說,等在一邊的互不搭言,默不作聲,隻有眼神中流露著同病相憐的溫情。陳惠蓉曉得短時間輪不到自己,肚子很餓了,就掏出一塊幹饃啃嚼起來。天漸漸地昏暗下來。燈亮了。工作人員的臉上露出了倦意,人一撥撥地走出去,又一撥撥地湧進來,總算輪到她了。
“你是哪兒的?”接待人員問。
她報了居住的城市。
“有什麽問題?”
“有三個流氓把我強奸了。”麵對年輕異性,不遮不掩。
“怎麽回事?”
把事情的原委講述了一遍,沒有回避細節。
年輕的接待人員聽得很專注。問:“沒向當地政府反映?”
把沒人管的情況講了一遍。強調了罪犯後麵有“台柱子”。
“豈有此理!”男青年的小白臉上燃起了憤怒的紅潮。“有材料麽?”
把備好的材料遞上來。小白臉翻了翻,對文字表述還滿意。
“我盡快向上反映,有消息會馬上告訴你。”
怕又是泥牛過海的結局。追問:“要等多長時間?”
“我會盡快辦的。”
“那我就在這兒等了。”
“別。你先回去,有消息我會及時通知你。不是有地址嗎?你放心好了。”
她不放心。已經崩泡似地毀了一次又一次希望,誰敢保這回不是泡?
“我就在這兒等,你們什麽時候解決我什麽時候回去。”
接待員有了為難之色:“辦事總得有個過程。”
她害怕馬拉鬆一樣的過程,希望立竿見影。垂頭不語。
“事情還需要調查了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
害怕在調查了解中化成煙霧,她消耗不起。
“從你講的情況來看,這事兒不很一般,有阻力障礙,我想,得向省領導匯報,領導們事情很多……得找機會。你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一定當重點事盡快辦,你還是先回去,在這兒吃住,開銷也大,先回去上班。”
她不滿意這樣的答複,心裏犯堵,就有兩粒淚珠淌落下來。
下班的時間已過,嘈雜的屋中變得安靜。年輕的接待員不時看一下腕上的表,陳惠蓉的屁股依然沉墜著。
同情心和責任感不允許他以冷硬的言語對這淒苦的女人雪上加霜,婉言勸慰:“要相信黨和政府一定會給你作主。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對壞人是一個不會放過的。”
這話很耳熟。市裏不少人也這樣說過,可又怎麽樣了呢?
隻有起身告辭了,淚珠已不存在,眼幹燥得發澀,又一根救命的稻草似乎已從手中滑脫。
幽幽暗暗的街燈與天上疏疏朗朗的寒星交映著灑出一片淒情。心沉沉地,步重重地,裹了裹很覺單薄了的衣裳,茫茫然不知此身該向何處去。
火車站的候車廳該是今晚歇息的地方。緩緩地朝那方向去。路過一家燈光明燦的小餐館的門口,被飄溢出來菜肴的香氣催下了一口涎水。肚腹在咕咕地鬧騰了,身體已因缺乏營養而乏軟。口袋裏的錢要珍惜著用,而喝口熱湯的要求並不為過吧。躊躇著朝前起了幾步,又躊躇著退回身來,邁進了小餐館的門,立時被溫暖的氣流圍卷了。在一隻木凳上坐了。
三四撥顧客各自圍著菜桌盡情吃喝的樣子撩撥著她如虎出穴的食欲。粗茶淡飯對付了不少日子了,魚肉葷腥快要忘了滋味。什麽時候能同這些人一樣美餐上一頓?不需要多少品種,隻要一碗紅燒肉。使勁咽下滿口涎水,走到服務員懶洋洋站著的櫃台前,對麵牆上的黑板上寫著當日的菜譜,她瞄了瞄,說:“買碗榨菜湯。”
湯從廚房的洞口送了出來,她端在了桌上。掏出自帶的饃稀稀幹幹地往肚裏送。湯饃吃完了,精神稍覺飽滿了些,仍怔怔地坐著不起身。此次來省城,是抱著不求得公正不回家的決心的,眼下落得這麽個稀裏糊塗的結果能退兵回營?接待站裏,該說的已經說盡,再去糾纏也不會有什麽收獲。對一個小小的辦事員也不能有過高的要求,他也難以拿出明確的決斷。下一步怎麽辦?坐等那人把材料往上送?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有著落。這樣繞來繞去的不是辦法,應該直接去見有權力能作主的省裏領導,不信官兒們個個都不為民辦事,好人總是有的。
餐館裏隻剩了她一人的時候,服務員的眼神裏就有了厭煩的情色,她就拎包出了門,立即就有一股冷氣撲了上來,便徑直往溫暖的車站大廳去。邊走邊思慮明天的行動計劃,決定了再去闖省委省革委的大院。入那高堂深府,有些顫,但退路是沒有的,已經是個破罐子,就破著摔吧。自我勉勵著,信心又激**出來,突然就不想往火車站去了,明天該有一場不知會是多麽艱難的戰鬥,精神得養得抖擻,候車室的硬長椅還是不去睡為好,身體上也很有些汗臊的氣味,癢刺刺的不自在。明兒見領導這樣汙汙垢垢的實在不雅,真有好些日子沒痛痛快快洗個澡了,家鄉有些澡堂白天營洗浴之業,晚上可供客人住宿,價錢也便宜,省城大概也會有的吧,找一家這樣的澡堂,連洗帶睡,一舉兩得。於是掉轉了方向,注意著,打探著,尋找起兼有那兩項服務的澡堂,居然順利尋到了一家,洗澡的業務正要停止,花了六角五分錢,辦了住宿手續,進入後,急急扒淨了衣服,進到霧氣騰騰的洗浴間去了。
濃重的熱氣蒸得人好舒暢。擰了龍頭,噴頭灑下清清的水,澆在**的身上,除去了疲勞倦累,恣意地淋浴,恣意地搓擦,洗澡真是世界上極大樂事之一,什麽時候能夠不為金錢和條件所困,想洗就洗,就太幸福了。她充分利用著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美麗的烏發披散在肩頭,白皙的皮膚上布滿香皂的泡沫,心飄**起來,不由地想到了在海山哥那裏避難時的那次舒服的洗浴和海山哥暗處的眼睛,有點覺得對不住海山哥,真不該弄得那麽大驚小怪……
身子軟軟地臥在了“床”上,蓋上潔淨的被子閉耳養神。“床”有些短,半截渾圓的腿和一雙小巧的腳空懸在外,覺得有些冷,就蜷縮起雙膝,在嘈雜的人語中沉入了夢境。
次日早早地起了身,經過一夜的飽睡,精神是煥發了不少,走出澡堂的門,心情不由又憂鬱起來,那省城首腦機關的大門是好進的麽?
徑直進入到傳達室中。仍是昨天見到的那位大伯值班。她就說了去信訪處毫無效果的話,要求見省裏領導。大伯不放她進入。這時又有來人,找院裏麵的人,說出名姓,大伯用電話與那被找的人通了話,裏麵說可以接待,才放了那人進去。大伯對她說,瞧,這是規定,貿然放人進去,是違反紀律的。她不死心,懇求了好大工夫,也沒有用,就坐下來不走,大伯問她為啥非要這麽急切地找省領導,她就哀哀泣泣具體講了所遭遇的不幸,大伯就沉吟起來,替她作出謀劃策的考慮,過了會兒教給她一個辦法:等有重要領導從院裏出來,可以截住他申訴冤情。她同意這樣做,但不知道哪位是說話管用的領導,大伯答應為她暗中指點,就從玻璃窗向院內觀望,陳惠蓉則做好攔截的準備,隻待大伯一聲召喚。
不斷地有各種車輛駛出駛入,大伯未動聲色。足足待了一個小時,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自院內向門口駛來,大伯朝她一揮手,她立即箭一般射出傳達室。黑轎車緩緩出了院門,欲向左轉,陳惠蓉亭亭玉立的身體一下子擋在了路中央,轎車喇叭嘟嘟叫了好幾聲,她沒聽見似地紋絲不動。司機滿麵怒氣,從車窗探出頭來,大聲嗬斥:“找死呀!”
她仍是巋然不動。
司機走下車來:“你幹什麽?”
“我有事找領導反映。”
“那也不能擋道兒呀,該找誰找誰去。”
“就找他。”手一指車裏人說。
領導露麵了。從車中下來。這是位五十一二歲體態微胖的男人,麵很善:“怎麽回事?”
“我有問題找您反映。”
“首長有重要事,你……”司機說。
“有什麽事另找時間再談好麽?”首長截了司機的話,挺和氣地對她說。
“我是從外地來的,有冤,領導得替我作主。”
領導捋袖看了看腕上的表:“我有會,得馬上走,回來談好嗎?我叫徐考田,這樣吧,下午四點,你到我的辦公室找我,在三號樓,三樓305號房間。我等你。好嗎?”
“您一定等我。”
“就這樣。”
她讓了路。車急哧哧地開走了。
她返回到傳達室。
“怎麽樣?”大伯問。
“您這辦法真好。那人讓我下午四點去他的辦公室找他。這位領導是管什麽的呀?”
“省委辦公廳主任,管全麵的。”
“他下午會等我嗎?”
“這個人挺不錯的,大概不會哄人。下午跟他把情況說明,這人有實權,隻要他為你說話,事情就好辦了。”
“謝謝您了,給您添麻煩啦。”
“別客氣丫頭。下午別忘嘍。”
“謝謝大伯。”
她很有些歡快地走在了陽光燦亮的街上。才九點半鍾,還有好幾個小時需要消磨,就詢問著進了鬧市區,一家家商店悠悠地轉,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時候,人到一家小飯館,要了一份雞蛋湯,拿出幹饃,邊吃邊瞅櫃台上擺著的那隻小鬧鍾,熬時間,也猜想那位辦公廳主任的脾氣秉性,揣度此次告狀的結果。
三點半鍾的時候,人就到了省委大院門口。沒過早進傳達室怕麻煩了大伯,又耗了一陣,四點鍾才走了進去。大伯抄起電話往裏麵打:“喂,是主任嗎?有個叫陳惠蓉的姑娘找你,說你約她見麵。”裏麵說確有此事,請她進來。大伯收了電話,指導她作登記,發給她一張紙單,持著讓門口的警衛戰士驗了,就進入到大院中,找到三號樓,敲開三層305房間的門,見到麵目和藹的徐主任。
在寬大的辦公桌邊坐穩,她開始向他訴說自己的不幸。主任凝神聽著,手中的一支筆在紙上做著記錄。她講得很詳細很具體,主任桌上的電話幾次鬧起鈴響,也未掠走他的注意力,幾次有人進來請示工作,也未能擾亂他一絲不苟的態度。她講得很多,不僅講那件事情的情節,也講了告狀不成的經過,主任一邊聽一邊發著問話,對她的遭遇表示出深厚的同情。傍晚時分,一位工作人員來告知主任某書記有重要事情找他,於是對她道:“今天就到這兒吧。住在什麽地方了?”
她說沒有住處,事情有個明確的著落,就返回家去。
主任說:“那好,你就在這兒等會兒,我去去就來,回來接著談。”
她慶幸自己的福氣,遇上了這麽位體察下情的好領導。
主任出去了,她寧靜地等待,把辦公室的角角落落視巡一番。
天暗黑下來,拽亮了燈。牆上的掛鍾當當當地敲了六下。到下班時間了,主任仍未歸。
將近七點,主任回。說:“等急了吧。”
她說不急,又要講述冤情。
主任說:“這樣吧,我們吃了飯再談。”
她願意一鼓作氣,又不好過於煩人,沒吱聲。此身不知該往哪裏去。
主任道:“我家離這兒不遠,到我那兒去吃飯吧。
她不敢接受這等恩惠。
“走吧,很方便。”
光是為了吃飯,她一定要謝絕,但不想放棄這談問題的好時間。
主任抬步行動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在了後麵。
邁下樓,出大院,主任帶著她步行至一處菜市場,進一家肉鋪,撕肉票付貨幣稱半斤豬肉,再買兩根灌腸,一包泡黃豆。再走十幾分鍾,進入一片樓區,主任與她拉開些距離,碰上幾個熟人,點頭應酬,進一單元洞口,上二樓打開一套兩居室的宅門。
房間內溫暖整潔。挑開封火的爐蓋,鋁壺發出噝噝的聲響。
她有些納悶,怎麽不見其他人?沒敢問。
主任親自下廚,炸一盤土豆片,切香腸剝鬆花蛋肉炒泡黃豆,她也幫著忙乎,菜弄齊,燜一鍋米飯在火上。
主任從櫥中摸出一瓶紅葡萄酒。
如此豐盛的菜肴,她許久未曾享用過了,心中充滿感激之情。暗紅色的酒漿斟進透明的玻璃杯中,主任送一杯到她的手中:“來,喝。”
酒很甜,菜很香,她卻脫不去一身的拘謹,有受寵若驚之感。
主任情緒很好,酒興很濃,大口大口地往下灌。陳惠蓉對這葡萄酒汁也很喜歡,在主任帶動和勸促下也喝得不少,但頭腦仍很清醒。她想充分利用寶貴的時間,使主任進一步明了自己的冤情,拿出解決的辦法。主任則似乎沒有聽她在此訴說的興趣,道:“這事兒我清楚了,你放心,那三個小子一定要嚴加懲辦,這事兒我親自督辦,辦到底,不管他們有什麽背景,也逃不脫法律的製裁。”
主任話說得斬釘截鐵,陳惠蓉重負卸釋,心懷寬鬆了許多,就踏實地陪主任爽度良宵。
主任真有量,第二瓶葡萄酒已經啟開。不一會又下去一半。主任的舌根有些發硬,眼睛也蒙上了霧紗,她也覺得腦袋瓜子發沉,昏乎乎的挺舒坦,一時也忽視了麵前大首長的威嚴,出口問:“家裏就您一人?您愛人和孩子們呢?”
這句話撩動了主任傷感的情懷,他搖了搖腦袋,喟歎一聲:“他們走了。”
她不明走了的意思,以探究的眼神望著主任。
“感情不合,我愛人帶著孩子走了。”語氣十分淒切。
她便不敢再問下去。想找別的話題衝一衝這無意間勾出的情緒。
主任卻陷在陰鬱中不好自拔了:“唉,人這一輩子真不知哪裏翻船哪兒上岸呢。”
她沉默不語,不能再冒失出言了。沒想到這麽大個首長也有本難念的苦經。時鍾沉穩均勻地打了十個響點,她想,該去尋個宿處了。說出了要告辭的話,屁股也離了椅子,腳根有些不穩。
主任凝坐著沒有送別的表示,她望望他,又回落到椅子上,心卻不再安寧,這麽晚了,哪裏去找住處?
“這點酒……我們把它……喝嘍。”主任將杯中酒高高舉起,“今天,你,你就歇在這兒,哪也別去了,有床有被,有房,房間。”
她也不想走,留戀這溫暖的地方,可又有點不敢受用這優惠的照顧。遲疑著。
最後半杯酒下肚,遲疑就沒有了。
“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吧。”
她想站立起身,腿卻綿軟得沒有挪動的力氣。酒的勁頭真正上來了。
主任過來攙她。
她依著他的身邁動步子。頭好暈,腳像踩在雲團上身子傾斜著,進到別一房間,在那**慢慢地倒仰了,眼皮重得張啟不開。
主任卻突然地十分清醒了,一股熱汗從脊梁背冒了出來。心怦怦地急跳,呼吸也不順暢了。
他輕輕地將被子展開,壓在她的身上。
輝煌的燈下,一張清秀的細皮嫩肉的臉,真好看。精巧的鼻梁,淡長的睫毛,含著憂傷的小嘴……
他擦了一把浸在額頭上的汗,自她的身邊退開,到自己居室的椅上一陣默坐,努力鎮定下浮躁的情緒,爾後慢慢地收拾桌上的杯盞,用墩布把地麵拖得潔淨,再洗涮了手腳,該做的都做了,仍抑不住心靈反常的顫動。
吸了一支煙,又吸了一支。
女人體上的芳香之氣似是白天邊幽幽飄來……
主任有許多日子沒嗅到過女人的氣味了,健康的肌體內鼓噪著陣陣衝動。
曾在夢裏幻想過的情節今天活生生地現在了眼前,機會來之不易。可是,她,還是個小孩子……葉公好龍,真的是葉公好龍麽?他拍打了自己的腦袋,向怯懦作了勇敢的質問,就毅然起了身,踱到她睡的屋中,她的身邊。
又作稍許的猶豫,就決然地伸過手去,鬆解那雙套著玲瓏小腳的黑條絨麵的棉鞋,帶子順利地打開,兩隻鞋子先後落地,他便又撩開棉被的一角,去解外衣那一顆顆紐扣,五顆扣子都出了扣眼兒,鮮紅耀眼的毛衣呈露出來,深深地舒了口氣,右臂插入到她的頸下,用力將她的身子抬起,左手從她的臂上抽下一條袖子,她被驚動,轉動一下身,他就勢抽下另一條袖筒,隨即沉靜了片刻。受了些驚憂的她又漸漸地深沉到夢境裏去了。
薄薄的毛衣下的兩隻挺拔的乳峰輪廓分明地聳現著、微顫著發著誘人的信號,他的一雙眼睛格外地亮了。斷定了她已睡得很死很死,就再次伸過手去,這次目標是腰間的帶扣,隻輕輕地一扳,褲帶便開鬆下來,她毫無所知。
接下來是更加謹慎更加艱險的工作,毛衣撩至肩頭,順她的胳膊往上褪,她再次被驚動,眼皮也開張了一下,他便對她說:“別這樣睡,脫了衣裳。”她順從地伸了胳膊,使他能夠麻利地將毛衣脫下,襯衣下麵的兩隻顫顫的活乳愈加生動愈加惑人,他簡直難以自持了。
動作就更加的快捷。剝掉一條尼龍襪,再剝下一條,兩隻嫩藕樣的小腳**了,他就細細地欣賞,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人的腳呢。
進一步就去褪她的長褲,心裏已備好了應付萬一的詞語,睡覺當然脫了衣服才舒服,幹嘛這麽囚著。有這正當的理由,膽子就不怯顫。褲子從臀位往下褪,經過豐腴的腿,再從腳腕往下拽,女人沒感覺。
白皙皙的長腿閃著潤滑的光澤,放著芳香的氣息,他激動得快要暈過去了。
又是一陣短暫的歇息,重新鼓作起蓬勃的勇氣,把襯衣和貼身的背心掀到頦下,一切一目了然一覽無遺了!他怕因涼冷使她覺醒,把被子很嚴實地壓遮在她的身。初冬時季,室外氣溫並不嚴冷,他又格外關照了一下屋中爐火,室內便融融暖暖,有春尾夏初的意味。
他在自己的屋中又思慮著吸下一支香煙,開始進行最熱烈最驚險的一步了:剝掉她下身的最後一件遮蓋——那黃色的三角褲。這一行動是不能用先前準備的那套言辭可以解說清楚的,任何堂皇的語言也說不清楚,所以他戰戰兢兢……
被子終於被揭開了,雙手小心地動作,黃色三角褲一寸一寸地向下滑落,終於自腳麵脫出,有驚無險,大獲成功。
這是個多麽迷人的夜晚啊,他可以在這漫漫長夜中在溫暖的氛圍柔和的燈光下觀賞一件人間傑作,可以盡情享受這千載難逢的美妙時光,靜靜地,穩穩地,熱血沸騰地……自己真可謂幸福之神了。
揭開了一方被角,緩緩地更大一些地揭開,多美的大腿。多俊的雙足,微鼓緊繃的小腹,柔細的腰,豐實的乳,乳尖上那輕頗的兩粒,似是甜蜜的金絲小棗,讓人忍不住要咬上一口。他的眼珠藍了,綠了,快要滾落出眼眶了,如饑似渴地轉動著,轉動著。
手,抖索索地伸過去了,觸了一下女人嬌美的肌膚,動搖在心頭的防線霎時間要被衝破,視覺的撫摸難以平緩欲火,想要將這件珍貴的藝術品攬入懷中。不,他並不是將她單純地視為一件藝術品的,生理上的欲望洶湧澎湃,他太想……
他抑製著自己的情緒。畢竟是知書達理受過教育的人,善與惡,是與非,榮與恥到底還分得清楚。他攥緊了拳頭,擂擊自己的胸膛,他要拚力將邪惡的意念壓抑下去,讓它毀滅在人性的光芒之中……然而,野性的力量似乎更為強大。
匆匆地又將那張棉被完整地蓋在了她的身上。他疲憊不堪地走回到隔壁的房闖,轉身倒在寬大的雙人**,雙手墊在後腦勺下,雙眼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他盼望天忽倏地一下亮起,結束掉這炙烤心魂的時刻,也希望姑娘驟然醒來,毀掉這場剛啟幕的醜劇。他憋悶得想哭。
銀光颯颯的月色在他滅掉電燈的刹那間從未封嚴密的窗帷的縫隙間幽靈般擠進屋來,像一根枯細的小草,撩撥他剛剛有所沉下的情欲,他閉闔了眼睛,卻依然覺到那幽靈的騷擾,身子就在床板上輾轉起來,先是一聲長噓,再是半聲短歎。剝下了外衣,甩掉了鞋襪,拉開被子,蒙上腦袋,心中默默地念著數字,讓自己快快睡死過去。
辦不到!睡不著!女人馨香的體味兒在空氣中輕盈地**漾,自鼻孔繚繞周身。不敢近想,將思緒拋向遠方,就有曾經做過妻的那個女人桀驁不馴的女人的影子洶洶地跳**,就有稚氣可愛的孩子的小臉在心裏頭攪擾,便又深深地嗅到那馨香的女人味兒。
他發覺,自己已經不僅是著迷於那個女人的窈窕之身了,她那聰穎的氣態堅韌的意誌以及那沉沉的哀愁都滲入到自己的喜愛之中了,他希望再有一個家,一個有這樣的女人做伴的家——所謂這樣的女人,當然不一定是這樣的年齡——她的神韻她的儀態實在是太讓人傾心了。
他似乎要陷入顛翻的夢境了,就在這朦朦朧朧的狀態中,他直起了身,穿上了鞋,邁著堅定的步伐朝那裝著甜睡著美人的屋中走了來,躡手躡腳到床邊,甩了自己的衣服,輕輕地倒在了她的身邊,兩方皮肉挨在一起了,他急不可耐地擁住了她……
女人猛然受到騷擾,驚詫地張開了眼睛,昏昏中判斷著自己的在處。男人那光光的身子使她大為惶恐,一骨碌落到了地上,發覺自身也是光光淨淨,神經立即萬分緊張,慌亂地尋摸衣褲,摸不到,就按亮了床頭的電燈,明光燦燦中男人慌慌落地,狼狽地竄出屋去,她明白了一切,一時竟忘了穿衣,伏在**放開了淚水的閘門,萬分傷心地痛哭了,她哭自己命運的悲慘,哭這人世間的險惡,哭希望的破滅,哭前程的無著,她將積蓄在心底的萬般冤屈在這月明之夜一古腦地傾倒了出來,淒淒之聲如一隻迷途於懸崖之畔的老狼,帶著奔向死亡的絕望。
男人終於聽不下去了,慌惶地從那邊屋中走了過來,女人用淚眼恨恨地望他,繼續著自己的泣聲,一邊穿起衣服,他滿麵羞慚地默立在一邊,被她那有水有火的目光抽打得無地自容。他突然彎下雙膝跪倒在地上,欲說些自辱自罵愧悔難當要求懲罰乞求寬恕的話,卻沒能吐出任何辭句。他知道此等的傷害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凶太狠了,創口上撒鹽,血流處戳刀,再怕出口的字字句句成為刺向她心窩的冷劍。
她終於收住了悲聲,怒目圓睜著抱住**的枕頭摔向那跪著的畜牲,她用五指攏了攏散亂的頭發,找尋到自己的行包走向屋門。
“這時候你往哪去?深更半夜的……明天再走吧……我不會再動你。”男人在她身後說。
她拉開了門。
“別走了,外麵很冷。”男人的聲調裏含了哭音,“今天是我混蛋……你的事我一定幫你解決,還得聽你細說說。”
屋門被砰地一聲關上,她步下樓梯,灌入樓洞口的冷氣逼她打了一個寒噤。